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我曾日复一日泡在大英博物馆,我觉得那时自己肯定羸弱乏力,因为我记得自己经常一小时一小时地拖了再拖,不去翻查某部必要的参考书,原因是那几册厚重无比的目录卷,实在让我望而生畏。

——威·勃·叶芝

亚当走近大英博物馆时,只觉得倦慵和灰心。此刻,一摞劳伦斯的书肯定已经堆在他的桌子上,可是有书可读丝毫不能让他心跳加快,兴奋起来。他走在罗素大道上,在书店、文具店和小出版社的窗前徘徊了一阵。各式各样的文具尤会勾起他的兴趣。他觊觎那些文件夹、打孔机、钉书机、橡皮和有色墨水,还有一些功能不详但不知怎么就是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亚当心想,倘若他有钱为自己配备所有这些用品,他的论文就会自发形成:因为届时他已经自动化了嘛。

亚当饿得有点心慌——在小餐馆吃苏格兰式煮蛋到此刻已好大一会儿了——他走到博物馆街拐角附近的一家小店,买了一条巧克力。晚报上一则关于梵蒂冈大公会议的头条新闻吸引了他,他买下一份。他穿过马路,进入博物馆的大门。博物馆这个庞然大物耸立在他面前,两翼像张开的臂膀,要把他扫进大张着嘴打哈欠、牙缝稀松的门廊入口。走上楼梯时,他拿定主意不能立即给吞了,于是就坐在柱廊的一张长凳上,大嚼巧克力,一边扫视报纸。他高兴地读到,苏南斯主教呼吁教廷彻底重新审视有关节育的教义。奥塔维阿尼主教对此表示反对,声称已婚天主教徒应该唯神的意旨是从。在其他任何问题上,报纸的记者报道说,自由派和保守派在梵蒂冈大公会议上都没有如此歧见分明。可以预料,将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尖锐争论,看来只有教皇亲自干预才可能解决问题,而教皇至今还没有就此问题表明自己的思想倾向。

一阵寒风吹过亚当的脖子。他把粗呢大衣的风帽拉起来,双手笼在袖筒里。风帽像僧人的头罩,耷拉在他脑袋上。他的视线穿过巨大的爱奥尼亚式立柱,盯着空荡荡的庭院,仿佛看到在湛蓝的意大利天空之下,那里挤满欢呼雀跃的人群……

……这确实是与众不同的一天,弗兰西斯克·弗兰西茨尼神父,教皇家族中卑微的一员,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感谢神的意旨,让我,一个小小的方济各会修士,得以私下参与到种种壮举之中。不只是选举新任教皇,而且是一位英国教皇——八个世纪以来头一次——不仅是位英国教皇,还是一位已婚的英国教皇!梵蒂冈大公会议的长老们以微乎其微的优势表决通过允许已婚人士担任圣职时,我敢打赌,他们也许很快就要推举一位有四个孩子的教皇了。多么不可思议啊!上帝行事人算所不及。

我宁肯舍弃我的念珠——它可是用圣弗朗西斯本人的胫骨雕刻成的——也要知道在枢机主教选举教皇的秘密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争斗,结果选中了爱坡比教士这个无名之辈。此人曾是英国红衣主教的秘书,而且据说直到最近才被授予教会最高部门的神职。无论事情的真实经过如何(秘密会议成员发誓要保密,这意味着真相无从得知,反正一时半会儿不行),都已是既成事实。我们有教皇了!Habemus Papam!(1)圣职部专横霸道的老紫热里尼,向聚集在圣彼得广场欢呼雀跃的人群宣布他们期待已久的消息时,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连日来,这些人一直注视着从西斯廷教堂顶部升腾到空中的争辩硝烟。就在公布消息前一刻,这个老紫热里尼还在阳台后面教皇的房间里不怀好意地扯着嗓门问,新教皇准备选取什么名字。

“我们取亚历山大的名字。”教皇沉吟着说。枢机团大惊失色,踉踉跄跄,只听得一双双戴戒指的手在摩拳擦掌,骂骂咧咧就像受惊的鸟儿发出的唧唧嘎嘎声。

“亚历山大!”紫热里尼长嘘一声,“您选这个历史上最臭名昭著之人的名字,是想嘲弄教皇的圣职吗?”

“亚历山大六世是此前最后一个有孩子的教皇,”教皇纹丝不动,泰然自若地说,“我倒期望在如今这种更加开化的时代,亚历山大七世可以向世人证明,身为人父和教廷的良好治理并不矛盾。”

亚历山大七世!愿他长久在位!

晚上,圣心堂的玛丽亚修女,也是刚过世的教皇的女管家,心神不宁地来找我。原来是新教皇要吃什么苏格兰美味,用鸡蛋和香肠混制而成,可是御膳大师们闻所未闻。我建议她向苏格兰主教团咨询一下……

……没过几天,我们的新教皇就已深得罗马人民的拥戴。最初,大家自然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英国人抱有疑虑,但是当他们吃惊地看到,这位教皇骑着小不点摩托车穿过罗马的街道,用左手娴熟地操纵着座驾,腾出右手向大众赐福,身上的一袭白袍像圣灵的翅膀在风中飘荡时,各色人等全都认为教皇亲切可爱。教皇偏爱意大利式样的小摩托尤为人群注意并颇受赞许,尽管车型过于陈旧,性能也不可靠,可是他以特有的谦卑,拒绝更换新款。

备忘:我要忏悔,今天我没有戒斋,品尝了苏格兰式煮蛋。非常好吃……

……上午,教皇把枢机团召集到他的房间,宣读他上任后第一份教谕的草稿,题目是《婚爱论》,内容主要涉及性爱在婚姻中的作用以及与节育相关的问题、世界人口问题,等等。教皇非常感人地提到自己的妻子,她在生第四胎时不幸身亡。我发现红衣主教们有好几个偷偷地用他们亮闪闪的袍子边擦拭眼泪呢。然而,越往后读,老紫热里尼越发变得怒不可遏,几乎按捺不住要大声抗议了。教皇在最后总结时宣称,鉴于目前仍存在神学上的不确定性,所以是否采取任何节育手段,宜由信徒根据自己的判断力和良心做出决定。与此同时,他号召每个教区设立诊所,把一切现有措施告知已婚天主教徒们。

“简直是异端!”教皇讲完后,紫热里尼终于爆发了,“这是回归异教。这是自路德贴出九十五条论纲以来,教廷历史中最黑暗的日子。”

“恰恰相反,”教皇回答,“我相信我已预防了第二次宗教改革运动的爆发。”

“路德要是还活着今天准会站在你这边。”这位红衣主教咆哮着把袍子的下摆收拢,做好愤然离去的准备。

“很有可能,”教皇说话时面带笑容,“路德是已婚男士嘛。”

“我是我母亲生下的第十三个孩子。”愤怒的主教大声叫道。

“可不是任何孩子的父亲。”教皇冷冷说道。

嘻嘻!

今天晚祷过后,玛丽亚修女问我什么是节育。我告诉她这与她无关。尽管如此,我想我应该弄个明白……

……新的教谕反响巨大,尽管西西里和爱尔兰试图把它禁掉。英国国教已经全体皈依罗马。大量退教的天主教徒重新回来实践他们的信仰,教堂都容纳不下他们了。Gloria in excelsis Deo(2)……

“嗨,嗨,嗨!又做梦呢,爱坡比?”

亚当很不情愿地中断自己的幻念,抬起头来。“噢,是凯末尔啊。”他说。

凯末尔坐到亚当身旁,拿出自己的烟斗。亚当说:“你喜欢雪茄吗?”

“嗯?你有?”

亚当递给他一支美国人给他的雪茄。凯末尔吹了一声口哨。

“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美国人送我的,我帮忙把他从电话亭里弄了出来。”

“听上去你好像交了一个有用的朋友。”

“如果我是哪一部喜剧小说的主人公,”亚当说,“他将会是在结尾时出现的神仙教父,给我一份工作和一个女人。不过看来我甚至再也见不到他了。”

“谁知道呢。”

“反正我已经有女人了。全部问题的症结所在。”

“但一份工作对你有用。”

“在美国?每生一个孩子得花费近五百英镑,不是吗?”

“可怜的老伙计啊,”凯末尔说着美滋滋地吸了一口雪茄,“你的确很抑郁,对吗?”

“我真不知道我生活的意义何在,”亚当说,“生活中看起来真正属于我的唯一东西就是性爱——文学吞并了其他的一切。可是性爱偏偏是我最头疼的问题。我得到的不够,可是当我满足时,我又担心得要命。我恨不得买一对单人床,把自己完全献身给文学。”

“别犯傻。”凯末尔说。

“然后我想到像庞德这样的人,整晚整晚地干,床头柜上还放着摊开的教科书提供参考,这实在不公平啊。”

“乔治是个撒谎大王,”凯末尔说,“他的话你可不能全信。”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想听听他跛脚的真正原因吗?”

“你怎么知道?”

“哦,又喝下几杯啤酒之后,真相就大白了。在酒馆里,你走后。”

“你天生就是听人忏悔的,凯末尔,”亚当说,“你应该做个神父。”

“不假,我一直认为我喜欢听别人忏悔,”凯末尔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我刚进大学时学的是心理学。可是我学不来数学。”

“那庞德走路跛脚到底是怎么回事?”亚当追问,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凯末尔吐出一长串蓝色烟雾,前庭的冷风又把烟雾吹回他们脸上,令他们置身于香味缭绕的氤氲之中,也为寺院般的寒峻环境注入些许吸烟室的氛围。

“呃,你知道庞德夫妇有一个孩子叫阿曼达吧?”凯末尔开始说。

“知道。”

“他们一直想再要一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一对傻瓜。”

“你难道没注意到,在当代中产阶级的观念中,只有一个孩子不能接受吗?无论如何,乔治和萨莉决定再生一个孩子。不过再多他们就不想要了。”

“我想也是。”

“所以,最为理想的是,新生儿是个男孩。萨莉一直想要个儿子,乔治更关心的是安排不可失当。没有必要重复,他是这么说的。但是,这是现代科学迄今还未能解决的一个问题。可你我都知道,乔治在宗教问题上有多理性,在性爱问题上就有多迷信。事情好像是这样的,上一个夏天,他们在意大利度假时,听说了一则当地的民间传闻,说是妻子欲望强烈而丈夫身心疲惫时干那事会怀上男孩,反之则生女孩。”

“要我说应该反过来。”亚当说。

“的确。这个公式正因为出人意表,听上去反而有点道理,”凯末尔说,“看来,意大利男子想生男孩时,总是先去妓院狂欢一阵再回婚床。乔治认为他们应该严格遵守偏方行事,可是萨莉说什么也不信。所以夫妇制定了一个新方案取而代之。

“试验日是借助日历经过精密计算选定的。”

“我的天,”亚当插话,“你是说其他人也这么折腾?”

“偶尔吧。”凯末尔答道。“那个重大的日子是礼拜天,”他接着说,“关键是勾起萨莉尽可能强烈的性欲,同时尽可能让乔治疲惫不堪。乔治抱怨说,怀上阿曼达前他们不知道这个方子太可惜了,否则他就可以尽情享受对他有利的那角色了,不过他毕竟还是个大丈夫,二话不说接受了疲惫男人的角色。

“整整一天,萨莉穿着特意为这个日子买来的丝质豪华睡衣在屋子里培养情绪,而乔治则大汗淋漓地在花园里掘花圃,除草,修剪篱笆。大约六点来钟,他说如果他们再不赶快上床,他就会站着睡着的;但是萨莉说服他又等了一两个钟头,并且告诉他,花园的小棚屋里还有好多木柴要砍。她上楼舒舒服服地淋浴之前,先到乔治的书架上搜罗一本可以拿到床上去看的挑动情欲的书,最后选了一本亨利·米勒的书,我想是《南回归线》吧,这本书她听说极其撩人。

“就这样,当西诺伍德天色渐渐暗下,邻家各户已惬意地坐在电视机荧屏前看节目时,萨莉坐在床上,如出水芙蓉般香喷喷、粉扑扑的,身穿一件也是专门为这个日子而买的黑色透明小睡衣,一边读着亨利·米勒;而在楼下的花园里,乔治蓬头垢面,汗流浃背,正火冒三丈地劈柴,由于光线暗淡,他在偶尔扎到手指时还出声骂娘。

“接着,怪事开始发生。尽管筋疲力尽,乔治却发现,一整天罕有的劳动和户外的新鲜空气,让他感到了多年来不曾体会到的健康和活力。暮色渐浓之中,他在拼命干活时,一想到萨莉正在楼上等他,想到她在暖意融融、光线柔和的房间里,身体舒展着懒洋洋躺在有四根床柱的卧床上,他就感到欲火烧身,连自己大汗淋漓的身体发出的臭味,也让他经历一种奇怪的兽性大发的快感。他开始寻思,他们恐怕要改变计划了,于是手持斧子就进了屋,想去征求萨莉的意见。

“与此同时,那厢的卧室里,萨莉读亨利·米勒也遇到了麻烦,她觉得作品令人作呕而不是发情。她怀着惊恐和好奇越是往下读,心中越是充满对人类性爱的深深厌恶。她猛地一惊,意识到不对头:她当晚对做爱已意兴阑珊。她扔下书,从床上跳下,决心到乔治的书房找点更有助于挑动激情的东西——譬如说《芬妮·希尔》(3)吧。

“萨莉走到楼梯口时,恰逢乔治要上楼。看到丈夫头发蓬乱,脏兮兮喘着粗气,手里还挥舞把斧子,萨莉僵在那儿了。对乔治来说,萨莉身穿黑色透明小睡衣站在灯光下那娇美不安的样子,让他春心大动。所有怀胎生子的念头一下子荡然无存,管它男孩女孩哩。乔治疾步冲上楼梯,除了强奸别无它想。萨莉轻轻尖叫一声,逃回卧室,而乔治在这边狂追不舍。不知是因为劳累过度还是心旌摇曳,他绊了一下摔倒了,骨碌碌跌到楼梯底部,斧子还在屁股上划了一个小口。”

“所以走路一瘸一拐?”

“所以走路一瘸一拐。不用说,夜里什么情浓爱深的事也没发生。别的不说,最让乔治气恼的显然是他砍的那堆木柴。他彻底忘了,他们家是用燃油中央供暖的。”

对于庞德跛脚的原委,亚当反应颇为复杂。一方面,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羡慕那些充满自信地控制生育,甚至要对孩子的性别作出谋划的夫妇;另一方面,那些挖空心思,琢磨着要精确调整性生活的人,也未能免于羞辱和失败,这又让他幸灾乐祸。总的来说,他得承认,凯末尔确实让他振作了起来,在他跟随朋友进入博物馆时,步履几近轻快。不幸的是,他错就错在又给芭芭拉打了个电话。她过了许久才来接电话。

“又是什么事,亚当?”她没好气地问。

“没什么,亲爱的。我就想打个电话问问你感觉如何。”

“不舒服。”

“哦。没什么好转?”

“没有。玛丽·弗林走了,我准备躺一会儿。”

“玛丽好吗?”

“她弄得我很不开心。她进门时第一句话就是:‘先别告诉我:你怀孕了吧。’”

“哦,我的上帝。她为什么那么说?”

“我不知道。她觉得她自己又怀孕了,所以也许只是想让自己高兴点。事实上,她在这儿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俩都哭个不停。”

“可是她那么说一定有什么原因。”

“认为自己怀孕的女人会流露出一种眼神。不,两种眼神:得意、幸福的眼神,还有绝望、悲伤的眼神。我的眼神属于后面那种。”

“那你确认自己怀孕了,这么说?”亚当可怜巴巴地说。

“我不知道,亚当。我啥也不知道了。整个事情烦死我了。”

“你为什么不去做个青蛙测试(4)?那样至少我们会知道自己的处境。等待才最折磨人。”

“约翰逊医生上次说过,他不会再让我做任何检查了——反正不能再在国民医疗服务上记账。再说,等到结果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无论如何也知道了。”

该死!该死!该死!在通向读者盥洗室陡峭、危险的台阶上,亚当每走一步心里就默默地骂一声。凯末尔经常对他讲,几年前,这一便利设施因为装修被关闭,而学者们直到从座位站起去查目录时,才迟迟意识到小便快憋不住了,于是只好痛苦地大老远跑到主楼的公共厕所去。读者盥洗室再次开放时,看上去毫无变化,只有小便池下面安装了大理石底座,位置升高了,从而确保一不留神脑袋就会撞到固定在墙上的马桶水箱。但是,凯末尔发现,这一改装也可以为我所用:解手时把额头轻轻地靠在水箱上,一股清凉感可以缓解头昏脑涨。亚当此刻正叉着腿拉开裤子的拉链。他也仿照了这一做法。他的大脑需要抚慰。该死,该死,该死。又一个孩子。难以想象。不要再折腾一遍了:那些个不眠之夜,寒风刺骨,动辄生病;还有更多尿布、更多奶瓶、更多玉米片。

他在腹股沟摸索了好一会儿也没成功,开始怀疑今天早些时候,是不是曾被人下药麻醉后阉了。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自己穿的是芭芭拉的内裤。他急匆匆理一理衣服,躲进一个私密的小隔间。在那儿蹲下后,他的脚踝又被尼龙和花边缠住了。亚当在琢磨,他们的公寓怎么能容得下又一个孩子。公寓只有两个房间,再加厨房和卫生间。其中一个房间原先是客厅,但是早就变成亚当和芭芭拉的卧室了;孩子们占着另一间。这看上去正是一个良好的天主教家庭合理而且必然的安排:没有生活的空间,只有房间可供传宗接代和吃喝拉撒睡。就这样,他只能在卧室从事研究,他的书桌紧紧挤在双人床床边,时刻提醒他生育、交媾和死亡。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因为新生儿不能容于孩子们的房间,夫妇俩只好把它留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他去哪儿看书呢?或许他可以坐在澡盆里,盆上架一块木板……但是水龙头总是滴水。更何况,卫生间是家里最忙乱的地方。他们得搬家,可他们又没法搬家。在伦敦,要找一套面积更大的公寓,即使价格翻倍都不行。只有他离开,才能给行将出生的孩子腾出地方来。不是说他付得起单独的膳宿费,但他也许可以住在博物馆里,关门铃声敲响时躲起来,然后将就着睡在一张宽大的桌面上,用一堆书作枕头。

该死,该死,该死。亚当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陡峭的梯级,返回阅览室。他看到问询处后面坐着的男士的目光,后者朝他笑笑表示认识他。亚当把自己想询问的种种事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哪儿能找到周租金三英镑十先令〇便士的三室户公寓?长句的定义是什么?你想买二手小摩托吗?我该怎么做才能被救赎?亚当无精打采地回报一笑,接着往前走。

他在一个参考书架前停步,取下一本押韵词典。

我总是选择布朗隆椅……

Air, bare, bear, care, dare, e’er, fair, fare, glare, hair, hare, heir, lair, mare, pair, rare, scare, stair, stare, ware, wear, yare(5).

它就像漂浮在空气里

换一张我会承受不起

我坐下盯着它充满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