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问:“你的‘能力’是什么?”
“近在眼前,朋友。我无非是会画几幅画。瞧,女孩已经睡着了,她们经常这样。我猜这是因为她们的血液是共用的,所以才会供血不足。你觉得她们漂亮吗?我给你看一些东西。她们熟睡时,就像现在这样,这时候,你就算开枪也不会惊醒她们。”
莫利纳走到女孩身边,双手朝下抓住她们裙子的下摆,“过来,詹姆斯。”
他掀开裙子。两双肉嘟嘟的腿包裹在红色长袜里,袜子上的绸带绑在膝盖上面。雪白的大腿赤裸着。两团整齐的红棕色耻毛卷曲且浓密。连体姐妹的结合处在臀部上。莫利纳抓起詹姆斯的手,将其放到姐妹俩骨血相融的结合处。莫利纳的眼里含着泪水。
“它很柔软,是吗?如此……简直无以言表……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你的手就能伸进去。詹姆斯,我在格拉纳达看过这种场景,也就是在我家乡……一个男人,一位摩尔人,一名治疗师……他把手伸进一个男孩体内,取出一个坏死的器官。不需要手术刀,伤口也没有流血,这都是我亲眼所见。男孩会痛,但并不是很痛。他的母亲负责捉着他。那位摩尔人把手伸进去……好似从池子里扯了一条鱼出来。我本想画下她们赤身裸体的模样,但她们实在是太羞怯了。是不是该喂她们喝点儿酒,喝醉了也许就同意了。”
詹姆斯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她们的皮肤,脑海里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对连体姐妹的主要器官是如何运作的呢?肠和结肠、脾脏、肾脏、胰脏……器官不够的话怎么办呢?打个比方,如果她们只能共用一个肝脏呢?只有在手术台上才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吗?能否提前找到答案呢?坎宁先生知道答案吗?
莫利纳把詹姆斯的手举到一边,然后将女孩的裙子放下来。
“詹姆斯,你画过画没?”
“以前在学校画过,我觉得绘画很简单。”
“我也这么认为。你有一双画家的手,一双艺术家的手。”他笑看着男孩,笑容里掺杂着仁慈和怜悯,“我的朋友,你真的完全没有感觉吗?”
詹姆斯摇摇头。他不喜欢被人怜悯。
“不会感到疼痛?”
“从未有过痛感。”
“快乐呢?你能感觉到快乐吗?”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看着正在优雅啃食着最后几个鱼头的猫儿。
“快乐?”
他的确有一些喜爱的事物:柯林斯先生书里的知识、某些食物、太阳系仪、坎宁的财富。这些东西算是一种快乐吗?或者莫利纳指的是其他方面——身体上的感觉?在某个遥远而原始的世界里,他知道这个答案。疼痛和快乐,他瞥见过它们的海岸和它们那高高的峭壁,他还在梦中闻到了来自海岸的微风。但他还是被困在那片平静的无感大海里,而他只有一艘舷侧极高且不可侵犯的船只,船上飘扬着一盏灰色锦旗。情况怎么可能会改善?他从来不抱这种奢望。
莫利纳再次站到画布前,充当调色板的是一个旧餐盘,他在蓝色颜料里加入一些白色颜料。
詹姆斯问道:“湖边那座小屋是做什么用的?我看见仆人去过那间屋子,连体姐妹也进去过。”
莫利纳点点头,注意力仍专注在调色盘上,“那是坎宁先生最美妙的……事物之一。当然,他不会将之昭告天下,除了他的朋友,那些博学的绅士。”
“你还没告诉我那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因为我希望你进到里面时,带着……”莫利纳在脑海里搜索措辞,“……一种干净的思想。”
“你会带我进去吗?”
“会!”
“什么时候?”
“今晚。”
“坎宁先生还有什么收藏品?”
“还有很多收藏品,其中有一个来自月亮的男孩。”
“我不信。”
“詹姆斯,有些人也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感觉不到疼痛的男孩。”
“那个男孩长什么样?”
“长相奇异,不过也没有那么奇怪。不是巨人也不是侏儒,也不长角。你迟早能见到他。”
詹姆斯望着莫利纳的侧脸,但找不到什么线索。画家正拿着蘸有蓝色颜料的画笔,聚精会神地为女孩们的眼睛和其他需要画成蓝色的地方上色。
猫儿已经吃完了那盘鱼头。它正专注地舔舐自己的爪子。
晚霞持续了一个小时,映红了整个世界。这儿有动人的鸟鸣声和披上银色外衣的草地。一个小时后天空渐渐暗下来,黑夜袭过山丘、村庄和湖面。光缩减成一座细长的金色楼塔。房子里,仆人们忙着点亮每个房间的蜡烛,往火炉里添加燃料,关好百叶窗。
詹姆斯在后方的楼梯与莫利纳会合。画家眨了眨眼,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准备好了?”
他们从房子侧面的一扇矮门溜了出来。莫利纳从一位仆人那里拿来了一盏灯笼,灯光十分微弱,但好在能照亮脚下两三步路。在抵达湖边小屋之前,他俩都没有开口说话。屋子很小,模样很像一座寺庙。屋子旁边立着一尊海神尼普顿的雕像——大腹便便,神情阴郁,皱着眉头面朝湖泊。莫利纳将钥匙插进门锁里。
“詹姆斯,你即将看见坎宁先生在卡普里岛附近找到的生物。据说罗马皇帝提比略也拥有过一个这样的生物,他以它取乐。”
锁开了,莫利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仿佛怕吓到房子里的生物。詹姆斯跟着他走进去,空气中有一股强烈的鱼腥味。灯笼照亮了池子表面的大理石花纹。莫利纳在池子旁蹲了下来。
“我的朋友,快过来,它不会伤人。”
但詹姆斯并不害怕它,他只是心生怀疑。他想起了格默在天真的观众面前举着那瓶垃圾时的一幕。莫利纳是否在愚弄他?
水里传来动静,有个影子在池底扭动。詹姆斯跪在画家旁边,低头望着池水。
莫利纳问道:“你看见了吗?”
詹姆斯说:“什么也没看见。”
池水很混浊。他能瞧见鲜绿色的颗粒漂浮在那些被灯光照亮的池水里。莫利纳将一只手伸入水中。
他像一个温柔的情人般轻声低吟:“出来吧!亲爱的,出来吧!”翻涌的池水打散了水面的灯光,一个影子破开平静的池水游向水面,离他们越来越近,身形也越来越大。那个身形(或许是颗脑袋?)飞快地掠过水面下方的池水。伴随着青铜色的闪光以及像是海鸥发出的绝望而可怕的叫声。詹姆斯瞬间便看到了它在水中翻腾的身形:很显然,它有一只人类的眼睛和一只异类的眼睛;金色的肩膀强壮有力;背部很长且呈拱形状;被贝壳覆盖的尾巴上拖着黑色的海草;它的鱼鳍很宽而且凹凸不平,像梳子似的。它再次发出叫声,并翻转身子,露出白色的腹部和粉色的胸部。然后它潜入水中,有节奏地拍打着尾巴,离开了灯笼洒下的浅浅光网。池水击打在池边的石头上,最后水面慢慢地平静下来。
莫利纳慢慢站起来,以手势示意男孩走在他前面。两人都走出房间后,他关上门,将其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外面正在下雨,拍打在湖面上的雨滴就像是绽放在田野里的白色小花。他们小跑回房子里。奔跑时,坎宁的神奇生物游进了男孩的脑海深处,扰人惊梦,掀起不安的浪潮。
七
一月里冰天雪地,转眼间,二月便已冰雪消融。河水拍打着河堤,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詹姆斯在情人节的宴会上收到了一个小盒式吊坠,里面有一小束被绳子绑在一起的头发。另外附有一个拼写极其独特的谜语。再碰到连体姐妹时,他会仔细观察她们的头发,找出这束头发的主人。但是她们都有一头浓密的鬈发,所以不可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或许她俩都是这束头发的主人呢!如果她们之间有心灵感应,那她们为什么不可能会有相同的情感呢?他把这束头发当作书签,但一个礼拜后他就把它弄丢了:也许夹在《天体运行论》的复印本里;也许夹在坎宁先生的藏书——初版的牛顿《光学》里。女孩的大日子快来了。有时候,她们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激动得晕过去。
访客们乘着大马车而来,车轮上沾着泥巴。门口的仆人似蜂巢口的蜜蜂般忙碌。身为主人的坎宁先生穿着绿色的天鹅绒外套,一举一动都十分从容淡定。绅士们互相点头示意,握手寒暄。但他们看起来兴致不高,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脑海里必须时刻进行如金字塔一般精巧的运算。他们握紧手杖,匆匆走进舞会大厅。马车载来了最后一位客人,泥水甚至溅到了马儿的嚼子上。为了避开水坑,这位肥胖的绅士被人抬到石阶上。
“亲爱的本特利!”
“你好,坎宁!天气真恶劣啊!”
詹姆斯从大厅上方的楼梯扶手间隙注视着他们。坎宁向上瞥了一眼,看见了詹姆斯,对其点了点头。他们都没做其他动作,但彼此已经达成了共识:坎宁稍后要见詹姆斯,男孩等会儿会去找坎宁。一切尽在不言中!
男人们在楼下大厅里交头接耳,然后在坎宁的带领下走向西侧的房间。等他们都走进房间后,一位仆人擦掉了他们留在大厅里的脚印。
詹姆斯在莫利纳的画室里打发时间。连体姐妹的画像已经画好了,被随意地靠放在画家的床边。
莫利纳说:“我害怕让连体姐妹见到它。绘画不是一种仁慈的艺术。艺术本身既不仁慈也不客套。她们来到画室里,然后看着它,久久地注视着它。她们很开心,甚至喜极而泣。我也哭了,因为我知道这幅画是真实的。我想到你了,我的朋友,我想为你画张画像。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愿意尽力一试。我们试试看,好吗?”
男孩答应了莫利纳。詹姆斯站在一张桌子旁边,背后是一副破烂的棕色窗帘。莫利纳在桌上摆了一本翻开的书,他趁柯林斯先生去解决生理问题时,从图书馆里偷偷把这本书拿了出来。此书是巴托洛米欧·尤斯塔皮奥所著的《解剖学图表》的珍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男人,他双脚分开立于此页下面的两个角落里,双手举向天空。他的头转向一侧,看上去像一个愤怒的月亮。图中的男人没有外层皮肤,这样便能显示出他那如树木根系般错综复杂的血管。这是一张很怪异的解剖图——它太生动了,图中的男人似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处境,他因此十分痛苦,且对此十分憎恨,仿佛他是某个粗暴且神秘的外科手术的受害者。他暴露在外的心脏好似一个包装粗糙的包裹。甚至连阴茎的细小血管也暴露在外。阴茎垂在被剥去皮肤的两条大腿的肌肉组织之间,它像是一根黑色的小长钉。最重要的是,他的肌肉因恐惧而收紧,等待着随时会回来折磨他的凶手。莫利纳认为这张图很适合出现在男孩的画像里。莫利纳没有解释原因,但詹姆斯猜这是因为它能够显示出自己对这方面的兴趣。
莫利纳开始作画,先是在日光下绘画,然后必须借助烛光才能继续作画。他把前几张素描扔到一旁。看着后几张素描,他慎重地点点头。詹姆斯瞥了一眼那只破钟后说:“我得走了。”
莫利纳点点头:“那些绅士们会很期待你的出场。”
一位仆人正在他的房间里等他。床上放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衣服:红色的绸缎套装、丝质长裤和以银扣装饰的鞋子。他之前未曾穿过类似的上等衣服。詹姆斯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在旁等候的仆人则注意不要让镜子反射出自己的身影。詹姆斯转身面对他后,他把男孩带往一楼绅士们所在的房间。在这个房间里能闻到烟斗和化学药品的味道。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灯立在桌上,散发着明亮的光芒。整个房间的焦点在这盏灯的旁边——那是一个机器装置,其底部细长,顶部有一个闪亮的玻璃碗。碗里关着一只鸽子,它时而静止不动,时而用翅膀拍打玻璃,它的排泄物则溅落在碗底。绅士们聚集在桌子周围,其中有几位戴着眼镜,还有一位正在一张羊皮纸上快速地做笔记。坎宁先生站在机器旁,手中握着的手柄连接着机器底部一对包着皮革的活塞,这对活塞能将玻璃碗中的空气排出去。坎宁先生称这个玻璃碗为“接收器”。房间里未被灯光照到的地方漆黑一片,也不知是否有人站在这些暗处。詹姆斯继续往前走。绅士们回过头,好奇是谁走进来了。他们的目光在男孩身上逗留了一会儿,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到实验上。虽然这样的实验他们已经看过十几次了,但是坎宁先生亲手制造的机器是一个格外奢侈的样本。
“各位先生,是时候了!”坎宁先生说着便开始转动手柄。鸟儿马上就因空气的改变而有所反应,它疯狂地拍打翅膀,试图打破玻璃。它在极度害怕时迸发出一股异常凶猛的能量。接着,一只隐形的手落在它的背上,将它压向接收器的底部。一些绅士点点头。记笔记的那位绅士戴着眼镜,他抬起头看着这一幕,嘴里喃喃细语道:“啊,没错,是这样的!”另一位绅士把目光转向黑暗处。坎宁先生继续转动手柄,鸟儿开始抽搐,翅膀半张着,被紧紧地压在玻璃上。然后鸟儿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抽搐越发剧烈。随后它身体的抽搐又渐渐弱化成一种微微的颤抖。这时候只能听到位于活塞顶端的棘齿持续发出的咔嗒声。鸟儿一动也不动了。坎宁先生放开手柄。房间里寂静无声,然后暗处响起了某人的啜泣声。坎宁先生微笑着,他看上去就像一位睿智的天使。他举起手,调整接收器顶端的某个机器装置。空气嘶嘶作响,鸟儿立刻苏醒过来,虽然它的动作还很笨拙。坎宁先生把手伸进碗里,小心翼翼地把鸟儿拿出来,温柔地将它捧在手里。之前那是连体姐妹在哭泣,但她们现在安心地从暗处走了出来。坎宁先生将鸟儿递给安。鸟儿显得十分温顺,它仿佛已然忘记了刚刚所遭受的痛苦。绅士们鼓掌欢庆。仆人先点燃其他的灯,然后端来了盛着波特酒、波尔图葡萄酒和白兰地的水晶酒器。访客们举起酒杯:
“敬未来!”
“敬知识!”
“敬牛顿!”
坎宁先生绕过桌子,走向詹姆斯,“你穿上这套新衣服显得容光焕发,亲爱的孩子。”他帮詹姆斯整理好外套的下摆,这是一个充满母性的举动。
“各位先生!请允许我占用大家一点儿时间……向大家介绍一位年轻人——詹姆斯·戴尔少爷,他已经在我家住了一阵子了。我希望春天时把他带到伦敦,在我们某次例会上,更加正式地把他介绍给各位。”
男人们审视着男孩,有些绅士随和地微微颔首。连体姐妹走过来,站在男孩身旁。坎宁站在他们身后,一只手搭在詹姆斯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安的肩膀上。
他说:“他们是我的家人,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来!我想以他们的年纪应该能喝一杯葡萄酒。”
连体姐妹在此很受欢迎。她们的脸颊因饮酒而变得红彤彤的,双眸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鼻子则微微颤动着。举杯畅饮的绅士们变得越发殷勤,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连体姐妹那独特的魅力里。两个女孩对詹姆斯报以微笑,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他的行为举止让他看上去十分老成持重。他要是没穿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外套,别人会以为他是一位教友派信徒。他引起了几位绅士的兴趣,他们旁敲侧击地问他一些问题。但他们很快就厌倦了他的避而不谈,将注意力转向酒瓶、连体姐妹或者其他客人。但本特利还留在男孩身边,他体型肥胖,蟾蜍般的大脑袋下压在脖子的垂肉上。他散漫地询问着男孩的日常饮食、睡眠习惯和健康情况。而他的指甲始终掐着男孩手腕上的皮肤,直到把皮肤掐破,鲜血滴落到男孩新衬衫的蕾丝上。
本特利说:“把你找回来的坎宁实在是太机智了!我们还会再单独地接触几次,就我和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大手帕,然后擦掉沾在他手指上的鲜血。
八
事前没有任何通知。
某天,仆人一大早就把他唤醒,让他多穿些衣服,给他喝热巧克力,拿一盘鸡蛋给他当早餐。坎宁先生正在大厅里等他,一位仆人抚平他身上那件大衣在肩膀部位的褶皱。
坎宁先生说:“我猜你肯定没有去过伦敦。有些人说伦敦是自罗马帝国后最伟大的城市,也有人说伦敦是魔鬼的客厅,这两种说法都没有错。你最近去看望过连体姐妹吗?”
“没有,先生。”
自做空气泵实验的那晚起,连体姐妹就因发烧而卧床不起:梦里全是烟和火。
“不要紧,”坎宁说,“我们会从伦敦为她们带一些小礼物回来,一把扇子或者一把梳子,反正是某种流行的东西。我的确很喜欢带给她们惊喜。”
他们往外走。三月末的阳光洒满了整个走廊。他们穿过走廊,进入马车,车内的皮革冷冰冰的。只听到一个叫喊声:“嘿!启程咯!”然后车轮碾过砾石,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马车载着他们穿过柔和的树荫,顺着车道驶出铁门。坎宁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哲学论著》的复印版,然后开始看书。看到精彩处或者有争议的部分时,他会点点头或者摇摇头。詹姆斯靠在车窗上。在索尔兹伯里时,他正是透过这扇车窗看到了瘫倒在鹅卵石上且被人围殴的格默,跟上次见到格默时的情形一样。詹姆斯想再次见到他,很好奇格默的现状。他们曾是最合拍的诈骗伙伴,把那么多人骗得团团转的确很好玩。也许格默已经被坎宁的手下打死了,要不然就是披枷戴锁地被吊死在某个路口上,成群的乌鸦叼啄着他的尸体。又有谁会哀悼这个差劲又狡猾的家伙呢?
傍晚时分,他们乘坐的马车穿行在肯辛顿花园里。尽管天气寒冷,坎宁还是把窗户摇下来了,这样男孩就能更好地观看窗外的景色,倾听这座城市的声音:一个个灯火通明的广场看上去十分漂亮,士兵们骑在马背上,单轮手推车、二轮马车和叫卖的小贩汇成一种令人舒心的嘈杂声。
好几个岔路口都发生了马车和轿子相撞的一幕。而后马车夫和轿夫会互相破口大骂,语言既恶毒又滑稽好笑,那一串从他们嘴里蹦出来的污言秽语显得异常庄重。大眼睛的小乞丐在马路上来回穿梭,他们四肢纤弱,把双手高举到车窗外,但马车夫的鞭子一挥,乞儿们就打退堂鼓了。他们还在路上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和水沟的味道。当一位时髦女士的马车与他们的马车擦身而过时,他们甚至闻到了一抹香水味。
他们沿着皮卡迪利大街,一路经过圣詹姆斯宫、骑兵卫队广场、斯特兰德大街、舰队街……马车停了下来,侍从打开车门,詹姆斯和坎宁下了车。他们往左拐进一个狭窄的庭院,尽头处有一所房子,房子外有一盏灯。他们靠近房子时,一位老者拿着一件长袍和一根手杖出门迎接他们。
“欢迎您,坎宁先生。大部分绅士都已经聚集在此了。”
“做得不错,卢特。”坎宁把一枚钱币塞进那人手里,“前面带路吧!”
他们进入这幢房子,上楼梯时,从协会会长和前会友的画像旁经过。
“詹姆斯,你知道这是谁吗?”坎宁在一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画像前停住了脚步。画像里的人面孔消瘦,表情庄重严肃,似乎正在生气。
“他是艾萨克·牛顿爵士,詹姆斯。我很荣幸自己在年轻时就能认识他。”
卢特把他们带到屋子后面,这儿有一扇门。门上有一幅金色卷轴,上面写着:“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卢克打开门时,房里响起一阵吵闹声,他们发现来者是坎宁时,便又安静下来。詹姆斯认出了几位拜访过坎宁的绅士,其中包括本特利。卢特用手杖的根部敲击地板,宣布他们的到来。坎宁握着詹姆斯的胳膊,带着他踏上一个凸起的平台。台上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和一个瓶子。
坎宁说:“卢特,我要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
“我把它们带过来了,先生。”
他把一个看起来很新的小皮袋递给坎宁。坎宁立即打开它,并往袋子里看了看,而后点点头。时钟敲了八下,屋子外,报时的钟声响遍了整座城市。詹姆斯站在坎宁身旁,他的目光越过其他人的脑袋落在花园上。外头正在下雨。
“各位先生!各位会员……今晚,我将按照承诺,向大家展示我最近发现的奇才。我在一个江湖骗子的棚子里发现了一个男孩,他是那个骗局里最无辜的演员。那位无赖用这个男孩来证明一种止痛药水的效用。他们的示范极具说服力,但过后我检测这种药水时,我发现这完全就是假药。不过我是亲眼看见疼痛折磨不了这个男孩。如果这不是药水产生的效果——它显然是假药,那又该如何解释我目睹的那一幕呢?我亲自参观了好几次这种‘示范’,另外还派人参观过几次。我当然怀疑这就是一场手法巧妙的把戏,纸牌老千和魔术师就精于此道。当我确信情况并非如此时,我才将这个孩子从不幸的境地里解救出来,把他带到我家,为他提供保护。现在,在各位的支持下,我将进行一场小小的实验,我相信它能向最多疑的人证明: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研究领域,值得受到协会的关注。”
坎宁从小皮袋里拿出一根七英寸长的针。比起格默偏爱的那根针,它看起来更像是医学器具。不过重要的是,它们的功能是一样的。为了证明这是一根锋利的针,坎宁用它扎伤了自己的手指。他转向男孩。詹姆斯伸出手,手心朝上。坎宁握住他的手指,把针尖对准男孩的皮肤,然后将针刺进男孩的手心。詹姆斯高声尖叫,坎宁凝视着他。房间里鸦雀无声,然后听到有人在轻声窃笑。
坎宁低声说:“这儿可不是个售货棚,孩子,我们也不用推销任何商品。”他的眼神不再友善,目露凶光。接着他开始说服台下的众人。站在他身后的詹姆斯则注视着那个胖男人,那人也对他咧嘴一笑。
“各位先生,请容我先解释一番。以前那个无赖会要这个男孩先假装很痛,其目的是为了让围观者相信他的确是一个有痛感的普通人,是围观者中的一员。请各位允许我重复再做一次实验。”
他再次将针刺入男孩的手心。这一次,男孩没有畏惧。台下的人群发出惊讶的吼叫声,一种男孩十分熟悉的声音。
坎宁在袋子里摸索一番,找出一把钳子,亲切地在众人面前举起它。然后,他用钳子撕扯下男孩左手拇指的指甲。此举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坎宁的嘴唇周围开始冒汗。他举起钳子,男孩的手指甲还夹在钢齿间。众人鼓掌欢呼,有些绅士甚至激动地站起身来。坎宁用布条包好男孩的拇指,轻轻地拍拍他的脑袋。
“各位先生,我希望我可以大声宣布:我已经明白了为何这个男孩会没有痛觉,而其他方面又跟普通人一样。可惜,我还没有解开这个谜题。如你们所目睹,男孩的痛觉系统似乎已经被冻结了。其实,我们都知道冰敷总是能够缓解伤口带来的疼痛感。在这个案例里,‘冷血’这种说法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借喻。如果事实证明他的感觉以某种方式冻结了,那么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很棒的课题:如何解冻他的痛觉?这个孩子初次体会疼痛时,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下一位发言者是约瑟夫·西波尔神父。他在自己位于斯特劳德的花园里发现了一只奇妙的田鼠,还将其带在身旁,但他和它似乎都有些拘谨。例会结束了。
午夜过后,马车沿着查尔斯街驶进了格罗夫诺广场,坎宁先生在此租了一个小巧却豪华的住宅。协会的绅士以仰慕者的身份,在位于佛里特街“米特尔”的楼上房间里设宴款待他们,宴会刚刚才散场。其中有几位绅士迫切地希望坎宁先生能重复他的实验,但坎宁拒绝了他们,他声称此举会损害协会的威严。与此同时,詹姆斯独自喝完了一瓶酒,几乎没有人在关注他。他很好奇酒精会在自己的身体里产生什么效果,他是否会和其他人一样发酒疯。但酒精不过是使他的身体微微发热,思维略微活跃了一点儿。差劲的玩意儿,不该获得那么高的评价。
他们登上台阶,走进房子里。坎宁心情不错,他轻声哼唱着意文小曲,以直呼名字的方式与所有仆人打招呼,仿佛自己是主教似地让仆人亲吻他的手背。在一间满是水晶球的房间里,他包扎好男孩的拇指。被针造成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一位仆人将詹姆斯带到一楼的一个房间里。仆人离去时,男孩正坐在窗户边望着外面广场上的花园。尽管夜深了,但还有人留在广场上,而且能看到来来往往的马车。更夫来了,“午夜一点,一切平安!”一个家伙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像一只蟑螂一样仓皇地横穿过广场。詹姆斯用夜壶小解后就爬到床上。
他醒来时外面还是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儿要天亮的迹象。他的嘴唇和喉咙都很干。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爬下床,床边有一支蜡烛,但他没有火柴之类的工具,无法将它点燃。他摸索着走出了房间。除了从一扇半开着的门里透出的弧形光线外,走廊里黑乎乎的。他轻轻靠近那扇门,听到房里传来呢喃的歌声。他偷偷地往里一望,很清楚地看到了那一幕:坎宁先生浑身赤裸,正坐在卧室的火炉旁翻看《圣詹姆斯编年史》。他翻页时纸张沙沙作响,但他仿佛突然就对它感到厌烦了,他快速把书合拢,然后将其扔到身后的地板上。最初,他还以为那是灯光造成的错觉——尽管坎宁的阴茎还蜷缩在两腿之间,但他还有一对女人的乳房。那对乳房不大、不丰满、不漂亮,但的确是女人的乳房。男孩发出的动静惊动了坎宁,他面无表情往外一看。看清是谁后,他又笑了,仿佛是在说:“你没猜到吗?你当然猜不到了!”
九
七月中旬下了一场冰雹,如鸽子蛋般大小的冰雹足以击晕或者击毙一头羊。人们认为这是一种恶兆,为此忧心了一个礼拜。但等他们开始收割农作物时,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柯林斯先生穿着夏日外套,推开了图书馆的窗户。一些偶然飞进来的绿头蝇在充满书香的空气里飞舞盘旋。詹姆斯时而看书,时而打瞌睡。这段日子他又随坎宁先生去了两次伦敦,又失去了两片指甲。目前他没有“任务”在身。连体姐妹一直在生病,五月里呕吐不止,六月里患上斑点热。八月时,她们数周来第一次出门散步,身子还倚在莫利纳的胳膊上。从图书馆的窗口望去,她俩就像是和心爱的侄子一起在外散步的高龄老人。
她们的身体在这段时期里有所好转,也恢复了些许精力。不久后,詹姆斯被要求陪她们一起去采野花。后来莫利纳也来了,画了很多张他们的素描,并将其中一些素描图加工成了油画:坐在树底下的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破碎的阳光模糊了他们的身影。詹姆斯·戴尔是一个有医学天赋且不同寻常的男孩,莫利纳为他画的所有画像都只不过是一些彩色素描,色彩关系处理得十分随意,且不注重细节,不过其中有几幅画像也还不错。连体姐妹的悲剧被原封不动地展示出来;男孩端坐在树边,神情像坎宁的雕像一样坚定。看着这张面孔,你会以为他是一个小刺客或者是一个傻瓜国王。即使是一位漫不经心的观赏者也会因看到这张面孔而感到不安。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谜。
为何詹姆斯终究还是主动去找连体姐妹了?为何是在这一天去而不是其他的日子里去?詹姆斯仿佛被困在某个巨型机器的潮湿齿轮里,他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他分泌荷尔蒙的纤体里有光和干草粉,他的梦里全是一群群的狗。一个礼拜前,一本解剖书里有一张女性生殖器的解剖图,他盯着这张图研究了一个小时,好似这是一张城市的地图,而他即将去这座城市游玩。这天早晨他醒了过来,耸耸肩,穿着晨衣就直接去了连体姐妹的房间,仿佛他已经收到了她们的消息,这个秘密的邀请穿过空气从她们的房间来到了他的房间。
他发现她们还没起床,正坐在床上剥煮鸡蛋。一个礼拜后是她们的生日,然后再过一个礼拜便是他的生日。她俩的脖子上都戴着一根珍珠项链,这是坎宁先生提前送给她们的生日礼物。她们都笑看着他所站之处,两个女孩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鸡蛋。安掀开被子;詹姆斯爬进被窝,往后躺下,凝视着床顶篷。
过后他只记得她们连连不断的嬉笑声,记得女孩们似乎知道很多性知识。几年后在巴斯的一辆敞篷马车里,两名夫人挨在一起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他意识到连体姐妹的性知识肯定是因为她们有过性经验。那个男人是谁?是坎宁还是莫利纳?她们是莫利纳的情妇吗?
他们进行了一场“体力活儿”,整个过程中时而能听到咯咯的笑声,时而又陷入了古怪而全神贯注的沉默中。在肢体纠缠中,连体姐妹间能感觉到对方的愉悦:只要抚摸其中一个人的胸部,她俩都会呻吟出声。这场性爱持续了多久呢?久到他都对此感到厌烦了!她们好似病人般呼吸急促,她们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或对他娇声斥骂,但顷刻间她们的动作又变得十分激烈。他一边配合着她们,一边希望这是一场不错的性经历,有一个得体的结尾。半小时后,安娜的珍珠项链突然断了,温热的珍珠像水银一样顺着她们的身体滑落进床单的皱褶里。姐妹俩惊声尖叫,然后跪在床单上拾珍珠,她们将捡起的珍珠含在嘴里。詹姆斯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看着她们含着满嘴的珍珠,还不断翻寻散落在被窝里的珍珠。然后,他穿好晨袍,回到自己的房间。
另一天,天色尚早。那个胖男人坐在詹姆斯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根蜡烛,身上带着雨水和白兰地的味道。
“我的神奇男孩最近过得如何?”
他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碰了碰男孩的脸颊。
詹姆斯说:“连体姐妹是今天做分离手术吗?”
“是今天。”
“我可以在旁观看吗?”
“当然可以。”
“她们会死吗?”
“你何必担心她们的生死?不过,我倒是想剖开你的身体。我敢打赌,你的身体里肯定有很多秘密。如果手术台上的是你,孩子,你会说些什么话?我估计你会一动不动地闭着嘴巴。”
房门被推开了,坎宁先生探身进来:“本特利?”
“啊,坎宁,我就走。”
他们一起离开了。
男孩醒着躺在床上。
十
坎宁先生有间私人手术室,房内地面前低后高,后侧有一扇门能直接通往楼座的长椅,手术台在楼座的下方。莫利纳把画具夹在腋下和詹姆斯一同从后侧这扇门进到手术室内,坎宁请莫利纳帮忙做手术记录。但莫利纳似乎身体有些不适。他的呼气有臭味,拿炭笔时,他的手在颤抖。
坎宁穿着一件绣着银色玫瑰的白色绸缎外套,仿佛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坎宁的旁边,几位来自协会的绅士已经入座了,他们兴奋地交谈着,声音甚至有些刺耳。日光柔和地从天窗里倾泻而下,手术台是一张像厨桌一样光秃的木桌,上面有垫高女孩头部的木块。木桌周围摆着三盏高高的枝状大烛台,一名仆人拿着剪刀修剪灯芯。一盒盒木屑整齐地叠放在木桌旁边。
房间低处的门开了,进来了四名乐师。他们坐下来,摸出乐谱,检查乐器,好似他们最近才开始接触这些乐器。他们试探性地弹奏了几个音符,然后便安静下来。接着出场的是本特利先生和他的助手汉普顿先生,以及汉普顿先生的助手——门房卢特。他拿着一个大托盘,上面盖了一块布。坐在长椅上的绅士鼓掌欢迎他们,手术操刀者则回以整齐的鞠躬。本特利独自走到门边,开门将连体姐妹迎入手术室。掌声再次响起。姐妹俩穿着某种宽松的连体衣,中间的布料被裁开了,然后用缎带将两边系在一起。掌声变得更加热烈了。坎宁先生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莫利纳开始画素描,他的手速极快,炭笔与画纸摩擦出嘶嘶的响声。他似乎想将某些情绪藏进这些素描里。
姐妹俩抬头看了看楼座和长椅;看了看那些屈身向前的男人,他们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头上戴着刚刚撒过粉的假发,身上穿着光鲜亮丽的衬衫和精致上等的外套。坎宁的理发师给他们每一个人都刮了脸。连体姐妹眯着眼睛,神情有些恍惚,她们可能是被麻醉了,或者是喝醉了。看到詹姆斯时,她们似乎已经不认识他了。本特利握着安娜的手肘。卢特则站在女孩和门之间,仿佛打算随时切断女孩的逃跑之路。绅士们再次坐下来。坎宁做了一个手势,本特利点点头,把女孩带到木桌旁,让她们躺到桌子上,将木块垫在她们的脑袋下。卢特像魔术师一样从拳头里拉出来两条手帕,将它们分别盖在女孩的脸上,手帕随着女孩的呼吸快速地上下起伏。此时,遮住托盘的布已经被掀开了,露出闪闪发亮的刀具。本特利和汉普顿仔细挑选着盘子上的刀具,仿佛是打算从中买一把似的。卢特在一位乐师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这位提琴手用脚打打拍子,接着整个手术室里都响起了动听的乐曲声,那正是镇上流行乐的前奏曲。操刀者拿起各自的手术工具,解开连体姐妹衣服上的缎带。本特利的手在女孩们的臀部上摸索着,他找到连接点后就将刀子插了进去。女孩的身体猛地往上抽搐,卢特和汉普顿马上将她们按到木桌上。房间里的温度突然升高了。割到第四刀时,女孩们才发出痛苦的尖叫声。莫利纳呻吟着将身子往后仰,詹姆斯的身子则往前倾。尖叫声大约持续了一分钟,接着刀口突然喷出一大股血,鲜红的血液如潮水一般涌过桌面,然后滴落到地板上。卢特朝其中一个木屑盒踢了一脚,想用它接住留下来的鲜血,但他踢得太用力了,鲜血反而从盒子侧面溅出来了。汉普顿在寻找被本特利割断的血管。他找到其中一条后就将这条血管夹住,想将其绑起来,但是血流不止。四位乐师已经不再互相配合,而是各自演奏自己脑海里仅存的音符。刀子自本特利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他咒骂着从托盘里抓起另一把刀。他身上的围裙已经湿透了。詹姆斯转头看向莫利纳。他浑身无力且面色惨白,鞋子上有他自己的呕吐物。
这时,盖在两个女孩脸上的手帕几乎都不颤动了。汉普顿忙得不可开交,假发已滑落至右眼。他把假发推回原位时,在上面留下一个鲜红色的手印。本特利从木桌旁走开,朝仆人挥挥手,让其端一杯酒来。仆人小心翼翼地将白兰地倒进酒杯里,但酒还是溢出来了。他用一个小托盘把酒端了过来。本特利喝了酒后又回到木桌旁。现在姐妹俩只有肩膀的部位还连在一起。本特利弯下巨大的肩膀,将她们的身体彻底分离开。但汉普顿跟不上本特利的节奏,他对着卢特大声喊叫,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鲜血再次喷涌而出,但这一次流进了木屑盒里。本特利指着令人反胃的血管对汉普顿说:“把它拿起来,老兄!把它拿起来。”
双簧管手已经离开手术室了,小提琴手和长笛手仍心不在焉地演奏着各自的曲子。盖在两个女孩脸上的手帕已经不再起伏,本特利放下手里的刀子,四下环顾,可惜没能找到一块擦手的毛巾,所以他直接拿起盖在安脸上的那块手帕。安早已转过脸对着她的妹妹,她张着嘴巴,眼睛半睁着,已经毫无生命体征了。莫利纳已经走了,詹姆斯拿起画纸和炭笔,开始作画。汉普顿大声叫喊着,手里正在摆弄着某条动脉。他仿佛在对女孩说:“唉,结束了!血流得太快了!”坎宁站起身来,低声说道:“谢谢你,本特利,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他像一位法国国王一样走出手术室,他的廷臣则跟在他的身后。本特利不屑地挥挥手,他再次抬头望向楼座时,只有詹姆斯还坐在长椅上,他手里的素描快画好了。
那天晚上,詹姆斯脱下衣服,洗澡时他发现身上有很多细小的蛋壳碎片。出人意料的是,他费了不少工夫才洗掉它们。
那些乐师还没离开,不过他们的演出场地变成了小教堂,负责在连体姐妹的葬礼上演奏挽歌。坎宁先生坐在教堂长椅上,他泪如泉涌地哭了十分钟,看上去深受打击。然后他的心情开始好转,在葬礼之后的宴会上,他便像往常一样挽着本特利的胳膊走过长廊。
姐妹俩各自有一副棺材,她们被葬在这个庄园的私人墓场里。詹姆斯的目光越过坟墓的边缘,看向那两副被叠在一起的棺材。一时间他很好奇哪个女孩躺在哪副棺材,上面那副棺材里躺着的是安还是安娜,但答案他无从知晓。虽是九月,这天却十分寒冷。第一抔土被倒在棺盖上后,送葬者便都离去了。
一周后詹姆斯才见到莫利纳——他偶然看见莫利纳把尿撒进了坎宁先生的某个双耳细颈瓶里。画家有些喝醉了,但没有醉得很厉害。
“呀,我的朋友,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你、我、坎宁,甚至这幢精致的房子,终有一天,一切都会化为尘土。于我而言,我宁愿将自己的白骨留在某个文明的国家。英国人就跟他们发明的游戏一样残忍,我实在无法理解。我要回家了。再见了,詹姆斯,你也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詹姆斯说:“你曾经说过你会带我去见一见那个从月亮来的男孩。”
莫利纳四下望了望,皱起眉头,一脸茫然,然后又笑了,他记起来了,“你想见他?”
男孩点点头。
“很好,跟我走!”
他们穿过豪华的会客室,从镀金的镜子、挂毯和抢来的雕像面前走过,经过巨大的油画和优雅的家具……上楼梯后穿行在一条走廊里,看到了一扇突然出现的窗户和一位仆人渐渐消失的背影,听到了远处的关门声。
“到了,”莫利纳说,“他就在这个房间里。”
詹姆斯回头看着走廊,顷刻间有些不知所措。他原先就觉得他们走到了他的房门口,现在他意识到这确实是他的房间。莫利纳打开房门。
“来吧,詹姆斯,别害羞!”
他粗鲁地抓住男孩的手,将他拉进房间,走到镜子前。
“难道你之前没有看见过他?”
莫利纳回到门口,“再见,我的朋友。这个地方很危险,即使对你而言,待在这里也十分危险。”
詹姆斯和镜子里的月亮男孩互相凝视着,外面正好下起了忧郁的细雨。一位仆人提着一个桶子走向湖边小屋。
十一
十二个月后,长高了的男孩从树林里走出来。他抱着一个色彩鲜艳的球状马勃菌,看上去像是被他杀死的食人魔的脑袋。一条灰色的狗懒散地跟在他的身后,它是一只三条腿的杂种狗。他们勉强也算是一对小伙伴:狗儿对谁都很热情,而男孩也愿意让狗儿待在他的身边,做他笨拙的影子。他时不时会把一根棍子扔出去,它则会滑稽而热情地朝木棍飞奔过去,这一幕往往能使他心情愉悦。不过对他而言,它还有别的用处。前年春天,它来到这幢房子里,左耳垂挂在一小块紫色的肉上。坎宁先生负责按住它,詹姆斯则用针线把它耳朵缝回原来的位置,虽然并没有缝得十分整齐,但手法还算干净利落。他的第一个病人就是这只狗。狗儿不再受伤时,詹姆斯就拿刀或棍子在狗身上制造伤口。因此,当这只狗儿跑向意式花园的树雕、从他身旁经过时,能看到它身上有十来个呈乌青色或者浅色的伤疤,不过从这些伤口中能发现他缝合伤口的技术越发精湛了。
他跟着狗跑向花园,然后在修剪整齐的树篱间失去了它的踪影,只听见它那紧张不安的吠声,声音越来越响然后又戛然而止。他呼唤着狗儿,但狗儿还是没有出现。他走进花园里,虽然看见了园丁那装了半车树枝的手推车以及狗儿留在草地上的三脚脚印,但他既没看见园丁也没看见狗儿。一群鸟儿突然从闪闪发光的树篱里飞出来,盘旋着飞进树林里。有人在唱歌,歌声微弱而嘶哑,或许是某位仆人私下唱给他爱人的情歌。然后从球状的常绿树群中心地带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詹姆斯!过来这儿。”
也许能从常绿树群南边的端口附近钻到里面去,詹姆斯爬了进去,只见格默正兴高采烈地坐在狗的尸体旁边。
詹姆斯没有吭声而是凝视着格默,仿佛他已经看见了格默漂浮在一罐液体防腐剂里。尽管他鼻毛变成灰色,牙齿变成深棕色,脖子上的皮肤变得更加松弛,但他还是被“保存”了下来。詹姆斯觉得自己似乎在梦里看见过这个场景:他们在花园中那潮湿昏暗的常青树群下碰面了。他甚至梦到了这次会面的细节,比如说格默漫不经心地举起一把宽口的短管枪,枪口对着他的腹部。
“我们什么时候走?”
“说得不错,孩子!你愿意的话,我们立刻就走。我能相信你吗?能让你先回屋子里拿上你的衣服吗?我想我可以相信你,或许你碰巧把坎宁先生的银器也打包带出来。为什么这么做呢?因为那是我应得的补偿,也是我在不能将这个恶棍绳之以法的情况下采取的报复手段。因为你是我的私人财产,孩子,但那个恶棍却把你偷走了。你到时候再拿上一些奶酪和肉,顺便再带上一瓶好酒。等会儿我会站在一个能看见你一举一动的位置上,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送你去陪这条可怜的狗。”他慈眉善目地拍拍狗的尸体,“明白了吗?可恶!但是我还是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孩子。”
詹姆斯走进房子里,他短暂而随意地想了想该如何警告仆人的办法,告诉他们格默来了。他迅速打包好他大部分的衣物,然后他来到图书馆,带上那些他喜欢而且能迅速拿到手里的书。接着他从某条走廊里取走四个银制的鼻烟盒。他到厨房时,厨子的双脚放在火炉旁烤火,人则坐在椅子上打鼾。詹姆斯拿上两只冰冷的烤鹅和厨子那半瓶杜松子酒。
要离开这儿其实很简单。他们骑着格默的马,一路南行,格默坐在他前面,他的行李放在他们中间。一路上,他们尽可能避开村子走小路。他们偶尔会碰到一个扛着鹤嘴锄的农夫或者一个出来采摘浆果的小女孩,他或者她都会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不过大多时候,路上只有他们的身影、路边的牛羊和夜里被他们的火光吸引来的小虫子。
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往上攀登,两旁的绿篱上长着蓝色的果子,海鸟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过了山顶再往前走一百码便到了海边,微咸的海风吹掉了格默的帽子,懒散地把它刮到空中,又猛地将它吹向下面的海面。
他们乘船横渡南安普敦海,在昼夜交接之际见到了朴次茅斯市。陆地上已经天黑了,海面上还有一丝光亮。即使在布里斯托尔,詹姆斯也没见过这么密集的船只,普尔河上有大量船只,斯皮特黑德海峡里的船更是数不胜数。在巨型船间来回穿梭着形形色色的中小型船,比如平底船、小艇、快艇。能清楚地听见水手的喊声和海鸟的叫声。他们骑马进入城市里,触目皆是大摇大摆走在马路上的水手。他们穿着短夹克上岸狂欢,说话时声如洪钟,胳膊上挽着邋遢且嗓门也很大的妓女。詹姆斯和格默骑着马经过了一家招募水手的客栈,客栈的灯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楼上的窗户里挂着一面如帆船般大小的白色旗帜,旗子上印着一个红色十字架。这儿有一些穿着制服的男人。他们面如焦炭,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路过的他俩。其中一个男人喊道:“嘿!朋友,这儿……”格默用脚后跟踩了踩马儿的侧腹,舌头发出轻轻的咔嗒声——都是为了驱使马儿加速前进。
房子坐落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马儿只得小心地在垃圾堆之间穿行。黑暗中,不时有些人影“嗖”的一声从他们身旁经过。
“到家了,孩子,咱们暂时先住在这儿。过来见见你的继母。”
根据房子投下的模糊阴影判断,“家”看上去像是某个农场的小茅房——也许在城市将农场吞没之前,它就是农场里的小茅房。不过走进房子里,你会发现有人已经大致打理好家务了。炉灶里炉火呼呼作响;墙上挂着壁画;碗橱里摆着瓷器;窗户上装着窗帘,旁边甚至放着两盆天竺葵;在天竺葵的上方,一只凶猛的大鹦鹉烦躁地在栖木上左右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