他们在精神病的一楼正面准备了一个房间。家具都叠在一边,还烧了一堆火,不过,热量并没有驱散那里的寒冷。那些女人和她们的看护早就在现场了。多特·弗莱尔也在其中。她的瘀痕变淡了不少,苍白的脸看起来也很年轻。今天她并没有表现得神气活现。手腕上被锁链套住的地方留有痕迹。看护靠在墙上,一边挑着指甲,一边东张西望,像是不确定在此处该如何行使权力。
罗斯先生进入房间。他个子很矮,穿着却很体面,一件玫瑰色的缎子背心,套着一件金银色的外套。他爬到一张椅子上,伸出手叫大家安静下来。
“我是奥古斯塔斯·罗斯。你们有些人已经认识我了,参加过我在医院举行的音乐会。有些人——我看到莱尔先生了——日安,先生——也曾参加过我的小型戏剧会。好啦,亲爱的朋友,今天,我想邀请你们参加这场别开生面的活动。”
他拿起一扎彩色的纸,“这是这部戏的门票,故事非常好看,表演者就是你们自己,观众则是社会上一些有识之士。”他挥舞着那些门票,有一张飘过空中,飞到詹姆斯的脚边,他捡了起来。
奥古斯塔斯·罗斯先生,著名戏剧舞台监督
为您献上莎士比亚先生的戏剧作品
《仲夏夜之梦》
演员全部由伯利恒精神病院的患者担任
地点:伯利恒精神病院花园
时间:1769年6月5日至7日
票价:2畿尼
罗斯弯腰去捡门票,詹姆斯给了他。罗斯说:“你就是戴尔先生吧?我马上要把你变成一位公爵,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然后将人群分开,雅典人站一边,精灵站在另一边。他们歪歪斜斜地排成两排后,他又跳到椅子上。
“好啦,现在由我来指定你们扮演的角色。纳撒尼尔·柯林斯先生和约翰·柯林斯先生,你们扮演狄米特律斯和拉山德。多诺万太太,你扮演美丽、好战的希波吕忒。弗贝洛太太,你扮演爱上拉山德的赫米娅。波尔小姐,你扮演爱上狄米特律斯的海伦娜。弗莱尔小姐,你扮演仙后泰坦尼娅。亚当·梅里迪斯,你来扮演罗宾·古德费洛,阿斯奎尼先生扮演奥布朗,戴尔先生扮演雅典公爵提修斯。莱尔先生扮演彼得·昆斯,乔治·迪先生扮演织布工波顿,霍布斯先生扮演伊吉斯,赫米娅的父……”
“我才不扮演‘屁股’[1]织布工呢。”
乔治·迪是来自猎犬沟渠街的一名屠夫,眼皮厚厚的,脸因为充血而通红。他挤到罗斯的椅子旁。看护立马警觉起来。罗斯用轻柔的声音说:“迪先生,你误会了,波顿是一个既可爱又滑稽的角色,是个老老实实的织布工,他的朋友都很喜欢他,他还……”
“就是屁股!我才不要!你不是答应我扮演公爵或者贵族吗?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罗斯向奥康纳举起手。“亲爱的迪先生,我相信我从没做过那样的承诺。不过,如果你不喜欢波顿,那我让你扮演弗鲁特吧,这个角色挺温柔的,不过戏份不多,或者表演斯纳格……”
屠夫直摇头,像是一只黄蜂飞进了他的耳朵里,“我不演弗鲁特,不演斯纳格,也不演屁股!你说我可以演提修斯的,你真的说过!”
罗斯说:“真的,先生,我真的没有说过。提修斯有很多台词,要记住那些台词可得花不少工夫。”
迪说:“我无法忍受别人阻止我!我一点儿都受不了!”
罗斯笑了笑,“哎呀,他的问题的确是真正的问题!就像特鲁里街[2]的问题一样。莱尔先生,你愿意帮我们解围吗?你愿意跟迪先生换个角色吗?我相信你有本事扮演织布工。”
莱尔摇摇头。迪咬着手上的旧伤疤,“我要么演提修斯,要么放火烧掉我的头!你们为什么要折磨我?为什么要迫害我?就是因为我杀了很多动物吧。没错,我早知道了。”他眯缝着眼睛,眼泪从他的面颊簌簌落下,“你们有权迫害我。”
霍布斯先生拥抱了他。
詹姆斯说:“让他演提修斯吧。我不知道角色之间有什么区别。”
“你真好,先生。但我不知道织布工的角色是否适合你。”罗斯道。
詹姆斯说:“对我来说角色都是一样的。”
罗斯看了看表,“这件事到时候再说,我相信迪先生要是看了那些角色……”
乔治·迪挣脱霍布斯先生,揩掉一条鼻涕,开心地看着詹姆斯,“你是屁股,我是提修斯!我是雅典的公爵!”
他开始跳来跳去,手舞足蹈。这种事是具有传染性的,排成两行的精神病患者都散开了。多特抓住詹姆斯的胳膊。他也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跳。不会跳舞的站在那里,像先知一样抖动着身体。弗贝洛小姐跳到火旁,把裙子给点着了,火很快被扑灭了。一张脚蹬从空中飞过,将一扇窗户砸得粉碎。有人跺脚、有人吆喝、有人吼叫,罗斯在嘈杂的声音中大声喊道:“朋友们,明天见,我们马上要出名了!”
看护进来了,挥舞着绳索和藤条。那些精神病患者在他们面前四散逃窜。
七
碰上没有下雨的日子,他们会在花园里排练。人们手里拿着破破烂烂的剧本,像地下城的居民一样眨巴着眼睛,鱼贯走出。罗斯模仿着这些角色,歌都由他唱,向大家演示精灵怎么跳舞,他的腿就像一只优雅的青蛙腿。
但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海伦娜用头撞了狄米特律斯,拉山德竟然把屎拉到自己身上。多特咬了一名看护的鼻子,结果在“棺材”里关了一个礼拜。乱归乱,但罗斯自有手腕,他不为所动,那部戏还是诞生了,跟原来设想的没什么两样。起初,詹姆斯不大情愿,可怜兮兮地念着自己的台词,最后却在织布工这个角色中找到了慰藉,无论是行动还是说话,他都得心应手,就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的心情逐渐放松,痛苦也随之缓解。格默的针、坎尼的钳子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渐渐消失了。他听到自己在笑,这让他吃惊不小。他不记得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多特也神采奕奕,她有这样的本事。不管是有意温柔还是假意为之,她的气场都很足,不过,詹姆斯却不会担惊受怕了。他会对她眉目传情,会特意挨着她走过,近到手上的皮肤会触碰在一起。他们两个尚未说过情意绵绵的话。他无法在她面前表露心迹,这是因为缺乏语言,而非决心。但是,当他们一起演戏时,在虚幻月光下的虚幻林子里漫步时,罗斯和那些精神病患者安静地围在他们周围,他们又变得十分亲密,说着仿佛是他们自己写出来的台词。
“来吧,坐在这花床上,
我要抚摸你那亲切的脸庞,
将麝香蔷薇插在你光滑的头上,
亲吻你漂亮的大耳朵,带给我喜悦的可人儿。”
(他们坐下来,她拥抱了他。)
复活节后的那个礼拜,道具终于到了。柱子、假树、一轮月亮,背景上的人吃饱喝足后正在睡觉。还有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木剑、皇冠和披风。因为撒了粉再加上其他演员的汗而变得僵硬的紧身衣,还有颜色鲜艳的长袍,穿上会刺得皮肤生疼。没有一件衣服有完整的纽扣或者领结。此外还有一颗驴头。罗斯把它拿给詹姆斯,詹姆斯将那玩意儿套在头上,感觉沉甸甸的,还散发着兽皮腐烂的恶臭。他从驴头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里看着外面,呼吸在耳朵里发出隆隆的声响,像潮水拍打贝壳的声音。大家围在他身旁,罗斯大声喊道:“噢,波顿,你变了样儿!”
詹姆斯转身过去,从驴头的左眼看见赤身裸体的多特正将一件金色和鲜红色的衣服往头上套。那件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她抓紧衣服,转身,行了个屈膝礼,朝他走来。他合上眼睛,眼泪粘在了他下巴的短须上,手不由得哆嗦起来。他踉踉跄跄,生怕自己会倒下去。有人抓住驴头,从他头上拿了下来,另一个人支撑着他,他眨了眨眼睛,眼泪掉落下来。空气似围巾一样包裹着他的脸。多特正对他微笑。她真美啊。
五月的晚上,花园里,雅典的贵族、仙界的王侯、贵妇人在精神病院缓缓移动的阴影下进进出出。普尔小姐身材高大、一脸麻子,是一个来自道格斯的疯裁缝,她扮演的是海伦娜。亚当扮演的是迫克,穿着一条衬裙,正跟在他身旁,为她施展法术。詹姆斯则蹲在D形舞台外面。他的台词是:“这人会要回他的母马,到时候一切都会相安无事。”他戴着驴头,现在早就习惯了。多特坐在他身旁时,他才看到她。
亚当说:“躺在地上好好睡一觉吧,我要在你的眼睛上施法……”
多特抓住詹姆斯的手,唇印在他的疤痕上,然后引着他的手摸到衣服的顶端,将它摁在她隆起的胸部上,掌下的乳头随之变硬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迫克在唱歌:“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怎样的礼物?是突然而至的喜悦。
一个声音在召唤他们,他们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草地。詹姆斯听见一只甲虫嗡嗡飞过,然后听见多特说:“来吧,坐在这花床上……”
他们每次见面,胆子也越来越大。两人会在树林后、在昏暗的月光下,或是紧贴着墙面互相抚摸。他们周围的那出戏正慢慢腾腾地进入尾声。霍布斯先生脱肛了,而那个精神错乱的教师约翰·约翰逊接到通知后,立即取代了他。柯林斯兄弟声称上帝向他们口述了布伦特福德一家粘胶厂新的继承合同。提修斯比他还要疯狂一点儿。罗斯先生脱掉外套、取下假发,对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心知肚明,像赶牲口一样地将他们赶向第一晚的表演现场。
看护变得越加散漫。他们懒懒散散地伸开四肢坐在地上,抽烟,玩骰子,喝了酒便打瞌睡。上个礼拜,多特和詹姆斯就在医院的门口闲逛,现在,他们溜到大楼里,在走廊里迷路了。他们往房间里面看去,最后找到了一间适合他们此行目的的房间。房间很宽敞,除了好几百件堆起来的束衣外别无他物,而且只有一扇装有栅栏的高窗。外面的噪声渐弱了,这里宛如梦境。他们躺在束衣上,衣服发出的声音像在叹息,散发着一股汗臭、狗的毯子和堆肥的气味。那是灵魂在致命的战斗中发出的芳香。这恐怕就是炼狱的气味,詹姆斯想。
多特掀开裙子,詹姆斯跪下来,轻轻地抚摸她。她颤抖着,身子前倾,将他的马裤拉至膝头,找到他的阳物,用舌头舔着他的龟头。自从圣彼得之行他感受到痛楚后,再也没出现这种酣畅淋漓的快感,是那样震惊、强烈。他摇摇晃晃地从她身边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他很害怕。多特朝他走去,从身后抓住他,头靠在他的颈背上。他在她的臂弯里转过身来,亲吻她,紧紧地吻着她的嘴。他们拖着脚步走向束衣铺就的床,重重地往后倒在上面,两人的牙齿和脸碰在了一起。他的插入很野蛮,那是刺死一个人或一只动物才用到的力量。他本来希望自己能够温柔些。多特喘着气,打他的肋骨。他做动作时,一件束衣的扣子嵌入了他的膝盖。疼痛好似一条黑色的绳索,他用力地抓住它。詹姆斯像一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哈哈大笑,他看到她也笑了。时而皱眉,时而哭泣,时而反抗,时而舔他的脸。他将阳物从她身体里拔了出来,射在她的腹部。她用手揩掉精液,然后在一件束衣上把手擦掉。詹姆斯仰面躺在她身旁。房间里有一只苍蝇,说不定是从花园里跟他们进来的。苍蝇是唯一的见证者。多特说:“我们必须回去了。”
他称呼她为:“我的爱人,亲爱的。”她似乎没在听。他想跟她说玛丽的事,想告诉她,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能算是半个人吧。告诉她,他是怎样改变的,如同一个走进魔镜的人、一个衣衫褴褛自坟墓出来的人。他在想,没错,我就像拉撒路。拉撒路有妻子吗?
“我们得走了。”她说。
扭曲的阳光懒散地从那扇小窗射入,落在他们中间,照在她的头发和他修补过的鞋子上。
“多特?”
她将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多特,你是我的生命。”
“安静,杰姆。”
她站在门边,朝他伸出一只手。她冷静地拉着他的手,两人回到花园,并没有跑,他们离开了十五分钟。奥布朗正派罗宾·古德费洛去寻找魔花。谁也不曾注意到他们不见了。
八
一个礼拜天的下午四点,奥古斯塔斯·罗斯和医生走过伯利恒精神病院前面,带医生参观木匠在三天前做的座椅。他们仍能听见锯子的呲嚓声、逐渐增强的锤击声和工人不成调的口哨声。不过,现在差不多完工了,座位可以容纳两百名观众,第一批观众有望在三个小时内到达。
精神病院看起来真是富丽堂皇,窗户上映着莫菲尔兹上方的天空,如羽翼一般的门。花园的植物也被修剪过了。忍冬的香味几乎盖过了厕所的气味。只有上面楼层的格栅窗户和如同海鸥般声嘶力竭的叫声表明这并非某位贵族位于郊区的安静宅邸。
医生换了衣服,为了接待客人特意穿上了一件紫红色的华服。他和罗斯在草地上闲逛,指着剧情需要的宫廷、树林、隐秘的角落和树荫。他们还未谈及钱的话题,到时候总会谈及。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默契的不信任关系,但也不会过度欺骗对方。
医生说:“这部戏没有太刺激的东西吧?我可不想他们伤害观众,绝对不行。”
“这部戏的剧情还算平稳,到时候会让他们着迷的。”
“那个叫多萝茜·弗莱尔的女人没有给你带来麻烦吧?”
“多特·弗莱尔绝对是一颗耀眼的明星。”
医生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她要是闹事,会用最严厉的手段对付她。必须让他们对我们心存畏惧,罗斯先生。”
“这点我相信。”
医生故意让口袋里的银币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嘴里嘟囔道:“这可是为了他们好。”
他们只能在那里看着工人。最后一名工人正将工具塞进帆布袋,用一块布抹去脸上的热汗。一只狗一条腿靠在长椅上。木匠踢了一脚,但没有踢中。最后罗斯说:“你想见见你的演员吗?”
“我的演员,先生?”
“他们把你当成了资助人。先生,你可不知道你在他们心中多有分量。”
医生点点头,挤出一丝微笑,说:“当然啦,那就去看看他们吧。”
罗斯挽着医生的手,两人漫步来到医院的大门,朝处于阴影下的壕沟走去。有个疯子从高高的窗户上发出尖叫声。鸽子四散而逃。木匠抬头望去,吐出口水祈求好运,然后将袋子扛在肩头。狗儿目送他离去,然后爬到一张长凳上,转身,战战兢兢地睡着了。
九
演员都在他们第一次彩排的房间里喝着罗斯先生买的酒,不过,除了两个看护之外,谁也没有喝醉。装戏服的篮子空空如也。有人为选择自己心仪的戏服打得不可开交,一个黏土做的冕状头饰、一双华丽的尖头靴、一顶《铁木尔大帝》中被遗忘的羽饰头盔。眼下,他们都很安静,有些人在自言自语,有些人手牵着手、盯着地板,有些人在角落里摇晃。
詹姆斯坐在那个空篮子上面。多特坐在他身旁,打扮成仙后的模样,脸上的妆令人不安。他将那个驴头放在大腿上,抚摸着上面的毛发,心想为什么自己就记不住台词呢。罗斯和医生经过,对他们进行了一番检查,就像打仗前夕将军在兵营里巡视一般。他们走后,舞台周围的大烛台被点燃了,第一批客人来了,接着是乐师,他们在舞台的侧面准备,调节弦乐乐器的弦和管乐乐器的簧管。他们神情专注,并不引人注目。
长椅上坐满了人,女人扇着扇子,男人高声叫喊着,仆人穿着工作服,跟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感觉挺热的。这时,罗斯先生从精神病院走了出来,人们轻轻鼓着掌,有的人在起哄。罗斯扬起一只手,欢迎大家来到疯人院。他说:“让我们一起期待意想不到的事物,今晚我们将一起筑梦。但筑梦的方式我将交给我们的演员,女士们,不要害怕……”
首先登场的是迪先生和唐纳利太太。他们来到长椅前的绿草地上,像迷路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两人挤在一起,胆怯地看着陌生的人。观众的沉默叫人着迷,他们压低嗓门开始评论起来,然后哈哈大笑。
唐纳利太太开始念台词,先是念自己的台词,接着又念迪先生的台词,说话的语速极快。观众开始喝彩,有人扔了一个橘子。屠夫坐在草地上,脱掉鞋子,揉搓着脚。一个穿着华丽外套的小伙子冲了出来,偷走了他的鞋子,这时,模仿猎人的号角声响起,迪先生围着长椅追起那个小伙子。轮到柯林斯兄弟上场了,唐纳利太太紧闭着眼睛,说着台词,直到纳撒尼尔·柯林斯将她推倒在地上。然后,迪先生拿着他的一只鞋子重新出现了。他的嘴唇上流着血,将鞋举过头顶挥舞着。有人大声叫好。罗斯先生上来了,他看起来很开心,像是晚上的表演远比他期待的精彩。他让观众安静下来,眨了眨眼睛,指着跟仙女侍应一起走向舞台前方的多特·弗莱尔。大烛台的火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她说着台词,一部分是莎士比亚写的,一部分是她自己发明的,她的声音甜美、猥琐,夹着一种讨人欢喜的错乱感,让观众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起哄的人遭到了他人的起哄。有人将硬币扔在她脚边的青草地上。
詹姆斯演戏的时候,像是坐在他自己右侧肩膀上方的空气中看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在表演进行的时候,他像蓦然穿越了时空,再度变成了原来的他,那个漠然、高傲的人。这样的事情令人震惊,像是腹腔神经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想吐出来。跟着,这种感觉消失了,他担心遗忘的台词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他的手又做出了罗斯耐心教他的手势。他演的波顿忧郁、爱思考,这让角色嬉闹的那部分戏更加荒诞,泰坦尼娅对他的爱也更荒谬。观众席上爆发出阵阵笑声,他们真的被逗乐了,多特拥抱他时,他们忘情地鼓掌。
十
第二天晚上,演员表现得越来越镇静。观众却成了一种威胁。他们在礼拜天喝醉后,变得躁动不安,总想打架。他们一会儿欢呼,一会儿捣乱。在戏剧结束前一刻钟,一些叠在一起的椅子倒塌了,男男女女都向后涌去,呼喊着踩踏在草地或是隔壁人的腿上。一位妇女的胳膊从肘部以上都折断了。好在没有人死亡。戏剧结束时,一个瓶子朝罗斯的脑袋扔过去,他敏捷地避开了。医生勃然大怒。当晚大家没有进行庆祝,也没有喝酒跳舞。亚当和詹姆斯坐在他的小屋里。他们远远地就能听见罗斯和医生在下面的办公室里大喊大叫。
詹姆斯说:“你谈过恋爱吗?爱过一个女人吗?”
“我有过一位妻子,詹姆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她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我很抱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见过你和多特相处的情形。”
“唉,但是我说不清那是不是爱,因为我想我还从未爱过。”
“你看着她时,我在你的眼里看见了光。那光就是爱。”
“亚当,我不知道自己最怕什么。她爱不爱我都让我害怕。”
“老兄,恋爱总是有危险的。”
演出的第三天晚上是最后一场。人们将长椅进行了加固,而医生又再次发了脾气。演员们开始满腔热情地吟诵自己的台词,而不是死记硬背。表演结束后,C勋爵给了多特一个畿尼,而她将其交给忠厚的老管理员多莉·金顿,让她去买酒和牡蛎。演员们还未脱下演出服就已经开始再次跳起舞来。多莉·金顿和一个男孩从酒铺里买来了东西。音乐声终了,酒被一饮而尽,牡蛎壳在脚下被踩得嘎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海水的气味。
詹姆斯没有找到多特,也没有看见阿斯奎尼。他们两人,奥布朗和泰坦尼娅,正在一起窃窃私语,等待上场的指令。阿斯奎尼是个英俊的男人,他的疯狂并没有攻击性。他能说会道,也见过世面,就算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也能顺其自然地编出来。他也不像大多数疯子那样散发着恶臭。詹姆斯目睹过他是如何用那双充满诱惑力的双眼注视多特的。
当瓦格纳出门去找酒喝时,詹姆斯悄悄地溜了出去。他的腿颤动着,他靠着墙脱掉鞋子,然后像一只猿猴一样跑向束衣间。门缝下有光透了出来,他知道他开门时会看见什么:阿斯奎尼的屁股在多特的大腿间上下起伏。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却什么也没有听见。他们已经听见他从走廊来了吗?他们正在倾听他是否在偷听吗?他按下门把手。门随着铰链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他的目光被一支蜡烛吸引,它的火焰笔直地燃烧着,直到从走廊里吹进一阵风才让它摇曳不定。多特说:“关上门,杰姆。”
她独自坐在蜡烛旁的凳子上。她对面的一张板凳上放着一个有缺口的瓷碗。碗里盛满了樱桃,呈现光亮的深红色,灯光照在绿色的梗上。
多特说:“罗斯先生送的。”
“他送你的礼物吗?”詹姆斯环顾着房间,似乎阿斯奎尼或罗斯或者二人都躲藏在某个阴暗处。
多特笑了。她将碗移开,放在自己的腿上。詹姆斯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她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然后牵着他大衣的边缘把他拉过来,将水果从她的嘴里传给他。他们用这种方式吃完了半碗樱桃。没有什么厚颜无耻的行为。没有比微笑更喧闹的声音。他们将樱桃核埋在束衣下面。“修补匠、裁缝、士兵、水手。”他们唱起了童谣。
吃完樱桃后,他们便躺在束衣上。他把她扑倒。她用指甲在他的背上划弄,用吃过樱桃的舌和唇将他的脸弄得黏黏腻腻。她的动作如此敏捷、温柔;近乎微不足道。
多特说:“上帝保佑奥古斯塔斯·罗斯。”
“赞同。多特?”
“什么事,杰姆?”
“嫁给我吧。”
“杰姆,疯子是不会结婚的。”
“我们结婚了,就不再是疯子了。”
“你不了解我,杰姆。我总是无法控制自己。一个月内,我又会来到这里,或者脖子被套着绳子带到泰伯恩刑场。”
“我会救你。”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多特!”
“别说了,杰姆!把你的嘴唇放到这里。”她将一个瓶子的软木塞拔掉,这是一个粗糙的绿色玻璃瓶。他接过来,生气地喝下去。它不是葡萄酒。他让一些液体流出了嘴巴,暖流在他的胸膛蔓延,“是白兰地吗?”
多特拿起瓶子。詹姆斯看她喝酒时喉咙的滑动。以前,他不理解这种饮酒的方式。这是其他人丑陋和神秘的一部分。他永远不会这样做,也不需要这样做。现在,当她把酒瓶递给他时,他贪婪地喝起来。白兰地饮尽后,他们相拥躺在束衣上,炙热的呼吸环绕着头部,蜡烛燃烧着自己,越来越短,噼里啪啦的火焰在气流中摇曳着,身影在房间里颤动。他们睡去、醒来、再睡去。詹姆斯听见马车的拥挤声,听见远处狗打斗的嘈杂声,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他笨拙地从多特的臂弯里抽出身来,迫切地挪动着身体,却像一个人脱浸水的衣服一样缓慢。他想要吹熄蜡烛,这样灯光就不会将他们暴露。通往蜡烛的路如此漫长。他触碰到了火焰,火焰灼烧到了他,随即熄灭,只剩下烛芯上的一个红点。
多特说:“杰姆,怎么啦?”
她说话时,门被推开了。起初,他们看不清是谁在那里,是一个拿着提灯的男人,两个拿着提灯的男人,或者更多。随后,奥康纳走进房间。他们看见闪闪发光的环形物,那是铁链。
白兰地让人无法感受到更大的疼痛。事实上,奥康纳自己也喝多了,以至于懒得去伤害他们。詹姆斯只是被踢了几脚,又用藤条抽打了十几下,糟糕透了,不过还能忍受。他正学着求生,学着忍受疼痛,发现勇气的源泉。爱是他的老师。
他舔着自己的手指,将手伸下去轻轻地擦着镣铐和腿之间磨烂的皮肤。铁链、镣铐,那是海军称为“铁袜带”的东西。
谢天谢地,他们没让他穿上一件紧身衣,也没有用铁链锁住他的手。他们静静地将多特带走。她的两边各有一位看护,她满脸睡意,带着醉意,回头看着他,笑着。她没有说话。他听见了他们把她带进女人区时她发出的笑声。
他想象着她坐在自己闷热的房间里,像他一样被铁链锁着,像他想着她一样想着自己。这里太热了,简直无法入眠,他的脑袋里充斥着各种计划。
他注视着自己手的影子。难道他的触觉、天赋不会再恢复了吗?不会完全消失的。为什么不在某个郡的首府当一名外科医生呢?在北部或更远的西部。远离这里,不再有野心。为农民缝合伤口,为绅士放放血。他只需要一匹马,耐心地骑着它穿过这个郡。他将按照瓦伊尼先生曾教给他的那样自己滚药,多特则可以卖点鸡蛋之类的东西。他们会驾着小马车去教堂,像亚当一样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幻象就像白兰地一样温暖着他。他钻进肮脏的麦秆,尽量将脚放在舒服的位置,几乎整晚都躺在那里,不断幻想着未来喜悦的细节。黎明时分,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窗户。在右边主教门街、半月巷和伦敦济贫院的上方,天空呈现出珍珠色的条纹。他等待着,等待聆听来自荷兰教堂逐渐变小的钟声,等待聆听鸟儿的鸣叫。起初,鸟儿只是试探性地发出几声稀疏的叫声,仿佛担心这是虚假的黎明,或是敬畏伦敦平原的寂静。随后,上百只鸟一起鸣叫起来,形成一片嘈杂的声音,空气都因为这种噪声而颤抖起来。他好像从未听过这样的鸟鸣声,从未欣赏过这样的黎明。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痛哭流涕。世界如此美好,如此惊人。
十一
在窃窃私语中,在流言蜚语中,在不堪一击的谎言中,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们如何将她带进房里,她如何反抗,他们如何制伏她并用铁链将她的手脚锁住,然后给她套上项圈。这个钢制的项圈被一段长长的铁链固定在小屋墙上的圆圈上。他们是如何离开她,她如何不断地朝他们的背上吐口水,诅咒他们并让地狱为她作证。
早晨,他们发现她靠墙坐着,腿笔直地伸在身前,脑袋在项圈里弯向一边,眼睛半张,舌头伸过牙齿露在外面。他们给她解开锁链,一触碰到她冰冷的皮肤就知道人已经死去。走廊里的一个女人看见他们将尸体抬上简陋的小床。在这些人抓住这个女人并让她安静下来之前,她已经用尖叫声释放出这个消息。叫声穿过上了闩的门,穿过铁条,让其他人都听见了。看护担心自己的安危,离开房间半个小时后才回来,他们十几个人拿着绳子和棍棒。胡子拉碴的医生和他们一起回来,大步走在前面。他检查完尸体后,宣告她已经死亡:死于突发性疾病。在精神病患者中,这是极为常见的现象。所以像多特·弗莱尔这种暴脾气的人,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命令将这间房子锁起来。他们将尽快在第二天把她埋葬。医生离开时,从男人区传来消息说,一个精神病人试图谋杀奥康纳。
奥康纳坐在楼梯上,无法说话,因为他的下颌坏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上都有血,左耳垂被咬掉了。他将这一小块肉放在手掌中拿给大家看,然后指向詹姆斯·戴尔的小屋。
詹姆斯躺在小屋的地上,显得很平静。他问医生此事是否是真的。起初,医生并没有回答,只是不断问自己:他为什么要攻击奥康纳先生?多特·弗莱尔是他什么人?最后,或者是想结束这次会面,去享受舒服的早晨,医生承认了此事属实。她脑子里的疾病突然发作。死了。然后,他恼火地重复着这个词,喊道:“死了!”
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医生注意到他的病人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就好像他身体里一根易碎的玻璃杆破碎了。他先是深深地轻呼一口气,然后陷入一种完全安静的状态,随后像服用了某种特殊的毒药一样,脸部的肌肉出现一阵抽搐。瓦格纳询问是否需要将病人的手用铁链锁起来。医生摇摇头离开。他说:“瓦格纳先生,我的锁链比你的还要好使。”
第二天早晨,亚当和詹姆斯一起站在詹姆斯屋里的窗前,他们看着送葬的队伍:牧师、多莉·金顿、帕斯莫尔,还有一些陌生人被专门雇来抬棺材。一列松散的队伍从医院的大门缓缓走出来,他们朝新大街旁的医院墓地走去,由一匹马拉着一辆放着棺材的马车。他们无法看见下葬的过程。半个小时后,牧师和看护回来了。受雇抬棺材的人坐在空荡荡的马车上抽着烟。
十二
他们给詹姆斯强行喂药。他出现呕吐、起水泡的症状,情况比初次来到这里时还要糟糕。他无法吃下任何食物,看护便朝他的喉咙里灌肉汤。他把汤重新吐进容器里,他们就再灌一次。
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件东西,一个小盒、一个纪念品、一封信或者只言片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安慰他、支撑他。他该如何忍受他的爱?他的爱该何去何从?这份爱在他的身体里腐烂。他也在慢慢腐烂。
他从医院理发师那里偷来了一把剃刀。虽然刀刃已经生锈,但也足以切割物体。他视其为珍宝,将它藏在自己的鞋里。
如果她只是被藏起来二十年、三十年,那么他还能忍受。而现在她是永远都被藏了起来,这让他彻底崩溃。
苍蝇停在他的脸上,他任由它们在脸上爬行,然后飞走。天气越来越冷,寒风被窗户上的栏杆阻挡。穿着皮草和温暖斗篷的访客们,谨慎而又高兴地漫步走过小屋的门。一天早晨,雪花落在詹姆斯床上的灰色麦秆上。他向外望去,看见整个莫菲尔兹都覆盖上了几英寸厚的积雪。十几个小孩在池塘边玩雪球。两个背包的男人正步履艰难地朝城镇走去。他们是黑人,像昆虫一样顽强,身后留下一串渺小的脚印。一个人滑倒了,另一个人就停下脚步,返回去让跌倒者靠着自己的肩膀。他们前进的步伐是如此缓慢!这些背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才让他们必须付出如此大的努力?
然后,他出乎意料地想起一段记忆,那时他看着另一个身影缓慢地穿过雪地。那是牧师走向修道院旁边的森林。和蔼的胖牧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挥着手。
十三
圣诞节那天,罗斯先生组织了一场音乐会。看护将詹姆斯带下楼,来到这间他曾经排练过戏剧的房间。在他鞋里藏着的剃刀,让他夸张得一瘸一拐地走着。看护让他在罗斯面前行走,以此来炫耀他们的工作成果。罗斯走上前去鞠躬,稍显悲痛地说:“先生,很抱歉看见你还未康复。如果这些先生允许,我想让你坐在前面。”
疯子们被集合在一起,棍棒和注视让他们鸦雀无声。罗斯向大家介绍福斯蒂娜·波多尼,她身材苗条,穿着1730年流行的金属亮片装。她移动的时候,听起来就像一艘海上航行的船只,身上响起鲸须制品的嘎吱声以及几码长丝绸和塔夫绸的嘶嘶声。她满脸倦容,看起来倒也动人,像纸一样的皮肤上涂着腮红,长着雀斑。她有一双棕色的眼睛,在沉重的眼睑下闪闪发亮。一个肥胖的年轻人用钢琴为她伴奏。她的歌声软弱无力却很甜美。这些精神病人被深深地打动了。一位名叫克拉普的男人从凳子上跃起来拥抱她。看护将他拖走。波多尼夫人笑了起来,和那个肥胖的年轻人用意大利语开着玩笑。当她再次歌唱时,雪后的雨水如音乐般滴答滴答地落在窗上。
音乐会后,罗斯又再次和詹姆斯交谈起来。他谈到了多特·弗莱尔,谈到了对她的尊敬。后来,詹姆斯看见他还和医生进行了秘密的谈话。在节礼日[3],詹姆斯脚上的锁链被取掉了,还拿来了一包毛毯。在主显节[4]前夕,瓦格纳交给他一套深蓝色的羊毛衣。詹姆斯害怕穿上它,这就像是一个重新将他拖回世界的诡计。有好多天,那个包裹就那样半敞着放在地上。随后,他脱掉自己的破衣烂衫,赤裸地站在小屋里,一身瘦骨嶙峋,不断发抖。他穿上了那套衣服。
看护会有意避开他,甚至医生也只是在经过时,朝他的房间里看一眼,点个头,就继续去找不太显眼、也更缺乏保护的人施展自己的技术。詹姆斯拿出鞋里的剃刀,在护墙板上深深地刻了一颗粗糙的心,并写上了多特和他自己的名字,还有日期:1770年12月。
“亚当?”
“说,詹姆斯。”
“我永远都不会再恋爱了。”
“我们总是无从选择。”
“我永远都不会再恋爱了。”
“没有永远,老兄。永远是个差劲的词。”
“当她——你的太太去世时,你做了什么?亚当?”
“我疯了。”
“自那以后,你爱上过别人吗?”
“这就像下雨,兄弟。你永远都无法逃避。”
他等待着,竟然有些震惊地发现,他恢复了,没有因为悲伤而死去,他的生命如此顽强。
他的梦向他保证她还会回来,所以他等待着她。她是个缔造者,是个狡猾的女巫。他日复一日地透过窗子寻找她,直到三月的一天晚上,他才确信她出现了。当时,一群外国人正站在通往医院花园的台阶上,欣赏着这座医院。他们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点着医院的特色,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随狂风回荡在空中。然后,他们走动起来,他看见她就站在他们身后,身穿深色的连衣裙,脖子上围着红色的围巾。他并没有朝她挥手。她知道他已经看见了自己。她依然像一棵树一样等待了十分钟,随后就离开了,朝芬斯伯里走去。
第二天,她又出现在了那里。她真是千方百计地在考验他!难道她不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有恢复力气,他还没有康复吗?然而,他相信她胜过相信自己。她是为他而来。他必须走。确定此事让他感觉如释重负。他去找瓦格纳,请求和医生见面。这次会面获得了允许。三天后,瓦格纳很早就来到小屋里接他。詹姆斯一瘸一拐地跟在他的身后,穿过瓦格纳用钥匙打开的门。地毯取代了石质地板,光明取代了黑暗。空气中没有了大小便失禁的臭味,取而代之的是蜡、熟肉和海运煤的气味。在敞开的窗户旁,一瓶水仙花摆放在桌子上。这让詹姆斯几乎驻足不前:这是所有美、所有完美的典范。瓦格纳有些恼火地喊着他,就好像他常常看见如詹姆斯一样被花惊呆的人。
一扇宽大的门,被擦得非常明亮。瓦格纳敲着门,随后他们被召唤进去。医生垂着脸,头上戴着一顶朱红色的天鹅绒帽子,从桌子后面注视着他们。在屋子更里面的地方,一位秘书正坐在一张小桌前,胳膊上戴着棉袖套,以防止衣袖沾上墨水。医生的面前摊开了一份报纸,旁边是半杯红葡萄酒、一盘葡萄干小软饼和一杯香浓的咖啡。他对瓦格纳说:“他想做什么?”
“请原谅,先生。”看护说,“他想离开医院。”
“离开。”
“嗯,先生。这是他告诉我的。”
医生盯着詹姆斯。那一刻,詹姆斯和医生的眼睛四目交汇,他随即低下了头。他害怕自己的腿又要开始颤抖。
“他认为自己康复了吗?”医生问道,目光从詹姆斯转向瓦格纳。瓦格纳则看着詹姆斯。而詹姆斯站在这些对他心怀恶意的人中间,感到自己根本就没有康复。他害怕自己会莫名其妙地出卖自己,他会说些疯言疯语,他会开始唱歌、流口水或跪下尖叫。他知道他必须发声。安静的房屋让危机肆意蔓延。
“是的。”他说。他自己的声音简直具有攻击性般的响亮,冲破了符咒。他抬起头。
“他是什么意思?”医生说,“他说‘是的’是什么意思?戴尔,你想要离开?”
“是的。”詹姆斯说道。
“那么,先生,”医生拿起另一块蛋糕说,“要是我认为你可以出院了,你自己会做些什么?说一下吧。”
詹姆斯说:“我将安静地生活,不与任何人结下仇怨。”
“你将怎样生活?如何解决三餐问题?”
詹姆斯瞥见了秘书。他说:“我能够读书写字。我可以用笔……”
医生一边笑一边拍打着桌子,在椅子上扭动着身躯,“普赖斯,你听到了吗?他想去做秘书,做一名职员!告诉我,这工作适合曾是精神病患者的人吗?”他对詹姆斯说,“你会去哪里?”
“我有一个姐姐在萨默塞特。”詹姆斯说道,就连他自己都对这个回答感到惊讶。
“你认为她会乐意见你?见她发了疯的弟弟吗?你准备走到那里去吗?”
“是的,先生。”
医生吃着蛋糕,谈话陷入了长时间的暂停。詹姆斯再次低头看着地毯。在地毯上,有一个特殊的图案,一种红蓝相间的阿拉伯式花纹。他的眼睛几乎一直盯着它。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决定。
“普赖斯先生,”医生说,“让病人签字出院。如果他想当秘书,应该能够签署自己的名字。”
普赖斯示意詹姆斯来到桌前,他打开了一本账簿,将它转过去,并递上了一支笔。他敲敲账簿上必须由詹姆斯签字的地方。
医生再次拿起他的报纸。他说:“你出院了。别喝烈酒。避免所有让人兴奋的东西。尤其是女人。当然不包括你的姐姐。姐姐还是可以接受的。”
詹姆斯想要说话却又无法开口。他感到精疲力竭,整个会谈过程中,他的头上都好像举着一个像医生的桌子一样庞大而又沉重的东西。指尖在冒汗。他知道,如果他不立即离开这间屋子,那么自由这个令人生疑的礼物就将离他而去。
瓦格纳拉着他的手肘,带他出去,然后经由一个私人楼梯走到医院侧面的一扇门。他没有向亚当、柯林斯兄弟和阿斯奎尼告别。瓦格纳朝他咧嘴一笑,就好像所有都只是一个顽皮的笑话,他们都需要在里面扮演自己的角色。詹姆斯环顾着灯光,然后走出了门。这就是他所想要的吗?外面的未知世界不是该比熟悉的医院更可怕吗?他想要赶紧躲藏起来的想法如此强烈。爬进隐蔽之处,躲到一棵树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当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时,竟然畏缩不前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集中精神,然后慢慢地走过井井有条的花园——这曾经是雅典外面的树林。他怀着期待和希望,想要听见召唤他的声音,但是没有一个人呼唤他。他穿过主门旁边的小门,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走了。他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跑向在道路的白色尘埃中等待他的女人。女人来再次拯救他了。
[1] 织布工的名字波顿“button”在英语中有屁股的意思。——译者注
[2] 伦敦西区街区,17和18世纪以戏院云集著称。——译者注
[3] 每年的12月26日,圣诞节次日或是圣诞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译者注
[4] 天主教及基督教的重要节日,以纪念及庆祝耶稣在降生为人后首次显露给外邦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