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阿布特摇摇头,“不行,先生。你已经丢了一匹马。你的马丢了,现在不能连我们的马也弄丢。如果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虽然不是今天,但是很快就能去最近的镇子,在那里你能雇辆车。甚至你还能一直到圣彼得堡,因为我们也要去那里,能把你送到女皇那里是我们的荣幸。要是没有我们的话……”他夸张地耸耸肩,“你瞧,先生,是我们掌控着局面。牧师,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先生,看起来就是这样。”

戴尔拿起一片黑面包,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说:“先生,我要求你信守你的诺言,尽一切可能把我送到圣彼得堡。不能有一刻耽搁,同意吗?”

阿布特望向牧师,牧师点头示意。阿布特握着他的手,“同意。”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牧师致哈勒姆夫人

11月8日 普伦盖

亲爱的哈勒姆夫人:

我不知道何时才有空寄出这封信。目前,我滞留在科尼斯堡和里加之间的一座修道院。这里远离村庄,日后我再和您详谈。由于在路上遇到了一场很大的暴风雪,所以我们现在流落到了荒郊野地,积雪高达鼻子。

所幸我们所有人都安然无恙,要是有几张舒服的床就好了。我们正跟着一群医生前往圣彼得堡,而加入我们队伍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戴尔医生。他不幸被自己的同伴洗劫了。这件事非常蹊跷,差点儿让左马驭者丧命,他左臂中弹,生命垂危。此刻,这个可怜的家伙正躺在我旁边,离我写信给您的地方顶多两码远。戴尔的头部遭到了重击,不过他恢复神速,这确实是一个在各方面都非同寻常的人。他冷血无情又坚忍不拔。我们希望,他在今晚或明天能给左马驭者做手术,因为这个人若想保住性命,就得失去一只胳膊。他的舌头全是棕色的舌苔,边缘通红。

我们会在这儿耽搁多久还不好说。天气变好了,不再下雪了,但是地上积雪成山,接下来几个礼拜,道路都将无法通行!我们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可能就得看那些在马厩里发现的木滑板了。在这些地区,通常都会用滑板将马车变成雪橇。不幸的是,这种改造并非易事,需要同时调整滑板和马车的车轴。

今天中午,我们穿越雪地前往村庄寻找食物——包括我本人、阿布特先生、费瑟斯通先生和一个名叫彭克的男孩,他是我们的向导。起初,一想到我们将如何穿过那么厚的积雪,就让人望而却步。不过,我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老修道士把我们领到一个很大的橱柜前,整个修道院就只有他和那个男孩。从橱柜上落满的灰尘和陈旧的蜘蛛网看来,它的历史大概能追溯到诺亚方舟的时代。他向我们展示了以前修道士穿过的特殊鞋子;鞋子像球拍一样,是将剥下的兽皮绑在木框上制成的,每只鞋的大小大概有一个大号的平底锅那么大。许多鞋已经腐烂,但是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四双适合我们的鞋。我们就是穿着这种鞋出发的,穿过一片如大海一般闪闪发光、白茫茫的雪地。

聪明的阿布特先生给自己准备了一副墨镜来对付雪地反射出来的日光。起初,耀眼的阳光让我和费瑟斯通先生都感到很不舒服,不过,更糟糕的还是雪地鞋——在我们熟练掌握它们的使用方法前,我曾无数次地摔得四脚朝天,我都不愿回想这事了,一旦摔倒,夫人您一定想不到再次站起来有多困难,那个情况下哪里还有什么尊严了!费瑟斯通先生的经历也差不多,甚至有两三次,阿布特先生也摔了个嘴啃泥。不过,我们从错误中吸取了教训,以彭克为榜样,很快就像龙虱在池塘的水面上划过一样穿过雪地。

我们首先看到了一片灰色的烟雾,看来前面是一个村庄。这个村子全是木屋,村边的一间房子已被烧毁。从灰烬周围被踩踏的痕迹可以看出,所有村民都来帮助他们的邻居了,不过可以肯定这也是白费力气,因为房子早就被烧毁了。这件事却让彭克兴奋不已,他显然想把整个故事都讲给我们听。因为他一直喋喋不休、口沫横飞地讲着,可怜的孩子,一脸眉飞色舞的表情。

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影在外面,唯一的生命迹象是一只大獒犬。我们靠近时,那家伙发出威吓的咆哮声,不过当彭克扔过去几个雪球,它便退却了。我向阿布特提起村子里没有一座教堂,也没有任何基督徒做礼拜的地方。阿布特说这些地方的居民不一定都是基督徒,他们更愿意信奉他们祖先的神,很多人现在依然崇拜自然,神职人员甚至被迫砍伐某些被村民视为神圣的树木。那些修道士从修道院离开后都去哪里了,我之前怎么没想过这事?想必是我把这里当成了英格兰的部分村庄,基督教还未生根发芽,但是阿布特说,这里的人非常迷信。我们在村子里时,我看见很多雕刻品,让我相信他所言非虚。那时,我真庆幸彭克陪我们一起来,要是没有他,不知道我们会有怎样的遭遇。

我们并没有获得多少食物。人们显然都在为漫长的冬季贮藏食物,不过我们还是得到了一些香肠、黄油、一只阉鸡、一些坚硬的黄奶酪、一皮囊当地的酒。为此,我们用一把好刀、我在哥尼斯堡购买的手套和阿布特先生的墨镜作为交换。没了手套,让我感到很是遗憾,不过手套总不能充饥。在回程的路上,那只阉鸡逃跑了,我们不得不去追那家伙。费瑟斯通先生饿坏了,自然在追赶的过程中动力十足。就在这动物逃到林木线时,他追上了这只鸡,将它塞进他的大衣里,让它一直乖乖地待在里面,最后把它的脖子拧断了。阿布特负责做饭,我们的修道士朋友提供了一些土豆。我们甚至发现在屋顶的横梁上还挂着一些已经风干的香料,想来有些年头了。这些香料熬出的汁液能让左马驭者喝上营养丰富的汤。我相信这能让他恢复元气,战胜即将面临的恶劣环境活下来。

至于我自己,我相信我的健康状况正在日渐改善。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我希望,而且相信,当我返回牛村时,不仅能够更加了解这个世界的各种风俗习惯,而且能够问心无愧地在您委任给我的职位上效忠于您。全能的上帝的确行事神秘。

阿布特先生让我代为向夫人您致以最好的问候,并请求您允许我把锅里的食物搅拌完之后再继续给您写信。

您最忠诚和谦恭的仆人,感恩。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

食物令他们惊叹不已。饭后的一个小时,他们围坐在桌前,品尝着从皮囊中倒出的酒,不由得思绪翻滚,等他们终于平静下来,牧师将烟斗装满,还慷慨地拿出了烟丝给大家。一只猫轻轻地跃上桌子,开始啃一块鸡骨头。

这时阿布特问是否可以给大家找些乐子。大伙一致同意。他打算玩什么——纸牌、西洋双陆棋,还是猜谜游戏?

阿布特摇摇头,从桌旁站起来,请准许他离开一下。当他离开屋子时,费瑟斯通先生说:“他完全改变了费瑟斯通太太对法国人的看法。”

牧师说:“我想是改善吧?”

费瑟斯通先生说:“看法完全不一样了。”

阿布特带着三个盒子进来了,其中两个大概有婴儿棺材盒那么大,另外一个更小一些,是用抛光的黄杨木做成的。他说:“我还担心寒冷的夜晚会损坏它们,不过我发现并没有。首先得把桌子收拾干净。”

他们将各种奇形怪状的刀叉和碗碟堆积在地板上,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猫也跳下桌子,跳到修道士的膝盖上。阿布特把盒子放在脚旁。牧师听见他打开盒子,传来一阵像钟表发条的声音。阿布特说:“请允许我向你们展示这个社会两位最优雅的成员。”

他拿起两个男女玩偶放在桌上,它们穿着精美的法国服饰,每个身高不足两英尺。他摸了一下玩偶身后的开关,它们便开始走起来。男士摇动着它那带有流苏的手杖,女士转动着头,抬起她那镶着花边的手绢,好像在闻着它的香味。那只猫弓着背,站在修道士的膝头。玩偶在詹姆斯·戴尔的对面停下来,站在桌头。它们鞠了个躬,看不见的轮子转动着,继续游行,朝阿布特先生的方向返回,正好在弹簧耗尽时到达他那里。阿布特将它们放回盒子。牧师说:“先生,这就是你的生意吗?你是卖自动玩偶的吗?”

阿布特说:“在法国,绅士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做生意的,但在一群英国人中,我可以承认此事,也不会被人诟病。牧师,这就是我的买卖。我的客户都是公爵、王子、国王,我希望还能有一位女皇。欧洲的玩偶是最棒的,也是最贵的。因此,我在旅行中会有点儿谨慎。我表示抱歉。你们还要看……其他东西吗?”

他将较小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它,拿出牧师见过的最精美的决斗手枪。他将两把手枪的扳机扣上,环视着观众的脸,“戴尔医生,劳驾帮我个忙可以吗,先生?费瑟斯通先生,请把这个递给医生。轻点儿,先生,这是一个非常精密的机械装置。”

费瑟斯通先生拿着手枪,说道:“我相信没有上子弹!”

当阿布特转头看着他时,脸上没有了笑容;那位和蔼可亲的主人,那位快乐、机智的旅伴消失了。费瑟斯通一下慌了神。牧师也是如此,他想:如果这是表演,一定很精彩。

阿布特说:“当然装了子弹。你不会戏弄一位像戴尔医生这样的人。我想,先生你是一位医生,而不是一位理发师。”

戴尔从费瑟斯通手里接过枪。他说:“先生,当你的医生足够了。”

阿布特站了起来。戴尔也站了起来。费瑟斯通太太咳嗽了几声。修道士抚摸着那只猫。

牧师说:“先生,我想再看看你的这些玩偶。”

阿布特没有理会他,“费瑟斯通太太,请你下令开枪。随时都可以。”

牧师吃惊地看着阿布特。怎样的一张脸啊!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都看不见了,嘴巴紧闭,下巴也绷得紧紧的。他伸出胳膊,将枪正好瞄准戴尔的胸膛,他心脏的位置。戴尔慢慢举起枪。牧师想:他所有的举动看起来多么优美,让猫都相形见绌。阿布特正在密谋着某些事情。戴尔知道吗?对他而言,阿布特是个陌生人。一支枪正瞄准他的心脏,他会怎么想?他好像并不在乎。没有什么比一个毫不在乎的人更危险了。或者,他认为自己是不死之身?是这样吗?

“开枪!”

无法分辨是谁的手指首先扣动了扳机。牧师坐在距离两人相等的地方,几乎只听见一声“咔嗒”的开枪动作。虽然如此,如果非得让某人说出来,他会说戴尔的动作稍微快一点。没有火光,没有枪声。然而,某种东西,某种鲜艳的物体——是什么?鸟!——镶有宝石的小鸟缓慢地从两人手枪的尾端出现,拍打着金色的翅膀,唱着机械的歌曲,有六个音符。在这间万籁俱寂的屋子里,这绝对是一首最优美、最动听的歌。

从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欣喜若狂而又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天哪!我死了吗?”

左马驭者从麦秆床上坐起来,精神失常般地盯着他们。戴尔和阿布特的手里的小鸟收拢翅膀,滑进了枪管里面。

“时间?”

费瑟斯通太太看着她手中格里马尔迪的旧表,说道:“三分钟,我想还不到三分钟。”

戴尔说:“牧师,你认为这次手术怎么样?”

牧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他说:“我祝贺你,医生。非常……”

戴尔在水桶里洗着手,将手指上的血迹冲掉。他从费瑟斯通太太那里接过外套、手表,然后离开了屋子。其他人走上前去,低头看着桌上那位失去意识的人。

费瑟斯通太太说:“我们现在怎么处理他?”

她的丈夫说:“一个独臂的左马驭者还能怎样?”

黄昏,莱斯特雷德牧师穿着雪地鞋,笨拙地朝树林走去。其他人留在马厩里继续给“赛尔维妈咪”安装滑板。在大半天的时间里,他们都在折腾这件事,将马车从雪地里刨出来,卸掉后车轮,经过多次的刨削、敲打,终于装上了两个滑板。大家干活的时候一直在骂骂咧咧,令他感到羞愧的是,骂起人来,他并不是最难为情的那位。

现在,他为了独处和欣赏黄昏的美而来到这里:一轮白日自森林上方落下,雪变成石板色,阳光透过空气射过来,天空犹如一口巨大的玻璃钟。在它里面,世间为数不多的几个声响令寂静和悲伤越发膨胀。这个世界、这个时刻正是为独处而创造。牧师沉醉其中,感到每一声嘶嘶作响的脚步都是他内在灵魂的扩张。真是一个适合抒写赞美诗的好天气!

森林幽暗的边缘距离修道院有半英里远,或者还不足半英里。然而,当他缓慢地靠近它时,就像从船的甲板上遥望海岸线一样,它豁然出现,跃入眼帘,每棵独立的树木,不再是黑色而是绿色和紫色。他在林木线上驻足,回头望去,看见有人站在修道院的城墙上。他看不清是谁,只是朝那人挥了挥手,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很可能是因为他站在森林的阴影中,别人无法看见他。他转过身,走过前面的几棵树。他不想走远,只打算走几码的距离。可是,它真是太诱人了,犹如神话故事里的森林!他越走越深,走向食人魔的巢穴、走向巨龙、走向美丽的公主。

在往后的岁月里,当他年老体衰,手脚迟钝,生命只剩下最后一次冒险,他会想,如果当时,在走到这片森林时他就沿原路返回了,一切会是什么模样?修道院旁的那个人影希望他这么做吗?或者,他们只是无意识地代表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早已命令他不要停下脚步,而是越走越深,直到他看见灯光和一群狗,还有一位无声的女人在逃命……

她在雪地里悄无声息地奔跑,四周一片寂静,让他很容易以为她是幽灵,或是鬼怪。但她呼出的灰色哈气告诉他,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停了下来,距离牧师蹲伏的地方有十几英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男人们的灯光穿过暮霭朝他们移过来。淫妇?女巫?他朝她伸出手。这是一个本能的动作,有那么一刻,她好像要朝他走过来,但是她突然跑开了。她像一只鹿,在树林中轻盈而又快速地奔跑。而此时,男人们的火炬成扇形展开,织成一张发光的网。牧师想:他们会抓住她,然后就地杀了她。可如果他们抓住我呢?在这样的地方,有什么法律能够保护我吗?理智告诉他,他必须逃,不要管闲事。但是,他等待着,甚至朝前面匍匐了一段路。狗吠声和人们喊叫的声音此起彼伏。灯光随即聚拢在一起。他们找到她了吗?他的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慢慢地移近,从雪地上滑过,几乎不敢呼吸。他看见灯光下晃动的人影,就是迫害那个女人的人。他们找到她了吗?他等着那声尖叫,等着男人杀害她时发出的尖叫声。但是,灯光散开了,穿过森林,男人和狗吠的声音也很快消失了。

这是他们刚刚待过的地方,这里的雪被翻动过。他能够闻到他们的气味,还有从他们火炬上滴下来的油脂味儿。他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个女人躺在地上的身体。他走过去,以为会看到一些恐怖的画面,被染红的雪,还有割开的喉咙。但是,当他跪下来触碰她的裙子时,才发现是空的。裙子、鞋子、袜子、围巾,她所穿戴的一切。这画面给他所带来的困惑远比发现她的尸体更强烈。那么,她可能真的是个女巫,已经赤身裸体地飞入空中。或者,他们把她的衣服脱了,然后带走她,等到腾出时间来才杀死她。他把衣服收起来,纺织物中间仍然留有一些人类的体温。当他把衣服裹起来夹在胳膊下时,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她和他在一起,就在附近某个地方。他小声地说:“我是你的朋友,是你朋友。我是你的朋友。”他紧张的声音显得怪怪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将她的围巾绑在一棵树的低枝上,然后大步跑过起伏的雪地,跑出森林,穿过明亮的平原回到修道院。此时,旅伴们正围成一个半圈,坐在火炉旁。他们回过头,惊讶地看着牧师神色不安的脸,手中抓着一包像是女人的衣物。

他暂时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说他们必须跟他走,语气很紧迫、不容置疑,让阿布特先生立即扣紧大衣。费瑟斯通也站了起来,但是他太太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肘。最奇怪的是戴尔,虽然当时没有看出来。他是和阿布特一起出去的,在门口系好雪地鞋,然后跟在牧师后面。而牧师早已迈开大步。

直到他们快走到森林边缘时,大家才开始交谈。牧师说:“我们必须去救她。是个女人。有人在追杀她……”

阿布特问道:“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她。”

戴尔一言不发,像是陷入了自己混乱的思绪中,或者,他也被某种控制住牧师的冲动所困扰。

他们气喘吁吁地穿过前面几棵树。在破碎树叶的覆盖下,照在地面上的月光犹如骨头。牧师怀疑是否还能找到那个地方,怀疑归怀疑,他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所以,当他隐约看到挂在树上的围巾时,并没有感到惊讶。

他开始搜寻,用一根棍子在茂密的冷杉、积雪和阴暗处不停地戳着。其他人看他这样做了一会儿后,也照着做起来。他们就这样找了半个小时,先是向四周扩散,然后返回,再次聚在一起。牧师感到自己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是在领着大伙徒劳地搜索吗?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这儿?这毫无道理。然而,他还是确信她就躲在这里,等着他返回。他看见了戴尔投过来的目光,正想道歉,戴尔说:“你拿的是她的衣服吗?”

“是的。”

阿布特说:“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她活不了多久。”

戴尔说:“她是不想让狗嗅到她的气味。”

他从牧师的肩膀望过去。戴尔从身边擦肩而过,走向一棵大树根部的一堆积雪。从雪中露出某个更加昏暗的东西。戴尔蹲在它的旁边,犹豫了一阵才伸手去触碰它。是一只手。

他们弯着腰,驼着背,就像盗墓者一样开始挖掘,铲起雪然后抛向身后。他们沿着胳膊一直挖到只有一点余温的腋窝。他们挖出了她的胳膊、一只乳房、脖子,又开始慢慢挖出她的脸,下巴、嘴、眼睛。

“她还活着吗?有呼吸吗?”

戴尔将脸贴近她,脸颊靠在她的嘴唇边,感觉了一下她脖子上的脉搏。

“医生,她还活着吗?”

“脉搏微弱。”

“谢天谢地,她看起来没有受伤。”

戴尔说:“这个狡猾的家伙将自己埋了起来。”

牧师脱下他厚厚的大衣,说:“我们必须把她抬出来,带回修道院。”

他们将她抬起来。阿布特说:“她个子真小啊。”他们给她裹上牧师的大衣。牧师搓着她的手,感觉到这双手在他手里恢复了生气。她睁开眼睛,眼白反射出月光。他说:“女士,我们是来这里救你的。不要怕。先生,告诉她,别怕。”

戴尔说:“她不害怕。”

“我们必须抱走她,”阿布特说,“我们得离开这里。戴尔先生,我想,现在就数你最年轻力壮。就由你先来抱她。我们轮流着来。走吧!”

戴尔将那个女人抱进怀里。她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他们依次走出了森林。从远处不时传来狗的嚎叫声,说不定是狼呢。牧师瑟瑟发抖,感到自己缺少了大衣,突然变得非常疲惫。低悬的月亮滑过天空的夜幕。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确实有事发生。他不知道事情是如何改变的,只知道确实改变了。他很高兴,詹姆斯·戴尔无须别人帮助,就将她抱进了修道院。

那个女人没有名字,牧师索性以授予他圣职的玛丽·哈勒姆夫人的名字给她取名为玛丽。她穿着自己的衣服,外加费瑟斯通太太的一件黄褐色羊毛外衣。这会儿,她正从帽兜下看着马车夫将袋子和箱子搬到“赛尔维妈咪”后面的大筐里。被套上马车后,马显得狂躁不安,不停地甩头,在雪地上重重地跺脚。马车夫最后一次检查了滑板,一脸苦相,摇了摇头。莱斯特雷德牧师从修道院的门里走了出来,问两位女人感觉怎么样,能不能一路滑行到圣彼得堡?费瑟斯通太太高兴地说,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这个鬼地方都行,要是驴子能将她带到更文明的地方,她就是骑驴子都没问题。

牧师搓了搓手,那一瞬间像是在想,不知是谁戴了他的手套,跟着,他帮忙扶着两位女士上了马车。费瑟斯通则穿着毛皮风衣走了出来。

“对了,费瑟斯通,你觉得她会逃走吗?”

“要是她不逃走的话只能祈求上帝保佑我们了,先生。你仍然觉得带上这个女人是明智之举吗?”

“我觉得这是我们的责任。”

“我的意思是说,说不定那些追她的人都有理由呢……也许他们不喜欢我们这么做呢……”

“医生也跟我们一起走,会很挤的。”

“费瑟斯通先生,难道你想自己舒服一点,就把他们落在后面吗?”

这时,詹姆斯·戴尔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棕色的外套和一条马裤,外面套着一件长长的灰大衣。他望着天空,又看了看马车。牧师说:“你满意左马驭者的身体状况吗?我觉得他今天早上的情况好多了。”

戴尔点点头,“他不会死的。”他望过牧师,从打开的马车门里看进去。费瑟斯通也上马车来,往前倾身,跟他的妻子聊起来。坐在他们中间的是那个女人。

牧师顺着戴尔的目光望去,说:“虽然她之前被冻僵了,但现在似乎好了。我们必须好好想想怎么处理她,可不能带她去圣彼得堡。”

戴尔问道:“牧师,你有什么好法子?把她放在女修道院里吗?”他笑了笑,或者说那样子很像是在发笑,从鼻孔里突然喷出一股气,“该怎么解释她的牙齿和文身呢?”

牧师道:“我都忘了那些文身了。”

这时,阿布特先生走了出来,用力吸了口气,“都准备好了吗?”

“上车就走。”

老修道士举手,向他们祝福。

马车摇摇晃晃,开始向前滑行,没想到出奇平稳。

阿布特说:“我们只需要摇铃就行了。叮——叮——叮!”

彭克在他们身边跑起来。他跑着跑着跌倒了,直到“赛尔维妈咪”超过了他,将他甩在了后面。他跪在雪地里,不停地挥手,像是马车里载着的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也是唯一的朋友。

费瑟斯通太太坐在右手边的窗户旁,回头看着滑板留下的平滑曲线。她丈夫坐在她旁边,费瑟斯通先生旁边坐着的是玛丽。阿布特先生则坐在费瑟斯通太太的对面(他可以看到从未被割过的草原,偶尔还能瞥见一匹马和前面滑板不时溅出的雪)。他旁边则是莱斯特雷德牧师,牧师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看着车窗两边的风景,不时弓起背,让僵硬的背松弛下来。牧师的右边则是詹姆斯·戴尔,他有时看着自己的脚,有时望着窗外,但更多的是毫不避讳地望着对面的那个女人。

坐着“雪橇”滑行两天后,他们终于到达了里加。一行人下榻在一家被城堡阴影遮住的小旅馆里。费瑟斯通夫妇住一个房间,阿布特和牧师住一个房间。戴尔和玛丽则各住在一个房间里,费用由阿布特先生负担。他们还吃了香喷喷的野猪。戴尔找到一个英国商人,问他有没有听说过英国医生前往圣彼得堡的消息,那名商人说他从没听说过。他那位拉脱维亚籍的妻子也摇头。现在,经过里加的人不少,比经过柏林、伦敦的人都要多。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重新换了马,一行人拿着面包卷、腊香肠和煮鸡蛋,钻入冷如冰窖的马车。玛丽仍然跟他们在一起。谁也没有抗议。就连费瑟斯通也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还殷勤地给她剥了个鸡蛋。他们一路往北朝瓦尔加驶去。牧师在《赣第德》的最后几页写写画画。

11月22日 虽然路况不佳,但是在雪地上行驶还是比较轻松。今天,雪花如羽毛般飘落下来,天空呈现出木炭一样的灰色。下午,费瑟斯通太太吐了,脸色变得铁青。我们停下车。玛丽帮她按摩眼睛,总算让费瑟斯通太太稍感舒服些了。马车里气味难闻,但是天气太冷,没法打开窗户。今天,大家都没怎么说话。

11月23日 有时詹姆斯·戴尔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跟以前那个给自己脑袋做缝合、替左马驭者截肢的人判若两人。他总是看着玛丽。真是难以相信,戴尔竟然会迷恋她,玛丽确实对他颇有影响力。阿布特也这样说,他觉得挺有意思。阿布特跟我们讲了女皇和她骑兵的那些伤风败俗的事。费瑟斯通太太总是笑脸迎人。从巴黎开始,我的腰比之前好多了。玛丽从没说过一个字,至少我没有听见。今天黄昏,我想我看见了一只熊。

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列骑兵。长官朝马车中看了看,还向我们敬了礼。他的身材健硕,脸颊上还有一道优雅的疤痕。

11月24日 我们昨晚在普斯科夫,见到了堡垒和要塞。我第一次品尝了克瓦斯酒,是由麦芽水酿造的,非常解渴。虽然我想要看看诺夫哥罗德,但是我们不会前往那里。我们将沿着佩普西湖前往诺尔瓦。然后,我们将抵达芬兰湾,那时我们的目的地将近在咫尺。除了戴尔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外,所有人都神采奕奕。玛丽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眼睛看起来很奇怪。但不像黑猫的,没有一丝恶意。下面是佩普西湖的素描。

11月25日 我们漫步在芬兰湾旁的白色沙滩上。哇!赫尔辛基就在海的另一边。我问戴尔,他是否有信心赢得比赛。我可能说的是荷兰话,因为他没有回答。我想知道玛丽对他是什么想法。是他找到了她,并把她抱回来。难以想象她成为妻子的样子!外面天寒地冻。我们看到一艘英国人的船驶出芬兰湾。想必是春天到来之前的最后一艘船了吧。返回马车时,我注意到戴尔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也不知道,然后又说摔倒了。真奇怪,因为这里路面十分平坦。

11月26日 昨夜,我们喝了很多酒,所以今天大家在马车上都比较沉闷。在派对上,戴尔倒是很有人情味。他将他姐姐的事跟我们说了,说他是如何伤害她的。阿布特看他谈得兴起,便追问他:先生,你的父母是谁?戴尔摇摇脑袋。格默是你的朋友吗?戴尔说曾经是他的朋友,格默曾经对他尖酸刻薄,不过他也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时,他会为此感到懊悔。他似乎被某些回忆所触动。我喝了些酒,拜酒神巴克斯所赐,我做了一个下流的梦。我可不会写出来这个梦是关于谁的。虽然它让我感到羞耻,不过却很甜蜜。早上,我下来吃早饭时,看见玛丽和一只凶猛的大猎犬坐在长凳上,前天晚上这只狗把我们吓得够呛。这会儿,它却像一只幼犬一样,在她的脚边熟睡。今天,我的脑袋昏沉沉的。我很想让玛丽帮我按摩一下头部,不过这好像不合适。下面是酣睡中的费瑟斯通先生的画像,他正坐在我对面,呼呼大睡,那动静如同风箱一样。

11月27日 如果马、滑板和路况良好,今晚我们就将抵达目的地。感谢上帝,感谢他的仆人阿布特先生。我还没和他谈起,不过我猜测他是自然神论者或不可知论者。无所谓,反正他都是我的朋友。没有这趟旅行,我可能会浑浑噩噩地度过成年累月的日子。一个人茫然不知所措时,必须采取一些行动。我曾经非常愚蠢,但我能坦然面对自己,知道这次出行会让我成为一名更优秀的牧师,这让我感到欣慰。我期待看到黛朵,看到牛村和哈勒姆夫人,还有我那个在冬季也能给我慰藉的花园。我将永远想念费瑟斯通夫人,虽然我相信我们在英格兰再也无缘相见。同样,抵达圣彼得堡之后,我也不会再遇见戴尔和玛丽。我相信她将过上平平淡淡的生活。她是那种容易让无知者产生偏见的女人。这是一幅她牙齿的素描。今天早晨,我排出了不少金色的粪便,这让我很满意。我总觉得戴尔有一点儿精神失常,祈祷事实并非如此。那可能只是某种身体疾病的预兆——甚至是爱的萌芽!没有比精神失常更可怕的事了。有多少人曾笼罩在它阴森恐怖的羽翼之下,对它有过切肤之痛。当然,精神失常堪称人间炼狱。

他们是在晚上进城的。街市上,火盆燃烧着,驾驶“德洛夫斯基”的车夫只能拍打着胳膊取暖。阿布特先生向他们询问起英国公使的官邸时,他们用炙热的眼神注视着他,还给他指了个方向,说着一种像鹅卵石摩擦一般的语言。“赛尔维妈咪”穿过城市,灯光掩映在涅瓦河和冰面上。他们看见几栋漂亮的房子,透过高大的双层窗户可以看见舞者的身影。这里似乎到处都是宫殿、凉亭、金色塔尖的教堂,而夹在这些建筑物之间或后面的是贫民窟的木屋和荒原。空气中弥漫着沼泽、河流和冬天的味道。

公使的官邸正在举行一场宴会,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宴会的欢歌笑语中。牧师四肢僵硬地从马车上下来,说道:“一个人站在街上只听得见香槟塞的开启声。”

仆人让他们进入大厅。大家站在一幅乔治三世国王的画像下,一边朝自己的指尖呼气,一边擦着鼻水。公使出现在楼梯顶部。他正咀嚼着东西,脖子上还塞着餐巾。

“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他们等着戴尔来做自我介绍。但他沉默不语,于是牧师指着他说:“先生,这位是戴尔医生。来自英格兰。”

“戴尔?他是医生?”

阿布特说:“他是来给女皇接种的。”

“他也是吗?是的,当然。该死。我们最好这就去。请允许我换件衣服。这件衣服上洒了一些勃艮第葡萄酒。”

他消失了,十分钟后又返回,轻快地走下楼梯,呼喊着一位仆人。“你们的旅途怎么样?我希望一切顺利。吃饭了吗?英格兰有什么新闻吗?我相信,为了再次感受英国的雨,我甘愿忍受截肢的痛苦。尼基塔·潘宁的情妇和两位哥萨克的将军在我楼上。你知道,我得把他们灌醉。我们在皇宫时,我只能祈祷他们别非礼了她。”

费瑟斯通太太慌乱地说:“我们不需要换衣服吗?”

“天哪,不需要。近些日子,大家都很随意。不再是彼得大帝的时代了。反正,她喜欢外国人。最好是法国人,英国人也可以接受。医生,你会说法语吗?”

戴尔摇摇头。

公使说:“没关系。我会为你翻译。在皇宫里,你根本听不到俄语,除非是在仆人区。法语、法国的风俗习惯和时尚,真是麻烦。你认为那是什么?那是我们的雪橇。大家挤上来。这些都是狼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詹姆斯·戴尔。”

“我相信他们在米连纳亚为你安排了住处。所有人都会得到妥善的照顾。我们去皇宫的路上会经过那里。”

这里的空气呛得他们直流眼泪。车夫吆喝着用马鞭抽打着小马。公使睡着了。牧师心想:戴尔为什么不问问,他是否是第一个抵达的医生?他害怕知道事实吗?公使也应该说说。总要说点什么才好。

他们转过弯,马儿踢起雪花。他们的右边是一条结冰的河,左边是阿姆斯特丹、威尼斯和雅典。牧师裹着温暖的狼皮,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不可思议,这个地方竟然没有沉没,真让他惊讶。然而,虽然它看上去是那样沉重,但似乎只是一座城市的轮廓,是为某部未必上演的戏剧搭建的巨大舞台。它与此地毫无关系。

“那是皇宫吗?”费瑟斯通太太指着前方喊道。

“天哪!”费瑟斯通说,“这里的蜡烛足以照亮整个布里斯托尔。”

阿布特笑道:“终于让你动心了!但跋山涉水来到遥远的地方可真不容易。”

皇宫像是将他们吞没了。公使说:“跟紧点儿!我曾在这里把一位伯爵的小儿子搞丢了,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他。”

两位鞋子上镶有钻石的男子正在楼梯底下摔跤。一行人走上楼梯,在很多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他们的脸绯红。这时,阿布特说:“这么热,可以种橘子了!”十几名卡尔梅克[6]女人蹲在一根大理石柱下,看着陌生人从身旁走过。其中一个女人指着玛丽,其他人低垂着眼睛窃窃私语。一位蒙古官员朝公使点着头,他有一双黑色的眼睛,皮肤如苹果一般紧致。公使朝他挥挥手,跳过两只熟睡的猎犬,跑上一段楼梯。一团蜡滴在了牧师的袖子上。戴尔走在他旁边,脸色煞白,那条腿又开始折磨他了。

“抓着我的胳膊,医生。不然我们会像那个家伙一样走丢的!”仆人端着盘子急匆匆地跑过,刚从雪地里取出来的瓶子冒着雾气,晶莹的雪花闪闪发光。一个仆人端着一盘如小猪一般大的鱼,盘子不慎脱手,鱼没入了昏黄空气的深处。公使向一个小孩询问方向,这个孩子正站在门口吃着玫瑰花瓣做的蜜饯,门内有一两百位先生和女士正坐着打牌。女孩答道:“一直走。”公使亲吻了她,然后走入牌桌中,他头也没回,只是向其他人挥了挥手。墙上挂着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画作,裱在金色树叶状的画框里,价格不菲却无人欣赏。深红色的四肢、流血的英雄、放荡不羁的神,还有王子和他们的守护天使,所有人物都表情严肃,透过一扇背景的窗户,可以瞥见托斯卡纳炎热的褐色山峦和红色瓦片。

人们正在玩奥伯尔牌戏或波士顿牌戏,牌桌上偶尔会抬起一张涂脂抹粉的脸,打量着这些新来的闯入者,她们或是报以假笑,尔后窃窃私语,失去兴趣后继续打牌。

在这间屋子里,桌上摆放着供玩牌者享用的美味点心。来自伏尔加河的小鲟鱼、阿尔汉格尔的小牛肉,还有乌克兰的牛肉以及来自波西米亚的野鸡。一壶壶冰镇的“格鲁克瓦”、杏仁糖浆和核桃口味的果仁酒。公使来到桌尾说:“这些甜瓜产自布科维纳。”他将手指伸入一碗鱼子酱里蘸了蘸,舔掉亮闪闪的鱼卵,召唤一位消失的仆人回来。

公使说:“我们现在就要进去了,表现得风趣些。”

在牧师看来,他们像是走进了一家歌剧院的排练室,只不过这里的黄金不是画出来的,钻石也不是玻璃做的。这里就像他们穿过的所有房屋一样,五光十色,赏心悦目,摆满了俄罗斯代理商用他们雄厚的财力从欧洲买来的商品。如此多精美绝伦的物品,任何一件都不同凡响。它们都聚集在一起时,就像是可汗堆积的战利品,简直是权力的玩物。

屋子中央,一个女人正俯身于一张台球桌上。当她把球弹出撞向象牙球时,只听得“嘭”的一声,她抬起头看着这些陌生人。她用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目光从一张脸移向另一张脸。在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中,在礼貌而又粗俗的笑声中,传来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声音,那人说着英语,声音非常清晰。

“……每隔两晚,就寝时服用八格令[7]的甘汞,是的,的确,还有八格令的螃蟹爪磨成的粉末……”

那位俯在桌上的女人用一口德文腔说着法文:“今晚你带来的是谁?”

公使深深地鞠了一躬:“陛下,我给你带来了来自英格兰的戴尔医生。这是戴尔医生和他的同伴。”

戴尔走上前去鞠了一躬。女皇用一种明显是死记硬背的英文说:“您远道而来让我们倍感荣幸。很高兴欢迎您来到我们的城市。”

在某个聚集着令人厌烦的驼背侏儒、宫女和侍寝官的地方,那个英国人仍然在说话。

“……那么我建议服用八分之一格令的吐酒石,醒来时服用一剂芒硝……”

女皇转过身来,聚拢的人群散开了。牧师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他曾在布鲁塞尔听过这个声音。他就是身材圆滚、打扮得油光水滑的蒂姆斯代尔医生。他已经溜到了女皇这边,成了她身边的红人。屋子里的人看着女皇,变得鸦雀无声。两位身穿暗色套装的外国绅士相互注视着,他们久久地看着对方,早已心领神会。在蒂姆斯代尔的眼中,这是他所取得的一次冷漠的胜利,而在詹姆斯·戴尔眼中,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就好像他生命里的引路神突然之间就莫名其妙地背叛了他。

有人咯咯地笑了起来。蒂姆斯代尔用一种学堂里学来的法语说:“戴尔医生,你对芒硝有什么看法?”

女皇鼓起掌来,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开始鼓掌,就好像宫廷里从未听过如此睿智、出彩的言论。

“那是什么?是太阳系仪吗?”

“是的。”

“医生,你一定特别喜欢它,因为你总是带着它。”

“已经跟随我很多年了。”

“真有趣。看来这就是太阳,这些是行星吗?”

微弱的光照在屋子里。詹姆斯·戴尔倚在窗边,太阳系仪摆在旁边的桌上。窗户没有关紧,外面飘着小雪。在下面的街道上,雪橇和马车正将最后一批玩牌和饮酒作乐的人从冬宫送回家。

“医生,我相信那个姑娘已经把你房里的火炉生起来了。”

他并未回答。牧师想:如果我留在这里,只会把他激怒。他必须独自消化他心中的失落。

他朝门口走去,还是忍不住鼓励道:“公使让我相信,这里有很大的空间让真才实学的人施展拳脚,大有可为。我相信你不会认为自己的旅行完全是白费力气吧。”

玛丽在房间的远端活动。他不清楚她是否在看着自己,灯光太过昏暗,他的眼睛疲惫不堪。不过,他知道,很清楚地知道,他必须离开。

“那么,晚安,两位。”

他走回自己的房屋,心里隐约感到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个易怒的男人会让他心生同情?可这个男人压根儿就不在乎他。

他在被燃烧木柴所温暖的屋子里脱掉衣服,只裸露了一小会儿就穿上了睡衣和一双厚棉袜,戴上尖顶的睡帽。他躺在床上开始祈祷,这个习惯似乎在经过一段无关紧要的沉默后,现在又开始恢复。他为戴尔、为自己、也为他所爱的人祈祷:那是一段童年时期的祈祷文。他吹灭蜡烛。真是奇怪,黑暗在顷刻之间就降临了。当有光时,黑暗又在哪里?

十一

费瑟斯通夫妇、阿布特先生和莱斯特雷德牧师坐上两架租来的雪橇,前去观看一只熊被狗戏弄的表演,熊是女皇的。两只狗都送了命。看起来只有到了最后,狗才对自己感到悲哀。一个男人进去将它们的尸体拖出来,而熊则独自留在里面舔舐着伤口。零下十五度,车夫的哈气在胡子上结成了冰。

他们在D公主的府上享用了晚餐,有冷汤和鱼子酱。仆人把女士领上楼。因为一场赌局,阿布特先生将一瓶香槟一饮而尽。席间,公主对牧师说:“那位英国医生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是的,夫人,他身体不舒服。”

牧师在告别时亲吻了公主的手。公主道:“你务必每天都来这里。”

一位名叫布特尔的人带他们前往纽斯基市场。这里的冻肉硬如石头。布特尔问起了戴尔。牧师说:“他今天不会出门。”

“他不舒服吗?”

“这次旅行让他疲惫不堪。”

“那个女人怎么样?”

他们独处时,阿布特说布特尔是间谍。他说圣彼得堡到处都是间谍。

布特尔带他们去了澡堂。单人澡堂要一个卢布,而公共澡堂则是五个戈比。“我们一起洗吧!”阿布特先生说。詹姆斯·戴尔与他们一起。他们脱衣服时,牧师看见戴尔的背上有十几条红色的鞭痕,像是鞭打留下的痕迹,胸部和腿部则有一些瘀伤的斑痕,手臂上也有瘀伤,就好像是将手伸进了荆棘中取东西。这让阿布特感到很是不安,感觉受到了冒犯。他用足以让牧师听见的声音说:“这太过分了。欺人太甚。”那一天的心情都被破坏了。

这次的冒险之旅即将结束。阿布特把玩具卖给了女皇的一位代理商。据悉,她非常高兴,慷慨地付了钱。阿布特说,这些玩具会供他们在宫廷里玩一个礼拜,然后就会被遗忘在盒子里。但这有什么要紧的。这种情况注定会发生在它们身上,也会发生在女皇自己身上!终归会被人遗忘。他帮大家斟满酒杯。此刻是夜晚,只有牧师和阿布特留在公寓里。詹姆斯·戴尔和玛丽在一个地方,费瑟斯通夫妇在另一个地方。火炉发出嘶嘶的声响:俄国人的火炉非常好使,一点儿也不像英格兰的。牧师想:等到新年的时候,我就能到家了。一个全新的开始。家。

阿布特微笑着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臂说:“下周一,我要去华沙,然后尽快去往巴黎。和我一起吧。现在,我喜欢旅途中有你做伴。”

牧师问道:“我们可以带上医生吗?还有那个女人,如果他不愿意与她分离的话。”

阿布特说:“为什么不呢?”

第二天,他们再次拜访了皇宫,不过女皇不在。只有像他们一样的来访者,漫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低声交谈着。牌桌上也没有玩纸牌的人,没有端着香槟一路小跑的仆人。仆人坐在楼梯上,吃着、喝着他们从厨房里偷来的东西。清冷的皇宫里只点亮了几盏灯,让人能够听见阵阵回音,活像一座宏伟的兵营。

他们在米连纳亚喝着咖啡和酒,在西洋双陆棋和卢牌棋中度过。牧师在午夜时离开,回到他的房间,然后拿出了他的鹅毛笔和墨水瓶。他用小折刀将鹅毛笔削尖,蘸了蘸墨水,擦拭了一下,又蘸了蘸墨水,开始写信给他的妹妹。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牧师致黛朵·莱斯特雷德小姐

1767年12月9日 圣彼得堡

亲爱的黛朵:

此刻,我写信给你是要告诉你我将返回英国,甚至可能在你收到这封信之前就已经到家了。我将和阿布特先生前往华沙,然后返回巴黎,从那里回家。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渴望和你们再次相聚。这并不是说我后悔来到这里。这让一个人能够告诉别人我曾见过俄国女皇。我想知道那个可怜的左马驭者怎么样了,不知我们是否能在回程的路上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我们一行人很快就要各奔东西,除了戴尔医生,大家都很好,他要接受被蒂姆斯代尔迎头痛击的事实。

这里冷得吓人,不过幸好他们知道如何取暖,所以我在这里和家里一样舒服。

让我告诉你自上次之后,我们所有的经历……

他放下笔,信可以等到早上再写。他摸摸脸上的胡楂。有哪个家伙一天刮三次胡子来着?科林斯?约翰斯通?大学中的某个人?帕斯顿吗?

他想起自己的小烟枪,在他的包底找到一个盒子。当他还是个孩子时,第一次用这种毒品来缓和自己久治不愈的咳嗽;后来,当他成为一名学生时,那种如梦如幻的感觉让他很享受。每当他的津贴全部用完时,吸食鸦片比吃饭更便宜、更愉悦。他的毒瘾并不大,戴尔比他更严重。他坐在扶手椅上吸着鸦片,肺的底部被烟雾环绕。他的嘴巴变得干燥。他笑了。他知道,明天他将为此付出代价:疲倦、便秘,可能还有头痛。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明天会自己照顾自己。谁说得清自己明天是否还活着?

吸完鸦片后,他将鸦片筒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出来喝了一口酒,让酒从喉咙滑下去。他手持一支蜡烛,这让他的影子就像一艘笨重的灰色帆船在墙上行驶。玻璃酒瓶仍然放在客厅的桌上。他拿起一只不干净的玻璃杯,闻了一下,然后倒了一点酒,漱漱口后就吞了下去。

再次出来时,他看见在詹姆斯·戴尔屋外的走廊里,有灯光在闪烁。谁站在那里?他眯起眼才看出是女仆扎伊拉。他朝她走去,心想为何之前他没有注意到她那美丽的秀发,在她白皙的肌肤衬托下如此黝黑。他希望在自己靠近她时,她也能转身,他可不希望吓着她,但是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戴尔的房间。当他看见她的表情时,很想返回自己的屋里。他不想与此事有任何瓜葛。他低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将恐惧传递给他。戴尔闭着双眼,仰面躺在床上。玛丽就在床边。牧师刚要张嘴说话,但是玛丽抬起头望着他,让他闭口不语。有那么一会儿,他曾想戴尔是否死了,但是随后看见他的胸膛慢慢隆起,胸口长有稀疏的须毛。扎伊拉抽泣着,还有她的尿液自腿部流淌到地板的声音。牧师往前走去,可是刚走了一步就停住了。这间屋子被封住了。这里有一股他所不知的力量,这股魔力比他还要强大,让他无法阻止她。玛丽的一只手在里面,现在另一只手在旁边忙活着。这里没有血,肉就像水、像沙一样绽开。她的胳膊颤抖,脸因为努力进行的秘密工作而扭曲变形。戴尔纹丝不动,只是偶尔会像一位睡梦中的人一样发出叹息声。当一切结束时,她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肩膀也瘫了下来。房子突然安静了,就像往常一样。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睡着了,一个女人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安睡。牧师走进来,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帮戴尔把睡衣扣上,盖上被子。扎伊拉望着他。她也害怕他吗?他拉起她的手,迅速将她沿走廊带走。

[1] 曾是法国的王宫,位于巴黎塞纳河右岸,于1871年被焚毁。——译者注

[2] 指凌晨到四点的这段时间。——译者注

[3] 希腊神话中的睡神。——译者注

[4] 英格兰或不列颠的雅称,源自希腊人或罗马人对该地的称呼。——译者注

[5] 指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译者注

[6] 17世纪从中国西部迁移出的有佛教传统的蒙古族人。——译者注

[7] 英美制最小重量单位,等于0.0648克。——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