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头狮子在它的洞底
要不就让乌龟与兔子拜天地
或者让匹公马被母马给抛弃
或者让一个男人没有后裔
或者让做儿子的头发所剩无几
Hypocrite lecteur! mon semblable, mon frère!(6)
亚当把押韵词典放回原处,继续前行。发表,布里格斯说了,把写梅利玛许的那篇东西发表出去。他还不知道文章已经被九家杂志社拒绝了。想发表文学评论没门儿,除非你有名气,或者朋友。发现原始材料是唯一可靠的方法:《最新发现的雪莱的一封信》、《杰勒德·曼利·霍普金斯(7)的洗衣账单》、《因弗内斯(8)的洗礼登记名单》,类似这样的东西。甚至梅利玛许不曾发表过的手稿也可以,亚当想着倒在自己的座位里,面前是一堆劳伦斯的书。
与此同时,他想起早晨收到的那封外观稀奇古怪的来信,并猜出信的内容。他把信掏出来,迫不及待地撕开。快速浏览内容后,直觉被证实了。
尊敬的爱坡比先生:
非常感谢你的来信。我高兴地发现,如今这个世界上依然有一些年轻人关注更高层面的生活,而且仍然对亲爱的埃格伯特舅舅的作品感兴趣。我经常想让我的女儿读他那些绝妙的幻想作品,如《农夫皮尔斯的归来》和《圣井》等,但她完全属于典型的年轻一代。
你问我是否有埃格伯特舅舅未曾发表过的手稿或者信件。说来也巧,我确实有几份他临终前才给我的文稿。我认为它们对于像你这样严肃认真的年轻人来说一定相当有意思。倘若您愿意来看看,我将不胜高兴。
艾米·罗廷迪恩敬启
信头上的地址是贝斯沃特。
亚当兴奋不已,急欲与他人分享。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在邻座上打盹的凯末尔。凯末尔一下子惊醒。
“什么事?”他气呼呼地说。
“我离文学大发现只有一步之遥了,”亚当小声说道,“你还记得几个月前,我忙着写梅利玛许的时候,曾写信给他的出版商们,询问是否还有不曾发表的手稿留存吗?”
“我记得好像有这档子事儿。”
“嗯,他们肯定把信转给他的家人了,所以我收到梅利玛许的姑妈,我是说甥女,写来的信。你看。”他把信递过去,信是用绿色圆珠笔潦草地写在老式讣告用的黑边信笺上的。
“这女人听上去有点神神叨叨的,”凯末尔说着把信递回去,“而且我本以为,你对梅利玛许已经不感兴趣了。”
“嗯,我的兴趣现在又回来了,”亚当说,“你难道不明白吗?这里头一定有可供发表的东西。至少可以弄出一两篇文章来。也许有些有意思的信件。梅利玛许自己是个不入流的作家,不过他认识一些大师。”
凯末尔冷冷地朝他瞥了一眼:“这么说,你打算放弃评论,改做学术了?”
“哎,搞评论,我也没弄出个什么名堂。”亚当为自己辩解。他还想接着说,但是旁边几个读者不满的表示阻止了他。刚才谈话时,他的嗓门一直在不断升高。亚当再次默读着这封信。嗯,为什么不呢,他心想。为什么不能放弃他尚未完成而且完不成的论文,重新开始研究埃格伯特·梅利玛许的书信呢?编辑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幸运的话,到六月份他就可以做完,拿到博士学位。然后他可以把论文拿去发表。他仿佛看到了一本小巧玲珑的书:《埃格伯特·梅利玛许书信集》,由亚当·爱坡比编辑并作序。对这类东西,星期日的评家写手们最趋之若鹜了。他们一定拍手叫好:“爱坡比先生发现的这些文件,把我们带到英国文学生活中一个业已消失但别具魅力的角落,他做出了重大贡献……”
亚当明显感到心情愉快起来。也许芭芭拉并没有怀孕。此刻他静下心来仔细考虑后发现,她显然不可能怀孕。他们以前没少自己吓自己,忧心忡忡真的以为不慎怀上了,结果事实并非如此,所以他们事后总是觉得,当初实在是杞人忧天。芭芭拉当然没有怀孕。他要打电话告诉她这些,立刻。还要告诉她关于信的事。
到了电话亭,亚当发现自己的零钱用完了。他到古希腊大理石群雕旁的一家明信片小店,买了张英国博物馆的深褐色明信片,换到一把三便士硬币。可他终于给芭芭拉打去电话时,却没人接听。格林太太显然出去了,芭芭拉也许带着孩子们去了公园。亚当想到妻子推着叽叽嘎嘎作响、向一边偏斜的童车,走在巴特西公园灰暗、阴湿的午后,途经冬季闭馆的鬼城一般的游乐园,还一边闷闷不乐地想着自己可能怀孕了,他顿感一阵怜惜和爱意交织的痛楚。但愿他能打电话找到她,让她放心,一切都好。
他返回阅览室的座位,可是无法把好心情转化为学习的动力。他为论文辛辛苦苦积累的笔记,让他满心烦躁。如今这些都已成过去了。就让长句尽情从英国小说中拖曳而过吧——他再不会去追逐了。他又拿起罗廷迪恩夫人的信,开始草拟回信,询问能否尽快过去看看那些文稿,他建议第二天傍晚。然而即便这么点时间的悬念,他也很难再忍受了。干吗不现在打电话,提议当天就去拜访罗廷迪恩夫人?他又看了看来信。不错,对方给了电话号码。亚当离开座位,匆忙返回电话亭。
亚当用臀部使劲,把电话亭的门关上时,兴奋得有些发抖。他正从口袋里掏零钱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声音尖利,响个没完。亚当困惑地环顾四周,开始还无法相信声音是从他眼前的电话机中发出来的。可恰恰就是。他拿起听筒,犹豫地说了声:“喂。”
“博物馆0012吗?”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
亚当顺从地仔细看了看拨号盘中央的号码。“是的。”他回答。
“请稍候。有科罗拉多打来的电话。”
“什么?”亚当说。
“很抱歉耽误了这么久,博物馆,”接线员轻快地说,“今天线路真是乱得一塌糊涂。”
“我想你找错人了。”亚当这才说。可是接线员已经下线,亚当也想走人,但又没有胆量。再说,他自己还想打电话。他打开电话亭的门,手中握着的听筒仍贴在耳边,探出脑瓜环顾博物馆的大厅,希望能看到那个美国肥佬。
“在听吗,博物馆?”
“噢。嗯,不过我说——”他的头缩回得太快,砰的一下撞在门上,手中的听筒掉下来,荡秋千一样咔嗒一声砸到墙上。待他再次拿起听筒时,接线员又离开了,只听见一个美国人微弱的声音在焦急地说:
“伯尼?是你吗,伯尼?伯尼?”
“不,不是,恐怕不是。”亚当说。
“啊,伯尼,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呢。”
“不,我不是伯尼。”
“那你是谁?”
“我叫爱坡比。亚当·爱坡比。”
“很高兴认识你,爱坡比先生。伯尼在吗?”
“嗯不,恐怕他不在。很抱歉你费了这么多周折和开销,可是——”
“他出去了,对吗?嗯,好吧,你可以给他转个口讯。你告诉他他可以用十万买书,五万买手稿好吗?”
“十万买书。”亚当重复道,像是着了魔。
“对。还有五万块买手稿,”对方男子说,“好极了,亚当,多谢。你和伯尼一起工作很久了吗?”
“嗯,不,”亚当说,“其实——”
“时间到了,科罗拉多,”接线员提醒,“你想再支付两分钟的话费吗?”
“不,说完了。再见,亚当。替我向伯尼问好。”
“再见。”亚当无力地说。线路断了。
亚当把听筒放回原位,斜靠着门,琢磨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他也许再也见不到那个肥佬了。总不能从今往后一辈子惦记着这条没有转达的口讯。而事情听上去很重要。十万买书。五万买手稿。那应该是美元喽。也许他应该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接线员。
亚当拨了0,然后一边听电话的铃响,一边试图想好一套连贯的说辞。
“是警察局吗?”一个男子的声音问。
“呃?”亚当说。他听到铃声还在继续响着。
“我的车被偷了,”男子说,“请立刻派一名警官过来好吗?”
“你最好拨999,”亚当说,“我不是警察。”
“我拨的就是这个号码,”男子愤愤地说。
“你要什么号码?”第三个声音问,是女的,听不太清。铃声已停止。
“我说过了,我要接警察局,”男子说,“听着,我的车不见了。我没时间耗在这儿等——”
“你在吗,来电人?”接线员问。
“你是说我吗?”亚当问。
“嗯,你拨的0,不是吗?”接线员嘲讽地问。
“我一直在跟你说,我拨的是999,”男子大嚷大叫,“你把我当成什么傻瓜了?”
“对,我拨了0。”亚当说。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是三个人中唯一可以和其他两人进行双向交流的一方。
“嗯,那你想要哪儿?”接线员说。
“我想接警察局。”那边的男子已经哭开了。
“他想接警察局。”亚当解释。
“你想接警察局?”接线员问。
“不,我不想接警察局。”亚当说。
“你是从哪里打来的?”接线员又问。
“高尔街九十五号,”男子说。
“大英博物馆,”亚当说,“不过我不想接警察局。是另一个男子想要接警察局。”
“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亚当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补充了一句,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传到高尔街的方向。
“别管我的名字,”接线员不高兴地说,“你叫什么?”
“布鲁克斯。”男子说。
“他的名字是布鲁克斯。”亚当传话过去。
“嗯,布鲁克斯先生——”
“不,不!我叫爱坡比。布鲁克斯是那个车子被偷的男子。”
“你有书被偷了,从大英博物馆里偷的,是这样吗?”接线员说,仿佛最后一切终于水落石出。
“这样愚弄人我实在受够了,”布鲁克斯怒不可遏地说,“但是我告诉你,我会投诉的。”他重重地摔下电话听筒。他的下线使亚当如释重负。
“听着,”他对接线员说,“刚才是你把科罗拉多打来的一个电话转接给一个叫伯尼的男子吗?”
“着火(9)?”接线员说,“你不是要警察局,你得找消防局。”
亚当不再作声而是挂上听筒,钻进旁边的一个电话亭。他从内心深处感到,今天这电话实在打得太多了,但是急于联系到罗廷迪恩夫人的渴望,压倒了他不愿再次拿起听筒的腻烦。可是经反复拨号,对方总是占线。亚当怀疑线路出了故障,却鼓不起勇气再次拨通接线员。他试着打给芭芭拉,但是接电话的格林太太说她还没回来。亚当又一次拨了罗廷迪恩夫人的号码,仍没拨通,只好垂头丧气、怏怏不乐地作罢。激动和兴致已荡然无存。他觉得,说到底,芭芭拉也许还是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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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丁语,我们有教皇了!
(2) 拉丁语,荣耀归于至高无上的主。
(3) <i>Fanny Hill</i>,又名<i>Memoirs of a Woman of Pleasure</i>,约翰·克雷兰德(John Cleland, 1709—1789)的作品,发表于一七四八至一七四九年。芬妮·希尔是书中女主人公,作者巧借她的书信和日记等形式,对性爱作了痴迷细致的探讨。
(4) frog-test,一种早期怀孕测试。
(5) 原文中广告语最后一个词为“椅”的英文“chair”,此处按字母顺序列出了以同样韵脚结尾的一些单词,意思分别为:空气,赤裸,承受,照料,敢于,曾经,公平,费用,怒视,头发,兔子,后嗣,洞穴,母马,一对,罕见,惊恐,楼梯,盯着,陶器,穿戴,敏捷。
(6) 法语,伪善的读者!我的同类,我的兄弟!参见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代表诗作《恶之花》,托·斯·艾略特在其长诗《荒原》第一章最后一句引用此语。
(7) Gerard Manley Hopkins(1844—1889),英国诗人,因其死后出版的几本著作而闻名,包括《德意志号的沉没》和《风鹰》。
(8) Inverness,苏格兰北部自治市。
(9) Burning,英文发音和上文“伯尼”(Bernie)接近,因而有此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