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9月(2 / 2)

“现在脱下你的裙子和上衣。”他说。

“住手!”奥利芙身旁的一个女人大喊道,乔治朝她走了过去。

“你想当下一个,罗西塔?”他说,“你也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蘑菇?因为我保证你很可能是下一个。”罗西塔摇着头退缩了,恐惧扭曲了她的脸。

特雷莎慢慢地脱掉了裙子和上衣,露出了皮包骨头的腿和内衣。奥利芙想去抱住她,但是她担心忽然冲上去会让她的处境更艰难。乔治看起来很兴奋,而即便格雷戈里奥看起来并不那么自信,他可能同样很危险。

格雷戈里奥从卡车里拿来一条罩衫一样的裙子,看上去好像是十六世纪缝制的那种,还有一个瓶子,奥利芙猜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他把罩衫套在特雷莎头上,帮她的手肘和手穿上厚重的袖子。“把鞋子脱掉,特雷莎。”他说,口气好像父母对小孩说话,而特雷莎照做了,那场面让人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特雷莎的手指摸索着鞋带上的结。格雷戈里奥变得不耐烦,直接用他的弹簧折刀把它们割成两半。似乎就是这一下——不是剃头,不是脱衣——最终释放了特雷莎的愤怒。她的那双鞋子,尽管陈旧却擦得干净整洁,如今成了几片皮革散落在尘土上。她大喊一声,倒在地上。

“起来!”乔治尖叫道,但她没有动。乔治用瓶子戳她。“这就是我们对待叛徒的办法。”他说。

“谁是叛徒?”特雷莎答道,嗓音沙哑。

“你想让我亲自把它灌到你喉咙里吗?”

特雷莎瞪着他,仍在抗拒。“格雷戈里奥,”乔治说,“你来。”

没等特雷莎有所准备,格雷戈里奥便压到她身上。他把她的双臂扣到身后,膝盖抵住她的后腰。他面无血色,大汗淋漓,抓着她的下巴撬开来。“喝掉它!”他尖叫道。格雷戈里奥给特雷莎带来的震惊似乎让她对恐惧失去了知觉,乔治轻松地把瓶嘴塞进她嘴里。

“喝掉它,”格雷戈里奥厉声道,“喝干净。”

特雷莎双眼圆睁转过头去,格雷戈里奥不得不跟她对视,液体灌入喉咙的过程里,她一直睁着眼睛。这时一些村民跑开了,暴力的咒语终于被恐怖打破了。

等瓶子空了,男人们把特雷莎放了。她开始呕吐,嘴角滴下的油,在泥地上聚拢起来。

“谁会知道我们就住在恶魔的隔壁呢?”奥利芙身边的一个男人轻声说。

“回家吧,特雷莎,”乔治说,“当心别尿裤子。如果接下来几天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你就等着我们再来吧。”

特雷莎站起来,步履蹒跚,奥利芙推开了抓住她手臂的男人,这一次,他们没有阻止她。特雷莎跌靠在奥利芙的身上,两个女孩跌跌撞撞地走出广场,剩下的村民自动分开,给这个不断呕吐的光头生物让开一条道,刚才那一整瓶蓖麻油让她随时可能失禁。

没有人嘲笑她的步伐——哪怕在乔治和格雷戈里奥面前装一下的人也没有。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恐惧得目瞪口呆。他们望着女孩们走上尘土飞扬的小路,离开村子往庄园而去。他们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到她们。

乔治和格雷戈里奥走回卡车,朝反方向绝尘而去。渐渐地,广场空了,只剩特雷莎乌黑的头发遗弃在碎石路上。

ⅩⅪ

奥利芙帮特雷莎洗了澡,烧掉了那条污秽的罩袍。她把自己的针织毛衣和萨拉捐赠的一条蓝色丝绸裤给特雷莎穿。美丽的蓝色丝绸或许是为了让特雷莎分散注意力,但那种奢华只衬得她身上的针织衫和光头更不协调。哈罗德深夜从马拉加回来的时候,特雷莎已经服了两片萨拉的安眠药,在二楼的一间卧室里沉沉睡去了。

奥利芙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小镇广场上发生的事情,哈罗德便畅谈起他在城里的所见所闻。他显得十分震惊。道路很恐怖,他说。两条主要的大桥都毁了,市中心成了一座孤岛,没有人试图修复它们。他称之为西班牙人冥顽不灵的避世主义。听天由命固然没错——但以人命为代价就大错特错了。修桥将挽救在等待救援的城中居民,人们还能怎么解释自己的袖手旁观?何况军队也需要过河。

他是把车停在外面,走着进城的。等他终于走到市中心的时候,已经没剩下多少食物了。一个罐头也没有,没有奶酪!没有蛋糕。他努力找到了一公斤糖和一盒寡淡的橡实咖啡,一条限量供应的盐渍鳕鱼,几条新鲜的沙丁鱼,一盒烟和一根软塌塌的西班牙辣香肠。他说自己已经快认不出那个地方了——那些挂着花篮的房子都炸成了废墟,那些新近失去家园的人目不转睛的脸,他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尽管酒店仍伫立在原地——足够安全,他们晚上会锁门防止暴徒入室打劫——但整座城市已无异于一个冒烟的空壳。

“政府已经无可救药了,”他说,“就是一场该死的灾难。”他啐道,他的妻子和女儿都露出畏惧之色。哈罗德为何如此烦恼——他根本不是当地人,还可以随时离开。

他告诉他们留在城里的外国人都躲在女王饭店里,但大部分都在第二轮撤离时搭乘英国领事馆通知里说的驱逐舰走了。他看到他们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护照,身边散放的行李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英国人、美国人、阿根廷人、德国人和智利人,还有些看上去很阔绰的西班牙人。“他们说赤色浪潮会打击到他们,但头上飞的都是墨索里尼的轰炸机,”他说,“接下来获取食物只能靠海运了。我不明白,那些桥都倒了,食物到时候怎么运进去?”

“我们离海太远了,你这话一点儿安慰作用都没有,”萨拉责骂道,她拿起沙丁鱼和香肠藏到了食物储藏室,“你找到之前我要你买的国旗了吗?”她喊道。

“你还不明白吗?”他喊回去,“城里有空袭,意大利战舰还在轰炸港口?你觉得我能在一团混乱里找到英国国旗吗?”

尽管马拉加形势骇人,奥利芙却觉得让她父母真正感到不安的是特雷莎。她的存在宛如二楼卧室里有个黑洞,房子里弥漫着负罪感。萨拉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对着女孩四周喷了些香水,把她可能想看的所有Vogue和《哈泼斯》杂志都带来了。看到这些慰问品,特雷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着萨拉露出一副阴沉的表情。从那以后萨拉就退避三尺,不愿再接近这样阴郁的人。哈罗德把留声机搬上楼,而他那些噼噼啪啪的爵士唱片她一张也没有听。

住在庄园的第三天,特雷莎开始发烧了。她躺在床上,呢喃着,是你吗?是你吗?一遍又一遍。奥利芙轻拍着她的额头,祈祷着有医生敢来替她看病。奥利芙叫萨拉来帮忙,但萨拉没有回应。特雷莎表情呆滞,双眼紧闭,脸庞因疲劳而水肿,她的皮肤苍白,如同一颗剥了壳的鸡蛋一样黏。

艾萨克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村庄里,有个酒吧老板每晚都会将他的无线电朝着山的方向播放,好让那些可能藏在山林树丛间的人也能了解最新消息。奎博·德·拉诺将军仍然从塞维利亚播报消息,告诉他的听众他已手握五万人的意大利大军和其他三个外国军团,还有一万五千名外号“非洲军团”的南非部落战士,正待进入马拉加城。这则播报令奥利芙颤抖,但她又安慰自己说艾萨克也在不远处,正收听着同样的新闻。

特雷莎的烧退了,她一言不发地仰卧了好几天。夜里,听着远处轰炸机的噪声,奥利芙能听到特雷莎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宛如一场步伐中的光脚净化仪式——但她究竟想要什么?这是为了找回她哥哥的夜间巡逻吗?为什么?她受辱正是因为他啊。奥利芙记得广场上特雷莎愤怒的尖叫,她无能为力的表情,格雷戈里奥抓住她时她的恐惧。她想知道,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特雷莎是否真的知道艾萨克在哪儿。

但特雷莎只是被埋藏在记忆底下,白天她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床上,脸对墙壁。她从不叫任何人。他们都不知道如何抚慰这样的创伤。奥利芙会在黎明时分醒来,站在一片空白的画布面前,却无法举起笔刷。她无法不去回想广场上的那把椅子,沾满粪便的罩袍,特雷莎的光头上那暗淡的白光,她蹒跚在屋子走廊上的双脚。奥利芙害怕自己无法再作画了,也害怕永远见不到艾萨克了,她羞愧地意识到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哪个会令她更痛苦。“我对你有利用价值”,艾萨克的话在她的脑中回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奥利芙等待着特雷莎沉默的外壳自行破裂。这种沉默是哈罗德最大的噩梦。他觉得人应该说话,应该把痛苦讲出来。他几近疯狂,试着强迫躺在他房子里的女孩袒露情绪。但奥利芙确信这一刻就要来了——她几乎可以闻到空气中特雷莎耻辱的洪水,在那道卧室门后汹涌,很快就要决堤。

哈罗德说等特雷莎好转了就把她送回农舍安顿,他们一家要离开西班牙前往直布罗陀。至于艾萨克,他既然已作出了选择,也只能自食其果了。奥利芙躺在自己阁楼的床上努力想睡着,她几乎无法想象一条正常的人行道、一座枝繁叶茂的公园、柯曾街的石板屋顶和雨天潮湿的伯克利广场。回到伦敦不仅跨越了国境线,也跨越了一道精神边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伦敦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让她窒息。假如奥利芙诚实地面对自己,她会承认这里的生活有着某种积极性,尽管随时可能死去。

她开始觉得自己应该为艾萨克的消失负责。他从果园离开的那晚是那么生气,临走前还喊了一句“祝你好运”。初到此地还是在阳光稀薄的一月,艾萨克把手放在那只鸡上,现在看来是多么遥远的事。奥利芙记得他折断鸡脖子的时候自己的愤怒。他给予了她那么多,而她回报他了吗?不,她觉得并没有。当她试着回忆他的双手抚摸她的情形,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你觉得艾萨克逃走了吗?”有一晚萨拉问她,那天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人。哈罗德在自己的书房里,特雷莎仍躺在楼上。

奥利芙摩擦着双臂,木柴越来越少,他们给自己规定了每天的用量。“我不知道。”

“我肯定他逃走了,”萨拉道,“我可以肯定他跳上了火车。”奥利芙注意到母亲的气色有多好,虽然物资贫乏,特雷莎的创伤也可能会吞噬所有人。似乎所有这些压力最终赋予了萨拉某种决心。

“你想离开吗,利芙?”萨拉问。

奥利芙从破旧的萨拉的衣服上拉出一根线头。艾萨克毕竟是对的。他们来到这里,并且会再次上路。“不,”她说,“这里是家。”

那天深夜,奥利芙听到有人在敲她的房门:“是谁?”

特雷莎拖着步子走来,在门口徘徊。她比以前还要瘦,她的头发长出了一点点,但更令奥利芙宽慰的是特雷莎眼中的决心。

“你知道你父亲在说什么吗?”特雷莎问。

奥利芙躺回床上:“他说了很多事。”

“他说起了西班牙人的宿命论。”

“别理他。”

“他说的事一点儿都不公平。”

“我知道。”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没有努力反抗?”

“他没这么想。他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现在很不安全。”

“我知道,特雷。”

“你应该离开。”

“我不会离开你。”

“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我,小姐。我知道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两个女孩互望着对方,“他不会回来了。”特雷莎说。

奥利芙在床上坐起来:“不一定。”

特雷莎笑了,声音嘶哑而苦涩:“所有人里,你最该擦亮眼睛。”

“谢谢你。我想说它们已经亮瞎了,比已经回去的英国人亮多了。”

特雷莎慢慢地走进房间,手扶在《露菲娜与狮子》顶部。“我哥哥搞破坏了。”她说。

“对村子?”

“对这个屋子。”

“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道谢,”特雷莎说,“谢谢你把我从乔治和格雷戈里奥那里带出来。”

“我不可能不这么做。”

“我试着反抗过。”

“我知道。”

“但很难。就像你在跟自己打仗。有时候我都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我们为什么非要反抗?”

“如果你走了,奥利芙——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奥利芙犹豫了。她父亲不打算带特雷莎一起走:“你有文件吗?”

特雷莎下意识地用手摸摸自己额头上开始结疤的地方:“没有。”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让我打点一下。”奥利芙说。

“打点是什么意思?”

奥利芙下了床走到她身边,把双手放在特雷莎的手臂上:“你需要一本新的笔记本记单词了。过来,我不会伤害你。我会很小心的。”

她让特雷莎坐到床边上,用一把从父亲的梳妆台上拿来的剃刀,缓缓地剃掉特雷莎头上剩下的几丛头发。她给特雷莎擦止痛药的时候,特雷莎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床,听着远方马拉加的枪声。

“这都是我哥哥的错。”特雷莎阴郁地说。

奥利芙手中的剃刀停在特雷莎脑袋上空:“其实我们都太傻了。你可以怪罪你父亲,而他会怪罪政府,政府又怪罪前政府。我不觉得艾萨克是故意让你遭罪的。”

“艾萨克关心这片土地,却忘了自己的家。”特雷莎道。

“艾萨克是个好人。”

“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有良心。”

特雷莎大笑起来。

“你知道你哥哥在哪里,是不是?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我只想知道。”

特雷莎又转身面对窗外,肩膀下垂:“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她听到一记咔嚓声。她惊恐地回头看到奥利芙剪去了自己一大把头发。“你在干吗?”特雷莎说,奥利芙又剪去了一大把。

“你觉得我是在这里胡闹,是吗?”奥利芙说。

“别剪头发,住手。”

特雷莎过去抓剃刀,但奥利芙拿它对着她,警告她不要过来。她开始对着头发一通乱砍,一绺绺浓密的淡褐色秀发飘落地面。特雷莎不解地看着她。“现在轮到你给我剃头了。”奥利芙说。

“你疯了。”

“不,我没有。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让大家把我当回事?”

“同样的发型不代表你有同样的悲痛。”

“特雷莎,照我说的做。”

特雷莎小心地剃掉奥利芙头上剩下的头发,尽力隐藏自己的眼泪。她记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人前哭泣了。她想起调包到画架上的第一幅奥利芙的画,圣贾丝塔变成了《麦田里的女人》。艾萨克认定是她动了手脚,因为她在生锈的大门后面目睹了两人接吻,因此出于嫉妒报复他,让他没有机会一展身手。特雷莎不得不承认,看到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确实在当时伤害了她,让她觉得被排除在外,被忽略了。虽然她没法说明具体原因,但她也清楚她的冲动之举,还有更深的原因,跟艾萨克并没有关系。那是特雷莎自己也不太理解的事。最接近的解释是,那是她给自己系上了一条纽带,还希望奥利芙得到对等的回报。

“特雷莎,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奥利芙说。

特雷莎几乎能感觉到问题的压力深入她的体内。“忘了艾萨克,”她说,“他并不那么爱你。”

“噢,特雷莎。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跟施洛斯一家共度的短暂时光里,特雷莎学到的爱和关于爱的问题,远超出奥利芙的想象。而远在施洛斯一家和他们充沛的情感到来之前,她就已经明白,虽然每件事都有因果,但没有一件事可以简单地归咎于宿命。特雷莎总是谨慎行事——观察,保持沉默。在遇到奥利芙之前,她从不喜怒于色。

但奥利芙和她的画、她的父母,改变了她的立场。他们令特雷莎释放了自我,让她脆弱孤独地面对其他世人。而现在,奥利芙再一次给她施压。或许保持沉默已没什么好处了,或许是时候让奥利芙看清楚,让她彻底解脱了。

“一座牧羊人小屋。”特雷莎说。

“什么?”

“你去找一座牧羊人小屋,会找到他的。”

奥利芙吃惊地看着她:“我不相信你的话。”

“你会找到他的,问问我哥哥爱的意义是什么?”

特雷莎望着她离去,开始清扫奥利芙的头发,悲欣交集。她不确定奥利芙会在那里发现什么,但她的猜测十拿九稳。她看着奥利芙新剃的光头后脑勺儿,心中十分骄傲。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了——这一刻一定会很快来到——特雷莎知道他们会质疑她的人品。但至少他们会发现她并没有在女主人身上留下记号。奥利芙的心已不可能修补,至少她的脑袋还是干净的。

ⅩⅩⅡ

奥利芙从庄园狂奔下山去农舍的时候,马拉加上空的飞机引擎声已逐渐变小。似乎没人注意到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她没有想到,也许屋子里已没有人会听到她的动静了。

黄昏时分的阿拉佐罗是一座鬼村。大广场上空空荡荡的,街角的酒吧合上了百叶窗;教堂是一个焦黑的空壳;肉摊打烊了;附近的学校和办公室空无一人。奥利芙拍拍自己的口袋,摸到一个口袋里有她从厨房抓来的手电筒,另一个口袋里是艾萨克留给他们的冰冷手枪。

她几乎不敢期待他还在附近。特雷莎显然是一个上了锁的秘密盒子,除非找到正确的钥匙组合才能打开。周围的一切都如此宁静,但奥利芙的心绪却以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力量汹涌着。如果她能找到他,把他带回来,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她气喘吁吁,一边扫视着前方的护林,一边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随着最后一线阳光消失在雾蒙蒙的天空里,树林的道路越发漆黑了。

奥利芙开着手电筒,在不断加深的黑暗中奔跑。“不要用手电筒,”特雷莎告诉过她,“你不知道还有谁在旁边。”

“我不怕。”奥利芙当时这样回答她——现在,在这荒郊野外,不用手电筒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肾上腺素一路飙升。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但她觉得应该不远了。往丘陵的方向走,她就能找到他,她会找到的,她会的。“你觉得他去北方了?”特雷莎这样说过,“他没有去北方。”

“如果你那么恨他,你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告诉公民警卫队?”奥利芙问过她,而她已知道答案。特雷莎对艾萨克的事缄口不言——不是为了保护她哥哥,是为了把奥利芙留在身边。

“我会等你回来。”她离开阁楼的时候,特雷莎这样喊道。从来没有人跟奥利芙说过这句话。

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个在草丛中闪烁的沙丁鱼罐头。它显然是从小屋里被风吹出来的,如今就躺在离奥利芙几米远的地方。她关掉了手电筒,望着牧羊人的小屋。窗户洞和防水布之间透出一道微弱的光线。奥利芙悄悄地走近前去,她能听到一个声音,一声低语——是艾萨克的声音。特雷莎没有对她说谎。她兴奋地明白他就在这里,然后跑了过去。

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女人的笑声。她听得出是谁,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她的喉咙紧缩,舌头堵在口腔底部无法动弹。

一声喧哗,一个深深的叹息声,接连不断地从牧羊人小屋里穿出来,最终奥利芙明白了特雷莎的意思,为什么她那么纠结,不愿吐露实情,让她自己来弄清楚真相。她明白了,尽管她无法忍受。声音又来了——规律,深沉,让人无法忍受,是一种纯粹的愉悦。奥利芙头顶的天空夜幕低垂时,她举着手枪,推开了房门。

ⅩⅩⅢ

萨拉尖叫着,后退到墙边。“不要开枪!”艾萨克叫道。别开枪!

奥利芙举起了地上的灯笼。艾萨克和她的母亲都一丝不挂,两人的肢体仍纠缠在一起。萨拉慌忙扭转身体,奥利芙看到她的小腹隆起,显然已经怀孕了。

“奥利芙,”她母亲道,惊讶得一时语塞,“你的头发怎么了?”

她们互相盯着对方。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小时。“爸爸知道吗?”奥利芙最终开口道,干巴巴的声音宛如机器人。

萨拉慌忙坐起来,她把艾萨克的外套遮在胸前,伸手去够自己的裤子:“利芙,小利,把枪放下来。”

奥利芙仍然把枪对准她的母亲:“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萨拉喘气道,“把枪放下来,看在老天的份儿上。”

“是你的吗?”奥利芙问艾萨克,“孩子是你的吗?”

“不是他的,”萨拉插嘴道,“不是的。”

艾萨克站起身来。“奥利芙,”他温柔地说,“把枪放下来,没有人应当受伤。”

奥利芙感到耳边似有一团咆哮声。“为什么?”她说,“为什么?”问题刺穿了黑夜。

“嘘!”艾萨克厉声道,“小声点。”

“你这个伪君子。满口去北方,为你的国家战斗,结果你就在一英里不到的地方,跟她——”奥利芙用手捂住嘴,奋力忍住了一声哭泣。

“利芙。”萨拉道。

“别再叫我利芙。不要骗你自己了,艾萨克,她根本不会爱你。是你的吗?孩子是你的吗?”

萨拉和艾萨克交换了一个眼神,比奥利芙发现他们的时候还要糟糕。那种亲密,那种流畅,那种同舟共济。

“你们多久了——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不能——”

艾萨克朝她走过来:“冷静,奥利芙,求你了。我可以解释——”

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奥利芙一枪射穿了茅草屋顶。“该死!”他喊道,“该死!你想让我们全都去送死吗?这下外面都知道这里有人了。”

萨拉发出一声低吟,开始在黑暗中摸找自己剩下的衣服。“我得走了,”她不断重复着,“他要回来了。”

“你这条毒蛇。”奥利芙说。

萨拉抬头看着她:“我不是毒蛇。”

“我觉得你就是,我再也不会跟你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艾萨克问。

“你觉得我还能怎么知道?”

萨拉再次低吟。奥利芙闭上了双眼,想要逃开眼前的一切。

“这件事特雷莎知道多久了?”萨拉轻声问。

“我不知道。”奥利芙道,她说的是实话。特雷莎沉默至今是因为想要保护她,还是出于别的原因——知道奥利芙不知情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很有力量?他们是不是都在嘲笑她,嘲笑她深爱着心头的“鲍里斯我的爱”。比起这个她在现实生活里创造的怪物,把艾萨克当作一个书里的剪影或一个想象中的男人或许好得多。她仿佛听到特里莎在阁楼上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问问我哥哥爱的意义是什么?

“奥利芙,”萨拉道,她现在穿好了衣服说话更有底气了,“我知道这很不容易——”

“噢,老天。不,我不想听。”

“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

“但你永远在伤害我。”

萨拉站起来直面她的女儿:“你认为只有你一个人孤独吗?只有你一个人痛苦吗?”

“我才不管你的孤独。你结婚了,嫁给我父亲了。”

“你觉得很容易吗?跟他结婚?”

“闭嘴!闭嘴!”

艾萨克站在角落里,匆忙穿上自己的衣服,他痛苦地来回看着两个女人。

“艾萨克不是你的,奥利芙,也不是我的。”萨拉说。

“他是我的——我们已经——你打算怎么跟爸爸说?他不会要你了。”

萨拉大笑:“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老派。”

“老派?”

“你知道他卖那些画根本不够开销,利芙。庄园、我们的旅行、我们的生活,问题不在于‘要不要我’。总有一天,奥利芙,你会明白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团乱。我都不认识一对没有问题的夫妻。婚姻很漫长,你知道——”

“住口,不关我的事。你第一次引诱艾萨克是什么时候?”

“亲爱的,那是另一回事了。其实,就在你爸爸买下艾萨克的第一幅画之后没多久。”

“滚!”奥利芙说。

萨拉开始往小屋外走去,那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是离开一间贵族餐厅,但她对着眼前的黑夜迟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她说。

“我相信事到如今你肯定认识路了。当心野狼。”

“我跟你一起走。”艾萨克说。

“你哪里也不能去。”奥利芙说着,拿枪指着他。

“奥利芙,你他妈的太傻了!”萨拉道。

“滚!”

“我很快再来看你。”萨拉对艾萨克道,“奥利芙,你冷静了就回来。”

艾萨克和奥利芙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之中:“你不该让她那样一个人走的。”

“我不会杀她的,你知道的,也不会杀你。”奥利芙放下枪,打开了手电筒。他在刺眼的白光里看上去很警惕。“看在老天的分儿上,艾萨克。你知道你妹妹的事吗?”

“怎么了?”

“不,我不觉得我妈会费心告诉你。特雷莎为你的壮举付出了代价。”

“说话别说一半,奥利芙。我不喜欢那样。”

“代价很可观,托你的福。”

“他们拿她怎么了?”

他脸上的恐慌不是装出来的,她便心软了,把乔治和格雷戈里奥的事告诉了他,剃特雷莎头发的事、蓖麻油的事、特雷莎午夜在走廊上的踱步。

他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但你为什么没有头发?”他问。

“为了让她好受一点儿,不那么孤独。”

艾萨克把视线移向手电筒照不到的地方,望着黑暗:“然后她就告诉你我在这里了。”

“是的。”

“她告诉你孩子的事了吗?”

“没有,只说你在这里。”

“她提到萨拉了吗?”

“没有,她让我问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仅此而已。”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麻烦都是她惹出来的。”他说。

“是的,但至少现在我看清了你的为人,我猜这就是她的用意。”

“你真的相信我妹妹一直把你当作心里最重要的人吗?”艾萨克说,“她跟猫一样,永远明哲保身。”

“你高看她的实力了,你没看到她的样子。再说无论如何,伤害我的人不是她,是你。”

“或许你说得没错,我真的很抱歉。但你只看到了符合你自己想象的那个我,你一直在试着创造我。你的母亲——用你们的话怎么说?她看得很清楚,她并不想改变我。”

“是的,但她可能根本就没有想象力,而且她有病。”

“无聊也是种病吗?她没病。这样说只是一个借口,让你们大家,甚至包括她自己都轻松一点儿。”

“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有吗?奥利芙,我从来没有承诺过你任何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你只听你想听的,看你想看到的。”

“你跟我睡了,艾萨克。好多次。”

“是的,而我也同意了画的事情,我们都犯了错。”

“你想说什么?我画得越多,你就越不喜欢我吗?”

他移开了视线:“我想说关于你的母亲——那是另一回事,完全两件事。”

“不是两件事,艾萨克。她的事影响了我们所有人,就像我父亲的行为——以及我的行为,我猜。你留在这里是为了她吗?”

他踟蹰着。奥利芙闭上了眼睛,仿佛处在深深的痛苦之中。“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她说,“她跟你睡只是为了惩罚我。”

他大笑起来,把手放在了脑袋上:“你真是一个艺术家,不是吗?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跟你有关,你从来都在自寻烦恼。这事跟你没关系,奥利芙。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我走了,祝你好运,你是这么说的吗?”

奥利芙转身走入黑暗之中,朝着她母亲离去的方向。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会回英国去,你说得对,我会找个地方生活,让我父母自己解决他们的事。看看那个艺术学院会不会收我。”

“不错的计划。”

“走着看吧。给你。”奥利芙把枪递给艾萨克,“你应该会比我更需要它。”

“特雷莎呢?”他问,把枪插到了后腰,“你会带她一起走吗?”

奥利芙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艾萨克。她什么文件也没有。”

“她过得很辛苦。”

“一分钟前你还在说她惹了多少麻烦。”

“她才十六岁。”

奥利芙忍不住大吃一惊:“她说她十八岁了。”

“好吧,那你现在知道了。但如果乔治决定——如果我父亲——”

“你不用告诉我,那时候我在现场,而你在这里。”

他伸出手。奥利芙低头看着它。“你知道吗?”她说,“我很高兴我给你画了张绿脸。”

她说这句话只是句玩笑话,她不是真的觉得他天真或者有病。她只是坚信自己是个艺术家,她会把他画成她觉得合适的颜色。她希望艾萨克看到她已经成熟到能解决这档事,即便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永远都是那个改变她生命的男人。但当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告诉他这句话的时候,艾萨克倒在了她的脚上。

她惊恐地朝地上看去,一开始她觉得这是假的,她的手电筒照到艾萨克脑袋里涌出来的鲜血,红色的瀑布流入他的眼中。接着她听到了一开始没有注意的声音,一声低沉的枪响,朝着他们的方向。然后又是两声枪响在丘陵间流窜,枪响的爆炸声撕破了天空,逐渐消失在树林间。她开始狂奔。

乔治在半个小时前听到了奥利芙的枪声,他赶来山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声音来源,他已经在远处观察了他们好一阵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艾萨克·罗布尔斯就躲在这里,还有他的光头妹妹,正将一把枪递给他。那个愚蠢的女孩还开着手电筒,于是在射杀了艾萨克之后,他能轻易追踪到她,她踉踉跄跄跑下山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在山间乱窜。

乔治又开了三枪,看着白光跌落,一动不动,如同坠落到地面的一轮小小的白月亮。他等着,没有任何动静。此后的寂静是如此深刻,行刑后的余音是那么恶心,田野似乎把自己封闭起来,大地仿佛舍弃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