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醒来前的那一刻,他体验到一种狂喜,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恐惧状态,像是有人从悬崖边缘坠落,在高高的岩石上面翻转时体验到的感觉。或者像一个要被绞刑吏处死的重刑犯,即将进入永恒的世界,飞过静默的人群,在寂静明亮的空气中目睹了世界的一切,幡然醒悟。风在他的头顶呼啸,光亮是那样刺眼。
詹姆斯·戴尔死了,却在地狱中醒了过来。
起初,他只知道必须逃离床上的火焰,然后逃离地板上的火焰,最后再逃离空气中的火焰。等到他蹒跚着走向门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就是那团火焰,只有逃离自己,他才有可能逃离火焰。他的袋子里有刀,可他并不害怕。他可以像乔舒亚一样死去,他口渴难耐,想用一把剃刀结束这种状态。他在袋子里摸索着,却找不到那把剃刀,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个袋子,连同他的手都不见了。他只看见百叶窗的一扇窗板透着一片灰暗的颜色。他打开其他窗板,摸索着窗钩。他听见自己在啜泣,窗钩松开了。窗户开了,雪迎面而来,在他脸上跳着舞。他奋力爬到窗台上,蜷缩着身子,像是要跳进结冰的河里。就在这时,一股力量从后面抓住他,将他拖到地板上,他躺在那里,像一只昆虫一样蠕动着。他想反抗,可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她目的明确,甚至要让他穿好衣服。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继续,不明白他正忍受着无法忍受的一切。
他们走到外面黑魆魆的街道上。木屋紧紧附在地上,陷入沉睡中,比宫殿还要沉重。一只狗发出呜咽的声音,婴儿在啼哭,一盏灯在屋子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或许是有人病了,全家人都跪在床前。像这样的夜晚,医生是不会来的,牧师也一样。
玛丽没有等他,但是她也不会放他走的。他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有时走,有时在地上爬行。他知道在噩梦开始和结束的时候,她都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他还有什么可以依附?他才出生一个小时,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他就像一个盲人一样被困在熊熊燃烧的房子里。此刻,他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二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周围没有一丝城市的迹象。他想坐起来,但他只要动一动,就发现火焰在身体里乱窜。他想说话,但喉咙太干燥了。他舔了舔雪,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如同走过一条结着薄冰的河。他将手弯曲、展开。跟着,他又转过头,一只鸟正盯着他看,蓝黑色的羽毛在风中颤动。鸟儿仔细打量他,它的眼睛一点儿也不深邃,一道黑色的光在表面晃荡。鸟儿向他跳近,现在比起那团火焰,他更怕这只鸟。他尖叫着坐起来,一把把将雪扔过去,鸟展开翅膀,贴在地面飞过,翼尖差点儿触到地上的雪。接下来,它呱呱地叫着,振翅飞起,在他头顶盘旋着,随即消失在了树林里。他身子往后一仰,望着天空。现在,他身处亮光中,也许会有人来救他,带他去到温暖的地方,为他疗伤。天空变成了红色,他听见脚步声临近,便抬起眼皮。女人在他身旁,蹲在他的头旁边,用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他闻到一股烟和羽毛的味道,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脸旁跳跃。他从火焰的后上方看到女人在锅里搅拌什么东西。女人转头看着他。他对女人说了什么,但女人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们在一个房间里,那是个很小的木屋,没有窗。他躺在一张毛皮下。毛皮下的他一丝不挂。他实在太虚弱了,动弹不得。他很害怕,身体里的那团火焰无法重新燃烧。女人用一个角状物给他喂东西吃,里面的液体有股泥土的味道。但他还是吞下去了。后来,她抓着他的手,领着他走出房间。他周围的一切都在燃烧,他像是在一朵云里走过,却不像以前那样感觉难受。他们来到外面时,她用手指了指。那里有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趴在雪地里。詹姆斯赤身裸体,走过雪地,向他靠过去,但他一点儿也没觉得冷。他跪在那人身旁,把他的尸体翻转过来,触摸着他,摸着那人冻得起皱的脸、如同木头碎片一样的短须以及发青的唇齿。金色的光在格默的眼里移动,那光就是被带入黑暗中的火焰。詹姆斯弓身,来到近前。他看见了他母亲那张娇小、年轻的脸庞。头顶的星星如雨点般从荒野、乡村和山上的要塞落下。这时,他看到一群陌生人,一个男孩平静地躺在床上。乔舒亚·戴尔穿着他最好的外套,蹙着眉头,脸因为晒了太阳和喝酒的缘故而变得通红。花瓣落在詹妮·斯库尔的头发上,阿莫斯·盖特揉搓着下巴。查理站在门口,萨拉的目光从他的胳膊旁望过去,莉莎在那儿,挨着他坐在床上,正为他哭泣。
詹姆斯将头贴在死者的胸口,蜷缩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将他抱在怀里。号啕大哭。
冰如同镜子一样映出了他容颜的变化,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男人,邋遢的胡子和口水粘在了一起,黑色的眼圈犹如一块蒙眼布。她不时让他从角状物的容器里喝水,里面的液体有股未发酵的葡萄酒、泥土和酒窖的味道。然后他变成了一个鬼魂,瞧见了阴森恐怖的一幕,在跟人交谈,或是在跟阴魂不散的灵魂交谈。夜晚,他有时会听见魔鬼的声音,他们像在一间巨大房间的尽头窃窃私语。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形容燃烧的字眼。那个字像是说话一样从他唇间蹦了出来,又像是一粒种子从双唇间吐了出来:痛。它生出了风,让蜡烛的火焰摇曳,但又不会将它吹灭,至少一开始没有。除非火焰十分微弱,蜡烛几乎燃尽。
他的肉体先有了记忆,每一次撕裂、每一次击打、每一次针刺、每一次被蜡烛的火焰灼烧。他在疼痛中发现了自己的过往,空气因充满声音而变得刻薄。夜不够长,无法回应这么多的控诉,无法落下累积经年的泪水。如今,他知道时间如杀手一般对他穷追不舍,是那样周密,不带一丝偏见,在收集岁月的痕迹。没有失去一样东西。唯有傲慢和无知;没有失去一样东西,寂静不是寂静,只是他自己耳聋罢了。
三
“你是谁?”
“回答!”
“他为什么不回答?”
“他从没和我们说过话,先生。”
“他是哪儿来的?有什么文件吗?”
“卡洛先生看过文件,先生。他叫戴尔,一个在俄国疯疯癫癫的英国医生。”
“为什么发疯?”
“原因不明。只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从俄国来的。”
“我想他们不能将他留在这里。谁送他来的?”
“大使斯沃洛先生。”
“有钱做他的生活费吗?”
“有的。卡洛先生那里有。”
“告诉卡洛,叫他一个礼拜付七先令。我认识一个叫戴尔的。戴尔!”
“回答!”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先生?这是莫菲尔兹的皇家伯利恒精神病医院。我们会把你治好的,先生,否则不是你小命不保,就是我们小命不保。他为何穿着一件束衣?”
“先生,一名看护帮他脱衣服的时候,被他踢了一脚。”
“哪位看护?”
“奥康纳先生。”
“奥康纳先生惹他了吗?”
“没有,先生。”
“很好。我们明天开始治疗。戴尔,我们先让你开口说话。你可真顽皮,而且还这么固执。谁在尖叫?”
“我想是斯玛特,先生。”
“他为何要叫?”
“我不知道。”
“呃,那我们去看看他。”
“可是这位呢,先生,要给他戴上镣铐吗?”
“戴上脚镣就好了。等我们进一步了解他,到时候再理会。”
“戴尔!”
“回答!”
“不,不要踢他。他还是个基督徒呢。你喜欢你的新家吗,小子?你会说话了吗?”
“会说一点儿,先生。”
“意味着什么?”
“先生?”
“他都说了些什么?”
“尽是些疯言疯语,先生。”
“你要是听到他说话,就拿笔记下来,要是没有用笔记下来,那就记在脑海里。”
“好的。”
“他喜欢脚镣吗?”
“倒也没抱怨。”
“他今天要下水。”
“是的,先生。”
“他会吐的。”
“是的,先生,我们要给他放血吗?”
“看护!”
“先生?”
“让他坐在床上。他吃东西了吗?”
“我们把食物放进他的嘴里,先生。可他总是不吞下去。”
“戴尔,如果你不好好对待你的食物,我会让瓦格纳用一个树枝将食物捅进你的食道。哼,到时就像喂法国的鹅一样。他喜欢水吗?”
“他尖叫了。”
“因为怕冷吗?”
“是的,先生。”
“只是尖叫吗?说话了吗?”
“说了一个名字,先生。”
“什么名字?”
“我想应该是玛丽亚,要不就是玛丽。”
“很好。告诉我们,戴尔。谁是玛丽亚?是你妻子,还是妹妹?要不是妓女?”
“说不定他是个天主教徒。先生,如果你愿意,我或许可以让他说话。”
“不,瓦格纳先生。不是这样的,现在是文明时代。自然和哲学是我们的导师。”
“呜——嗷——呜——嗷——呜——”
“塞住他的嘴。”
“我叫亚当,给你带来了一些饮料。别洒出来了。是牛奶来的,新鲜的牛奶。你要是有钱,在这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要是乖乖的,我就把你的脚镣解开,你还可以去走廊外面。我在这里待了三百二十天,三百一十九个晚上了。只有这个世界变得理智了,我才会自由。朋友,他们比我们更加疯癫,不过你千万别跟他们说,他们想听什么就说什么。那些人很脆弱。喝吧,身体强壮了才有资格当疯子。”
“戴尔!”
“回答!”
“你今天要跟我们说话吗?”
“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要……”
“他说他要说话。”
“不要。”
“你今天不会嚎叫吧?”
“不会。”
“先生,狗才会嚎叫。你手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我不记得了。”
“记下来,瓦格纳。疯子是非常狡猾的动物。我敢打赌,这些伤疤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你口中的那个玛丽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他撒起慌都不用打草稿。想来你了解自己的家人吧?”
“他们都死了。”
“你的朋友呢?疯子也会有朋友的吧。”
“我一个都没有。”
“戴尔!你想获得自由吗?想去走廊吗?”
“是的,先生。”
“那你愿意为自由付出什么代价呢?”
“我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有呢,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一切。”
“用不着一切,先生。这样回答太疯狂了。哈!我们带他去那儿,瓦格纳。病人有礼貌吗?抱怨吗?”
“有人比他更糟糕。”
“那就再看看吧。再等一个月。如果他表现不错,就把他的脚镣拿掉。确保在他的床上铺上新麦秆。我从来没闻过这么臭的东西。我的狗怕是也不想待在这里。”
“亚当。我想我肯定会死在这里。”
“很多人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
“然后呢?”
“那些没有死的人都活过来了。”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要与人为敌。”
“这就够了吗?”
“我会想象自己去了很远的地方。在脑海里,我会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跟我喜欢的人说话。”
“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唱歌,不知道昨晚还是昨天白天。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了。”
“看护是晚上带她们进来的,她们是来慰问看护的。”
“这里有疯女人吗?”
“她们被单独关在别的地方。有时候你能看到她们,或者听见她们的声音。”
“亚当?你到这里多久了?”
“三百五十九晚三百六十天。”
“戴尔!”
“先生?”
“希望你的头上起水泡。”
“求你不要这样。”
“为什么?”
“头上长水泡是很痛的。”
“好了,要是没有一点点不舒服,你是不会好的。”
“求你不要这样。”
“我觉得你是不想康复了。”
“我想啊。”
“我认为你不想。”
“我想,先生。”
“那我就让你的头起水泡。我想做的事没有办不成的,对吗,瓦格纳?”
“是的,先生,完全正确。”
四
1768年万圣节那天,詹姆斯·戴尔的脚镣被解除了。虽然他现在可以在走廊里进进出出,但他仍然待在自己的单间里。除非亚当带他出去,将他介绍给其他伙伴:克伦威尔、佩里克莱。六个旧约的先知正和一个卖啤酒的、一个提着一篮子贝壳的男孩、一个提着一篮子橘子的女孩讨价还价。奥康纳是看护,他记得詹姆斯,用棍子的一头戳他的胸膛,把他戳翻在地,然后就没兴趣了。
一个脑子糊里糊涂的卫理公会教徒正在手舞足蹈地布道,还要驱赶一群恼人的蜜蜂。其他的病友要么坐着,要么躺着,要么站着。有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裹着毯子。他们或是挠着伤口,或是以脚踝为支点摇摆着。有人在呻吟,有人流口水,有人哭泣。一个秃头的裁缝站在那名卫理公会教徒的脚旁,对着空气比画着,像是裁剪衣服。噪杂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活像教堂里来了一群动物。
詹姆斯的手指从将男女分开的栅栏伸了过去,“那是什么?”
亚当说:“他们说是‘棺材’,用来惩罚有暴力倾向的人。”
他们朝栅栏走去。另一边有个狭窄的箱子,大约五到六英尺高,下面有两个小小的铁轮,靠近箱子顶端的地方有一个直径六英寸左右的洞。詹姆斯从洞里看到一张女人苍白的脸。
亚当说:“那是多特·弗莱尔。”然后冲她喊道,“日安,多特。”詹姆斯说:“她准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早就习惯了。这个女人很疯狂的,连看护都怕她。”
“她不是一直待在这玩意儿里面吧?”
“也有安分的时候。”
这时,棺材里响起一个声音,给人一种遥远、肃穆的感觉,像是神谕:“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亚当,姐妹。”
“另一个呢?”
“他叫詹姆斯。最近才解除的脚镣。”
她开始唱歌。这时,亚当又说:“她爸爸是音乐家,在井里淹死的。”
她提高嗓门,歌声在箱子里回荡。一个叫帕斯莫的女看护敲了敲木箱。多特·弗莱尔的歌声撕裂了空气,将寂静驱散,给人一种疯疯癫癫的感觉。另一名看护过来了。他们把棺材推走了。歌声渐逝。
第二天,詹姆斯又看见了她,看到了她脸上留下的阴影和光洁的一面。他走向栅栏,倚在上面。脸也紧紧地贴在上面。有时她的脸似乎消失了,然后那具“棺材”又像是一个立在转轮上的空钟壳,而转轮则置于狭长亮光和黑影交织的走廊上。光线从病房打开的窗户射了进来。他从风声中听到了外面世界的声音,却没有传来微弱的音乐声。只听到莫菲尔兹牛的哞哞叫声、马车发出的嘎吱声、伦敦城墙小贩吆喝的声音。
她不是眨眼就是转头,让他再次感受到她的存在。詹姆斯没有跟她说话。他好奇她有没有在看他,还是在饱受折磨时只会关注自己,无暇顾及他人。他小声打着招呼,等待着,然后拖曳着脚步回到自己的病房。
第二天,她没在那里,第三天,她仍旧不在。詹姆斯一个礼拜没有见到她。等他再次见到她时,她并不在“棺材”里,詹姆斯通过她凝视的目光认出了她。她站在一群疯女人和看护中。古铜色的头发被剪得紧贴头骨,一只眼睛是青肿的,下嘴唇上长了唇疱疹。他走到栅栏边上,对着一位病友耳语。所有人转过身来,大笑不已,多特·弗莱尔笑得最大声。詹姆斯觉得十分羞愧,因为他穿得破破烂烂的,面容如老人一样,他的行为举止不仅粗鲁,还有点畏畏缩缩。他竟然希望她喜欢自己,这让他觉得羞愧难当。
看到他那样局促不安,那些女人笑得更大声了。其中一个转过身,掀起裙子,露出一个又大又皱的屁股。多特·弗莱尔这下没笑了,她只是看着詹姆斯,她的表情有点像玛丽,非常直接,很具穿透力。接下来,像是她终于看到她想寻找的对象确实在那儿,或是根本不在现场,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进入了女病人的侧楼,而她的那班随从也跟在她后面,那群人的精力是那样充沛,却又是那样可悲,这是一群被诅咒的女人。
午夜,在夜晚最黑暗、最不安分的时刻,他想弄清楚自己究竟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什么人?疯人院中的一个疯子罢了。他对自己都感到陌生。夜晚,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有时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蜷曲的灰色胡子乱蓬蓬的,手抖动着,像是患了痉挛。有时,早上醒来,他的脚痛得厉害,如果手里有武器,他想立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生活在恐惧中,害怕医生、害怕瓦格纳、害怕奥康纳、害怕所有的看护,甚至害怕那些对他好的人,因为最让他不安的莫过于仁慈。他的心是那样稚嫩,而这个女人,这个父亲溺亡的女人,打动了他。她的名字像水渗入地窖一样渗入了他的睡眠中。他时常想起她,却只能避而远之。他们将他脱光了衣服逼到一个角落、用冰冷的水泼向他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他们将他烧出水泡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他们给他拔火罐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他们给他吃药、让他跪下来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呕吐物的味道呛得他透不过气来、让他害怕会把胃吐出来时,他也会一遍遍念叨她的名字。多特、多特、多特,多美的名字啊!
令他惊讶的是,他生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虚荣心,哀求理发师把他的胡子刮得干净些,虽然剃刀将他的脸戳得生疼,令他的皮肤滚烫,汗水像洋葱汁一样。他煞费苦心地用麦秆绑着头发,剔出指甲下的污物。
一天早上,倒便桶的铃声响起,他看着尿液中自己的倒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既不是原来的他,也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一个可能存在的幻影,一个尚未诞生、可能永远也不会诞生的幻影。一个男人泰然自若地站在一间灯火通明、拥挤不堪的房间的边缘。他面带微笑,那双眼睛虽然焦虑不安,却是那般平静。这段幻影的记忆在数周时间里都挥之不去。要想变成那样的人,他不管怎么努力可能都不行吧。他必须丢掉疯狂的外衣,像平常人一样拿出平常的勇气,可是他并没有做好准备,并没有。他喃喃地祈祷,不管看护精神病院的神灵是谁,他都迫切地希望神灵不要让恩典太快降临,希望救赎能够拖延得久一些。
五
“罗斯先生,”医生说,“这个人是从俄国带来的。这正是我在《论疯狂》那篇文章里详细描述的病例,他失去了判断力。你应该看过吧?”
罗斯说:“我听别人说起过。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并不是很离谱,我想我应该能慢慢治愈他。你要摸摸他的头盖骨吗,先生?”
“谢谢,不用了。他生病的原因是什么?”
“尚未确定。导致疯狂的原因有很多。遗传、发烧、头部受创,都有可能。有的人会因为恋爱或者过度悲伤发疯。有的人会因为中暑、阅读过量。吃了被感染的肉会发疯,被狗咬了也会发疯。”
“他受过教育吗?”
“应该受过教育。你收到过信吗,戴尔?你会阅读、写字吗?”
“会的,先生。”
罗斯帮他检查了,不过并没有站得太近。他说:“他没有得病吧?”
医生说:“没有。他要真对你有用的话,我会把他洗干净,让他体面点儿。”
“应该有用吧。不过我还想听听他的声音。重要的是声音。”
医生又说:“说话,戴尔。快点,不要耍花样了。”
詹姆斯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先生。我也不知道这位先生要我说什么。没有人和我交谈过,先生。”
罗斯说:“他老家是西边一个郡的。是萨默赛特还是格洛斯特郡来着。他肯定受过教育,有段时间他还跟上等人一起待过。他即便不是绅士,那也有可能是服侍过绅士,他可能做过管家、抄写员,或者做过上流社会的理发师。”
医生说:“哎呀,你还真了不起,先生,根据一个人的声音,就能八九不离十地判断出一个人的职业,就算你山穷水尽的时候也能以此为生。”
罗斯朝詹姆斯走近,说:“希望不用到那一步,”他抓住詹姆斯的左手,用指尖触碰着他的指尖,跟着,他将手翻转过来,说,“虽然这双手受伤了,却不失为一双好手。你以前是画家吗,戴尔先生,要不就是音乐家?”
詹姆斯摇摇头。这人的问题一针见血,洞察力惊人,他不得不提防。现在,他还没被认出来。虽然他知道他以前在伦敦待过,在另一段生命里曾见过医生。到精神病院来的访客中,至少有两名访客他是认识的。不过,他们并没有怀疑他。现在,一个陌生人即将揭露他的身份。他盯着地板说:“我既不会画画,也不会演奏音乐。以前的生活我都不记得了。到这里之前的生活我都不记得了。”
罗斯松开他的手,“有时候遗忘是必要的。”他转身对着医生说,“我觉得戴尔应该加入我们,如果你允许的话。”
“当然可以,带他走吧。他会扮演什么角色呢?同谋者,还是鬼魂?兴许可以扮演那个穿黄袜子的滑稽家伙呢?”
罗斯说:“他最适合扮演马弗里奥。不过,我们表演的戏剧是《仲夏夜之梦》。我想到一个适合他的角色。但是我必须把大家拉到一起才能决定。明天就可以让他们聚在一起了,到时候把他们放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就很方便了。这样的事情就是需要时间。”
医生说:“我们这里的房间多得是,到时候给你们准备一间就是了。”
他朝走廊招呼瓦格纳,后者很快来到门口。医生说:“把这个家伙洗干净了。拿套新内衣给他。告诉卡洛,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
瓦格纳点点头,退到一旁,让两位先生离开。罗斯转身面对门口,他耳朵上的钻石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亮堂。他冲詹姆斯咧嘴一笑,脸上完全是一副淘气的表情。
“一会儿见,戴尔先生。”
六
奥康纳先生晃荡着手里的钥匙,领着他们走下台阶。亚当也在那儿。詹姆斯走在他身旁。他问道:“要放我们出去吗?”
“出去?”
“让我们离开这里吗?”
“我们要去演戏,詹姆斯。罗斯要我们跟他一起演。我们将通过模仿的方式,扮演正常人而成为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