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在人们的记忆里,1739年的寒冬恶劣至极:寒冷刺骨的天气把人冻得僵硬,如同《圣经》里的复仇故事,美丽却致命,阴魂不散地缠住了这个乡村。在约克郡的乌兹河上,冰封的泰晤士河上,人们将印刷机拖到冰面上,印出关于这个冰雪世界的新闻。这些新闻好似来自一个新兴的王国,一个突然神奇般地将旧国度掩盖的王国。地窖里,酒桶里满满当当都是葡萄酒和啤酒。黎明时分,牛棚里的牛冻得僵硬。人们看见奇怪的光划破黑暗。乌鸦和其他飞鸟如同装饰物一样,从旷野的天空中纷纷坠落。

刺骨的寒冷天气夺走了老弱病残者的性命。婴儿被埋葬于穿着衬裙的祖母和布莱尼姆的老兵旁边。挖墓人挥动着心形铁铲,叮当作响的声音如同斧头砍在了铁块上。这些墓坑挖得很浅,西边村子有关盗墓者的谣言已经甚嚣尘上。后来,直到克恩郡一群恶狗撕咬乞丐的棺材板,遭到守灵人的开枪射击,人们这才没再议论。

布兰德约有一座中世纪的小修道院,灰色的围墙外面有个村庄。眼下,是乔治二世国王统治时期的第十三个年头,村庄横跨于从布里斯托尔到卡文顿的路上,活像一排烂牙紧紧咬着一条皮带。村子里万籁俱静,只有蓝色的炊烟从茅草和石板的屋顶袅袅升起。几个寂寥的身影走在户外,他们将自己裹在长长的大衣中,在留有车辙的路面上蹒跚而行。脚步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辨,还能清晰地看见他们的哈气。

第二次挤奶时,天空已是暮色沉沉,农舍和小屋的窗子里射出斑驳光影。

村庄后面,一座山上的要塞像极了岛屿,耸立于荒野之上。那里,一位瞭望者正来回跺着靴子取暖,想来夜幕就要降临,这座村庄像一艘潜入漆黑河水的汽艇,即将没入漫长的黑夜之中。但是,河岸边还有一束光亮,接着又出现了两道光,随后十几道光亮接踵而至,“让开,让开!”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沙沙作响的摩擦声传入耳际,无疑是滑冰鞋发出的嘎吱声。

滑冰的人将提灯挂在较低的树枝上,树变成拱形高悬于冰面上,黑暗中,灯光闪烁。被照亮的冰面上,大约有十五到二十个人在滑冰。有些人姿态优雅,滑冰鞋疾速、轻巧地在冰面上划过。他们的手交叉背在身后,身体前倾,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其他人则弯着腰、驼着背,像是准备要接一个硕大的球,又像是妇女在起风的早晨折床单一样挥舞着手臂。人头时隐时现,人们亲切、友善的喊声不断在耳畔响起:“该死的,约翰!”“抓紧,爱丽丝!”带着醉意的高亢笑声此起彼伏。

月亮如同一个攥紧的拳头,挂在西边的河口上。月光照耀的荒原上,农家的庭院里到处都是狂吠不已的狗,院子里的淤泥如同钻石一般闪烁着光芒,就连卡文顿的小猎犬也茫然地蜷在狗窝里,缩成柔软光滑的一团嚎叫着。滑冰的人也被这一切触动:隆冬时节的疯狂,本年份的诱人零度气温。

一个瓶子掉在冰面上破碎了,只见一个身影蹒跚着朝岸边走去。“是你吗,乔舒亚?”那个身影向后靠着一棵赤杨树。他点点头,一股苹果酒的暖暖气息从他的两膝之间吐了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肩上紧紧裹着一条披肩,走近他身旁,说:“如果你以为我会背你回家,可就错了。没用的家伙!”

他没有搭理她。女人虽然说着责备的话,但言语里却透出一股嬉闹的意味。另一个女人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时,她便随那人去了。

小提琴奏出的一段高音在空气中回荡,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声。小提琴手是一位年迈的老者,他用一条羊毛制成的吊带裹着脑袋,开始演奏混合舞曲——《追上她,老兄》《舞动的约翰》《快乐的日子来临了》。这些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歌曲。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滑冰的人都汗流浃背,他们是那样生机勃勃,时而跳跃、时而落下、时而抓住彼此的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他们从岸上慢慢走到冰面上,不必担心硬如磐石的冰面会破裂。

小提琴声戛然而止,舞者停下了脚步,他们抬头仰望时,呼出的气犹如薄纱面具。是流星!在“猪草地”上,在雷迪菲尔德的上空,划过一颗流星,紧接着是第二颗。许多人举起胳膊,不停指向流星。突如其来的寂静,也让多疑的狗安静了下来。在距离岸边提灯光亮处十码远的地方,伊丽莎白·戴尔正在黑夜之中滑冰。她二十九岁,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自耕农乔舒亚·戴尔的妻子。她穿的这双滑冰鞋是从她十四岁起就一直使用的。近来,她被一种莫名的悲伤折磨。今夜的星空让她心血澎湃,她甚至感觉自己险些就要飘起来,消失在村庄的屋顶上。

这时,伊丽莎白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轻柔的脚步声响起,她没有转头看是谁。当一只手——这不是她丈夫的手,也不是任何一位农夫的手,而是一支修长而又光滑的手——从她的披肩上滑落,按住了她的胸脯。伊丽莎白依然望着天空,虽然此时流星早已消失,天空恢复了宁静。匆忙间,那个陌生人失去了平衡,滑倒之际将他们一起拽倒在冰面上,他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体上,让她喘不过气。他们扭做一团,然而谁也没有试图站起来。她的裙子被掀了起来。伊丽莎白知道自己有力量反抗他、摆脱他。然而,她朝岸边摸索,直到抓住一根冷如黄铜一般的树根。她用双手抓住树根,将她和陌生人固定住,他们就像某艘笨拙的船舶在黝黑的海岸摇摆着。他悬在她的臀骨之上,来回几次才成功进入她的身体。一切在几秒之内就完成:六次的插入,他指甲的戳痕,他唇齿间嘶嘶的呼吸声。随后,他飘然离去,她的内衣、裙子和长袍像窗帘般滑落。

她留在那里等到了很长时间,直到确信那人已经离开,她抓住树根的指关节已经麻木。她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清楚地看见一个人从蕾丝般的树篱间逃走,穿过凛冽、荒芜的旷野。她惊讶于自己的冷静。这是一次荒谬的大冒险,她却无法解释缘由。她缓慢起身,摸摸裙子的背面,将肩头的披巾裹紧,朝光亮处滑去。小提琴手重新演奏起来,在岸边笨拙地抖动着。一位女性朋友拉住她的胳膊,和她并肩滑行了片刻。

“姑娘,这样的天气不会让你的皮肤感觉刺痛吗?”

“会啊,玛莎,会痛。”

“今晚你的乔舒亚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玛莎,我想不会的。”伊丽莎白自由地滑行着,她感到大腿内侧还留有一点那个男人冰冷的精液。

孩子出生在九月,炉火和女人的呼吸让屋子里热烘烘的。床边围满了女人:卢埃林太太、菲利普斯太太、里弗斯太太、玛莎·贝尔太太、亚顿镇的柯林斯太太、弗兰镇的格温妮·琼斯太太,还有一位是乔舒亚的母亲寡妇戴尔。寡妇吸着弗吉尼亚的鼻烟,从接生婆的肩膀望过去。接生婆喝过的杜松子酒正顺着汗液渗出。近一年来,她的手上还未死过一位母亲,但对于这位,她还是不敢做出保证。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婴儿还是没有出来,虽然她能感觉到他的头顶,一缕缕湿答答的头发宛如河里的水草一般。

伊丽莎白·戴尔变得越来越虚弱。她的嘴唇苍白,眼睛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灰色。接生婆看过太多这样的情形,却只能束手无策,任由她们离去,没有尖叫声,只是将她们的脸转向墙壁。然后,再过一两个小时,母子便会死去,那也是天意。那时,人们便对她绝望了。或许,孩子已经胎死腹中。

九岁的莉莎·戴尔站在那里看着,夹在女人裙子的曲线里。她用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指,脸上露出一种惯常的恐惧。其他人注意到了,想起自己初次目睹分娩和弥留时的情形。

格温妮·琼斯太太低声说道:“要不要去把瓦伊尼先生找来?”

寡妇戴尔说:“我们这里不需要男人。”

伊丽莎白已经筋疲力尽!她已经想不起自己遭遇了什么,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的腹部冻住了,这个孩子就是一个冰塞子,正在要她的命。冰冷、咸咸的汗水灼烧她的眼睛,顺着她紧绷的皮肤流下来,浸湿了褥子。没有她,乔舒亚该怎么活?谁会像她一样疼爱孩子们?谁会制作美味的黄油?谁会饲养死去母羊的小羊羔,会缝补衣衫,直至眼睛干涩、手指生痛才停下?她不记得任何祷文,一句都想不起来。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她,用尽全力屏气收肌让婴儿出来。让她遭这样的罪是多么地残忍啊!她尖叫着,这个巨大的声音不由得让女人们互相推搡,摇晃身子,只有那位寡妇稳如泰山,不为所动。莉莎应声倒地,像是她的眉心被一个拨火棍击中轰然倒在了地上。柯林斯太太将她拉起来。没有人提议让这个女孩离开。

接生婆喊道:“出来了!”

“谢天谢地!”格温妮·琼斯感叹道。她拍了拍心脏,这是由于欣喜而做出的下意识动作。

接生婆将婴儿拖出来,紧紧抓住他滑溜溜的脚踝,然后举起来。婴儿从头到脚都布满了鲜血,软绵绵地搭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寡妇戴尔问道:“活的吗?”

寡妇摇了摇他,婴儿晃动着胳膊和小手,像一个失明的游泳者,一个摸索着房门的老盲人。他没有哭,异常安静。女人们耸起脑袋。还是那样安静。莉莎伸出了手。接生婆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刀将脐带剪断。

三天后,孩子接受了洗礼。乔舒亚、寡妇、莉莎和即将成为教父的农民穆迪来到教堂,参加了施洗礼。伊丽莎白由于太过虚弱还无法下床。乳汁自她的乳头流出却无法给孩子哺乳。一位皮肤如鲨鱼皮般的奶妈负责给孩子喂奶。

虽然才是下午三点来钟,教堂就已经变得昏暗,让他们几乎无法看见彼此。寡妇戴尔曾让大家以为这个孩子会夭折,现在却意外活了下来。没有哪个健康的小孩会如此反常,三天来没有出过一声,只会睡觉、醒来、吃奶,从不哭闹,一次也没有。他的头上长着几缕如丝的黑色卷发,眼睛是淡蓝色的。寡妇戴尔说他最好死掉。

神父由于在吃午餐,所以姗姗来迟。他趁人不注意时小心地打着饱嗝,抱着孩子问穆迪,问他是否能发誓拒绝撒旦的行为,尔后给孩子取名为:詹姆斯·戴尔。对于这样一个病恹恹的小家伙而言,一个教名就足够了,也能给石匠省点活。

洗礼盆里没有了水。神父向手上吐了点口水,然后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了个十字。他感觉孩子在轻轻地蠕动,便将他交给了女孩。乔舒亚·戴尔在他的钱包里摸索了一下,将钱放在神父手里,严肃地点了点头,动作有些笨拙。他们穿过犁过的田地,步履艰难地走回家。莉莎抱着婴儿,紧紧地贴着她的肋骨。

他们从屋里听见他的马踏在小路上的声音。莉莎跑向窗户,寡妇戴尔则从她缝缝补补的活计中抬起头,直起庞大的身躯,连忙走到炉火边上。炉火的中心插着一根拨火棍。伊丽莎白说道:“别,薇拉,让我来。”但年龄稍长的女人并未理会她,用一块烧焦的布保护住手,拉出了拨火棍。炉火旁摆着一碗潘趣酒,她将拨火棍的尖头没入酒中,顿时响起了嘶嘶声。噪声将婴儿吵醒了,他正睡在揉面缸里的被褥上。婴儿看着炉火旁那个肥胖的女人,看着她将自己的手指浸入潘趣酒中,然后掰下一块塔糖混入酒里。寡妇说:“他就喜欢吃甜食。饭准备好了吗?在市场待了一天后,他一定饿晕了。”

大点的孩子跑到房前,瞅着父亲沿着小路骑马走下来。现在,他们又跑进厨房来到后门,因为他们知道父亲把马赶入马厩后,会从这里进屋。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靴子声,便你推我搡的,都想靠近那扇门。他们听到门上的铁闩发出声响,随后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寒风吹进了厨房。

孩子们簇拥着父亲,过了一会儿才将房门关上,蜂拥着进了屋子。寡妇戴尔盛了一杯潘趣酒给他,说:“待在炉火旁,儿子。”只见她手忙脚乱地将他推向炉火。她没有询问他胳膊下的包裹是什么。他用略显夸张的动作小心地将包裹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迅速喝下潘趣酒。其他人围成一个稀稀拉拉的圈子注视着他。他是外面世界的一个缩影。他的大衣已经冻得僵硬,衣服的褶皱深处散发出马匹、皮革,还有烟草的气味和夜晚叫人哆嗦的寒气。

自打这个婴儿出生后,萨拉再也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了。她踮着脚尖,将手放在包裹上想要一探究竟。莉莎一把拉开她,嘴里骂骂咧咧,乔舒亚咧着嘴冲萨拉笑了笑,用戏谑的语气问道:“姑娘,你就不想瞧一瞧里面的东西吗?”

“你把鹅卖了吗,父亲?”莉莎问道。

他笑着递过杯子,说道:“莉莎,你总是爱管闲事。那就给我倒杯酒吧。老婆,还好吧?”伊丽莎白朝他点点头,她抱起婴儿,用襁褓将他包裹在怀里。乔舒亚转头望着母亲说:“我把鹅卖了个好价钱。”

伊丽莎白不知道乔舒亚是否已经在市场里喝了不少酒。她记得六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他骑马回家时从马上摔了下来,身体两侧满是紫色的瘀伤。她还记得他坐在桌边不断呻吟的样子,最后还是瓦伊尼拿来了敷布和药剂。

这一年,他似乎好多了,但是这个看起来又重又昂贵的包裹让她感到忐忑不安。她了解像乔舒亚这种男人心里的想法。她自己的父亲也是如此:为了谈妥一只母羊或一蒲式耳苹果的价钱,他乐意整晚与人讨价还价,但是看见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时,他会像一位公爵爵位继承人一样出手阔绰。无怪乎那些江湖郎中和杂耍艺人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归,不是骑着上等的马匹就是背着上乘的衣物。

她说:“看来你买了东西,一些有用的东西。”

伊丽莎白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寡妇正怒视着她。“唉。”她叹了一口气,看见丈夫的脸变得绯红。他看着她,目光半是恼怒,半是生气。要是在刚结婚那会儿,他们保管会扭打起来,然后摔倒在新人的床榻上。那时,她的挑逗会激起他们的欲望,但是工作、疾病、孩子、不断与天气抗争、拯救奄奄一息的牲口,所有这一切让他们生活得精疲力竭,所以只能勉强过活。他们互相凝视了片刻后,乔舒亚转过身背对着她,手伸向火焰。

“食物。”他说道。

孩子们都静悄悄地离开了他。

他咀嚼着食物,这让他的脾气缓和了下来。吃完饭后,他将脸上的油脂抹掉,用一根烛芯点燃烟斗。他将手伸到桌子上,拉过包裹,放在他和莉莎之间的桌子上。包裹用粗糙的麻布包着,散发出一丝浸过油的羊毛的特殊气味。他用餐刀切断绳子,将包裹推到女孩跟前,说道:“这是给大家的,但是因为这个姑娘更懂事、更成熟,所以由她保管。只要她乐意就能给你们看。”他对男孩说:“查理,把蜡烛拿过去,放在她旁边。”

莉莎解开绳子,模样庄严得如同正在审视一份来自异国宫廷礼物的小女王。一个如家用《圣经》般大小的光滑木盒露了出来,它的前面有一个黄铜质地的锁钩。女孩看着父亲。他说:“打开它啊,它可不会自己打开。”

她摸索着锁钩,解开后打开盒子,看看盒子里的东西,然后又环视其他人。除了她的父亲,所有人的脸上都和她一样,露出迷惑、兴奋的表情。盒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的木质圆盘,上面安装着精巧的金属丝线和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球:红的、蓝的、黑白相间的,还有一个金色的,比其他的都要大。白色圆盘的周围是月份的名称和黄道十二宫图。圆盘的一边有一个手柄,就像小型咖啡研磨机的手柄。

她的手指在金色的球体间移动。乔舒亚满面笑容地说道:“热的,是吧。”

“不热。”她说。

“夏天热,冬天冷,白天你能看见它,一到晚上它就消失了。”这是他在骑马回家的路上想出的一个让自己非常满意的谜语。

“我明白了!”伊丽莎白暂时忘了这个东西可能花了不少钱。她拍着手,说道,“这是太阳,这是我们的世界……这是月亮吗?”

乔舒亚说:“这是水星,这是金星。金星代表爱情,水星代表别的什么。莉莎,把手柄转到这儿。这儿,像这样。”他将手放到女孩手上,“明白了吗?”

齿轮,神秘的机械运动。齿轮咬合后开始转动,球体随即运动起来。每个球体都有自己的运动轨迹,它们缓慢而又庄严地运转着,像主教跳着小步舞曲一般。孩子们坐在那里,屏气凝神,都看呆了。

“这叫作太阳系仪。”乔舒亚说道,轻声细语,“希腊人喜欢这玩意儿。”

寡妇戴尔睿智地点点头。萨拉和查理嚷嚷着,说轮到他们玩了,而在婴儿明亮的双眸中,太阳仪缓慢地旋转着,巨蟹座、狮子座、处女座依次出现,岁月如此这般更替。

那是詹姆斯·戴尔最初的记忆。

厨房是詹姆斯的第一个世界。火灼烧着火钳,火光在平底锅的背面闪烁。那是一个舒适惬意的屠宰场,天上飞的、地里跑的、河里游的动物都在那里剥皮、去除内脏,放到火上悉心料理。女仆詹妮·斯库尔是处理这些野味的魔法师,能将一只野兔或是肥大的白鹅尸体变成美味佳肴。她的手指像瓶颈那么粗,三下五除二便能麻利地把内脏统统扯出,再将洋葱、煮熟的鸡蛋、鼠尾草、香芹、迷迭香、切碎的苹果和栗子塞进动物柔软的空腔中。为了让孩子们开心,她还会活剥鳗鱼的皮。

詹姆斯的活动区域则在下面,他会在厨桌下面的石板地上爬行。一些瘦骨嶙峋、不知名字的猫,总是雷打不动地出没于这个隐蔽处。它们坐在詹姆斯的旁边,看着羽毛飞扬,面粉纷纷落下,与他争夺着残羹冷炙。它们这时才发现这个对手比他的前辈更难对付。他不自觉地跟着女人的木鞋跟和波浪状衬裙下用羊毛包裹的脚踝爬来爬去,一刻也不停歇,起码耗去了他一半的时光。

摔过二十多次他也不曾抱怨,后来,终于学会了爬上厨房的板凳并坐在上面,双脚几乎触不到地面。他默默地接受别人的敲打和爱抚,有时候还能得到一点点面包或甜点。他的沉默不语逐渐引起了成人世界的注意。有些人认为他生下来就是个白痴,是个大傻子,他们让他在膝上蹦跳着,跟他说话的时候把他当成狗。女人们宠爱他,因为他那双湛蓝的眼眸和眼神里那略显滑稽的庄严。莉莎单独带他时,会把他的脸吻得黏糊糊的。他安静地坐在她的膝上,冷漠得像一只蜘蛛或是一颗孤星。

伊丽莎白说:“他迟早会变的。给孩子点时间。萨拉不就是发育迟缓吗?她小时候说话就轻声细语的。不过,现在她说得很好,还总说个没完。”她看着詹姆斯,仿佛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会是一句骂人的话。她给你戴了绿帽子,乔舒亚·戴尔!每当她听见村子里传来乱哄哄的声音,她就担心人们趴在窗下对她千夫所指,骂她水性杨花。上帝,请饶恕她吧!她曾多次试图像以前一样打掉这个孩子。她前面两个孩子都未曾活过四个月。但是,这个孩子十分顽强、安稳地躺在她的肚子里。现在,他用那双蓝色的眼眸,用他的沉默来羞辱她——男孩的沉默如猎人的号角一般震耳欲聋。那个老寡妇红着脸,目光如炬,脑袋里装着凭空得来的消息,却不敢公开指责她。她打量着那个男孩,然后将一种无须解释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上。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伊丽莎白的性情变得越来越阴郁。她感觉黑暗如影相随,感觉公羊也会恶毒地注视她,感觉树枝抽打她的脸颊,感觉到苍蝇在她雪白的手腕上爬行。她记得那个陌生人的手,修长而又轻巧,记得她在少女时代吟唱的歌:“魔鬼是一个绅士,舞姿是那般曼妙……”

孩子转眼三岁了,一天下午,她和他单独在一起,看着孩子安静而又空洞的目光,他好像知晓一切,又好像一无所知。于是,她用力地掐他的上臂,将指甲嵌在他肉里,几乎就要流出血来。他望着她,只是感觉疑惑,然后低下头,平静地看着胳膊上那道狭窄的血痕。这让伊丽莎白对他充满了恐惧,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但是,恐慌消散后,温柔的关怀又如海浪般向她袭来。她抱着他,吮吸着自己在他手臂上留下的血印。然而,她却无法消除它,很久以后还会看见,让她想起自己的羞耻、恐惧和爱。

有时,她会害怕寡妇对乔舒亚和盘托出,不过他们都知道,乔舒亚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事情,只相信让他感觉最舒服的事情:他的妻子是忠贞的,并且像他爱她一样爱着自己。他每天都会尽责地询问一次“那孩子怎样了?”但是,他并没有留下来等待答案,也不会在夜里为他制作木头玩偶和陀螺,尽管他曾为其他孩子做过这些事情。

笼罩在成人的恐惧之下让詹姆斯沉默不言,他的世界不断扩张。他的头脑是一间装有火炉、猫和彩色太阳的房子,现在里面充满了农场生活的点点滴滴。他穿着别人穿过的兔皮裤,走进院子的软泥地里,看着母鸡互啄,看着蜘蛛在无法关闭、只有锲子固定的门铰链处织网。他闻出了田里的石灰味,瞧见了雪地里野兔的足迹,听见了在灰尘和阴影的笼罩下谷仓里打谷者阴森恐怖的声音,他们的脚上套着旧帽子,以免踩断盖屋顶的麦秆。

他遇见了汤姆·普尔利,由于他的皮肤自脖子往上呈粉红色,所以被称为“草莓人”。汤姆带这个男孩去看果园里的猪,那是一头长着硕大耳朵的大白猪,它呼出的气体散发着苹果、包心菜和奶棚里溢出的酸牛奶味。他看见猪被屠宰,男人挥动手臂,用稻草做的火炬将猪鬃烧得精光。

詹妮·斯库尔带他在果园里散步。在后面的树篱旁,她亲吻了鲍勃·凯奇、丹·米勒、迪克·舒特。鲍勃·凯奇捏了她的胸,她叹了口气,那样的举动似乎让她心伤。五月,她将花儿插进自己和男孩的头发里。他的发色更加明亮,在夏天时会成为金色。所有人都希望他的眼睛就像其他小孩一样变成灰色,然而他的眼睛依旧湛蓝。一天,到访的瓦伊尼先生告诉乔舒亚,在一群孩子中出现一个蓝色眼睛的小孩并非奇事。

詹姆斯慢慢长大后,就从父母的屋子里搬了出来,住进隔壁的房间里。这间小屋的窗子两边有两个棉垫,还有两个木衣柜供他们放东西。角落里有一个小壁炉,萨拉床上的墙壁上挂着她画的一头红牛,这幅画以单调的蓝天为背景。

童年,他在早晨醒来时,外面的世界更像是黑夜而非白昼,马蹄的吧嗒声和刮擦声响个不停。当詹妮从奶棚进来开始挤奶时,会有耕童或者马夫冲她叽里咕噜地说话。随后,他便听见父母的声音。父亲的靴子让整个房间震得山响,还会听见母亲轻言细语地说着话。然后,房门下露出蜡烛的微光,门被轻轻打开,年长的孩子查理和莉莎穿着皱巴巴的睡衣,伸出腿,飞速地穿上衣服,悄无声息地跟着烛光下楼。

一段时间过后,莉莎回来了。她的手散发出奶油和柴火的烟味,以及动物的麝香和粪便味道。她从井里打来水,用一块浸过水的布先后给詹姆斯和萨拉擦洗。她用有点温柔又有点粗鲁的动作寻找着他们脸上的小褶皱。一天就是这样开启的。院子里和田野里响起许多熟悉的声音:呼唤狗、驱赶牲口的声音,邻里之间相互问候的声音。锯子、锤子和斧头也开始乒里乓啷地响起来;一群鸽子盘旋着从卡文顿会堂飞起来,穷人、十几个孤儿寡母以及那些病得无法工作的人,从秸秆铺成的床中爬出来,步履沉重地朝工头的房间走去,或是低头弯腰站在邻居的门口,等待施舍的一杯热牛奶、几句尖酸刻薄的话,或是一口昨天的面包。

安妮女王统治时期,登贝恩夫人捐赠了一座中等规模的校舍给布兰德约村。通常情况下,这里的老师不是太年轻就是太老了,或是身体多多少少有毛病的人。目前在职的塞普蒂默斯·凯特就住在学校后面的一套小型两居室里,在一张小床和小桌之间睡觉、吃饭、服用鸦片酊。他的助手是勒吉特小姐,是村里一个瘸脚的老姑娘。她的收入还包括卖果酱赚来的钱,可以让她暂时不用接受教区的救济。

戴尔家的孩子不用做农活时,都会来这儿上学。詹姆斯第一天上学时,是和莉莎一起结伴而行,虽然莉莎早已完成了学业。他们行走在山楂树篱下的小路上,每逢春季,孩子们都会咀嚼这里鲜嫩的绿叶。校舍矗立在小路旁,同旁边小修道院那饱经风霜的灰色墙壁比起来,它的砖块显得很新。莉莎将男孩介绍给凯特先生。凯特盯着他,嘟囔道:“莫非这就是那个不说话的孩子?”

莉莎说:“只是还没说话呢,先生,不过他完全明白别人说的话。”

“让他坐在这儿。”凯特命令道,“我希望有更多像他一样的学生。”

詹姆斯坐在窗户旁边的长凳上。莉莎把一个热乎乎的烤土豆放进他的口袋里,说道:“詹姆斯,照他们说的做。”他没有回头目送姐姐离开。

勒吉特小姐是一位和蔼又热诚的老师。她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三英寸,所以走起路来像在摇摆,看起来怪怪的。孩子们跟着她从小路前往学校时,会在背后模仿她。年轻的男女抱着小孩遇见她时,都会停下脚步害羞地和她交谈,主动提及自己的名字,虽然她依然记得他们。

詹姆斯跟着她学会了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字。他以自己的方式成了一名聪明能干的学生,然而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让勒吉特小姐感到心神不宁。她曾夸耀说,一个孩子来到她这里一个月内,她就能对他做出判断,能够看清楚他是如何与人相处、他将变成什么样子。然而,詹姆斯来到这里半年了,她对他真正的性格还像刚来那天早晨一样一无所知。她知道,詹姆斯并不招人喜欢,但是孩子们不会捉弄他。大一点的男孩想要给他找麻烦之前,都会三思而行。在他身上,有着一种与六岁男孩不相符的独立和傲慢。她在男孩的兄弟姐妹身上并未发现这种特征,他们都是喜怒无常、鲁莽冲动的普通孩子。当然,她也听说过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自孩子出生后就萦绕着伊丽莎白·戴尔的闲言碎语。

她不知道这个男孩是否也会感到不幸,她自己是不幸方面的专家。她试图用充满同情的表情和小手势引导他说话,但他看起来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实践技能非常出色。他缝补的东西比女孩还要整齐,缝出的针线跟蚊虫一般大小。他还善于绘画,临摹的东西惟妙惟肖,不过,他向来只画眼前的东西。他一点儿也不爱听故事,这档子事勒吉特小姐可以说闻所未闻。那些故事让他很是不解。下午,大家躺在湖边草地上,湖水时蓝时灰,这时,她会给大家朗读《格列佛游记》里的故事,或是讲“傻瓜”和“大拇指汤姆”的故事。然而他却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一脸茫然,简直像个笨蛋。

学校里有一个叫彼得·庞赛特的男孩,比詹姆斯大一岁,每个孩子都喜欢捉弄他。他和大家没什么不同,不胖也不瘦,五官端正。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长得也足够强壮,像其他孩子一样,扔球、跳水沟这样的事一样不落。他的父亲是个木匠,母亲能烤出美味的蛋糕,而他们的房子也不是村子里最寒酸的。但是,好比蜜蜂在特定的花上看到了某些记号,孩子们也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些成人无法看见的记号。他们放肆开他玩笑,百般刁难、辱骂他。他们偷走他的午餐,丢进河里,朝他的背上扔粪便,污蔑他和农场里的动物私通、偷窃其他孩子的弹球和钱币还诅咒他们生病。他们不仅残忍地折磨他,还恶毒地指控他犯下累累罪行。最臭名昭著的窃贼指控他偷窃,踹他的人反而指控他踢人;那些设下圈套、扒下他马裤的人——这种事情每年冬天至少都要发生两次,八成会指控他用这种行为攻击他们。他们用甜言蜜语哄骗勒吉特小姐,更有甚者会胆大妄为地哄骗凯特先生,希望让他们的受害者挨一顿痛打。通常,他们都能得逞。彼得·庞赛特四仰八叉地躺在教室前面的椅子上,凯特先生从登贝恩夫人肖像旁的钉子上取来一根皮带抽打他——那可是一条半码长、被风干的皮带。

詹姆斯没有参与这些打闹,虽然他会远远地看着他们,蹙起眉头,一脸怀疑。勒吉特小姐将这样的举动都视为慈悲心肠的证据。彼得自然也是如此。他极度渴望一位盟友,频频向詹姆斯眉目传情,为了这份爱,他甚至做出一些从未因贪心或胆怯而做出的事情。他会偷窃少量的食物,或从父母床下的盒子里偷钱。对于这些礼物,詹姆斯完全看自己是否想要这件东西本身来决定接受或是拒绝。满怀希望的彼得·庞赛特颤抖着,而折磨他的人则望而却步。

一个月过去了,孩子们观望着形势。第二个月,他们仍然犹豫不前,就好像詹姆斯在那个男孩周围画了一个圈,虽然孩子们的脚趾尖踩在圆圈边缘,却没有一个人敢迈进去

最后,他们还是迈进了圆圈。那是一个礼拜五的早间休息时间,还有一个礼拜学校就要因为干草收割而闭园了。那天,彼得正蹲在詹姆斯的旁边,靠着修道院的墙玩弹珠。铁匠十岁的女儿基蒂·盖特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姑娘,她开始朝彼得·庞赛特的腿上扔石头。詹姆斯听见了声响,也听见了彼得的喘息声。他看了看彼得,又看了看基蒂。女孩的眼睛盯着詹姆斯,然后慢慢地放下手去抓第二块石头。詹姆斯转过脸,轮到他滚弹珠了。彼得小声说:“杰姆?”然后又大声喊道,“杰姆!”可是无人应答。基蒂懂了,就算不是完全明白也足够清楚。她大喊一声,扔出了石头,又狠又准地打在了受害者的脸上。他的下嘴唇裂开了,像是瞬间绽开了一朵血红的玫瑰花,天鹅绒般的花瓣翻滚着,飞溅到他的衬衫上。

勒吉特小姐从教室的窗户目睹了整件事情。她瘸着脚,摇摇晃晃地从教室门里出来,一脸的怒气,手里拖着皮带。她担心自己还没赶到,大家就一哄而散了。但是,基蒂被彼得·庞赛特的脸给吓呆了,直到火辣辣的皮带抽在她的背上,她才知道勒吉特小姐过来了。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将女孩击倒在地,但基蒂不是勒吉特小姐真正的目标。她一瘸一拐地匆忙走向彼得·庞赛特所站的墙壁,而他的那位背叛者正在此处镇静地看着她走过来。她最想做的就是用皮带抽他的脸,这是她以前从未做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她气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举起皮带,但当他们四目相会时,她的愤怒消失了。他的眼睛比那田野中的矢车菊还要湛蓝,没有一丝恶意。这不是此前她在他身上看见的善良,但也并非善良的反面。他们彼此凝视了几秒钟。随后,她转过身,揪着彼得·庞赛特的衣领,将他带进了教室。这个男孩,就像某个任人宰割的玩物,在她的身旁鲜血直流,号啕大哭。

收庄稼的时候到了,村子里的人就像一支即将参战的军队,做好了准备。乔舒亚·戴尔在自己能负担的范围内雇用了帮手。男人一天九便士的酬劳还包饭,女人和男孩一天一便士。多年来,当地的佃农一旦赚完了公共牧场中属于他们的那份钱后,就会来给戴尔帮忙。路上时不时就会出现陌生人:士兵,甚至还有水手、逃兵、瘸子,或是岱丁汉姆、丰特努瓦和卡洛登领完军饷的士兵。

1749年收庄稼的时候,寡妇戴尔去给工人们送面包和苹果酒时突然中风。还是詹姆斯被派去看茶点时发现的她,她就像一堆待洗的衣物般瘫在路上。这幕场景激起了他的兴趣。他围着她走了两圈,观察她肥胖的小腿、亚麻帽子下掉出的头发以及那充血的大圆脸。一只大苍蝇在她的颧骨上萦绕。

他等了等,看她是否还在动、会不会死掉。她的嘴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哀求。他从一瓶掉落的酒壶中喝了酒,一些液体溅在了他的下巴上,随即他便去找他的母亲。

八个男人拖着沉重的靴子,气喘吁吁地将寡妇抬回了农舍。他们将她放在客厅里带脚轮的矮床上,然后派人去请教区牧师。牧师叫来了助理牧师,助理牧师汗流浃背地从地里赶来,为临死的人诵读祈祷文。全家人站在床边,等待着她离世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像是一袋被缓慢而又吃力地拖过石板路的煤炭,不过到了晚上,她的情况有所好转。查理被派往马达蒂奇去请瓦伊尼先生。

瓦伊尼先生到了。黑暗中,他那匹灰色的母马像牛奶一样发着光。乔舒亚将手里的蜡烛放在母亲的脸边,瓦伊尼为寡妇做着检查,为她放了血,然后说:“让她躺在这儿。如果她熬过今晚,再来找我。目前,祈祷是最好的治疗。”他和乔舒亚喝了一杯苹果酒,然后骑上马驶入黑黢黢的小道。

乔舒亚和伊丽莎白在客厅里熬夜。伊丽莎白做着针线活。整个房子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阵阵的呻吟声。寡妇喘息着,打着鼾。破晓时,她依然活着。因为田里的活需要查理,所以就派詹姆斯去请药剂师。

詹姆斯闲庭信步地走了一小时,来到马达蒂奇。瓦伊尼的房子建在村庄外面,上面覆盖着常春藤。瓦伊尼的姑妈前来应门,她是寡妇的一位密友。她读着一张由莉莎写的便条——上面解释了让男孩跑腿的原因,随即将他领进了屋。她派了一位仆人去请药剂师,然后站在那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孩子。所以,这就是伊丽莎白·戴尔的私生子,她一生抹不去的耻辱。他们说这孩子是个哑巴。她一点也不喜欢他的模样。私生子应该是上帝在世上创造的最卑微的生物。这孩子注视着她,像是把她当成了厨娘。她随即说道:“你难道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你难道不知道你妈妈是什么人吗?孩子,要我告诉你吗?要吗?”

瓦伊尼走了进来。他的脸热得发亮,那是一张精明、焦虑、亲切的脸庞。他的姑妈将便条递给他便离开了。他透过一副折叠式的眼镜一边阅读,一边点着头。他说道:“看来我们有希望救活她。孩子,让我们帮她恢复健康,好吗?”

他示意让男孩跟着他。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太阳透过半开着的百叶窗射进来,将屋里照得暖洋洋。那是一间宽敞的屋子,但几乎塞满了药剂师所有的杂物。詹姆斯闻着里面的空气,是一种从未闻过的气味。空气中夹杂着苦味和金属味,还带着些甜味,就好像药剂师将鲜花、铁砧、火药和烂鸡蛋混合在一起,制造出一种散发出臭味的独特香水。

屋子中间是一个工作台,上面堆放着研磨钵、药罐和被烟熏黑的刀。此外,还有用来制作药片的滚板、一小堆螃蟹爪、一块人的头骨和几本书。这些书好像浸过水,书页已经发黄变皱。一束束干枯的植物从屋顶垂落下来。

瓦伊尼说道:“孩子,现在让我们来找样东西医治寡妇。可能是一种玻璃苣的浸液。”他抬起手,拿起一簇星形的蓝花,“某种能净化她的东西。当恶魔在身体里活动时,我们必须驱逐它。”他取来番泻叶和姜,“我的本领——别碰那个——是在人和自然之间进行调解。这是上帝给予我们祖先的本领——喂,把罐子递给我——因此,所有的治疗都是神圣的——把它放在炉子上——现代的医生都是被傲慢毁掉的。没有谦卑,我们既无法治愈——那是狐狸的肺——也无法被治愈。好啦,水会让植物里的营养成分流出来。詹姆斯,你是个能干的助手。我该向你的父亲说道说道这事。”

他们骑马返回布兰德约时,詹姆斯坐在药剂师的前面,手指缠在母马粗糙的鬃毛里。乡下的人说:“瓦伊尼先生,祝你成功。”“先生,早上好。”“那个神气活现、骑在马上的是戴尔家的男孩吗?”

来来回回地前往马达蒂奇取药成了詹姆斯的特殊任务。他在药剂师小屋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一边观察一边帮忙准备混合制剂、药膏和漱口剂。他学着滚药丸,用蛋黄做乳剂,用薰衣草、丁香和姜制作油。瓦伊尼自己则更专注于他的那些金属物、坩埚和火炉,还有数字金字塔。他们不止一次被迫从烟雾缭绕的毒气中跑出来,冲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而姑妈则恼羞成怒地给他们扇着扇子。

不过,寡妇康复了。虽然现在她像男孩一样变成了哑巴,她的声音永远消失在那个夏天的田野上。圣诞节,她下了床,背上长满了疮,脸陷进了头盖骨里。詹姆斯不再前往马达蒂奇。他比以前更加形单影只,悄无声息地来来去去。他的沉默、无言的冷漠被视为一种反抗、一种傲慢。乔舒亚会突然变得勃然大怒,狠狠地打他。甚至连伊丽莎白也冷漠地对待他,他招来了那么多人的注意,让她非常愤怒,因为他的缘故,她和她过去的伤疤才会被人注意。一天早晨,她看见他像某个丑陋而矮小的部落男子,向山上要塞的一面攀登着。她想:希望他不要停下来。希望他继续攀登、攀登。但愿就这样跟他诀别。

可是,这样的想法让她心如刀绞。

夏天,1750年,伦敦地震那一年。那是男孩生命里最热的一个夏天,甚至比1748年遭受蝗灾的那个夏天还热。他趴在山坡上,看下面果园里的人在准备婚礼,人影很小,几乎认不出来。他看着他们从屋里搬东西,竟然没有听见一个陌生人走过草地时淹没在草丛里的声音,直到一只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拎起来。

陌生人看着他,松开手道:“瞧,这可是只上好的猎物。孩子,你这是躲起来了,还是在暗中监视别人?你是本地人吗?”

詹姆斯挣脱开来,摸摸脖子,点了点头。

“那么,罗宾·古德非洛[1],你被雇用了。哪个是戴尔的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