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我相信有几个处于弱智低能状态的人到大英博物馆来看书。有人告诉我,其中有几个是被他们的朋友送到那里去打发时光的。

——卡莱尔

“原来,”亚当啃着一只苏格兰式煮蛋(1)说,“这些人是从中国来的某个文化代表团什么的;他们提出能否瞻仰一下卡尔·马克思的桌子——就是他在为《资本论》搜集资料时用过的那张。你知道吗,凯末尔,你给我留的座位是卡尔·马克思用过的?”

凯末尔正把脸埋在一品脱大的啤酒杯里痛饮,他想摇头,结果把几滴啤酒溅到了裤子上。

“我倒怕它会烫焦你这个诚笃天主教徒的屁股呢。”庞德说。

“启发你思考,不是吗?”亚当陷入沉思,“所有让这些座位焕发光辉的名臀:马克思、罗斯金、卡莱尔……”

“科林·威尔逊(2)。”庞德补充说。

“谁?”亚当问。

“你的老前辈,伙计,”凯末尔说,“博物馆的黄金时代啊,那时大家都在写有关人类境遇的书,出版商们为了那些作品在书桌下你争我夺。”

“你会感觉只需坐在其中任何一张桌子前,”亚当接着说,“智慧就会顺着你的脊髓向上流淌。可从我体内智慧只会倾泻一空。就看今天好了,已经是午餐时分,可我啥事也没做。”

他们正在博物馆的小餐馆里,亚当、凯末尔和庞德。庞德是英语学校的全职老师,凯末尔就在那里教几节夜校的课。学校的创办人是个无赖,庞德被剥削得很厉害,可是亚当和凯末尔很难同情他,因为他钱赚得太多了。他和他的漂亮妻子萨莉,拥有一辆微型轿车,在诺伍德有一套装有中央供暖系统的半独立式房子,里面放着一张带四根床柱、铺粉红色缎子的卧床。庞德通常每星期抽一天与亚当和凯末尔一起吃午餐,或做点别的,以此来消除自己的仇外情愫,因为据他自己说,这既是他从事的职业造成的,也是一种职业犯罪。按照凯末尔的说法,他在工作时,外国学生都把他当成友爱的化身。

“那是因为卡尔·马克思是个犹太人,”他这才对亚当刚才的怨言做出回应,“你要做的就是换个位子。”

“对啊,”凯末尔说,“去找找切斯特顿用过的座位。或者贝洛克。”

“或者埃格伯特·梅利玛许。”亚当说。

“谁?”

“谁?”

“你们的老前辈,博物馆的黄金时代,那时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十字架。问题是,”他接着说,“梅利玛许很可能选了一个不带软垫的座椅,就是为了自虐。”

“那么那些中国人怎么样?”凯末尔问,“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嗯,我只是鼓足勇气走到他们面前,说了……说了……嗯,说了两句,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这是我的座位,要么是,你们把我的书弄哪儿了,这时管理员走过来解释了一通,说是一直在找我,可我去给芭芭拉打电话了。”

“他总是在给妻子打电话。”凯末尔向庞德解释。

“噢,挺好;我偶尔也想给萨莉打电话。”庞德说。

“啊,那只是溺爱妻子。爱坡比患有神经官能症。”

“我不是神经病,”亚当说,“今天早上,我自己也曾这么怀疑过,不过后来否定了。当然,我必须承认,那些中国人着实让我担忧了好一会儿。”

“中国佬,”庞德说,“尽管大胆使用带有历史偏见的英文好了。”

“我得说,不管是谁拿走你的书,真够胆大妄为的。”

“哦,我明白他们的用意。就像扫墓之类的事情。”

庞德打了个激灵,凡是有人提到死亡,他总是这种反应,接着大口喝了些啤酒。

“管理员具体跟你说了些什么?”凯末尔问,“我想知道他确切的原话。他是说,‘我希望您别介意,有三位中国先生正在看您的桌子’吗?”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亚当回答,一边有些吃惊,“他说的和这句话一字不差。”

“那你怎么说?”

“开始我什么也没说。老实说,我晕晕乎乎的。”

“那接下来呢?”

“嗯,他显得有点为难,然后说,‘是卡尔·马克思的桌子,您知道。经常会有人要求参观一下。’”

“那你又是怎么说的?”

“嗯,这正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我认为我当时说的是:‘马克思先生,他已经去世了!(3)’”

凯末尔和庞德意味深长地相互看了一眼。“我说吧,”凯末尔说,“爱坡比要神经崩溃了。”

“我看得出来,”庞德说,“他要成为博物馆的怪人之一了。没等我们察觉,他就会趿着双拖鞋到处晃悠,一把大胡子盖着嘴嘟嘟囔囔。”

“学者型神经衰弱的一种特殊形态,”凯末尔评论道,“他再也无法把生活和文学区分开来了。”

“喔,才不呢,我可以的,”亚当反驳说,“文学大多讲性爱,不怎么讲生孩子的。生活则恰恰相反。”

庞德抱了三品脱啤酒回来。

“真好玩,”亚当说,“你走路一瘸一拐的。”

“这有什么好玩?”

“喔,我也一瘸一拐啊。”

“可能有细菌在传播。”凯末尔说。

“不知怎么地,我觉得,”庞德说,“我们的症状起因不一样。”

“我连自己的是什么起因都不知道,”亚当说,“我今天醒来后就感觉腿疼。”

“那你又为什么一瘸一拐?”凯末尔问庞德。

庞德做了个鬼脸。“都是那个该死的《爱经》(4),”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夸耀自己的遗传性痛风病,“我忘记是什么体位了——猴式还是鹅式,还是什么其他的。反正我抽筋了,疼得厉害。萨莉用斯隆牌擦剂给我揉了半个钟头才缓过来。”

“我希望你能从中吸取教训。”凯末尔说。

“也值了。”庞德说着使了个眼色。

“天啊!”亚当惊呼,“你是说传统的性爱已经让你生腻了……对不起,我的想象力实在贫乏。”

“是那张有四根床柱的卧床在作怪吧,”凯末尔评论道,“还有粉红色的床罩。”

“不,事实上我觉得是中央供暖,”庞德说,“你们有所不知,中央供暖会极大地扩展做爱的可能性。”

“而对我们来说这是浪费钱。”亚当沮丧地说。

“嗯,干杯,”庞德催促说,“为该死的外国佬。”

“为该死的外国佬。”他们低声响应。庞德和他们喝酒时,坚持要说这句祝酒词。迟早有一天,亚当心想,有人会听到他们的话,然后强烈要求把他们逐出酒馆。

“知道吗,”凯末尔对亚当说,“我觉得你应该放弃信仰。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嗯,退出教廷——我是说暂时。你以后可以再加入嘛。”

“临终忏悔,你是说?”

“嗯,说更年期忏悔更合适。也没那么大风险,对吧?你和芭芭拉活到四十多岁大有希望呢。”

“你跟他讲这些一点用也没有,凯末尔,”庞德奉劝道,“总会有大巴士。”

“对,总会有大巴士。”亚当同意。

“大巴士?什么大巴士?”凯末尔困惑不解。

“把你撞翻的大巴士。突如其来的意外死亡,”庞德解释说,“天主教徒从小就被灌输死亡随时随地都可能降临的道理,所以无论何时都要保持灵魂的高度净化。”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亚当问。

“萨莉在女修道院待过。”庞德解释。“不,”他接着说,“跟亚当说这些毫无用处。我们要从理性上让他信服,天主教是错误的。”

“我可不愿那么做,”凯末尔说,“我相信宗教。我自己虽然没有,可我主张别人有宗教信仰。”

“还有孩子。”亚当插话说。

“确实如此,”凯末尔表示赞同,“我个人并不喜欢孩子,但我认识到后代对于维持人类繁衍的必要性。”

“自私鬼。”亚当说。

“可是如果一定要有宗教信仰的话,”庞德说,“为什么不信印度教?那样你也可以有性爱了。”

“我还以为你反对一切外来事物呢。”凯末尔说。

“嗯,我认为我们可以有一种英国化的印度教……把圣牛之类的一律免掉。”

“不,不行,”凯末尔说,“我想该保持基督教的兴旺,否则我们半数的文学遗产就要消亡了。我们需要爱坡比这样的人来告诉我们《未知之云》(5)都在讲些什么。”

“从没听说过。”亚当接过话头说。

“或者《女隐士的规则》(6)。”

“我那篇中古英语论文就是让它搞砸的。”亚当说。

“你应该抽空读一读。里面有一些非常有趣的下水沟的意象。”

“可是凯末尔,”庞德说,“为达到你说的目的,接受基督教的教育就够了。没有必要一辈子实践这个可恶的东西。我们有义务把亚当从迷信教条的桎梏中解放出来。”

“来吧,说服我。”亚当表示欢迎。

庞德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逻辑学家,他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两只胳膊肘靠着桌子,双手的手指交互轻搭在一起。

“很好,”凯末尔拍手叫好,“手指的姿势优美。第一轮庞德领先。”

庞德不去理会干扰。“咱们就从三位一体说起,”他说,“据我了解,这是正统基督教的基本教义。”

“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亚当说,“不过接着说。”

“你没觉得它有什么问题,如果你不介意我直说的话,我亲爱的亚当,是因为你没有仔细思考过。你甚至不是真正相信它,因为你的认同从未经受过考验。既然接受三合一这个观念无须付出任何代价,你也就从不费心去探究,为什么你应该接受与逻辑和经验全然相悖的东西。现在不妨提醒自己,哪怕只是暂时的,数字的概念。看:一”——他把一个盐瓶放在桌子中央——“二”——他把一个胡椒粉瓶放在旁边——“三”——他伸手去拿芥末。

“我该把我的三叶草带来的,”亚当说着用匙子舀点芥末放在自己的盘子里,往上洒了点胡椒粉和盐,“三合一。”

“正是!”凯末尔大叫,“尝起来味道确实可怕,可它真实存在。”

“我觉得你极度不负责任,凯末尔,”庞德生气地说,“老这样怂恿他。尤其是你自己又决定不要孩子。你知道生育率数字显示,英国经三四代人以后会成为天主教占主流的国家吗?你希望那样吗?”

“不,”亚当情绪激动地说,“不过由于退教率很高,这种情况不会发生的。”

“退教?”凯末尔问。

“就是从教廷退出。”亚当解释道。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