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牧师致哈勒姆夫人
1767年10月22日 巴黎
亲爱的哈勒姆夫人:
原谅我没能早点写信给您。其实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哪怕是最小的工作,我也觉得疲惫得要命。单凭这一点,我也没办法跟您的朋友阿布特先生好好相处,他请我代为向您致以最热切的问候,还说回忆起在庄园的那段时光,感觉是多么开心。
我相信您还未去过他家,那幢房子位于波旁码头旁,从巴黎圣母院走到那儿只需要一分钟。您喜欢哥特式的建筑风格吗?我前几日就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味道,令我头晕目眩。那些窗户倒是很精致。
哎!这个城市的宫殿、教堂、纪念碑真是太多了。我想到在伦敦的外国人肯定也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我并没有什么兴趣,幸亏阿布特先生没有威胁我。您也知道,他是个生意人,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什么生意,只知道他为圣—日耳曼郊区的一些犹太人办事。他经常让他的朋友杜佩隆夫人照顾我。她是个优雅风趣的女士,我正好可以跟她练习下我那蹩脚的法语。不过,她的英语也非常古怪。口音很重,哪怕是一句最平常的话,从她嘴里说出也会变得怪怪的,感觉很不合适。
以上这些话只是顺便跟您提一下,我之所以会写这封迟迟没有动笔的信,是因为事情发生了变化,而且特别古怪。正是因为这个情况,我们打算离开巴黎,前往俄国(免得睡一晚上后就打消这个念头了)。我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清楚这么做是不是明智的。但阿布特先生对此事非常赞同。他说他去过圣彼得堡三四次,还说他宁愿去那里也不愿去威尼斯、罗马或者别的南方大城市。他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我们在吃晚饭。他的慷慨款待令我们兴致大发。
刚才我提到了“我们”,为了礼貌起见,我应该把这群人介绍给您。首先当然有阿布特了,还有我、杜佩隆夫人,此外还有一对姓费瑟斯通的英国夫妻,是我们上个礼拜在杜伊勒里宫[1]认识的,这件事对他们来说还挺丢脸的。当时,他们的钱包被偷了,还是阿布特先生出手相助,这件事才算圆满解决。我们最后同意当天下午一起观看凡尔赛宫,虽然没有见到国王,不过在动物园看到一些奇怪的动物,一只来自中国的黑色小牡鹿、一头幼象、一只角断了的犀牛。费瑟斯通夫妇就这样成了我的朋友。
费瑟斯通先生中等年纪,身体强健,应该非常有钱,他最近才结的婚。新娘的年纪比他小一半,非常漂亮,带着几分傲气。我觉得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是来巴黎度蜜月的。费瑟斯通先生曾到巴黎公干,而他太太从没离开过赫里福德。说来奇怪,法国人的世故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她每个小时至少都会和阿布特先生或者杜佩隆夫人(她压根儿就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说一次,这个地方充满恶臭,人们的举止也相当恶劣,还说即便是在时尚方面,赫里福德的女人也要强过她们巴黎的姐妹。我必须承认他们有点厌烦,不过,就我现在的处境来说,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如此,真让我觉得索然无味。或许这档子事让我写信的时候也昏了头。我刚才是不是提到俄国了?容我解释一下吧。
促成整件事的是医生这个不同寻常的“种族”。我相信夫人肯定读过有关这件事的报道,或者听人说起过这事,一群医生,该怎么形容呢——他们像一群排队出殡的人一样,从伦敦出发,经过巴黎,再经柏林前往圣彼得堡,其中一位医生将在那里为女皇接种天花疫苗,到时候肯定会获得不朽的声名。费瑟斯通先生告诉我,他们定了规矩,最先到达巴黎的人能在第二天第一个离开那里,他比其他人早到几个小时,就早几个小时离开。在柏林的情况也是如此,之后,他们会赶往圣彼得堡。英国大使在这里和普鲁士都会安排接待事宜。今天,第一个医生到达了,有一群人接待了他,虽然至少有一半本地人,模样看似在等待国王的一位情妇。
我们到这里多多少少算有点偶然的成分。费瑟斯通先生想去看巴士底狱,那里离皇家广场不远。我们进入广场后十分钟,一辆满是灰尘的轻便马车飞快地驶了进来,上面坐着一个穿着鲜黄外套、举止浮夸得有几分滑稽的左马驭者。那人一边大声呵斥着马,一边对着群众骂骂咧咧。车门开了。我们伸长脖子看过去,戴尔医生和他的随从跳了下来,医生穿戴得十分利落,一副对世界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的表情,使我不由得对他产生了同情!
下一位到来的蒂姆斯代尔医生(虽然我并没亲眼瞧见他来),比戴尔医生要晚到三个小时,他一来便说其他人犯规了。要说我们还真是可悲!不过,我的同伴却对整个行程印象深刻,以至于我们聚在阿布特家吃晚饭的时候,他们仍在津津有味地谈论这件事。我们吃肉的时候,阿布特先生的样子甭提有多滑稽了,他用戒指敲打着杯子,提议我们也去俄国。他轻描淡写地提出这事,我们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但是接下来,他以质疑的眼神看着我,这个时候,费瑟斯通先生才知道我们的主人并不是在开玩笑。
多亏费瑟斯通太太接下了这个棘手的差使。她转身看着丈夫,支持阿布特的建议。费瑟斯通先生跟别的新婚丈夫没什么两样,不希望别人认为他缺乏男子汉的果断,见妻子这么热情,他也表现得更加热忱。最后只剩下我有待被说服了。阿布特用法语对我说,因为费瑟斯通不懂法语,我们做什么都有隐私,他还跟我说,像我这样的人参加这样的旅行只有好处,因为这样的旅程会经历很多愉快的事,会让我的身心受益,让我不再感到抑郁。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极大的同情,而且听起来十分合理,加之我又喝了不少酒,当时就答应了。
接下来费瑟斯通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阿布特居然回答说必须在第二天早上动身,他会将一切安排妥当,我们只需要收拾好行李就可以了。到时候需要的东西都能在路上买到,没必要特别准备什么。到时候我们可以跟那些比赛的医生走同样的路线,说不定我们还可以比他们提前到达圣彼得堡。
我只能说从他的角度看,这个计划真是不错。我们倒是非常佩服自己,因为我们居然有勇气不管不顾地踏上这段旅程。我看了下我的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巴黎万籁俱寂,虽然我可以看到一艘船从河面滑过,也能听到下面街道上女人啜泣的声音。我对夜晚这个时间发生的事可谓了如指掌。我相信水手称这段时间为“夜班时间”[2],即便是我身处如茫茫大海一般的世界里,在晚风吹过、星星做伴的情况下写这封信的时候,想起这样的时辰,我仍然觉得好生奇怪。
也许这也是胡思乱想的时辰,希望得到夫人的宽恕。您在这件事情上曾对我关爱有加,我还未曾表示感谢。我曾公开表现出对自己的信仰有所动摇,必定让您十分难堪,希望没有公然冒犯您坚定的信仰和基督徒的公义观。您如此仁厚地待我,我永远都欠您一份人情,真希望有一天能够想办法报答您。
现在,我将躺下来,闭上眼睛,至少要好好睡一觉,也许墨菲斯[3]会怜悯我,前来找我。隔几日我会再写信给您,将我们前往伟大的圣彼得堡的远征情况告知于您。虽然我很担心(或许是希望吧),到了明天早上喝巧克力的时候,这件事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我仍然是夫人最谦卑、任性的仆人,感恩。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牧师致黛朵·莱斯特雷德
1767年10月22日 巴黎
亲爱的黛朵:
你在外漂泊的哥哥有些话要对你说。我希望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哥哥知道自己的行为让你十分不安。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够宽恕我,耐心一点,我向你保证,哥哥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巴黎真的非常漂亮。我的法语虽然不如你的那样优雅、准确,也还过得去。牛村的情况怎样?科尔太太还在照顾你吗?你的头痛病怎么样了?索恩医生的药有没有效?
听着,亲爱的,我们这里有些人在谈论大家可能前往俄国的圣彼得堡。你用不着担心!你很喜欢的阿布特先生已经说服我前往那里了。虽然我也无法确定这趟旅程能不能成。也许不可能吧,不过,我觉得去那里也比在这里干等的好。我已经写信给哈勒姆夫人了。你见过她吗?她近况如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问你这些问题。天知道你会把回信寄到哪里。
别生我的气了,黛朵。我们应该努力和好才对。务必让乔治·佩斯在天气变坏之前修好屋顶上的洞,另外,求你花点时间照顾好我的花园。
你慈爱、愚蠢的哥哥
朱利叶斯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致哈勒姆夫人
10月31日 柏林
亲爱的哈勒姆夫人:
我现在在柏林的菲尼克斯旅馆给你写信,我在这里有一间非常讲究的房间,还有一张非常不错的书桌,比我在牛村书房的那张桌子还要好,而我现在正在这张桌子上给您写信。
我不敢相信我竟然到了这里。阿布特简直是个魔术师,仁慈的浮士德,一个精力充沛的人。我们是一个礼拜前离开巴黎的,离开的那天早上,仆人天还没亮就把我们叫醒了,我们聚在餐桌前喝热巧克力、吃小圆面包,只是隐约记得头天晚上的承诺。阿布特早就在那儿了,正在大快朵颐,在我们看来,他像是已经睡了十二个钟头。
我和费瑟斯通夫妇小心地避开目光,表现得很冷漠。不过,谁也不希望被人当成一个夸夸其谈、信口开河的人吧。不到一分钟,阿布特就发话了,说我们要为圣彼得堡、女皇和即将到来的旅途干杯。看来一个人可能因为担心世界对他的看法,结果被生拉硬拽地走过大半个世界,我向你保证,这件事真的太滑稽了,我敢说这种事情要是搬上舞台肯定能收到不错的效果。
吃过早餐后,我们匆忙将行李箱拿到一块儿,搬上一辆双轮马车。那辆马车已经十分老旧,除了轮子上还有几块旧黄漆外,里里外外都是棕色的。座位上的填充物也挤成一团,有一扇窗户没办法完全关上,后轮轴老是发出怪异的哀叹声,不过我们很快便喜欢上了它,因为这家伙还挺坚实的,干燥的木头发出的味道怪好闻的,空间足以容纳我们所有人,就连费瑟斯通太太的圆蓬裙也不在话下。
我们第一次停车是在贡比涅郊外一间漂亮的小旅馆旁,当时我们就觉得此行值了,旅馆的老板拿出美味的炖鸭肉和培根招待我们时,我们更是觉得不虚此行。阿布特还说服他从“地窖”里拿出六瓶上好的红葡萄酒。在巴黎的那段时间,天气一直阴沉沉的,这里的秋日下午则是阳光灿烂。阿布特还用他一位年长女性亲戚的名字,给我们的马车取名为“赛尔维妈咪”,这个名字还真是不错。马车在树篱之间奔驰,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们在马车上颠簸着穿过好些村落,尽管这些地方很穷,我们却觉得风景如画。那天晚上,我也是数周来第一次踏踏实实地睡了七个小时,现在我怀疑我们受的苦、心理上的折磨,有多少是因为睡眠不足引起的。也许,治疗我们许多病症的药方,只需要一粒强效的安眠药就够了。
夫人,您可能觉得我们这群旅行者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但我必须告诉您,大伙相处得十分融洽,费瑟斯通夫妇也都是实诚人。虽然我承认他们很容易动怒,费瑟斯通先生动不动就喜欢咆哮,但他的出发点都是好的,我们也不能要求更多了。他们一直都对一切非英国的事物嗤之以鼻,心情倒是非常愉悦。在他们看来,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事物,比如说奶牛、树、建筑物,甚至我们在路上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在费瑟斯通夫妇的眼里,这些在阿尔比恩[4]都有更好的对比物。不过,他们这么说非但没有惹恼阿布特,反而让他哈哈大笑,虽然得意的傻笑可能冒犯他们,但这种开怀大笑反而让他们欣然接受。费瑟斯通太太要比她丈夫可爱。我有时候会在她脸上看到一丝非常精明的表情。在度完蜜月后,她肯定会把费瑟斯通先生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至于我们的领头人阿布特先生,想必你对他的性格和能力有了大致的了解。你有没有发现——我该怎么说呢——他身上有种神秘的特质?我对他了解得还不算透彻,不过我绝对无条件地信任他,如果真有一个人能把我们安全、迅速地带到皇宫,那这个人非他莫属。
在布鲁塞尔我们看到了蒂姆斯代尔医生和另一名竞赛者塞尔柯克先生。在汉诺威,我们又看见了欧吉亚·汉普夏。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谁领先,但是我们到达柏林时,发现领先的仍然是戴尔,其他的竞争者火气越来越大,不停指责他和他的随从。甚至有传言说,戴尔雇用土匪拦截了莱特森医生的马车,看起来莱特森医生会退出竞争。
我在柏林待了一天,参观了歌剧院、旧宫殿,还有卢斯特加尔滕新修的新教大教堂,因为教堂上的圆顶,他们称教堂为“老弗里茨的茶杯”,而老弗里茨[5]则在城里,阿布特去了皇宫,希望能被他接见。他不希望有人陪,声称是生意上的事,挺乏味的,结果只从旅馆带了一名随从。他在巴黎带了几个坚实的箱子,而这名随从帮他拿了一个前往城里。我不知道箱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今天早上,我很想好好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阿布特却用奇怪的眼神冲我眨了眨眼。我倒不觉得箱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夫人知道腓特烈大帝有什么怪癖吗?那些伟大的人还真说不准。我觉得阿布特先生就喜欢捉弄我们。
费瑟斯通夫妇跟我们一起参观了柏林。他们很喜欢那里,由于在最近的战斗中,普鲁士人成了我们的盟友,比起法国人,费瑟斯通先生更喜欢他们。晚上,我们在布里斯托尔旅馆用餐,早早便回到了房间,正好可以在普鲁士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因为阿布特提醒过我们,越往东走,住宿条件将会越恶劣。还是顺其自然吧。
我相信夫人肯定身体安好、心情愉悦。今年冬天您会去城里吗?现在,阿布特先生已经到门口了。
您谦卑、顺从的仆人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
莱斯特雷德致黛朵·莱斯特雷德小姐
11月1日 柏林
亲爱的黛朵:
你哥哥现在在柏林了!没错,我知道,他来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不过他已经到这里了,而且这事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你好吗?我有时会想,索恩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大多数医生都没什么本事。相当部分的医生都是疯子,所有医生都很贪婪。从巴黎到柏林的这段旅程原本会更加艰难,虽然现在那辆该死的马车令我的腰痛病犯了,而且我的痔疮也从来没这么严重过。我常好希望回到牛村,但是我现在仍然不适合作为人们的精神守护者,所以,我只能再次离开,给自己深爱的人带来更多痛苦。也许上帝在东方。也许我会成为一个伊斯兰教徒。如果我真成了一个伊斯兰教徒,你还会让我回去吗?
除了阿布特先生,跟我一起旅行的还有费瑟斯通夫妇。费瑟斯通先生持有好几艘布里斯托尔奴隶船的股份,是一个红脸大孩子。费瑟斯通太太则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是因为贩卖奴隶的钱才嫁给他先生的,说来也许不会有人相信,她好几次朝我暗送秋波呢。有人说旅行会让男人的品行松懈,也不知道会给女人带来什么效果?让我们拭目以待。
明天早上我们又要上路了,我估摸着从现在起,情况会越来越不方便,当然啦,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回到巴黎,或者更确切地说,阻止我回到英格兰,但我还是打算有始有终,完成这趟旅程。至少到时候我还能讲讲故事,尽管没有孙子会听我讲这些事。
昨晚我做了个梦,还梦见了你,你穿着妈妈的一件旧衣服,就是那件灰色的,你还记得吗?我醒来时,还激动了好一阵儿。我不由得在想,不知父亲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是否快乐?你快乐吗,亲爱的妹妹?
我的下一封信将会从寒冷的波兰寄出。代我向老艾斯丘问好。在祷告的时候记得我。
朱利叶斯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牧师致艾斯丘先生
11月8日 彼得哥什
亲爱的艾斯丘:
我相信黛朵已经将我这次旅行的事告诉你了。我离开时她很不高兴,怎么也猜不透我的心思。她指责我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只顾自己快活。我觉得她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虽然我也希望身为老朋友的你不要对我太苛刻。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怎能担负起这样的职责?也许,一名对法律没有信心的人仍然可以继续当律师,也许,一个认为自己参加的是非正义战争的士兵仍然可以继续作战,而一个没了信仰的神职人员是没有办法领受圣职的。我知道,我的朋友,你现在肯定在摇头,认为情况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英格兰起码有半数神职人员将会辞去职务。有时候,我最害怕的就是,即便没有信仰,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这难道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吗?真是一个狂妄自大的时代。
对了,狗儿怎么样了?今年,你那些可爱的母狗保管会把野兔吓得够呛。想来艾斯丘小姐身体安康吧。前几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和当地的一群士兵对峙,虽然我没有表现出来,但我一度担心有生命危险。当时我们在一家小旅馆过夜,我在旅馆后面的墙边小解,他们走了过来,真是一群丑陋的魔鬼。最后我塞了一些钱给他们,那群家伙才走了。这个国家非常穷,农民都穿着树皮做的鞋。我们下一站是波罗的海的但泽,希望在那里听到那些奔赴俄罗斯的医生的消息。马上要变天了,我得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斗篷。请帮忙照顾我的妹妹,她不习惯一个人独处。
你满怀感激、谦卑的仆人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
莱斯特雷德牧师致黛朵·莱斯特雷德小姐
11月 卡苏比亚
亲爱的黛朵:
我们马上就要抵达波罗的海沿岸的但泽市了,阿布特告诉我,那是一座繁华的商业城市,不少苏格兰人在此定居。这里的土地虽然肥沃,却十分贫穷,比法国要差不少,但这里的人们似乎没怎么受压迫。这里很冷,风自俄罗斯迎面向我们吹来。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借着烛光读《赣第德》,无奈我的背实在动弹不得。有好几分钟,我压根儿就动不了,甚至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儿,到时候,一个没有信仰的神职人员客死在波兰的一间小旅馆里,想来这就是我阅读伏尔泰受到的惩罚。那是阿布特的书。是他送我的礼物。他在日内瓦还见过伏尔泰本人呢。
本来希望借助旅行解决一些问题,但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那些问题还是如影随形,还得在一群陌生人当中忍受它们。把这些话当作箴言可好?抵达一座文明的城市对我们而言绝对是一大解脱。就连一向泰然自若的阿布特也因为最近两天的艰难跋涉气恼不已。我不想说他曾厉声呵斥费瑟斯通先生,那样子像极了一只轻声咆哮的大狗。试想一下,费瑟斯通的肉和骨头加起来起码能做成三个阿布特,你就会觉得阿布特的举动有多令人钦佩、有多滑稽了。而对于费瑟斯通太太来说,看到她的丈夫经常跟一个厉害的角色在一起太危险了。我相信费瑟斯通先生在那些奴隶贩子中间肯定是个风云人物,但在阿布特身旁,他活像一个气急败坏的泼妇。
我好像已经闻到大海的气息了,那是冰冷、绿色的大海。
你亲爱的哥哥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
二
哥尼斯堡是普鲁士公国的第一大城市,它惬意地卧在蔚蓝的天空之下。“赛尔维妈咪”啪嗒啪嗒地从泥泞的街道驶过。费瑟斯通的太太想要去购物。他们手挽着手,从旅馆出发了。牧师买了番泻叶和烟草,阿布特买了一顶精致的皮帽。费瑟斯通夫妇在同一个皮货商那里买了件皮大衣。“这件是女士的,这件是先生的——漂亮吧?另外那位先生,他也要一件吗?”
牧师想到自己囊中羞涩,决定买一副手套得了。他们走出店门,欣赏着橱窗里的自己。“现在,”阿布特说,“我们只等去见女皇了!”
第二天早晨,他们换了马,重新出发了,他们追着北极星,一路往里加的方向而去,一行人快马加鞭,行至深夜。部分已经融化的冰雪点缀着风景,但是到了第二天下午,云自东方涌来:天空呈现出蓝色、灰色和白色。整个晚上,旅馆的百叶窗周围,雪花无声无息地飘飘撒撒。雪一直下,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停了一会儿,让他们以为能够继续赶路。未几,雪又无休无止地下了起来,柔软的雪越积越厚,足以压垮一切。起先,这场雪倒也让人心情愉快,它那奇妙的舞姿美得无可名状。随后,这些旅行者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忽然警觉起来。如果马车困在雪中动弹不得,后果怕是不堪设想。到时候去哪儿求助?他们不该在年底贸然旅行吗?阿布特举起手,示意大家少安毋躁!到了里加,他们将给“赛尔维妈咪”装上滑板,这在本地是一种极为常见的旅行方式,而且很好玩。他们将一路滑行,进入圣彼得堡!他曾无数次地使用过这种方式。在他看来,倒是很乐意遇上这样的天气。装上滑板后,他们的速度将提高两倍。真是求之不得!阿布特冲牧师眨眨眼,可是在牧师眼里,他觉得就连阿布特也变得浮躁了。牧师暗中观察着恐怖的大雪,天也越来越暗了。马走得太慢了,雪没过了它们的膝盖。大家一致同意就在下一个村庄寻找避难所。没必要拿性命冒险。他们又不是在比赛!
他们心神不宁地盯着窗外,寻找房子的轮廓和闪烁的灯光。
“瞧!”
“眼神真不赖,费瑟斯通太太!”
那只不过是一间茅舍。阿布特跳下马车,前去敲门。其他人将玻璃上的哈气擦去,透过窗户看着他。门开了,阿布特进去了。五分钟后,他返回马车,回到座位上,靴子上的雪已经融化。
“我们有救了!”他微笑着说,“有个可爱的家伙告诉我,从这里出发,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就能看到一间修道院。”
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哪里有修道院的影子,别说修道院了,他们什么都没瞧见。费瑟斯通太太恼火地质问阿布特先生是否判断对了方向。阿布特先生紧紧地盯着她,表情很是亲密。牧师暗自盘算,如果他们被迫留在风雪中,活下来的机会有多少。他们有一些饼干,还剩下半瓶法国白兰地。兴许还没办法生火呢?他有一个打火匣,还得有很多柴火才行。
“狼”这个词突然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这种动物的形象突然变得鲜活起来。儿时他听说过不少关于狼的故事,还经常梦见它们——坚硬的皮毛,眼睛的颜色如冰雪一般,平日里耷拉着脑袋,却异常警觉,在沉寂的森林里嗅着酣然入梦者的气息。这里可没有妈妈唱着摇篮曲消除恐惧。牧师环顾他的同伴,心想这可能是用祷告重新获得慰藉的好机会。他轻声说起了祷词“我的天父”,这话听起来似乎很笨重,就像嘴里含着一个硕大的鸡蛋,所有的祷告、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
费瑟斯通先生说:“什么动静……?”
第二声枪响比第一声更清楚。马车停住了,大家鸦雀无声。有人在喊叫吗?他们屏气凝神,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风声。
牧师说:“是猎人吗?”
“在这样的鬼天气中?”费瑟斯通太太用嘲讽的口气反问道。
“说不定是个信号呢?”牧师说,“兴许哪个游客遇到危险了。先生,我们不该去探个究竟吗?”
费瑟斯通先生问道:“先生,这些地方有强盗吗?”
阿布特耸耸肩,“抱歉,有些事情甚至连我也不知道。”他说完又耸耸肩。
费瑟斯通太太说:“你们谁去看看啊?为什么只会坐在这儿干等?”
“没问题,亲爱的。”费瑟斯通先生说,“我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你。”
阿布特则说:“没错,先生。我可已经出去过一次了,不想再去了。再说了,我的袜子还是湿的。”
他们望向牧师。他立刻就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然后扣紧大衣的衣领,用力打开他那侧的门,尽量轻轻地跳下车,进入这个呼啸的世界。
三
马车夫紧握着放在膝盖上的大口径短枪,只有他的眼睛没有被遮住,留有一丝生气。他的大衣上覆盖着硬邦邦的雪,帽檐里也落满了厚厚的雪。
牧师用德语说:“我们一起去吧!”雪打在他的脸上时,他正搜寻着合适的语法。祈使句还是条件句?车夫摇摇头,一个小动作足以表明,他铁了心是不会去的。
牧师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最近的那匹马,那是一匹栗色的马。他透过自己的新手套感觉到了马的温暖。可怜的畜生,它们看起来也满不高兴。他用手遮脸,望向前方,顺着马路朝里加的方向望去。然后,他倾斜着身子走入风雪之中。走了二十码,他才想起自己手无寸铁。他弯下腰,捡了一根树枝,掸掉上面的雪,像是握着一支步枪一样。在这种天气里,他们可能听错了。现在,不再有枪声,毫无生命的迹象。
他要走多远?得让马车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才行。否则,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迷路,到时候偏离道路,分不清东南西北,天气越来越冷,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当他倒下时,不出几分钟就会被雪掩埋。直到春雪融化,到时候,某个乡下人带着狗路过这具冻僵的尸体。在这么一个荒郊野岭的地方,大地不断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他回头望去,“赛尔维妈咪”虽然模糊不清,但仍然可以看见。再走十步,再回头望了望。他数着脚步,走了七步,停下来。在前面的风雪中,某个东西正在移动。那是一个人吗?原来是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倒在雪地里。路边有一辆车,一辆两轮马车,车轮深深地陷入雪地里。还有一匹马。
牧师紧握着树枝,慢慢靠近。无论他们是谁,看起来都不像杀人犯。比起实施暴行的作恶者,他们更像是受害者。
“喂——”
这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手枪,直接对准牧师的脸,然后让他把手放到两边。牧师走近后,也放下了树枝。
“是戴尔医生吗?”
他们都站在马路上。剪成平头的戴尔,脑袋上被砍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汩汩地往外冒。
“亲爱的先生,出什么事了?你被抢劫了吗?”
“你认识我,先生?”
“我在巴黎的皇家广场见过你。”
“我没有见过你。”
“先生,我是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牧师。这是你的同伴吗?他伤得很重吗?”
“他是左马驭者。我的‘同伴’逃跑的时候击中了他。”
“冲他开枪了?”
“是他先袭击的我,还把我的金币全塞进他的口袋里了。”
牧师跪在左马驭者旁边的雪地里。他可不是小孩了,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吓得休克过去了,子弹击中了他的手腕,从手肘飞出去。牧师抬头看时,戴尔把身子探进马车,拖出一个旅行袋,还有一个小一点儿的绿色粗呢袋。当他提起粗呢袋时,里面发出微弱的丁零当啷声。
“莱斯特雷德,我想你不是从巴黎走过来的吧。”
“自然不是。马车在那边。”
“如果你能帮我到达最近的镇子,我会万分感激。如果你认识我,那么想来也应该知道我要去哪里。”
“碰上这样的天气,我们怕是谁也走不远。啊哈!他们来了!”
“赛尔维妈咪”悄无声息地慢慢朝他们驶来。费瑟斯通先生坐在马车夫旁边,肩上扛着一杆老式的大口径短枪。牧师想:这次我贸然出来没被人开枪打死算是烧高香了。
“嗬!”
“嗬!在这儿呢!”
受伤的左马驭者被抬进马车里。戴尔紧随其后,鲜血在他的脸上绘出一张怪异的网。那辆两轮马车留下的马匹被拴在这辆四轮马车后的车框上。费瑟斯通先生选择和车夫待在一起。马车里,左马驭者不断呻吟着,牧师手忙脚乱却又无所适从。费瑟斯通太太递给戴尔一块手绢擦脸。他擦完后,将手绢还给她。费瑟斯通太太接过后,小心翼翼地丢在了脚边。
牧师说:“在这样的天气里,那个强盗也走不远。”
“恶人自有恶人帮。”戴尔说,“我发誓,哪怕他上绞刑架,绳子也会‘啪’的一声突然断掉。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成。有人告诉我们这里有一间修道院……”
费瑟斯通先生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阿布特拉开窗户。
“瞧,”费瑟斯通太太说,“说不定就是那个地方呢?是那个废墟吗?”
那个建筑物看起来就像一艘古老船舶的残骸,中间有两个塔楼,两边是低矮的厢房,其中一间显然已经被遗弃,透过裂开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后面飘舞的雪花。另外一间厢房还有点指望,虽然既看不见灯光,也没烟雾,看来并没有人家。
他们停下马车。阿布特先生和费瑟斯通先生敲了敲两座塔楼之间的木门。牧师看着外面,他可不相信门会开。然而它却开了,虽然当时费瑟斯通先生并没有看见谁开的门,直到他快步走回马车时才注意到。在影影绰绰之间,在最后的落日余晖之间,最多只能模糊地看到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手里拿着一盏微弱的灯,灯光在风中摇曳。
费瑟斯通先生和牧师抬着左马驭者,其他人跟在后面,活像一群送葬者:没有戴帽子的戴尔,在皮大衣里瑟瑟发抖的费瑟斯通太太,还有低声嘀咕着的阿布特先生。阿布特先生不时安慰大家:“一切安好。走着瞧吧!”
走廊静悄悄的,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点灯,到处都散发着潮湿和猫的味道,怪难闻的。
牧师对费瑟斯通先生耳语道:“我相信这个家伙自个儿住在这里。”
费瑟斯通先生赞同道:“他只要有一堆火,盆里有些东西就行。和人分享他们所拥有的东西难道不是一种义务吗?”
屋里生着火,虽然几乎消失在用石头砌成的巨大壁炉里。还有一口锅。老修道士往锅里看了看,搅拌了一下,然后将它挂在火焰上的三脚架下。他们让左马驭者躺在桌子上。牧师猜想这件贵重的家具可能曾是修道院院长的办公桌。
“他死了吗?”费瑟斯通太太问道。
牧师说:“还活着,不过生命迹象已经非常微弱。”
戴尔一本正经地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牧师说:“先生,或者由你来检查。我是说,如果你感觉可以的话。”
戴尔走到桌子边,快速地看了看伤者,然后取来他的绿包,拿出一卷绷带,将它们扔给牧师。
“你看来也想帮忙。”
牧师给左马驭者包扎胳膊,意识到一群人都在围观。他试图给伤口打结时,那个人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半坐起来,然后又晕了过去,头重重地撞在了桌子上。牧师就像是一位舞台上表演的谋杀者,向后退了几步。除了戴尔,所有人都定定地看着桌子上的这个人。
“他现在死了吗?”费瑟斯通太太问道。
后来,左马驭者躺在房间角落里一张用旧麦秆铺成的卧榻上,他们则从修道士那口被烟熏黑的锅里盛饭吃。他们吃的是某种用猪油调味的稀粥,轮流喝着一碗羊奶。老修道士穿着一件已经褪色、打着补丁的本笃会修士衣装,脖子上挂着一个沉重的木十字架,一直微笑着观察他们。一个十四五岁的胖男孩和他在一起,长了一张白痴似的大脸盘,看起来十分单纯。
阿布特通晓多种语言,曾试图与他们交谈。当语言沟通失败时,他开始比手画脚,还在手心上画图。修道士亲切地点着头,含糊不清地说出一堆无法理解的方言,然后指着男孩,咧着嘴笑着说:“彭克。”
“彭克?”
“彭克。”
男孩搅动着舌头,口水直流,指着自己,“彭克,彭克。”
费瑟斯通先生打着嗝,他的妻子说:“这里连床都没有吗?”
阿布特用手撑着头:做出小孩表演睡觉的姿势。老修道士和彭克说了几句后,彭克就出去了。旅行者们沮丧地看着圆锥形的火焰。偶尔会有雪花从烟囱里飘落,令灰烬发出嘶嘶的响声。詹姆斯·戴尔摸了摸自己的头说:“女士,你有镜子吗?”
费瑟斯通太太没有,不过阿布特先生的蛇皮箱里倒有一面旅行用的镜子。戴尔从绿色的包里拿出一个烛台,上面连接着一个银质的曲面板,擦得非常光亮。他用修道士的油灯点亮了烛台上的一截蜡烛。随后,他又从包里翻出针和线,并将针准备好,说道:“先生,如果您能帮忙拿着蜡烛,我将万分感激,这样烛光就能从银盘上反射过来。帮忙拿着镜子,这样我就能看见我在做什么了。”
费瑟斯通太太说:“先生,你要做什么?”
戴尔看着她说:“夫人,那还用说嘛。”
他开始缝合自己的脑袋,将伤口参差不齐的边缘缝在一起,动作极为敏捷,表现得非常冷静。正如牧师后来写给哈勒姆夫人的信中所言:他就好像只是在缝镜子中的脑袋。每个人都被震撼到了,除了老修道士。他就好像在看一场早已被他看穿的魔法骗局。
“漂亮!”阿布特先生说道。
牧师说:“了不起。”
费瑟斯通先生说:“没想到我竟然看得下去。”
戴尔没有理会他们。这时,彭克回来了。修道士从凳子上站起来,用痉挛的手指抓着灯,领着他们去房间,都是以前修道士的单人小屋。牧师仍然留在这里,和彭克、左马驭者坐在一起。修道士返回屋,慢吞吞地坐回他的板凳。牧师对他报以微笑,他们彼此点头示意。然后,牧师将胳膊叠在桌上,枕着头睡着了。他所记得的最后一个有意识的画面是:詹姆斯·戴尔正在用一根弯曲的针穿过他自己的肉。那可是他自己身上的肉!
真是不可思议。
第二天早晨,当他们汇合时,谈论起了目前的窘境。在冰冷的小床上睡过一夜后,每个人都显得有些邋遢。詹姆斯·戴尔坚持要继续前进。让大雪见鬼去吧。他们怕雪吗?
牧师说:“先生,你没见识过雪吗?”
戴尔说:“你打算在这里逗留到下周吗?还是下个月?”
“留在这里总好过在外面遭遇不测。”费瑟斯通先生说道。
阿布特说:“我肯定同意费瑟斯通先生的话。在这种情况下赶路绝对是愚蠢的行为。”
“先生,我可不是闲来无事在旅行。”戴尔说,“我到这儿是有我特定目的地的。”
费瑟斯通太太说:“反正我不会踏出房门。我们留在这儿是不太舒服,但至少不会把小命给送了。总不会一直是这样的鬼天气。”
戴尔站起身,“阿布特先生,你能好心帮我从修道士那里要些食物吗?我要上路了。”
牧师说:“先生,你真的打算走吗?”
“是的。”他走了出去。其他人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费瑟斯通先生说:“他疯了。完全疯了。”
牧师表示赞同,“那场事故对他所造成的伤害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我曾见过发生脑震荡的人,有一段时间都会神志不清。我会试着劝劝他。”
阿布特说:“最好看着他,确保他只拿他自己的东西。无论他拿什么,肯定都会丢失。”
牧师沿着建筑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到马厩那儿。马厩外,“赛尔维妈咪”上面堆满了积雪,而马厩里面却出乎意料地温暖。两盏从马车上取来的灯正在燃烧。马厩里弥漫着马皮、马粪和去年夏天干草的味道。修道院收到的微薄捐款可能证明了老修道士的访客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詹姆斯·戴尔正在检查他那匹马的马蹄铁,而马车夫则一边抽着小烟斗,一边照看其他的马。彭克也在这儿,咀嚼着一根麦秆。
牧师站在戴尔身后,用抚慰的语气低声和他攀谈。当戴尔发现牧师没有给他拿来食物时,显得有些恼火。他返回修道院。牧师留在马厩里等待,朝彭克咧嘴笑了起来。马车夫指向屋顶,而牧师根本无法理解这个男人想要对他说什么。马车夫跟他说话的语气就跟小孩一样。牧师听见他说“red”和“schnee”,然后看着马车夫所指的东西。那是一段末端弯曲的长木头。毫无疑问,这就是阿布特所说的滑板。戴尔返回时,牧师告诉他关于滑板的事情。当然,今天他们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等到明天,第二天。戴尔说:“昨天你帮了我的忙,我得谢谢你。”
“先生,真要谢我就请在这儿多留二十四小时。你现在不适合旅行。左马驭者该怎么办?只有你有能力救他。”
戴尔把马牵出了马厩。
牧师用手遮着眼睛,目送他离开。马儿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骑马者不断催促着它。“我该阻止他,”牧师自言自语道,“这个人准是去送死的。”
临近傍晚时,戴尔就回来了。同伴们都坐在火炉旁,牧师和阿布特先生之间铺着一张西洋双陆棋的棋盘,彭克正着迷而又不解地看着他们下棋。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敲门声。老修道士这才从冥想中回过神,他出去了一刻钟,领着戴尔一起回来了。那位外科医生身穿一套扣得紧紧的大衣,铁青色的双拳分别拎着一个包。他无法说话,暴风将他的脸吹得僵硬。他们尽量让他靠近锥形火堆坐着。他的衣服滴着水,不久便冒起了雾气。费瑟斯通先生递给他一瓶酒,戴尔喝过后,脸才恢复了血色。他用一种结冰的声音说道:“那匹马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早餐只有一口奶酪和黑面包,僵硬的面包必须用火解冻后才能食用。
阿布特说:“今天早上那位受伤的人怎么样了?”
牧师回答道:“先生,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他的胳膊都成坏疽了。”
“想要埋葬他都不容易,”阿布特说道,“地面就像铁一样坚硬。”
戴尔进来了,坐在桌旁。他说:“雪停了。”
阿布特说:“是的,先生。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像昨天一样冒险。如果今天你要离开,还得步行。”
阿布特笑了笑,他感受到了戴尔咄咄逼人的眼神。牧师说:“既然我们必须在这儿多留一段时间,你愿不愿意去照顾那位左马驭者,医生?”
“他不是我的病人,牧师。他和我根本没有任何必然的关系。”
牧师坚持说:“你当医生时是宣过誓的,既如此,他跟你肯定有关系。即便不是如此,你也该具有最起码的人道主义精神。”
“先生,用不着你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先生,似乎必须有人这样做。”
“你真无礼,先生。好一个不务正业、不懂礼数的家伙。”
“我们只想救人一命,这也算是不懂礼数,是不务正业吗?”
“先生,我是为女皇做事。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侍候每个生病或中枪的左马驭者、下人的。我就不应该路过多佛。”
由于缺少睡眠、缺少热乎的食物,牧师听见自己的话里带着愤怒,“这个人是你雇用的,而且是被你的同伴开枪打伤的。”
“格默先生不是我的同伴,先生。”戴尔指着他的脑袋,“这可不是他留给我的吻。”
“他和你一路同行。咄!一只狗都比你更有同情心。”
“你是说我是狗吗,先生?”
“不是,先生。因为一只狗会更有爱心,不会因为急着赴约,就留下某个人让他自生自灭。”
“先生,你是要我在你的屁股上狠狠踹一脚吗?”
戴尔站起来,走到牧师那里。牧师也站了起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不禁怒从心头起。他握紧拳头,说道:“先生,我真想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像你这样的人居然能活这么久,真让我吃惊。”
阿布特说:“医生,你要多少钱才照顾……”他做了个手势,“这个不幸的家伙。”
“先生,你是指我的酬金吗?”
“没错。我没想起这个词。”
戴尔很冷静地坐了下来,就好像刚才那三分钟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牧师也坐了下来。因为愤怒让他感觉有些晕眩,而失望的心情让他颇感震惊。他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指甲,手指一直在颤抖。
戴尔说:“我要你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