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阿莫斯·盖特。没错,我的腿被接上后,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没好利索,后来,我们家族得了一种病,一种很厉害的病,我妈妈,还有我的兄弟姐妹全都死了……”
“全死了吗?”
“是的,全死了。”他继续印证之前的谎言,“反正,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于是,我只能去布里斯托尔找格默先生,想到他以前对我挺有兴趣的,以为他会收留我,萨姆,当年我比你现在还小呢。但我全程可都是走路去的,我记得当时大部分时间还下着雨。你去过城里吗,萨姆?去过大城市吗?”
萨姆摇摇头。
“我也没去过。城里人可真多啊!有士兵、水手、大胖子商人、拉起长裙跨过脏物的时髦女子。当时还是我第一次瞧见黑人和中国人呢。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好像畜棚里的动物一样。萨姆,到处都是商铺,灯火通明的街道就像过圣诞节一样,人啊,牲畜啊,来来往往,不胜其数。人实在太多了,找到格默先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我还是凭着我那灵敏的鼻子把他找出来了,他也很吃惊,看到我的时候他好像还挺高兴的,不过,我得告诉你,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是善茬,所以,我们两个算是同一类人吧,就在这时……”
“喂,快点!有人差点渴死了!”好几个人正挥舞着马克杯,证明他们真的渴了,还有些人用拳头将桌子捶得山响。这群家伙越来越起劲儿了,像一群士兵咚咚咚地走过。
“走吧,萨姆。”詹姆斯微笑着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向乡绅表示歉意。他一只手拿起两个罐子,走进厨房后面的门,进入一间凉飕飕的房间,那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只有一口酿酒锅、一个捣浆桶和几个大桶,牧师每三个月就会在这里监督他酿造佐餐啤酒,科尔太太则会在这里酿造葡萄酒,酒瓶靠着两面墙堆起来。尽管屋子里很冷,玛丽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在一张麦秆坐垫的椅子上,也瞧不出她到底在干什么。她双脚并拢,像猫一样规矩,一支蜡烛在她脚边燃烧,詹姆斯将啤酒装入罐中,待他装好后他说:“这里太冷了,我估计就连你也受不了。”
她看着他,眼睛像两枚被吮吸过的黑鹅卵石。
“他们只是些不起眼的农民,”他说,“阵势吓人,但没有恶意。”他抬起酒罐,“进来吧,坐在我和萨姆旁边烤烤火。”
詹姆斯拿着啤酒进了厨房,坐在桌旁。他很希望玛丽是快乐的,至少要感到满意。
“啊!医生,你的长生不老药终于来了,这样,我们进坟墓的时候至少不是渴死的。”
“各位,你们都会长命百岁的,祝你们健康、快乐。”
“你不跟我们一起喝吗?”
“你们开心就好。”
“说得好,伙计!”
酒罐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每次倒酒的时候,啤酒都会洒在桌子上。
“干杯,伙计们!”
“为国王干杯!”
“为农夫乔治和‘老鼻烟’干杯。”
“为基督世界里最棒的婊子干杯!”
“别呀,兄弟们,”说话者是温恩·图尔,“为戴尔医生干杯,我跟你们说,虽然这个名字让人不快[5]……”大家不由得为他机智的言论喝起彩来,“但是,因为他也没给人家专利,也没有拿刀给人家动手术,而是用刀来切面包,所以他在这个国家救的人比任何人都多!”
大家干完杯后,詹姆斯说:“各位,你们真是太豪爽了。”
这时,一个声音大声说:“威尔·卡格肖特在哪儿?唱首歌吧,威尔。就唱那首《萨莉·索尔兹伯里》!”
卡格肖特在凳子上扭动着,“是《可怜的萨莉·索尔兹伯里的墓志铭》吗?
众人向快乐的学童一样盯着他。卡格肖特清了清嗓子。
“她仰面躺在这里,终于不再动弹,
可怜的萨莉死得那么悲惨,
她在邪恶的道路上一路飞奔,
难怪她跑得气喘吁吁。
她努力往快乐的地方奔跑,
但跑到半路的时候居然跌倒,
虽然每个人都幻想她的生活……”
他止声,张大嘴,望过众人的头顶,看着酿酒室的门。其余人也从座位上扭过身子往那边看。詹姆斯从炉灶边的长凳上站起来,张开手臂,像是希望再次将这群人拢到一块,“各位,这是玛丽,尽管继续唱就行了。”
“医生,我们知道这人是谁。”卡格肖特坐下来。那些乡绅的目光都落在桌子中央。詹姆斯耸耸肩,走向玛丽,扶着她挨着萨姆坐在长凳上。大家又继续慢慢地说开了,那情形就像一个暂时被堵住的旧水泵。他们继续喝着酒,酒杯又被重新倒满。玛丽被遗忘在一旁,卡格肖特一首接一首地唱歌,一首比一首淫荡。温恩的兄弟伊恩·图尔怕是这群人中最蠢的一个,这会儿高声叫道:“让这个女人把她的牙齿露出来咋样?”
伊恩的要求得到了大家的附和,詹姆斯很快明白,伊恩只是把大伙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这样的发展,詹姆斯不是没担忧过,但他又觉得,他们能因为尊敬他为“医生”,把他当成牧师的朋友、当成玛丽的保护者而避免做出这种事。这种明显的背叛行为深深刺痛着他。但这件事情错在他,是他把她带到众人面前。詹姆斯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这里可不能搞那些奇奇怪怪的表演。”
房间里没有一人(包括玛丽)知道詹姆斯·戴尔是那个1767年前往俄国的完美无瑕的年轻人。谁也没见过他身穿华丽衣服、威风凛凛的样子,没人见过他跟帝国的大使握手、对方因此觉得无上光荣的样子。兴许除了萨姆,谁也不曾想象过这些场景,萨姆想象着詹姆斯操控那些华丽木偶时的鲜活历史,此时此刻,那些乡绅怎是他的对手。
这时,一种犹如大雨初下的声响打破了这种沉静。玛丽走到桌子前面,手规规矩矩地叉在腰间,像是准备为他们唱歌。她等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气度,表演即将开始——她张大嘴吧,做嘶吼状,露出了两排锉得尖尖的牙齿,连牙龈都露出来了。坐在桌旁的人不由得低声赞叹着。这种表演比乡村集市里臭烘烘的棚子里的双头羊或是会算术的鱼要精彩多了。观众的表情格外滑稽,有的人还出人意料地模仿起了玛丽咆哮的样子,本来正在生气的詹姆斯也开始哈哈大笑,一下把情绪都释放出来了。要是当时牧师没有进入厨房,这样的笑声可能会让他吐出几句恶狠狠的话来。牧师尽管被放了血,但在过去的五个小时里,不是跟大伙一起吃吃喝喝,就是玩牌,此时此刻,脸涨得通红,仿佛熟到要坏。他狐疑地看着詹姆斯,然后对那些农夫说道:
“各位,我现在怕是不能留你们了。我清楚你们这些庄稼人的习惯,知道你们急着回家。”
这位长者的出现,即便他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教区牧师,也令热闹的气氛骤然变冷,惹人不快。那群人弹掉烟斗里的烟灰,马克杯里的最后一点儿啤酒也被一饮而尽。他们的表情像是已经预感到了第二天清晨会带来凉飕飕的感觉,或是重新跟难以驾驭的野兽搏斗,仿佛他们就是这世界最初抑或最后的人类,正拖着沉重的脚步踏过寂静、幽暗的田野。
詹姆斯拿出他们的帽子、大衣、围巾和长手套,满怀歉意地笑了笑。院子里走动的声音,人和马脚步拖曳、踩踏的声响此起彼伏。一只狗刚看到他们便一通狂吠,牧师二话不说对着它的鼻子就是狠狠一下,狗立马老实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马儿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犹如不停碰撞打火石弄出的动静。农夫终于离开了,他们的马沿着小径往马路上走去,最后只剩下詹姆斯、萨姆和牧师,他们没有吭声,若明若暗地围在牧师的提灯旁边。
男孩哆嗦着。牧师低头看着他,像是看到他在那里觉得十分惊讶似的。
“你要是脑子还清醒的话,就应该跟我们其中一位客人骑马回去。”
詹姆斯说:“我陪他走回去得了,就是因为我跟他讲以前的故事,他才待得这么晚的。”
“啊,故事……”牧师自顾地点点头,像是这个字眼于他而言有特殊的意义,“你还有故事可讲。”
“我们会互相讲讲各自的事情。”
一丝笑容从牧师的脸上掠过,“的确如此,”他在空气中嗅了嗅,“医生,在结冰的地方行走可得当心点儿,你要把提灯拿走吗?”
“不用了,我和萨姆在学习辨认星星。没有提灯,天上的星星会看得更清楚。”
萨姆已经跑回屋里,拿来了他们的外套以及詹姆斯的手杖。詹姆斯在院子里等着,眼睛盯着从牧师假发下冒出来的包扎物边缘。他本想问问牧师的伤势怎么样了,但一想到放血那档子事,他很是不安。见牧师的头朝打开的门努了努,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他能从开着的门里看到残余的灯火,萨姆站在玛丽旁边,正在跟她道别。
“他喜欢她。”牧师说。
“是啊。他们之间似乎有事。”
“她跟他说过话吗?”
詹姆斯耸耸肩,“她想对他说什么,他都明白。”
萨姆接过他的外套,那是一件紧身长外套,怪沉的,口袋很深,书、苹果、素描纸放在里面都不是问题。
“那就这样吧。”
“一路平安。”
“晚安。”
“萨姆,晚安。”
他们分开走了。牧师转身朝屋子里走去,在狗耳朵后面挠了挠,然后叹了口气,沉重的声音让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他的身体知晓某种尚未进入意识的知识。他的太阳穴悸动着,便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摸了摸。真是奇怪,詹姆斯竟然有这样的勇气,一个人居然能变成这样,还真奇怪。当然,他恐怕再也当不成医生了。真是浪费天赋!没错,他以前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谁也不喜欢他,却很有用,这点毫无疑问。这个世界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是需要一个闪亮平庸的人,还是一个卓群绝伦却心如铁石的人?这个问题太难了。这只狗太瘦了,得给它打打虫才行。该睡觉了。希望做个好梦。
五
从这幢房子出发,约莫走过一英里崎岖不平的小路,便能来到一座桥和一条前往村子的上坡路。在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高大的树篱灌木的遮掩下,这里比别的地方更加幽暗。不过,他们可以一直跟着月光走,月光照在深深的车辙印里,白霜犹如闪亮晶片镶嵌于中,蜿蜒的枝头越过漫射的光带,起点与终点皆隐匿不可见。他们发现天上没有云朵时,便会停下来,萨姆会顺着詹姆斯手的弧度望过去,说出星星的名字。两人仰头望着星空的深处,直到感觉脚下的地开始翻滚,这个时候,他们才会低头看一眼脚下,要不准会踉踉跄跄。他们走路的声响惊动了一只动物。动物在阴影里盯着他们,一闪而过,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从树篱里逃走了。萨姆说是一只狐狸,说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乔治·佩斯,他就能赚一便士。
走着走着,詹姆斯便说服萨姆为他唱歌了。萨姆安静地走着,心里想着该唱些什么,然后便以《老约翰·巴雷库恩》作为开场歌曲。一开始,他的声音很小,突然间,他提高了嗓门,激昂、高亢地唱了起来,声音颇为轻快,唱到高音处,声音又变得沙哑了。
“有三个人从西部过来,
想碰碰运气,三人庄严地发誓,
希望约翰·巴雷库恩去死……”
有那么三四分钟,詹姆斯觉得萨姆的歌比在大教堂、音乐厅,或是疯人院里听到的歌声还要抑郁。
“他们驾车驮着他穿过田野,
驶到一个谷仓里,
在那里把可怜的约翰·巴雷库恩,
做成了一个庄严的草堆……”
他们终于来到桥上,桥面上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子,两边则是低矮的围栏。他们爬上山坡,来到牛村。坡顶上一幢房子发出微弱的光,那便是卡克斯顿酒馆。经过那里时,他们从半掩的窗户往里面瞅了瞅,看到一群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喝酒。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阴暗的地方,蜿蜒走过一排排门窗紧闭、似在沉睡的农舍,房子是石头墙面,周围是幽暗的花园,还能听到动物的呼吸和移动的声响。远处,一只猫头鹰叫唤着,声音格外清晰,另一声同样清晰的回应也在遥远的地方响起。
楼下一扇窗玻璃透出光亮,那是教堂司事的房子。他们往那边走去,灯光也随之移动。还没等他们敲门,门便开了。男孩的母亲拿着蜡烛站在入口处。
“他应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医生,”跟着,她又对男孩说,“都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要麻烦人家陪你走回家呢?”听声音是明显松了口气,少了一丝生气的意味。
这时,詹姆斯道:“希望你不要对他太苛刻。怪我,走夜路不算什么。萨姆还为我唱歌了呢。他有一副好嗓子,我想他应该参加合唱队。那里歌唱得好的没几个,你家那位虔诚的丈夫是个例外。”
“你也太会说话了。”她说着行了一个简单的屈膝礼,在烛光下几乎看不清她是在行礼。尽管医生目前的处境并不好——已经沦为牧师家中的食客,但他过往的名声隐约还在,还有一定的绅士气质。在她看来,医生还算得上一个响当当的人物。而且,他对儿子很好,这让她颇为感动。他对萨姆有积极的影响,是儿子的好榜样。
“夜晚空气这么冷,你要进来喝点东西吗?”
“这个时候就不便打扰了,克拉克太太……”但在说话间他已经跟随烛光进了屋子。教堂司事早已入睡,他的帽子投下长长的阴影。他们经过那片阴影进入厨房时,司事的鼾声传了进来。厨房里,余烬仍然散发着阵阵热气。
这幢房子只比詹姆斯小时候在布兰德约住的房子小一点,但他对里面的东西如同对自己的脸一样熟悉,都是些朴素、干净的东西,房里混杂着复杂的气味,擦得锃亮的物体表面光芒闪动。
克拉克太太拿来了丈夫的马克杯,里面装满了麦芽酒。她将杯子放在客人面前,她自己喝的则是一小杯姜汁甜酒。挨着詹姆斯肩膀站立的萨姆则像一个男仆,正从一只木杯里喝着牛奶。
“你丈夫还好吗?”
“谢谢你,先生,他还好。但眼下他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他说他跟那么多永远安睡的人打过交道,让他对睡觉也有了欲望。”
“对什么有了欲望,夫人?”从冰冷的空气中突然进入温暖的地方令他昏昏欲睡。克拉克太太的脸也红了。
“是睡眠的欲望,医生,只是对睡眠的欲望。”她瞥了一眼儿子,出人意料地笑了,“他是开玩笑的,医生。”
詹姆斯说:“世界上每个行业的人都有其独特的幽默,遗憾的是,医生这个行业的幽默怕是最粗俗的。因为医生能够切身体会他人的痛苦,所以他们身上会产生一种残酷多于幽默的诙谐感。而这种幽默感源于对恐怖的防备,而且很快就会变成应对恐怖的方法。”
“我相信你肯定不是这样。”克拉克太太说,医生时不时会说些实话,意在安慰他人。
“的确不是,夫人,因为那时候,别人的痛苦一点儿也不会困扰我。我只知道剧烈的疼痛和减轻疼痛的费用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说这话的时候,詹姆斯望着桌子,而现在,他已经抬起头,想知道他的这段自白能产生怎样的效果。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的表情,但转眼便消失了。她得让对方看出来她决心好好待他。
“你肯定最了解你这个行当,医生。”
“的确是这样的,夫人。不是我吹牛,在我所认识的所有外科医生中,我绝对是最名副其实的一位。大多数医生只会说得天花乱坠、夸夸其谈,但真想治好的话,你还不如去找只鹅来。那些人只是徒有虚名罢了。”他不再说了,笑了笑,让不自觉变得愤怒的声音慢慢平息下来,“你也知道,我对那些老同行是多么残忍。这一行的确有不少好人。那些人在人们无望的情况下倒会安慰人,也不会夸大效果。事实上,我们几乎做不了什么事情。我们这代人生得太迟,也可以说生得太早,夹在古老世界的神秘技术和未来的新发现之间。夫人,我也算是拥有某种天赋,动手术的天赋吧。但我从来不具备那种特质……”他的手在麦芽酒上方的空气中随便挥了挥,“……不会关心病患,这才是医生真正该具备的特质。”
“啊,我想你对自己太苛刻了,医生。”
詹姆斯摇摇头,“不是的,夫人,我只是道出了实情。我这个好医生是最廉价的,虽然我在做手术时有着娴熟的技巧,却不会怜悯他人。”
他的话显得很沉重,语气也透着一丝强硬的意味,让人不知如何回应他最后那句话,接下来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良久,克拉克太太说:“你好像有个姐姐吧?”
“有两个。”
“两个……”
“是的,漂亮的那个叫萨拉,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是跟我哥哥一起死掉的,我相信另一个还活着,她叫莉莎。我没听说过她已经过世了。不过,我还是小时候见过的她。”
“你之前跟我说过他们全都死了,”萨姆说,“你现在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别出声。”他母亲说,害怕打扰本已经脆弱的心灵。
“我说过吗,萨姆?好吧,那也跟事实差不多了。”他陷入了沉默中。
克拉克夫人等了等,然后鼓起勇气说:“也许你应该再见见她。”
“我想她会不高兴的。她已经没有爱我的理由了。”
“医生,姐姐爱弟弟哪里需要什么理由,这是她的责任。”
“跟责任挨不上边。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男孩子做了对不起姐姐的事没什么打紧的。天哪,我也想起了自家兄弟,现在我们的关系可好了。”
詹姆斯摇摇头,“我没脸见她。”
“那也许她想见你呢,你们可是骨肉相连的亲人。”
“不可能。”
“宽恕是件伟大的事情,”她说,“只要有这个心思就行了。”
詹姆斯将一只手放在萨姆的肩膀上,慢慢从桌旁起身,轻声说:“她是瞎子,老早就瞎了。她得过天花。”
萨姆被吩咐去睡了。克拉克太太跟之前一样,手里拿着蜡烛,领着詹姆斯来到门口。詹姆斯走出屋外,道:“我说的话是不是很奇怪?”
“我们永远都欢迎你,医生。”
“谢谢。我感觉到了。替我向你的丈夫问好。”他再次留意到了女人笨拙的屈膝礼。门关了,门栓也插上了。女人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了屋里。詹姆斯一路朝小径走去,眨了眨眼睛,抹去了蜡烛残存在眼里的那点火光。凉意袭来,他觉得更冷了,脚下的石头像玻璃一样发出嘎吱的声响。他来到大路时,屋里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嘘”声。
“你还会给我讲那些故事的,对吗,詹姆斯医生?”声音从屋檐下的小窗扉里传了出来,他却瞧不见萨姆本人。
“会的。”
“是女皇的故事吗?”
“是的,萨姆。”
“对了,玛丽为什么会长着一副尖牙啊?”
“睡吧,萨姆。”他扬了扬胳膊,挥挥手。
教堂司事家的麦芽酒虽然清冽、有益健康,却无法抵御像手指一般进入外套褶边的冰霜。在和克拉克太太谈过后,他不想拖着沉重的脚步直接回家,回到牧师屋里那个冰冷、极有可能空荡荡的床上。他需要半个小时跟其他人待在一起,来杯朗姆酒,再加点水,跟人漫无边际地聊一聊,这样的举动让他再度安定下来。他为什么要以那样的状态去克拉克太太的家?
他来到卡克斯顿酒馆,弯腰从低矮的门里走了进去,站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呼吸着空气里散发的刺鼻味道。前厅不大,炉火也很小,长凳被无数马裤擦得又黑又亮。四张桌子上各自点着一根蜡烛,蜡烛油流出一道污浊的痕迹。卡克斯顿本人站在炉火旁,双手叉腰,从六个先前从牧师家中出来的客人肩头望过去,这些人正在玩骨牌,人早已疲惫不堪,加之又喝了酒,几乎变成了低能儿。看到詹姆斯,卡克斯顿假意挤出一丝欢迎的表情,然后互致了问候。詹姆斯已经几个月没来这家酒馆了,已经忘了他有多讨厌卡克斯顿,不是因为这酒馆老板跟当地的偷猎者勾搭——大抵来说,那些偷猎者反而是些高尚的人,也不是因为那些被坐实了的谣言——他把证据卖给了警察,指控一名少年偷了一位先生的怀表,少年因而被辞退了。他局促不安的表情让卡克斯顿的女儿十分担心。她怀有身孕,咬着指甲上的肉,挺着大肚子站了起来,离她父亲也就一臂之距。她感觉詹姆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来,结果却只露出极其尴尬的表情。这时,卡克斯顿喊道:“医生,你要喝点什么?想要这位姑娘拿点什么给你?”
詹姆斯点了朗姆酒,有人邀请他一起玩骨牌,被他谢绝了。他独自坐在另一张桌旁。女孩尽管怀着身孕,却只有十四五岁,除了“女孩”,怕是再也找不到别的称呼了——她给医生拿来了一个玻璃杯,然后用一张被啤酒浸湿的布擦桌子。詹姆斯问她近况如何,她瞥了一眼自己似乎快被撑破的肚皮,避开他的目光道:“挺好的。”
“萨莉,你就快要生了,不怕吗?”
“能够摆脱这玩意儿,我挺高兴的,先生。”
“到时候谁来照顾你?”
“格蕾莱婆婆。”
“她很有经验。”詹姆斯道,心里却暗暗打了个寒战。那个女人嗜酒如命,许多婴儿都死在她手里,除了魔鬼会叫她来之外,恐怕不会再有人请她了,想必是卡克斯顿的主意。
“简简单单最好。萨莉,你还年轻。没必要用什么秘方之类的药。”
女孩轻声道了声谢,便匆匆走了。詹姆斯拿起杯子喝酒。一幕幕画面浮现在詹姆斯的脑海里:跟萨莉简短地聊天,看到她那位既滑头又粗俗不堪的父亲,那些农夫趴在小小的长方形牌桌上,还有桌子中央一堆脏兮兮的钱,这一切让他无比压抑。这里没有真正的快乐,甚至连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女孩的脆弱和男人的铁石心肠里有着同样的痛苦,虽然有些痛苦是他们咎由自取的结果,有的毫无疑问是报应。但这里面到底有多少聊以慰藉、让人满意之事?对于经历过痛苦的人而言,所有的苦痛都是那样真实,统统需要怜悯,上帝知道他也同样需要被人垂怜。
这时门开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形是两个成年人大的男子,那人皮肤黝黑——要么是棕色,或者其实只是灰色,是如同雪地上夜空的那种颜色吗?来人进了小酒馆,就像一个成年人进入了一间满是小孩的屋子里。他在横梁下弓着身子,拖曳着那双破烂的红色拖鞋朝卡克斯顿走过去。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奶油罐,以一种像是在拨弄煤炭的声音小声嘣出四个字:
“杜松子酒。”
“杜松子酒?”
黑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朝罐子指了指,卡克斯顿接过罐子,交到女儿手里,她拿着罐子回到里头的房间去盛酒。黑人将手伸进短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钱袋,将一枚六便士的硬币甩在他张开的手掌里。詹姆斯心想:这只大手估摸着能藏得下一颗板球。他的手指是那样坚硬,像老人的手,但看上去却很有力。
黑人从萨莉手中接过罐子,向她道了谢,然后等着卡克斯顿给他找零钱,结果发现并没有找给他,他疲惫地点点头,拖着脚步往门口走去。门关上后,估摸着有两三秒钟的时间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炉火飘忽不定地跳动着,然后农夫又开始兴奋地说开了,相互说着他们的见闻,像是每个人都是这件不同寻常之事的唯一目击者。他们还向卡克斯顿道贺,说他骗了那个陌生人。一名农夫还提醒他,到时候那个黑人会把他炖着吃了。人群一阵哄笑。这时,另一个人转身问詹姆斯,打听黑人的构造是否跟白人一样,他们的骨头是否跟皮肤一样黑。“不是的。”詹姆斯说,他现在一心只想离开这个地方,“他们的构造跟我们一模一样。”
“我听说他们的精子也是黑色的,对不起,萨莉。”
“不是吧。”
“他们的心脏呢,”卡克斯顿问道,“也是黑色的吗?”
詹姆斯说:“跟你我的没什么两样。”
令詹姆斯懊恼的是,他的这番评论被人误解成了幽默的言论,他只得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道别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在结着冰的地面上,一直在想,我甚至没办法表达我的轻蔑之情。
他深深吸了十几口冰冷的空气,厘清自己的思绪。他想起了明天,相信肯定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空气的气味如同香槟酒一样。他咧嘴笑了,想起了牧师早上活力十足的样子。人还真得经历一些这样的早上,这样才能应付更绝望的日子。如果明天是个好天气,我会拿出纸和墨,前往哈勒姆夫人的府邸,在水边画那座小庙。
装有防滑铁箍的车轮在他身后颠簸,让他跳到了草皮上,这时,他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小庙的样子。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马车的存在只是那丁零当啷的声响,车轴像是在呻吟,嘎吱作响,车上锅碗瓢盆发出的各种声响,像极了疯狂敲打定音鼓时发出的声音。同时还夹杂着醉酒之人的刺耳歌声。最后,他终于辨认出了马车的形状,那是一辆单马拉的篷车,从牛村一路摇摇晃晃地下了山。马车赶上詹姆斯后,那个声音不再唱歌了,而是大声问道:“你是谁?是基督徒还是什么人?”
詹姆斯道:“你用不着怕我。”
现在,借着柔和的星光,他看出马车上有两个人,一个身材瘦小得跟小孩无异,不过从她说话的语气以及满嘴杜松子酒的味道可以判断,她显然不是小孩。另一个则是卡克斯顿酒馆的那个黑人。
“这可不好,三更半夜的在树篱旁边鬼鬼祟祟,”女人说。不一会儿,她的呼吸中夹杂上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看来你是没地方可去咯?可怜的人,他能暂时跟我们待一块儿吗,约翰?想来他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嘘。”黑人终于说话了。
詹姆斯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只需走一小段路就能回到住处睡觉了。”
“呃,那就好。走吧,咱们走吧,约翰。”
约翰的舌头发出咯咯的声响,马儿绷紧缰绳,继续往前走去,后面拖着一串长长的歌声。
“你是否想品尝夜晚的空气……去到那芳香四溢的树荫处……在那里,白杨的枝条缠绕着你……藤蔓会是你庇护之地……”
詹姆斯并没有拿蜡烛,而是摸索着进入了自己的房间,发现玛丽躺在他的被窝下,便跟她一起睡了。他从她背后爬上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他的腿痛得要命,可他并不担心。他知道他准会睡着的,这会儿,他闻着她皮肤的味道,仿佛那是具有麻醉作用的海绵。他吻着她的肩膀,既是问候,也是道别,因为她会趁他睡觉的时候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那时候屋里的人还在熟睡。
隔壁房间里,牧师做起了梦,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地陪哈勒姆夫人打牌,两人相处得极好。黛朵梦见了一个男人,温柔地吮吸着她手肘上的血。詹姆斯则梦见了一棵有屋子那么大的樱桃树,梦见绿油油的叶子纷纷掉落,他低头一看,那位穿着樱桃色丝绸衣服的黑人举起手臂,抓住了他。
[1] 英国英格兰西南部城市,以温泉闻名的疗养胜地。——译者注
[2] 源自旧约时代由欧洲基督教会向居民征收的一种主要用于神职人员薪俸和教堂日常经费以及赈济的宗教捐税,捐纳本人收入的十分之一供宗教事业之用。——译者注。
[3] 罗马著名的博物学家。——译者注
[4] 打谷物用的工具。——译者注
[5] 戴尔的英文原词“Dyer”在英语中的发音类似“死亡”。——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