ⅩⅧ
九月底的天气还很温暖,阿拉佐罗的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金银花香气,土地开始变红并逐渐开裂。这片美丽的土地底下有股酸腐味,但并不是战争的感觉,不是施洛斯一家想象中的战争模样。它比战争还要可怕,是一种原生态的、旷日持久的恐怖。意大利和德国轰炸机飞过头顶,向机场里驻扎的飞机、马拉加港和汽油箱射击。但这里面也有种诡异的不确定感,人们不时涌起一切即将结束的希望,希望共和政府能组织反抗这些叛乱的国民军和他们在国内到处扩张势力的外国盟友。
国民军控制了旧卡斯蒂利亚、莱昂、奥维耶多、阿拉瓦、纳瓦拉、加利西亚、萨拉戈萨、加那利群岛和梅诺卡岛以外的巴利阿里群岛。他们在南部拿下了加的斯、塞维利亚、科尔多瓦、格拉纳达和韦尔瓦。马拉加仍是共和军的领地——阿拉佐罗也是一样——尽管如此,叛军仿佛已近在咫尺。
哈罗德会开车去马拉加买日用物资。他说虽然有些商店和酒吧关门了,但还有些在营业,火车和巴士会毫无预兆地莫名停运或恢复。没有什么事情是确定的。甚至连系领带的人也没有了,因为这种打扮会被当作中产阶级,搞不好会成为赤色分子的目标。哈罗德认为,最坏的可能是无政府主义者偷走他的车,以革命名义征用车辆,把汽油抽走给卡车用,留下优雅的马达慢慢生锈。
白天还可以忍受,最糟的是夜里。一家人清醒地躺在屋子里,听着田里雨点般的枪声愈来愈近。无论哪一方都把对手视为面目模糊、污染政体的病毒,需要从这个社会里除去。右翼分子和左翼分子都在玩弄法律,把对手从家里拉出来,抛尸在荒野和丛林里。
许多人或家族打着政治的幌子公报私仇。右翼分子将目标对准了1934年参与反对牧师和工厂主的暴力活动的人们——工会领袖、有声望的反教权人士、几个共和党市长,还有技工、屠夫、医生、建筑工人、劳工、理发师——他们也被“带去散步了”,这个说法很快广为人知。不只是男人,几位在共和党领导下当了教师的女性和著名无政府主义者的妻子都遭到了肃清。无疑,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合法的,但只要仇恨和权力占了上风,就没办法让它们停下来。
至于左派里那些野兽——虽然哈罗德见过马拉加到处张贴的海报,呼吁他们不要再让政府和贸易组织蒙羞,停止他们的暴行——可他们还是攻击了退休的公民警卫队队员、天主教支持者、他们知道的有钱人和他们以为的有钱人。房子被洗劫一空,财物损毁——中产阶级对此的恐惧,远大于失去性命。
施洛斯一家并不为自己担心。他们觉得自己是外国人,不会有人袭击他们。他们跟这一切没有关系。死亡笼罩着他们的村庄,在市政当局无法掌控的地方避人耳目地上演。这个国家的暴力——不管是村庄本身还是村民布满弹孔的尸体——全部被隐藏了起来,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仅仅因为你看不见,就继续生活下去。太奇怪了,奥利芙想,人们怎么能跟这些事一起生活?怎么能明知发生的所有事情,还不愿离开?
很早以前她就放弃了通过BBC广播来寻找真相,它只提供些马德里和塞维利亚的毫无根据的混乱信息,在伦敦把它们胡乱拼凑剪辑出来。而共和政府的广播都是些滔滔不绝的捷报和胜仗消息,事实却大相径庭。格拉纳达的电台只是些噼啪声,听不到一个字——北部城市都这样,它们的电台信号无法翻越南部的山脉。
然而,马拉加城的电台倒总是否认当局的败绩,再添些谣言和神话、共和党的武装集结号和集合时间,以及建立一个全新的没有法西斯的西班牙的指示。另外,塞维利亚的电台里经常传出国民军那骇人的谩骂。白天里,电台播放乐曲和私人消息,似乎一切都相安无事。但到了夜里,叛乱分子就开始广播了,虽然其中满是豪言壮语和威吓之词,但奥利芙还是想据此推测出她第二祖国的情势发展。她听着奎博·德·拉诺的讲话,第一位从塞维利亚广播自己残忍的嗜血言论的将军,他大喊西班牙已病入膏肓,只有死亡才能清除这片土地上的异教徒。
所有这一切都让人惶惶不安,不过仍有振奋人心的故事传来,仍有不少人拒绝服从将军。特雷莎转述了邻村一个神父如何阻止了长枪党在他的教区内射杀无神论者。她还听说有左翼分子谴责想烧毁当地教堂的无政府主义者,甚至把右翼邻居藏在自家的面包炉里,在激进分子出现时,保护他们免遭杀身之祸。
奥利芙听着这些故事,她看得出大多数人都在抱团保持中立。他们不想活在骚乱中,他们极度渴望远离权力的漩涡,远离整肃的高谈阔论,远离洒在白墙上的鲜血淋漓的暴行。但他们的渴望无法改变阿拉佐罗的处境。她走进村子里,看到人们仍愁眉紧锁,担心着阿拉佐罗的清算日最终到来的时候,到底谁来保护谁。
艾萨克通过工会的朋友在马拉加买了一把来复枪,那人喜欢偷猎他老板的野猪。他加固了农舍的门闩,他也清楚这对于决定逮住他的人来说根本就没用。更多的国民叛乱军眼中的嫌疑犯都离开了村庄,藏到了荒郊野外,或加入了马拉加共产党的民兵组织。而这些对特雷莎来说都不够远,她希望他可以离开这里。
“我觉得你应该去北方。”她说,“你在这里树敌太多。你不适合这里。因为我们的父亲左派的人不会信任你,因为你是私生子,右派的人也不会信任你。”
艾萨克注视着他的妹妹,她的表情异常严肃。“你也不适合这里,特雷。”他说。
“让子弹穿过圣母像的人可是你。是你一辈子都在教农民维权。是你——”
“好吧,但你觉得他们会只对付男人吗?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我不会离开的。”
“老天,你跟施洛斯一家一样顽固。”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们不肯走的原因。因为你,如果你仔细考虑一下的话,艾萨克,是你在让他们涉险。”
马拉加的英国领事馆开始给这个地区已知的英国公民送信。特雷莎双眼圆睁地递出去了领事的信,信是给萨拉的。他们吃了简单的早餐,面包和羊奶越来越稀少,一家人开始讨论是否要离开此地。
信里说战舰已经等着将他们从西班牙带到直布罗陀——接下来,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前往英格兰。信上说威胁并非源自这些国民叛乱军和他们的外国部队,而是西班牙极左翼——赤色分子——他们可能很快就要来掠夺这些英国人租用的房子,并没收所有私人财产了。
奥利芙斩钉截铁地认为他们应该留下来:“我们不能因为生活不方便就离开这里。这算什么榜样?”
“亲爱的,”哈罗德道,“这里很危险。”
“你还一直开车去马拉加呢。我们是外国人,他们不会威胁我们的。”
“就因为是外国人才受威胁,”哈罗德指着信说道,“领事馆说的。”
“利芙说得对,”萨拉道,“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离开。”
哈罗德困惑地看着他这两位女眷:“你们都想留在这里?”
萨拉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受够了伦敦。”
“我不明白,”哈罗德道,“两个月前你们还吵着要离开。”萨拉没有理会他,“我认为,”他说,“一旦形势恶化了,我们就应该离开这里,邀请艾萨克跟我们一起走。”
女人们回头看他。“这是我的责任,”哈罗德说,“他是无价之宝。”
“艾萨克不会走的,”萨拉道,“他会奋战到底。”
“你怎么知道?”
“显而易见,他对这片土地无比忠诚。”
“我也是。”奥利芙说,她仍坐在沙发上,伸手去拿他们日渐稀少的香烟。她的父母没有阻止她。“罗布尔斯先生不是一个懦夫,”她说着,深深吐出一口气,打量着他们两人,“但如果你打算带他走,那么显然你也应该带上特雷莎。”
“他的露菲娜快画完了吗?”哈罗德问,“我一直在吊佩吉的胃口,却没有给她任何新消息。”
“我不清楚,先生。”特雷莎说。
“你平时什么都知道的,特雷莎。”萨拉说。
“他快画完了,”奥利芙道,“不会很久的。”
“你下次去马拉加的时候,亲爱的,”萨拉对哈罗德说,“买一面英国国旗回来。”
“什么?”
“我想挂一面英国国旗。之后不管哪个浑蛋想朝我们开枪,都能知道我们是中立的。”
“我们不可能是中立的,妈妈,”奥利芙说,“你到底看报纸了吗?”
“你知道我不喜欢报纸,奥利芙。”
“除非报纸上有你。”
“利芙。”她的父亲说,声音里带着警告。
“她根本就生活在梦幻泡影里。我们的政府已经拒绝介入此事,法国也是。他们说保卫西班牙共和政府就像保卫布尔什维克一样。”
“他们很担心,亲爱的,”哈罗德说,“他们害怕革命,这里的形势会蔓延到法国,越过英吉利海峡,直达摄政街,点燃沿路的河岸和整条平宁步道。”
“鲍德温太害怕希特勒了,他什么都不会做的。”
“我不觉得他是害怕,”哈罗德说,“首相是在争取时间,不是争取德国人的好感。”
“无论如何——你又能去哪里,维也纳先生?”萨拉说,“对你——对我们所有人都好——如果我们留在西班牙的话。”
《露菲娜与狮子》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奥利芙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画过任何东西了。她从未如此不愿接近画布过,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感觉——觉得自己没用,害怕自己缺乏自信。她不想把这件事直接跟艾萨克对她失去兴趣联系在一起——她想独立工作,不依靠他,也不依靠自己的创作冲动之外的任何外在因素——但事实证明根本不可能。她乞求艾萨克把《露菲娜与狮子》拿给哈罗德看,而他不愿意。“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他说。
“但你只要把它交出去就好了。我父亲在等着。佩吉·古根海姆也在等着。”
“就是教皇等着我也无所谓。”他呵斥道。
奥利芙开始觉得《露菲娜与狮子》堵住了她的思绪。它给她的压力成了一面镜子,不仅反射出她跟艾萨克和特雷莎的关系,还折射着他们周遭混乱的政局。恐惧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将创作这幅画视作一种净化,而现在她希望它消失。艾萨克拒绝收下它时,奥利芙曾建议特雷莎把画拿到食品储存室里去,眼不见为净。
特雷莎拒绝了。“那里太冷了,小姐。”她说,“画可能会坏掉的。”
“但我现在什么也画不出来。”
“冷静,小姐,”特雷莎说,“这一切会过去的。”
“嗯,我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如果一直是这样呢?如果这些就是我全部的画作了呢?”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施洛斯一家邀请艾萨克共进晚餐。他全程都很安静,饭后,奥利芙发现他一个人凝望着黑暗的果园。她将手滑到他的手里,可他的手没有反应,只是如死者般垂着。她试着又哄哄他,说他可以用更多的钱支持共和军,而把《露菲娜与狮子》交给哈罗德就是理想的方案。
“苏维埃答应会给我们武器,”他说,“我们也许失去了马拉加,失去了马德里和半个加泰罗尼亚,但最终我们一定会赢的。”
她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吻。“你真勇敢。”她说。
他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她的吻,把烟放在脚下踩灭,阳台上留下黑色的烟灰污渍。“特雷莎觉得我应该去北部。我们的父亲变得越来越……刺耳,对于左派的那些人。我拖了他的后腿。他野心勃勃。有野心的人在这种时候都混得如鱼得水。”
“他会伤害你吗,艾萨克?”
“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手,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但别的人也许会。”
“艾萨克,不。”
“他们又在轰炸马拉加了。你应该离开,奥利芙。你们都应该离开。”
“可我们住在这里。”
“设想一下你留下。你可能永远也不会画画了,只因为你想要逞强。”
“如果我死了,我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些了。而且,画完露菲娜之后我就什么也画不出来了。”
他转过身吃惊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所以我才一直求你。我知道我很自私,艾萨克,我知道。”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但又强忍住了,“没有你我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有回答,她转身面对着漆黑的果园。
“你不需要我,奥利芙,”他最终开口道,“你只需要拿起你的画笔。为什么你非要扯上我们两人呢?因为画不出来所以就怪罪我们的关系吗?”
“不是的。”
“如果我有你一半的才华,我根本不会在乎谁爱我。”
她干笑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更希望得到快乐。”
“能画画就是你的快乐,这一点我至少是了解你的。”她笑了,“我喜欢你,奥利芙,”艾萨克继续道,“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但你这么年轻,考虑终身大事还太早。”
奥利芙又吞了口口水,泪水刺痛了她的眼睛:“我不年轻了。你和我——为什么就不能厮守终身?”
他朝着黑暗挥了挥手:“不管有没有战争,你都不该留在这里。”
“你不明白,是不是?”
“我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我爱你。”
“你爱的是想象中的我。”
“一样。”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对你有利用价值,”他说,“如此而已。”
“什么,艾萨克?什么改变了?”
他闭上眼睛打了个冷战:“什么都没有改变,一直如此。”
她用拳头捶打露台的栏杆:“你应该想跟我在一起的。你应该——”
山谷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爆炸声,让两人都安静下来。“见鬼,那是什么?”艾萨克说,扫视着地平线。
“特雷莎说他们又开始炸桥了。你父亲真的在帮助他们吗?”
艾萨克的眼睛气得冒火,她后退了几步。“我得去马拉加。”他说。
“大半夜去?你现在去有什么用?”
“比站在这里有用多了。”
“所以结束了,是吗?我们?”
“我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从来就不一样,你知道的。”
“我该拿那幅画怎么办?”
“交给你的父亲。我必须处理我自己的事情了。”
“什么意思?我不会放弃这个——”
“你把事情弄混了,奥利芙。你画不出来所以很挫败——”
她抓起他的胳膊:“我需要你,没有你我画不出来。”
“你遇到我之前就在画画了。”
“艾萨克,不要离开我——求你了。”
“再见,奥利芙。”
“不!”
艾萨克下了露台朝果园走去。他回头看看房子,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奥利芙感觉自己身后的厨房门口有人站着。
“他去哪里?”萨拉说。
“Suerte。”艾萨克回头喊道,然后消失在树丛里。
“那是什么意思?”萨拉问。
奥利芙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即将夺眶而出,但她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哭:“不重要。”
“奥利芙,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奥利芙朝萨拉转过身去,惊讶地看到她一脸的担忧。“母亲,那意思就是……”她说,“祝你好运。”
ⅩⅨ
艾萨克离开施洛斯母女走入黑夜之中,几个小时以后,唐·阿方索的屋子遭人纵火,而阿拉佐罗正中的圣露菲娜教堂发生了第二起枪击事件。后来,人们交头接耳地说,没错,他们看到了洛伦兹神父没穿衣服就从大火中跑到乡村广场上,后面紧跟着一个赤裸的女人。有些人说根本就没有女人,只有穿着白色罩袍的神父,棉布下可以看到他凸起的私处。还有人以《圣经》发誓说真的有个女人——是露菲娜本人,逃离亵渎现场而飞入了空中。
而那天早晨阿拉佐罗唯一可以证明的真相是,教堂成了一具空壳,唐·阿方索的房子徒剩一个焦黑的骨架。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燃烧的气味,刺痛了路上行人的眼睛,直到整个村子都陷入一种不安的麻木之中,明白这样的做法肯定会遭到报复。
特雷莎穿过灰蒙蒙的晨光跑来,用力拍打着屋子的前门,奥利芙知道肯定出了大事。
“艾萨克做了蠢事——”
“他做了什么?他在哪里?”
特雷莎一脸惊恐:“我不知道,教堂没了。”
“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着火了,我父亲的房子也是。”
“天啊,特雷莎,进来。”
大约两个小时后,唐·阿方索出现了,他曾经一丝不乱的西装如今沾满了炭渍。他也猛拍大门,跟奥利芙一同待在楼上的特雷莎瑟缩不已。“不会有事的。”奥利芙轻声道。
特雷莎抓住她的手腕:“不,小姐,你不懂。”
哈罗德请唐·阿方索进屋,男人气急败坏地沿走廊走到客厅。奥利芙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透过门缝朝里窥看。
“你听说了吗?”唐·阿方索问。
“是的。”
“坏事传千里。这根本就是暴行,我差点儿死了。我的太太、我的孩子们——我们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我女儿克莱拉有失眠症。这件事我的三个马夫、副管家和一个洗碗工都有份儿。我已经抓到了这些人,施洛斯先生,他们都在监狱里等着审判了。你知道他们告诉我什么吗?他们说是艾萨克·罗布尔斯雇他们干的。艾萨克从哪儿弄到这么多钱付给这些人?肯定不是从我这里。我找不到答案,因为我找不到我的浑蛋儿子。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先生?”
“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我的房子着火了?”
“他不在他的农舍里吗?”
“我让乔治和格雷戈里奥去那里了。他们只找到了这个。”唐·阿方索高举起一本过期的Vogue杂志,“我猜这是你太太的?”
哈罗德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他旋即冷静下来:“这是她给特雷莎的。”
“我儿子放掉了我的三十匹纯种马,先生。他烧了我的马棚,还烧了洛伦兹的教堂。”
“请坐下来,阿方索先生。这些是很严厉的指控。”
“是他的朋友告发的。他就是个恶魔,先生。”
“恕我不敢苟同,”哈罗德说,面露怒色,“阿方索先生,你的儿子可没有时间玩这些把戏。他是个天赋异禀的人。”
轮到唐·阿方索一脸惊讶了:“天赋异禀?”
“你从来没看过他的画作吗?”
“什么?”
没等哈罗德进一步解释,奥利芙冲进了房间。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转身看着她。“到楼上去。”哈罗德厉声道。
“不。”
萨拉出现在奥利芙身后。“怎么回事?”她说。她的目光停在唐·阿方索身上,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他死了?”她低声道,“罗布尔斯先生死了?”
“别胡说,萨拉。”哈罗德说,却掩饰不了声音里的焦虑。
唐·阿方索朝萨拉微微点头,简单致意。“特雷莎在这里吗?”他问她。
“在楼上。”萨拉答道。
“母亲,”奥利芙说,“不。”
“请把她带来。”阿方索道。
“不,”奥利芙说,“你不能带她走。”
“利芙,别傻了,”哈罗德说,“文明一点儿。”
“文明?”
“去把特雷莎带来。”
奥利芙走到楼上,但哪里都不见特雷莎的影子。奥利芙等待着,拖延着时间,假装在找她,祈祷着特雷莎已经自己藏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她脚步坚定地走下来回到客厅。唐·阿方索见她独自下来,眯起了眼睛。“你把她藏起来了吗,小姐?”他说,“我知道你认为自己是她的朋友。”
“我没有藏任何人。”
他转头看着奥利芙的父母:“把他们藏起来对你们没好处。艾萨克已经是通缉犯了,偷窃、纵火、暴行、蓄意杀人——”
“看在老天的份儿上,”哈罗德打断他,“我们没有窝藏你的孩子。”
“他们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你们应该离开这里,”唐·阿方索说道,“你们应该走开。”
“恰恰相反,”哈罗德答道,“我认为我们应该保护那些不愿跟你同流合污的人。我现在开始真正看清你了。”
阿方索大笑起来:“你们这些外国人,全都一个样。你觉得你是在保护特雷莎和艾萨克?是你们需要他们的保护,而你觉得他们会吗?你觉得你们有金钟罩护体,而你的女仆和园丁很爱你们?”
“特雷莎是我们的女仆,没错,绝顶好的女仆——但艾萨克不是我们的园丁。你根本不了解你儿子有多么——”
“我比你了解多了。他会用什么来保护你,先生——长柄锅吗?他那些堕落分子朋友随时都会用锄头刺穿你们的心脏,然后加入赤色军团。”
唐·阿方索坐上他的汽车消失后不久,奥利芙便穿过生锈的大门,沿着小路跑进村子里——此时她已气喘吁吁,两腿酸痛——又接着翻山越岭,跑去艾萨克和特雷莎的农舍。他们都不在那里,但乔治和格雷戈里奥已经把那里翻了个底朝天。天啊,这真是个贫瘠的地方,比奥利芙记忆里的样子还要贫瘠。在她的心里,这里已经成了她的乡村避风港,一个可以思考、呼吸和画画的地方。而实际上,这只是个让人想逃离的地方。
艾萨克的房间里空无一物,除了他凌乱的床铺和窗台上一瓶枯萎的玫瑰花。特雷莎可怜的几样物品散落在她的卧室地板上。奥利芙吃惊地看到了自己的一罐旧颜料——她画《果园》时用过的蚱蜢绿,一颗凯歌香槟的软木塞。还有一些更奇怪的东西:一小块跟她父亲的睡衣一样的布料、一包压扁的哈罗德的香烟,奥利芙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许多烟头,烟头上的唇印无疑是她母亲的。地板上还有不少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张,用勤奋而工整的英文写着不少单词和词组:空谈、发横财、粗鲁、天哪、我饿死了、可怕、自私。旁边写着这些词的西班牙语注释。
奥利芙的心开始狂跳。看着她父母的这些生活残骸,笔记本上的词语很可能是他们无意间说出来的——她感到一阵寒意,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了解特雷莎。
前门发出一声巨响,她惊出一身鸡皮疙瘩。跟着并没有脚步声传来,她告诉自己一定是风。但那个声音还是令她不安,她想象那是一条狼,从群山之间溜进来。打算离开特雷莎的房间时,她看到了地板上的一张照片。那是她和艾萨克站在《露菲娜与狮子》前面的照片。奥利芙微笑着而艾萨克的眉毛微微扬起,似乎准备好摆出画家的架势了。奥利芙从没见过这张照片,她不假思索地就把它塞进了衣袋深处。
回到走廊上的时候,她看到了艾萨克原先画的那幅画靠墙放着。特雷莎一定是把它放回来避人耳目的。她和母亲的脸经过美化后特别突出,奥利芙再次震惊于这两张脸上假人般的表情和空前的虚无。
她走出屋子眺望山脉。空气中环绕着苍白的烟雾,是火灾后的味道。艾萨克很熟悉这片山脉,比唐·阿方索熟悉得多。他知道去哪里藏身——但特雷莎没有那么多时间躲藏。恐怖的事情就要来了,奥利芙能感觉得到,而她根本无能为力。
“特雷莎?”她朝大地喊道,她自己的声音弹了回来,“特雷莎?”她再次喊道,更加恐慌了。但奥利芙听到的只有特雷莎名字的回声,在山谷间坠落。
ⅩⅩ
找到她的人是乔治,当时她正从村庄郊外逃进森林里。他和格雷戈里奥在四处寻找,乔治的头刚好转到那个方向,一眼瞥见那条棕色的瘦腿,一条黑黑的辫子。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永远地改变了本应始终如一的阿拉佐罗。它所带来的痛苦在之后的漫长年岁里根深蒂固,无论目睹这件事的人是多想三缄其口。
乔治只要离她再远一点点,也许就不会发现她了。因为特雷莎走路很快,而他则笨重许多。可他和格雷戈里奥一起在树林间跟踪她。乔治朝空中开了一枪,她急转过身看向枪响的地方,格雷戈里奥趁机从背后抓住了她。
她又踢又尖叫,但格雷戈里奥没有松手。“他在哪里?”乔治冲她吼道,笨拙地穿过凤尾草丛。
“你在说什么?放我下来。”特雷莎感到她的心脏在慢慢上涌,将她的舌头重重地往下拽。
“你哥哥在哪里?”
“我不知道。”乔治走近前来,把脸凑近她的脸。她能闻到他呼吸里酸腐的酒精味。“少来了,特雷莎,你什么都知道。小千里眼、小间谍。你该死的哥哥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重复道。
“把她绑到树上,”乔治说,但格雷戈里奥犹豫着,“照我说的做。”格雷戈里奥还是没有动。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乔治,我发誓,”特雷莎说,感觉到一丝生机,“你觉得他会告诉我?没有人会告诉我事情——”
“你哥哥昨晚放火烧了一半的村子。等我们抓到他,他必死无疑。你一定在袒护他。”
他开始抓特雷莎的辫子往树上拽。“艾萨克从学生时代就认识你了,”她说,交织在脑袋上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气,“你们是二十年的朋友了。你这样做你的母亲会怎么看你?”她厉声道。
“至少我有母亲会看我。”乔治说。
“你在发抖,格雷戈里奥。”特雷莎对心肠软一点儿的男人继续说道,恐惧令她无法思考,只察觉到他的不安。
“乔治,”格雷戈里奥道,“我们应该把她带去警察局。”
“闭嘴。”乔治道。
“说真的,我不会把她绑到树上。阿方索先生没有交代过——我们把她丢到卡车上吧。”
乔治最终让步了,他们把特雷莎关在国民军总部的牢房里,特雷莎整晚都一言不发。“当心她自杀,”乔治厉声道,“像她母亲那样。”
“什么?”格雷戈里奥说。
乔治看着他的同事。“别告诉我你从来不知道她的母亲是投水自杀的,也许是不愿意把那个畜生带大吧。”他补充道,他的声音朝阴湿的走廊传去,足以让特雷莎听见。
到次日早晨,特雷莎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她没穿很多衣服,也没有人给她一条毯子——但更让她心痛、让她发抖的是,庄园的人一个也没来帮她说话。深夜从铁栏杆望出去,想着乔治那些残忍的话,特雷莎确信奥利芙随时会出现,奥利芙会喊她的名字,要求这些粗鲁的男孩放她出去。特雷莎必须相信这一点,因为如果她不相信,那么来的人就是行刑队了。
但奥利芙没有来——哈罗德也没有来,虽然他比女儿更有权威。黎明破晓时,特雷莎开始想,当然了,当然了,他们为什么要来?她又庆幸没人看到她这可怜又尴尬的念想。
早上八点,乔治和格雷戈里奥走进她的牢房,当时她正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她的每一节脊椎骨都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起来。”乔治说。
她站起来,他走了过来:“最后一次,特雷莎。你哥哥在哪里?”
“我不知——”
他一巴掌打在她的嘴上,她的头飞撞到墙上。
“我问你,他在哪里?”
特雷莎开始尖叫,直到乔治又打了她一拳,格雷戈里奥大喊一声,接着她就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蒙住了眼睛,又回到卡车后头上下颠簸,嘴里有血的铁腥味和一颗松动的牙齿。
她试着把头转向后备箱敞开的那一面,想分辨他们行进的方向,但她还是晕头转向。她的脖子生疼,脑壳抽痛。蒙眼布系得很紧,把她的眼窝都勒了起来。布上有汗味,还有其他人的血腥味。就是这一刻了吗?在她内心深处,在她的梦里最恐惧的时刻。离家五十公里的某栋小屋后,她会在那里脑袋开花。而谁会怀念她呢?谁会为她的去世哀悼呢?
卡车停了下来。特雷莎听到男人们跳下车,翻下卡车的护板。
“别杀我,别杀我。”她恳求道,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她惊讶于自己的求生欲竟然如此强烈,为了活下去她竟然会如此卑躬屈膝。为了活下去,她会做任何事。“格雷戈里奥,”她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但格雷戈里奥没有说话。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走了一步,把她按到一张椅子上。特雷莎听到脚步声走远了,听上去是走在碎石路上。她坐的位置正对着太阳,能感到阳光温暖着自己的脸庞,橙红与金黄的光线穿过了蒙眼布和她脆弱的眼睑。就是现在了,她想。
“奥利芙,”她轻轻道,“奥利芙。”她持续低叫着这个名字,蒙眼布被松开了。一阵沉默,然后是一群小鸟展翼飞过天空的声音。特雷莎眯起眼睛,眨眼适应着光线。意外的是,她看到奥利芙站在她的右边,她的头上闪着金色的光晕,背后的房子是一片片白色的方块。
“我死了吗?”特雷莎说。
“没有。”一个男人回答道。
特雷莎现在看清楚自己是在一个大广场里,椅子正对着烧焦的教堂。村民们陆续聚集过来——特雷莎转过头去,他们犹如鱼群般后退。她试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奥利芙的方向走去。奥利芙朝她走近了一步,伸长手臂,但格雷戈里奥把特雷莎推了回去。
乔治朝聚集的村民挥着手枪。“往后退!”他大喊道,但奥利芙仍留在原地。
“你要对她做什么?”她用西班牙语喊道,“你要做什么?”
“闭嘴!”乔治道,他走到卡车边,从座位上拿出一样东西。他走回特雷莎身旁,双手放在臀部,打量着她,在她四周缓慢地踱步,然后拿起她的辫子,宛如一个寡妇在菜场里那样掂着分量,对着蔬果嗤之以鼻。他的另一只手举起一把大剪刀,是园丁用来修剪草木的那种剪刀。
“我会很公平的,”他说,他的拳头紧握着辫子,“让我们一步一步解决问题。你哥哥的事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肯合作,就能保住自己的头发。”
特雷莎僵成了一块石头,她身上唯一生动的辫子,正被乔治的拳头绕着圈紧紧拉住。她双眼茫然,魂不附体。当乔治孜孜不倦地拆开她的头发时,她没有畏缩也没有大叫——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虚空。那么安静,那么沉思,她看起来几乎是这个场面的志愿者,除非你留意到她鼓起的拳头,指关节处已攥得发白的皮肤。
“别这样,”奥利芙对男人说,“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乔治转身面对另一个女孩:“那是她的一面之词。”
手起刀落,一截长长的黑发落到地上,躺在尘土里好似一条蛇。没有人窃窃私语,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小姐,”格雷戈里奥对奥利芙道,“不关你的事。”
“不要伤害她,”奥利芙道,“你们会后悔的。如果她父亲知道你们这么干——”
“如果你不闭嘴,下一个就轮到你。”乔治喊道,再次举起了剪刀,“你哥哥在哪里?”他问特雷莎,特雷莎仍不开口。乔治开始剪第二截头发。
随便说点什么,特雷莎,奥利芙想道。什么都行,撒谎。但特雷莎一言不发,双眼盯着烧焦的教堂,奥利芙几乎可以感受到断发掉在自己脖子上的扎人的感觉。特雷莎还是没有反应,而在她空洞的眼神背后,奥利芙能看到其中闪烁的恐惧。
“他在哪里?”问题一遍遍地重复着。特雷莎始终默不作声,于是乔治剪掉了更多的头发,接近发根,露出一片片斑驳的头皮。“你是一颗毛茸茸的蘑菇。”乔治大笑着说。没有村民跟他一起笑,但也没有人阻止这桩闹剧。
“特雷莎,”奥利芙叫道,“我在这里。”
“你对她还真好。”格雷戈里奥说。
特雷莎的大部分头发被剪掉之后,乔治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剃须刀。“你在干吗?”格雷戈里奥厉声道,“她得到教训了。”
“我不觉得。”乔治说,他把刀片拿到特雷莎头顶,开始剃剩下那些零星的头发,直到她完全变成一个光头。那是一种古老的羞辱,可以追溯到《圣经》故事的年代,鲜血的年代。
“这就是你的下场,”乔治道,他高举着剃须刀,“如果你对通缉犯知情不报,拒绝跟法律合作。”
“法律?”奥利芙说。
村民们仍旧不出声。特雷莎的头上布满了他搓进她皮肤的血痕。乔治把特雷莎从椅子上拖起来,她仿佛木偶般随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