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指向山下。陌生人眯起眼望过去,用手中的帽子扇着风,朝一只蜜蜂吐了口唾沫。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在考虑该怎么下山。最后,他说道:“带路吧,小子。”他们侧着身子朝榆树树荫下的一群羊走去,那棵树耸立在通往公路的大门旁。途中,詹姆斯偷瞄着这个男人:那人的眼睛蓝得叫人害怕,皮肤上布满疤痕,大衣的肩膀部位撒满了山羊毛假发的粉末。陌生人的大衣上配有绶带,但还是难以想象他是乔舒亚的熟人,更别提是詹妮·斯库尔或鲍勃·凯奇的朋友了。他肯定不是农民,也不像小贩,因为他没有小贩用的背包。他也不是绅士,却让詹姆斯一下想起了两年前夏天来穆迪农场表演的演员。他曾透过木板上的节孔,看着他们在穆迪像老鼠洞般昏暗的谷仓里换衣服、跳舞、相互咆哮。
到达马路上时,陌生人开始提高嗓门,像是对周遭的一切满是怀疑,却又不想表现得十分警惕。
“……婚礼,小子,世上怕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当然那也是最奇妙的事,尤其是一个人与婚礼双方都毫无关系的时候。你以前参加过吗?说不定你参加过你父母的婚礼呢?”
詹姆斯摇摇头。
“不过,参加葬礼才更好哩。要是谁有一身体面的衣服,说不定靠死者的虚荣心就能舒舒服服地生活几年。我曾在巴斯参加过一次。那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赌徒的葬礼……”
通往农场的小巷旁是一条马路,陌生人在那里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凝视着男孩。
“孩子,你似乎跟别的本地人不大一样,他们是由泥巴和稻草做成的。其实,你让我想起某个人。你从没去过纽盖特吗?弗利特呢?要不就是布莱德维尔?没有……好吧,这只是我的玩笑话。告诉我,你的口袋里有钱吗?一便士总有吧?”
詹姆斯摇摇头。陌生人耸了耸肩。
“那么,无即是有了,这是我们的共同点。你在这里上的学吗?”
詹姆斯点点头。
“你识字吗?”
他再次点头。
“上帝啊,孩子,我不如和我的帽子说话。你从没说过话吗?……啊,这家伙摇头了。这家伙乐意做个哑巴吗……统统不知道。这家伙住在哪里?……瞧!他指着……这儿?这儿!戴尔是你的父亲?”
在詹姆斯摇头晃脑回答之前,陌生人用手捧着他的脸,就像端详一幅肖像一样看着他。他的手散发出烟草汁的味道。他笑了,这声音更像是咆哮而非笑声,随后低语道:“我要……我要……”
沿马路突然传来一阵声音。那是婚礼用的马车声,它刚刚被漆成黄色,载着詹妮·斯库尔、鲍勃·凯奇和六个参加婚礼的人驶出教堂。车上的人们唱着喊着,相互传递着酒瓶。
陌生人凝视了男孩一会儿,随即匆匆朝果园走去,一只鞋的鞋底拍打着路面。
詹姆斯跑进屋里。女人们正在厨房里挥汗如雨,没有人注意到他上了楼。萨拉、莉莎和查理早已换好衣服,他们平日穿的衣服摊在床上。现在,他们长大了,所以屋子用一张窗帘隔开。詹姆斯抚摸着姐姐的羊毛裙,木梳子上有几缕萨拉在阳光下呈金红色的头发。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村里有一半的人都迷恋她,许多树的树皮上都刻着她的名字。尽管乔舒亚大声谈论着他那把大口径短枪以及枪里面装的生锈钉子,但是被强烈欲望蒙蔽的男人和男孩,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去找她。
莉莎也有爱慕者,但由于她总是粗鲁地对待他们,于是很多人便去征服更易得手、更加温柔的女孩。实际上,她的心早已被人占据,像占卜杖一样分裂开来,一边指向她的父亲,一边指向她最小的弟弟。
詹姆斯脱掉衣服,穿上皮马裤和亚麻衬衫。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拥有着这个年龄段高大的身材、结实的骨骼,还有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皮肤。眼神是那样高深莫测,沉默的面容是那样聪慧。有时候,他认为这张脸会说话,告诉他不同寻常的秘密。他望着自己,直至有些晕眩。
他听见木鞋底嗒嗒嗒的踩楼梯声,然后就听见詹妮·斯库尔和他母亲嬉笑怒骂的声音。他走到狭窄的楼梯平台上。詹妮·斯库尔圆圆的脸盘就像切片苹果一样苍白。她已经喝了很多酒,看到男孩似乎让她心里有所慰藉。她弯下腰,笨拙地吻了吻他的脸颊。伊丽莎白说:“现在就出去吧,杰姆。”
果园里,婚礼派对的吵闹声很是嘈杂。客人们坐在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旁,吃着乔舒亚·戴尔的食物,喝着酒。乔舒亚紧裹着自己结婚时穿过的外套,坐在寡妇斯库尔旁边。这个女人身材苗条,神情紧张,戴了一顶完全没什么用处的大帽子。她每次转身和教区牧师交谈时,帽檐都会碰到对方的鼻子。牧师倒是毫不在意,他正汗流浃背地诉说一个没人会用心听的故事。在他身后的草地上有一个闪闪发光的波尔图葡萄酒瓶。寡妇戴尔坐在教区牧师的旁边,就像一团黑压压的乌云,看着叫人生厌。她的旁边是鲍勃·凯奇和他的姐妹阿梅达,这个姑娘正盯着一个陌生人放在手掌里给她看的东西。那个人说话时,她会激动地点着她那漂亮的脑袋。桌子下面,一只脖颈粗大的黑狗正忙着在人们的脚边搜寻食物。
看来又是一个丰收年。乔舒亚正沉醉于代替詹妮在海难中丧生的父亲的角色,忙着吩咐在桌子上摆满碗碟。他一瞧见詹姆斯,便叫住他,用一个笨拙的动作将他拉到膝前。新娘咧嘴大笑,踉踉跄跄地走向她的座位。寡妇斯库尔露出了牙龈,从小鸡身上撕咬下一片白花花的肉,将它塞到男孩的唇齿间。他就将肉含在那里,留在舌头上。直到乔舒亚拿起刀来切肉,男孩便从农夫的大腿上滑下来,偷偷走到最近的树边,将肉吐在草丛里。
他迂回走到果树之间的林荫道上,来到一棵古老的樱桃树边,那是果园里最高的一棵树。他脱掉外套,绕着树干转,直到在树皮上找到一个支撑点。他爬上去抓住最低的树枝时,衬衫前面被青苔弄脏了。随后,他摆动着腿,旋转身体,爬上树枝,活像一只昏昏欲睡的猫。他坐直身子,寻找另一根容易够到的树枝,只见他从一根树枝爬上另一根树枝上,像攀登旋转楼梯一样。当他爬向正在偷吃樱桃的鸟儿时,那些家伙“呼啦”一声飞走了,那动静好似发生了一次小小的爆炸。有时,他会停在树荫中吃樱桃,让果核从嘴里掉出来,弹落到下面的树枝上。看果核掉落时,他发现一个黑色的东西在树下移动。与此同时,这个动物也看见了他,只见它扬起鼻子,用渴望的眼神望着他。詹姆斯继续攀爬,他感觉到脚下的树枝弯曲了,现在他必须更加小心。这时,树叶也变得稀疏,接下来,他的脑袋从一团纤细的树枝间探了出来,头像是悬在了空中,他呼吸着气味浓烈的微风,眯起眼睛仰望着太阳,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翠绿的蛋中孵化出来的一样。
他缓慢地转着身体,确定方向。山上的要塞、穆迪的农场、塔形教堂、沼泽地映入眼帘。他转啊转啊,直到看见闪着光亮的白桌子。虽然一小群人围绕着阿梅达·凯奇,不过大多数宾客仍然在吃喜宴。阿梅达解开了围巾,伊丽莎白正在给她扇风。乔舒亚和教区神父一起敲打着杯子,高喊为保守党干杯。萨拉和查理正在逗狗玩,小狗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们,在树林里跑进跑出。一个声音召唤大家来跳舞,原来是那位天寒地冻时在河边拉琴的老人。他的身体像树根一样扭曲,从他的小提琴中拉出一串颤抖的长音符。新郎揽着喧闹的新娘,领着人们开始跳舞。很快,其他人也加入了进来。他们转着圈,时而避让、时而跳跃、时而旋转。就连寡妇斯库尔也不例外,像一张被某种神秘力量推动的小沙发一样在草地上移动着。
一曲终了,跳舞的人气喘吁吁地为自己鼓掌,准备下一支舞。此时,莉莎用手遮住眼睛,手指一边指着某个地方,一边呼喊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呼叫乔舒亚,而他在费劲地张望一番后,大声吼道:“从那儿下来,詹姆斯。小子,你疯了吧!”
詹姆斯以为自己站在很高、很遥远的地方,见他们正指着自己,挥舞着手,用力地向下摆动,好像在驱赶空气,让他觉得难以置信。他向更高的地方爬去,爬向两根成V字形的脆弱树枝。他们摆动的手显得更加紧迫。乔舒亚大声吼叫着,那动静就像一门远处的加农炮发出的声音。詹姆斯的身体已经离开树,向前倾斜,众人的呼喊声戛然而止,甚至连他们的手也在身前僵住了。他向外迈出腿,感觉自己仿佛可以轻而易举地飞起来。他的身体画出一条线,那线犹如人的发丝一般纤细。他飞了起来,以令人惊讶的速度飞进绿色的天空,然后便是一片空白,只记得他在飞翔,那段记忆变得模糊,渐渐消失了,唯记得他口中带着铁腥味的鲜血。
九
“怎么样了,杰姆?”
宾客全都挤进客厅旁边的小房间,寡妇戴尔生病时就躺在这个小房间里。房里仍然还能闻到一股她的气息以及詹姆斯从马达蒂奇带回来的药的味道。人高马大的阿莫斯·盖特在受伤的男孩身旁弯下身子,皱着眉头看着男孩的腿。他的脚像一只宽松的长袜般松松垮垮地吊在那儿;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徒手将它扯下来。阿莫斯转身对众人说道:“大伙没啥事就都散了吧,又不是围观斗狗比赛。”
众人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看,脸上还带着微微被震惊到的表情,仿佛是酒醒得太快了。
乔舒亚、伊丽莎白、阿莫斯和那位陌生人留了下来。“马利·格默,”那位陌生人说,“听候你的吩咐,夫人。我有一些外科手术的经验。”
阿莫斯单手搭在乔舒亚的肩上,“你和你夫人先离开吧。只需格默先生一个人留下来,那样我做起事会更加干净利落。”
“格默,先生。马利·格默!”
乔舒亚看向他的妻子。她坐在床沿边上凝视着男孩的脸庞,几秒后,她吻了吻男孩的额头。“哎呀,他很勇敢,”她说,“你们看到他有多勇敢了吗?”
乔舒亚和伊丽莎白离开后,这两个男人把外套脱下来,阿莫斯只穿了一件上等的衬衫。格默则穿着一件虽然有些褪色但仍然很精致的海蓝色背心。他们在床的对面仓促地商量着治疗方案。有几次,铁匠叫男孩放松地躺在那儿。格默发现男孩的确非常放松。
阿莫斯用自己迟钝的手指检查男孩的断骨处。在此之前,他大概续上过二十根断骨,但他从未见过断得如此彻底的骨头。他拖的时间越长,能治愈它的希望就越渺茫。也许现在已经太迟了。
“爬树可真是一个愚蠢的行为,啊,杰姆?”
“没错,”格默说,“不过愚蠢的不是爬树,而是从树上掉下来。”
“你不爬到树上去……该死,他要是发出了一些尖叫声我也好过一些,就纯粹地躺着在那儿可不太正常。”
“他从来没有说过话?”
“从未。”
“不过他似乎听得懂别人的话,詹姆斯·戴尔,你能感觉到你的脚已经断了吗?”
詹姆斯往下看着自己的腿,然后看着格默点点头。格默与男孩对视一眼,接着瞧向铁匠。盖特说:“我最好马上开始为他接骨。”
格默举起一只手,“再等一分钟,先生,我现在很好奇一件事。詹姆斯,你这儿有什么感觉吗?比如说灼热感?”格默突然拍了拍那只肿起来的脚。男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他正在凝神倾听一颗石头落到井底的声音。他摇摇自己的脑袋。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眼。格默从床上跳下来,快速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从窗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根蜡烛和一个打火匣。接着他将蜡烛点燃,把它带到床边。
“闭上眼睛,孩子,把你的手给我。”他的语气很慈祥,这也使得男孩第一时间便警惕起来。詹姆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格默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随后他觉得格默似乎不断用一根羽毛轻挠着他的指尖。他闻到了一股味道,肉被烧焦了的味道。铁匠说:“够了,格默。”
詹姆斯睁开眼睛时,发现他的指尖上有一道红色的、有烟熏味的伤痕。格默吹熄蜡烛。
“盖特先生,非常有意思,不是吗?”
阿莫斯用手指摩擦着脖子上的胡楂子,“你觉得他是不是因为从树上摔下来所以才失去了痛觉?”
“先生,古怪的地方不仅仅是他没有痛觉,还有一点——他不认为他会感觉到痛。先生,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简直是难以置信。”
“不全是这样,天意如此的话就不全是这样。真正难以置信的事物是一钱不值的,而我相信只要处理得当,这个男孩自然会比戈德尔明的兔女郎更加‘畅销’。其间还得有一个合适的推销员……”
“推销什么?”
“好啦,我亲爱的盖特先生,你似乎很困惑。你还没听懂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这儿有一个最稀奇的怪人,嗯,怪男孩?一个反常的家伙,一个罕见的人,一个……”他压低声音,“……商品。”他笑了笑,以一个古怪的动作将头往后甩,“天哪,但是今日确实令人大吃一惊。盖特先生,你有没有发现生命其实也很撩人?”
铁匠的脸色也严肃起来;这是他将蹄铁拉直时的表情。“乔舒亚·戴尔可不会出售自己的儿子,永远都不会。先生,这是我能告诉你的。现在我们得为他接骨了。开始吧。现在先抓紧他!”
阿莫斯站在床尾,抓住男孩的脚。格默耸耸肩,脱下假发,露出参差不齐的短发,“如你所愿,盖特先生,纵然我觉得我们不需要用武力困住他。”
他把男孩困在怀中,“开始吧!哈!”
两周以来,詹姆斯都躺在带有脚轮的床上,看着光线在被刷成白色的墙壁上滑过、消失。蜜蜂、苍蝇和蝴蝶缓缓飞过敞开的窗户进入屋里。他的腿用两块修建牛棚时留下的夹板固定着。小鸡就像在任何东西上拉屎一样,曾在某个时间把屎拉在了夹板上。詹姆斯抠下这坚硬的黑白色排泄物,将它弹向对面的墙。他曾连续三天发烧,随后烧慢慢退了。在记忆里,在睡梦中,在清醒时的幻想中,这次坠落就是轴,他缓慢地围绕着它旋转。有两次,当他独自一人在长夜里与蜡烛为伴时,他重复着马利·格默的试验。他还曾当着莉莎的面这样做,惊恐万分的她迅速拉开他的手。因此,他收集到了证据。
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对他的腿恢复神速感到吃惊。瓦伊尼来访时,用了半个小时给这个男孩检查身体,他说自己从未见过这种事情。勒吉特小姐还带来了一篮从她院子里摘下的草莓。伊丽莎白来给他送饭,看着他吃饭,端详着他,好像她在试图找出他不对劲的地方。一天早晨,寡妇笨拙而又缓慢地走进来,用她的手指蘸了蘸夜壶里的液体,嗅了嗅,然后怒视着他。格默还没有来过。他倒是希望格默会来。
莉莎是他这里最常来的访客,给他带来从当地报纸上抄来的文章。她坐在床尾,尽力带着一种戏剧性的腔调用闲聊的语气读出来,赋予那些穿梭往来的船舶和贵族生命。牛瘟又爆发了;一位教友会信徒在圣菲利普斯公园遭到了持枪抢劫;一位老妇人将蜡烛放在窗帘旁,被活活烧死。爱尔兰人约翰·法尔斯被宣告死亡,他的人生中有一件引人注目的事件,就是他在就餐时喝了两夸脱的威士忌,后来还能自己走回家。
莉莎能够感觉到他在聆听,透过这些琐碎的信息窥探外面的世界。当她读完后,便和他说些家长里短的事,告诉他这一天里,她见过谁,谁向谁说过什么话。她向他提问,然后又自己回答它们。这是这些年发展出来的自问自答模式,人们都是这样和詹姆斯聊天。她发现这样能让人心平气和,毕竟全家人早就不指望他开口说话。所以一天晚上,当她坐在床尾给他按摩腿时,他竟然回答了她的问题。这让莉莎转头望向门口,看看是谁进来了。他仅仅回答“是”或“不是”,后来两人都想不起他所说的第一个词,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他的沉默就像一面巨大的玻璃就此破碎。不到一分钟,所有人都围拢在他的床边。莉莎说:“问他一个问题!”
谁也想不到该问什么。
伊丽莎白问道:“儿子,今天你的腿怎么样?”
过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回答。然后,他说:“我现在想睡觉。”
乔舒亚摘下帽子,惊讶地直摇脑袋。这就好像诅咒解除了。他朝着妻子咧开嘴笑着。“接着会发生什么事?”他说,“接着会发生什么事,嗯?”
一阵徐徐的微风吹进屋里。莉莎走到窗前,嗅着空气。“好像要下雨。”她说,声音里带着哽咽声。她关上窗扉,拉上了窗帘。
十
婚后第四天的晚上,阿梅达·凯奇发现她的额头上长出一片红色的丘疹。第二天早晨,发现她的身上也长出很多。他们找来了瓦伊尼先生,他谨慎地诊断为麻疹。六个小时后,又请来瓦伊尼先生,塞拉斯·凯奇疯狂地敲打着前门。当他第二次给这个女孩做检查时,发现丘疹已经变成厚厚的一团,他警告他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回家的路上,他在一块高地上停下脚步,眺望这个安静的村庄,死亡正在悄悄地潜入这片土地。他骑马回家时,坐在马鞍上祈祷,他知道未来几个礼拜他将挨个检查病床。到家后,他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他发现丘疹已经变成了水疱,她的脸很快就将扭曲变形到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他尽其所能地安慰她,这样的安慰不仅是针对肉体的痛,还有针对她精神上的恐惧。但是,他能做的很少,他知道她也有同感。他命令这家人把火封住,她想喝多少水就给她喝,还能给她喝点酒提神,更重要的是,只能由已经得过天花的仆人和家人来照料她,不允许孩子来看她,还将她房间里所有的镜子都拿走。是的,他曾见过比这更糟的病例绝处逢生。所以,没有理由绝望。
那天晚上,丘疹形成了脓包。午夜时,她变得神志不清。两天后,在日出前的一个小时,这个女孩终于撒手人寰了,照顾他的人尽管吓坏了,也松了口气。
她死时,瓦伊尼并不在场。他已经接到了五宗新的病例,其中三个是孩子。他们堪称引燃物,他只能猜测火势有多猛、将如何蔓延。他骑着马从一个病患家到另一个病患家,要么是在马背上用餐,要么是站在厨房对付一下,等啜泣的妇女给他切一片肉。如果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想到他的无能为力竟然让人们对他更有信心,他或许会哑然失笑,就好像正是他骑在灰色母马上的身形驱赶了灾难。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孤独过。
首例死亡的消息不到几个小时内就众人皆知了。伊丽莎白从丹米勒的妻子鲁思那里听说此事,而鲁思则是从比迪·比德韦尔那儿得知的,比迪又是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詹姆斯仍然躺在客厅,除了他,戴尔家的孩子都坐在厨房的桌边。伊丽莎白对他们只字未提,但是她的脸出卖了她。莉莎朝她露出担忧而又疑惑的神情,“母亲,谁在门口?”
“还不就是鲁思·米勒,她就喜欢到处胡咧咧。”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获悉这一切。这个家只有乔舒亚和寡妇曾经得过天花。
伊丽莎白提着篮子来到奶棚装了些奶酪、黄油和奶油,明早要去凯奇家,然后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乔舒亚进来后,他们两人坐在老旧的床沿边,手牵着手,沉默不语,面色苍白。这个世界除了他们起伏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听到阿梅达去世的消息,让萨拉和莉莎哭了一个小时。然后,她们就去忙奶棚里的琐事、喂鸡和缝补衬衫。她们并没有觉得大祸临头,毕竟她们年轻力壮,虽然见过长辈脸上留下的天花痕迹,但是从未见识过这个病发作。生活继续。在卡文顿,已经报告了六个病例。据说,登贝恩夫人家一位帮厨的仆人生命垂危。伊丽莎白自我安慰,这个病还没有像他们所害怕的那样迅速蔓延,因此而丧生的人并不多。或者,这次疾病属于温和型,带走阿梅达性命的与其说是疾病不如说是她的体质。还有,附近也没有邻居受到感染。看起来最糟糕的情况是克恩那边,靠海的地方。有那么一两天,她放松了警惕。于是,疾病乘虚而入,就好像它专门在等着这个疏忽大意的时刻。
萨拉抱怨总是头痛、四肢酸痛。她感到自己发烧了。当病症出现时,伊丽莎白只得认命,只能尽自己所能去救他们。萨拉之后是莉莎,接着就是查理。她照顾他们时,既没有流泪也没有唉声叹气。她直面病魔,试图用她无尽的爱来抵御这次的袭击。詹姆斯没有被感染,她将他与自己和其他孩子隔离开。这间房子被划分成两个阵营:伊丽莎白、萨拉、莉莎和查理是一个阵营,乔舒亚、寡妇和詹姆斯是另一个阵营。从一个阵营传来奇怪、悲戚的哭声和热病的气息。从另一个阵营传来的是紧张、无力的沉默。
伊丽莎白将自己的寝具搬进了孩子们的房间,和他们住在一起,用勺子给他们喂蜂蜜水,替他们更换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她从一个孩子身边走到另一个孩子身边,嘴中念念有词,为他们祈祷。她感到出奇地平静,就像在那个冰冻河面的夜晚一样,但是现在如履薄冰。液体从他们嘴上肿胀的薄膜渗出时的声音,正是冰面下漆黑、冰冷的河水流动时的声响。
乔舒亚答应事后不会去看詹姆斯,就此来到病房,俯身看着孩子们。他就像一颗无用的行星,用一种绝望的温柔触摸着他们。萨拉的美曾让他倍感骄傲,现在则是对他最残酷的打击。疾病将她的脸变成了一个青灰色水泡的面具,所以当她离世时,他竟感觉到心情愉悦。虽然在她咽气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被裹在一件愤怒织就的斗篷里。瓦伊尼过来帮忙给姑娘下葬,给她穿上寿衣。他在伊丽莎白身上看见了她坚强而又温柔的意志力,知道她至少能坚持到风暴结束。他劝说乔舒亚去工作,告诉他其他家庭也陷入了悲伤之中。但是,乔舒亚哪里还能听得进他的话。
出来时,瓦伊尼透过客厅的门对他的老助手说:“杰姆,你的姐姐萨拉与上帝同在,但是你的母亲是一名优秀的护士,我对其他人的康复满怀希望。”
男孩低沉的声音透过客厅的木门,“我也会死吗?”这个问题如此冷酷,不带一丝痛苦。
“有一天,我们终归会死的,杰姆。”
“但是我现在会死吗?像萨拉那样?”
“我想不会,孩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声音说道。
早晨,来了一辆双轮运货车,车轮用麻布裹着。乔舒亚随他们一起目睹女儿入土为安。伊丽莎白留下来,和莉莎、查理在一起。他们已经神志不清,颤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查理在他姐姐被埋葬后的一天也死了。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抬起手,仿佛要去摘苹果。莉莎躺在那里,一只手牵着她的母亲,一只手牵着死神。门厅里的时钟还没有修好,指针停滞在三点半。厨房没有生火,甚至连猫都跑了。
詹姆斯成了一个能读懂声音的人。他能听出殡仪员佩格低沉的嘀咕声,还能听出瓦伊尼和教区牧师的声音。有时,会有一个邻居过来,善良最终战胜了谨慎。他经常听见乔舒亚的声音,听见他胸膛的喘息声,听见他突然发出雷霆般的咒骂声。寡妇戴尔给詹姆斯拿来食物,不过是些残羹冷炙,他却吃得津津有味,把盘子舔得一干二净。
他等待着莉莎像其他的孩子一样被抬下来,但是她脸上的脓包干了,并且结了痂。伊丽莎白按住女孩的手来阻止她撕那些痂。第十二天的早晨,莉莎在床上坐起来,用疲惫不堪的声音呼唤她的母亲。将萨拉的衣服折了又折的伊丽莎白,看着女孩眼里茫然的目光,看着那双胶质的眼睛。她走向莉莎,将她拥入怀中,把自己最后的力气都压在了姑娘的肋骨上。一个孩子得救了,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她漠然注意到自己的手上出现了红色的斑点。
十一
基蒂·盖特是最后一位得天花的人,一个叫史莱特的男孩则是最后一位死于这场疾病的人。村民们埋葬了死者,墓园里的土地由于被翻动而变得光秃秃。石匠收了一个新学徒。有些人在教堂里寻找慰藉,有些人则在酒瓶里寻找慰藉。瓦伊尼把他的马赶入马厩,白天睡觉,晚上熬夜,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对那些跑过他身旁、到往生世界的人喃喃自语。他们就像游戏中的孩子,飞快地从他身边跑过,轻易便躲开了他笨拙的手。
很多人的脸上留下了天花的痕迹,大部分是年轻人。村子里的人擦肩而过,警觉地点头示意,左顾右盼,像是要寻回他们以前的生活。不过,以前的生活节奏再次出现了。先是第一次笑声,跟着,第一次有健忘的孩子在石板上转陀螺,第一次有情侣在他们母亲和祖母走过的小路上散步。水果成熟了,必须摘下来。可是,这次收获的季节人手很少,麻利的人手更少。人手不足让其他人工作到手酸腿麻,劳累到无法思考,疲惫到没有悲伤。一蒲式耳苹果卖七先令六便士,冬季不会为他们的悲伤等待。因此时间——纯粹的生活重担——就像水推动水车轮桨一样推动着他们。
农夫戴尔以及他失明的女儿和瘸腿的儿子受到了大家的同情。在遭遇不幸的贵族阶级中,戴尔是一位勋爵。虽然不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勋爵,但足以让人们对他退避三舍,谈论他的时候语气也颇为庄重。他似乎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个疯子。凯利太太在马达蒂奇的路上遇见科尔斯太太,她说复活节之前戴尔就会接受教区的救济。另一位直摇头,说在那之前,乔舒亚就会变成冰冷的尸体躺在地里,他的孩子们和老母亲则是前景凄凉。那时谁会接收他们,即便他们去做仆人怕也不行吧?他们的脑海里都闪出了一个字眼,却都欲言又止——救济院。
院子曾是农场明亮而又无畏的眼睛,现在变成了凌乱不堪、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猪羊都被卖了,果园里的草越长越高。登贝恩家族的地产管理人克里斯琴·弗格骑着马过来,坐在马鞍上和乔舒亚说话。当莉莎询问乔舒亚、弗格想要做什么时,乔舒亚盯着她,羞愧得难以启齿。他已经不再留意詹姆斯了。
农夫喝醉时,就叫莉莎给他唱歌,唱摇篮曲。夜里,当他无法在她的歌声里寻找到慰藉时,就跌跌撞撞地来到院子里,对着天空咆哮,直到精疲力竭时才被迫回到房里。
新年时,乔舒亚走进客厅,詹姆斯自从树上摔下来后就一直睡在这里。他叫醒男孩,摇晃着他,将他从床上拉起来,说道:“我看见她了!在谷仓里!她现在成了天使,查理。”
莉莎肩上披着斗篷,站在后门处。她伸手去抓弟弟的胳膊。他们三个人穿过被霜覆盖的院子,乔舒亚手里的提灯来回摇晃。他们走进谷仓。工具和散发出香味的麻布袋挂在墙上,作为种子的谷物在他们的脚下嘎吱作响。乔舒亚举起提灯。
“这儿!”
莉莎说:“是什么呀,杰姆?”她用力拉拉他的胳膊。
詹姆斯凝视着谷仓遥远的后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线。某个东西正在移动,微微发着白光。几秒种后,他认出了它,柔软的S形脖颈,细长的脑袋上镶着似钻石一般的眼睛。
詹姆斯说:“它是一只天鹅。”
“天鹅?父亲,杰姆说它是一只天鹅。”
“天哪!”农夫说,“她回来了。”
天鹅在这里逗留了几个晚上,后来由于乔舒亚经常到访受到了惊扰,它突然离开了,就像到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乔舒亚似乎并没有因为它的离开而烦恼。由于这只鸟的到来,他突然不再颓废了,而且坚持了下来。他不再酗酒,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穿上去教堂的衣服。很多时候,他都独自一人待在屋里祈祷或沉思。他对农场丧失了兴趣,他想的是更高阶的事情。莉莎轻轻地责备他时,他会微笑着轻抚她的脸说:“很快,姑娘,就快了。”
詹姆斯知道很快意味着永不。他很好奇,有点儿急不可耐地想要看看事情的结局如何。他怀疑乔舒亚有一天会消失,毫无防备地离开,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将去往何地。
春天,当冰雪融化的时候,这一天终于来了。马路旁边的堤岸上长着紫罗兰,最先到来的黄蜂蝶在树篱中飞舞。自前一天晚上起,就没有人看见过乔舒亚。随着夜幕的降临,由于呼喊而声音沙哑的莉莎派詹姆斯去把汤姆·普尔利找来。汤姆是随詹姆斯一起回来的,拿着提灯,开始在农场四处寻找。詹姆斯跟他一起,不过汤姆不再像以前那么友好。不止他一个人认为,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个男孩就是造成这个家庭灾难的祸根。
他们没有寻找太长时间。乔舒亚就在谷仓里,在还遗留着天鹅羽毛的谷仓后方。起先,他们并没有看见他,但是灯光照在了他靴子的钉头上。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脸朝下趴着,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刀。地上有血,在他的脑袋周围有一摊黑色的血。汤姆慢慢地靠近,提灯在他手里颤抖。他俯下身子,抓住乔舒亚的肩膀,将他慢慢地翻过来直到仰面躺着。他的喉咙被割断了,而嘴似乎仍然带着笑意,睁着的眼睛注视着上方,仿佛在垂死挣扎的时候,乔舒亚·戴尔曾看见某个神奇的东西在他上空移动。汤姆大声叫喊着冲出了谷仓。詹姆斯在黑暗中逗留了一会儿,用脚推了推尸体,好像要确认农夫已经死了,然后才转身离去。他摸索着走进院子,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星光照耀、堆积着杂物的地方。随后,他从屋里拿了一件死去的查理的冬衣。
黎明时分,他步履坚定地走在布里斯托尔的公路上,胳膊下夹着一个包裹。在布兰德约,在一间死人的房子里,一个女孩哭喊着他的名字,却无人过去。
[1] 英国民间故事中善良、顽皮的小精灵。——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