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黄昏的时候回到了屋子,疲惫而愉悦。“特雷莎。”她们走到前门的时候,奥利芙出声道。
“嗯?”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你可以相信我,我保证。”
特雷莎笑了,她惊讶于听到自己说过的话被奥利芙说出来,如同一段咒语的下半部。她们走进屋时,发现萨拉不见了。
“她在哪儿?”奥利芙的声音明显带着孩童般的焦虑。
“她可能出去散步了。”特雷莎说。
“我母亲不散步的。”奥利芙跑去了果园里,特雷莎借口去楼上找萨拉,趁机溜进阁楼里证实了她的怀疑。跟她想的一样,艾萨克的青脸肖像不见了。眼下,它正深深地躺在邮轮的腹中,驶向佩吉·古根海姆。
ⅩⅤ
萨拉开始频繁到屋外散步,对向来倚在沙发上抽烟的她着实是空前之举。她开始从租用的土地上拔起成熟的蔬果,堆到一个宽敞的柳条篮子里,蔬菜上还留有裹着泥土的根部。她会宣布要去村里买些洋蓟回来,不久便有一堆出现在厨房里。插着野花的花瓶在房间里急速增加,把特雷莎的花托都用完了。
她们去马拉加十天之后,哈罗德寄来了一封电报。特雷莎收到后直接跑去交给了奥利芙,她正在厨房桌旁跟母亲一起剥豌豆。
“古根海姆买了《绿脸天才》句号也买了动人的《果园》句号周末回来句号,”奥利芙大声念了出来。“佩吉·古根海姆两幅都买了,”她喃喃道,“艾萨克会很高兴的。”
“我不知道原来有两幅画。”萨拉说着,指甲划过一根打开的豆荚。特雷莎注意到指甲油有一块剥落了,而她的女主人并未做丝毫补救工作。
“有一幅《果园》,但艾萨克还有一幅画——他的自画像。”
“你看见了?”萨拉问。
“粗看过。爸爸好像要回来了。”
“只等电话终于不响了才回来。”萨拉叹气道。
特雷莎去水槽边清洗餐具,萨拉放下了空空的豌豆荚。“亲爱的,”她说,“你喜欢这儿吗?”
“我习惯了,现在非常喜欢这里。你不喜欢吗?”
萨拉从厨房窗户望出去,花园和果园如今生出茂盛的水果和鲜花,金银花、昙花,还有一月时哈罗德曾向妻女许诺过的柑橘和橄榄。彼时此地阴寒破败,他们初来乍到,一个人也不认识,还在努力摆脱萨拉的暴风雨后遗症。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用喜欢这个词。我觉得我好像已经在这儿住了十年了。这个地方似乎是在……渗透你。似乎这里就是艾萨克画笔下那片活生生的田野。”她转身面对她女儿,“真了不起——他捕捉到的这里,不是吗?”
“是的。”
“你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怎么会知道?”
“他是个天才。”
奥利芙叹气:“没有人是天才,母亲。那是偷懒的想法。都是靠练习。”
“噢,练习。我练一辈子也不会画出那么好的作品。”
“你看起来好多了,妈妈。”奥利芙道。
“我确实感觉硬朗了一些。你爸爸上回从马拉加给我带回来的药我还没吃。”
“真的吗?太好了。我和特雷莎从马拉加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你,真被你吓了一大跳。我担心你——”
“我不会那么做的,利芙。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两人继续默默地剥着豌豆荚。萨拉在阳光下显得平和而独立。奥利芙又一次痛苦地发现她的母亲是多么迷人,而萨拉是多么无视这个事实——她的头发有点乱,身上的背心裙仿佛刚从行李箱里拖出来一样皱巴巴的。她的新发根飞速地往外冒,但她似乎并不介意。她天生的深金色头发与染色的发梢形成了古怪而有趣的鲜明对比。奥利芙渴望把她画下来,好捕捉到这种轻松自得,她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种感觉。
“夏天很快就要来了,”萨拉的话打断了奥利芙的思绪,“这里会变得很热。”
“之前你还在抱怨这里冷呢。”
萨拉自嘲地笑了,这反应也很不寻常。“你父亲提议来这里并没有错,很不错的提议。”她伸手捏捏女儿的手,“我是爱你的,你知道的,利芙,很爱你。”
“天啊,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萨拉带着她的香烟和朋友从伦敦寄来的克里斯蒂的小说去了阳台,特雷莎开始在走廊的石板路上拖地。奥利芙跟在她旁边,站在特雷莎还没有拖湿的地方。
“特雷莎,你愿意出现在我的下一幅画里吗?”她轻声问道,“我想请你当模特。”
特雷莎的脊梁忽然僵硬,她的手掌紧握住拖把的把手。“你没有告诉我,我们其实带了两幅画去马拉加。”她说。
“我不想让你惹上麻烦。”
“麻烦?”
“你看,我知道你觉得整件事贬低了我作为艺术家的价值。”
“贬低?”
“就是小瞧我。你觉得艾萨克在这里的地位超出了他应有的高度。但这就是我所希望的,我渴望自由。你是我的朋友,特雷莎。让我把这幅画送给你吧。”
特雷莎直起身,若有所思地把拖把放入桶里的脏水中。她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自从她见过速写簿里的艾萨克像之后,自己一直在期待这个时刻。而帮助奥利芙完成她的骗局——把画带去马拉加,让萨拉相信它们都出自艾萨克之手,打扫阁楼——都是由于这个算不上高尚的原因:特雷莎想成为画中人。她希望奥利芙会自发将她入画。
特雷莎跟着奥利芙走上阁楼,她知道自己违背了生活剧本里的角色。她回头看了一眼地板,地板只擦了一半,一旁的拖把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她。她不再是那个打扫卫生的女仆,她即将留下永久的令人无法忘怀的印记。
这幅画,画的是露菲娜,奥利芙一边告诉她,一边锁上了阁楼门:“我画了井中的贾丝塔,而你将成为我的露菲娜。毕竟,是你告诉了我这个故事。我一直在考虑选取哪个部分作为题材。”
特雷莎点点头,没敢说话。如果艾萨克发现奥利芙把他的脸画成青色还作为自画像寄给了佩吉·古根海姆,他会说什么?他什么时候才会明白这个女孩将源源不断地作画?奥利芙把艾萨克当作她的灵感之源,但特雷莎觉得他眼下已无济于事——不管是发脾气还是不发脾气——都无法阻止她旺盛的创作力。
“露菲娜和壶,露菲娜和狮子,还是露菲娜身首异处地同姐姐在一起?”奥利芙自言自语地说道,“最后一幕很可怕,但它是故事的高潮,虽然她在井底下。”
特雷莎听到生僻的“高潮”一词,以为奥利芙说的是“抱歉”。“没什么好抱歉的。”她说。
奥利芙笑了:“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特雷莎。”
她决定舍弃在《井中的圣贾丝塔》中用过的双联画形式,只画一个场景。最终,她想把故事里的每一幕都画进去。所以露菲娜会出现完整的身体,同时也抱着自己的脑袋。
“你可以把自己的脸也画进去。”特雷莎道,然后立即后悔了,害怕自己越限了。
奥利芙咬着嘴唇考虑着她的提议。“嗯,我们先画你的部分吧,”她说,“我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把自己加进去。毕竟那应该是同一个人。但我一定会在狮子的鬃毛上贴上金箔。它会像小猫一样驯服。”
奥利芙要特雷莎坐到平时让她给自己梳头时坐的位子上。她的动作里有一种坚定,她正在自己充满自信和可能性的空间里创作。“如此严肃的眼睛,”奥利芙告诉她,一边拿起画笔伸向处理过的画板上,“神秘而警惕,还有那翘翘的小鼻子。你和艾萨克已经像木雕一样刻在我心上了。”
她开始从房间里的外在事物中抽离出来,开启她的艺术家视野,脸上的表情也逐渐游离开去。特雷莎被锁在那个世界之外,但她能感觉到那里的源头。她情愿化作一个幽灵,她可以消失,也可以成为奥利芙想象中的任何人。她从未感觉自己如此隐蔽,又如此显眼。
ⅩⅥ
最终,哈罗德在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回来了,自己开车从马拉加机场回家。“他在哪儿?”停好自己的帕卡德之后他立即喊道,“我的神童在哪里?”
三个女人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遮着眼睛挡着太阳。哈罗德活泼地朝她们挥手。特雷莎在他走到前门附近的时候观察他时想,他肯定一直跟她在一起。他看起来心满意足,丰衣足食,但脸上的笑容有点心虚,带着几分金盆洗手、回归正途的感觉。也许他给了她一张去巴黎的机票。那位说着胆怯的德语的不知名的女人,本来已经在特雷莎的记忆中淡去,如今又回来了。哈罗德,是你吗?
特雷莎瞥向萨拉。她看起来很独立,似乎正在储存能量,养精蓄锐。她知道吗?特雷莎思忖着。她知道。
“哈啰,亲爱的,”萨拉说,“艾萨克不住这里,你知道的。”
哈罗德大步上前,在妻子两颊上各亲了一记。“现在叫他艾萨克了,是吗?”他又转身看奥利芙,“你看起来很棒,利芙。实际上,你看起来棒极了。”
奥利芙笑了:“谢谢你,爸爸,你也是。”
特雷莎低垂双眼,希望哈罗德不会看穿她的心思。“你好,特雷莎。”他说。她看着他,一整天的旅程在他脸上生出了胡茬儿。她从旅途的气味中嗅出了一丝混杂在他皮肤里的某个人的香水味。
“您好,先生。”
“帮我拿行李箱好吗?”
她走下台阶,感觉自己被深深地卷进了施洛斯一家的生活,几乎无法呼吸了。
那一晚,特雷莎在他们的农舍外等艾萨克,万物的影子逐渐拉长,知了开始织起一道蝉鸣之墙。晚上七点左右,他出现在山脚下,她惊讶于他脸上的疲惫之态,他朝她走来的时候似乎身负着看不见的重担。
“回来了。”她朝他打招呼。
他把背包扔在草地上,发出一记沉闷的金属声。
“里面是什么?”她问。
“你会知道的。”他俯身卧倒在地上,双手交叉枕着脑袋。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她说,他的敷衍让她很生气,“奥利芙没有告诉你,她还寄了另外一幅画去巴黎。别生气。他卖掉了它。我想在哈罗德告诉你之前让你知道。”艾萨克继续俯卧着,他点点头,轻拍他的上衣口袋,找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你生气了,艾萨克?”
“没有。”
“我以为你会生气,为什么不生气了?”
“你希望我生气吗?有什么意义呢?她做都做了,而且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我猜是因为稿费更多了。”
“还用说吗?”
“艾萨克,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看着她,眼神犀利:“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们俩的事。除了画的部分,我知道她爱上了你。”
他点了一根烟,脸上闪过如释重负的表情。“奥利芙。”他说。
“你爱她吗?”
艾萨克坐起身抽烟,弯起膝盖俯瞰山丘。日暮时分,蝙蝠从山谷边的树丛里飞出来,空气很温暖,大地仍散发着热量。“他们会离开的,”他说,“他们不会在这里久留。他们属于都市,属于沙龙。”
“萨拉,是的。哈罗德,也许。但奥利芙肯定不是。”
“她把你变成了一个浪漫主义者。”
“恰恰相反。我理解她,就这么简单。她不会离开你,她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说没有你她就没法画画。”
他大笑:“从某方面来说,或许是真的。好吧,假如她真的爱我,那眼下的事情就都错了。”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她需要你。”
“这一点我也不意外,特雷莎。”
巴黎之行大获成功,哈罗德说。艾萨克·罗布尔斯如今是施洛斯巴黎画廊这片苍穹下的北极星。翌日下午,哈罗德在客厅里伸着脚喝着一杯菲诺雪利酒,向众人细谈《麦田里的女人》《果园》和《绿色自画像》是如何让他和他的朋友们享受到一场文艺复兴盛宴的。
“人们从杜尚那里听说佩吉想要买艺术品,”他说,“我第一个赶到了。她对下一幅画兴奋异常——你那幅《麦田里的女人》的续篇。但可能的话,她想要一张画作创作中的照片。可以吗,艾萨克?”
奥利芙吞下了一口雪利酒。“续篇?”艾萨克道。
“我是不是逼得太紧了?”哈罗德说,“是的话告诉我。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不必非得给她寄照片。按照你的意愿来。你有很棒的天赋,艾萨克。真的,我等不及想看你的未来了。”
“跟我们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艾萨克回复说,“施洛斯先生,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奥利芙放下了雪利酒杯,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艾萨克把手伸进背包拿出一把手枪,枪管闪着钢铁的光辉。他把它拿在手里掂分量,众人一言不发。
“那是真枪吗?”萨拉问。
“真的,夫人。”
“你究竟为什么要给我们带把枪?”哈罗德笑着问,“给我带幅画来,看在老天的份儿上。”
奥利芙坐了回去,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你会用枪吗,先生?”艾萨克问。
“会,我有枪。”
“女士们会用枪吗?”
“我们当然不会,”萨拉道,“你为什么问这个?这也太戏剧化了。”
艾萨克在花园尽头的一棵软木橡树凸出的树梢上挂了一个装着泥土的旧面粉袋,粗糙的袋子上写着HARINA,大家决定把字母R和I所在的位置作为临时靶心。他们走到空空的石头喷泉后面轮流排队射击,空气中洋溢着嘉年华的氛围。愚蠢的布袋在空中摇荡,枪声响起,鸟儿四散而去。
哈罗德打中了最后那个字母A。萨拉打到了树皮然后把枪还给了艾萨克,说她再也不会碰这玩意儿了。她去草地上躺着看天空,双手放在肚子上。艾萨克打中了中间的字母N,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把枪递给奥利芙,特雷莎看着两人手指相交。
奥利芙缓缓走到射击点举起枪。她眯起眼,扣下扳机,开枪时手中的后坐力吓得她倒吸一口气。
“利芙。”她父亲叫了起来。
“我没事。”
“不,你几乎正中靶心。”
奥利芙惊讶地看着布袋:“是吗?”
特雷莎觉得很正常,奥利芙拥有如此精准的眼睛和稳定的手。“再来一次。”哈罗德说。
“不,侥幸罢了。”
萨拉抬起头看着布满弹孔的布袋:“利芙,你有个隐藏的天分,也许我们应该让你参加比赛。”
特雷莎匆匆上前从奥利芙手中接过枪,艾萨克过来检查她有没有正确上膛,但特雷莎摆手让他走开,完美地给枪重新装上了子弹。“你用她的钱买了这个,是不是?”她小声对他说。
“这不会是最后一把。这把是苏维埃T33。”他答道,语气中带着欣赏。
“你要把这把枪给他们吗?”
“他们或许用得到。”
“为什么?你是想要保护他们,还是让他们涉险?”
“看着你的靶心,特雷莎。说话小声点。”
特雷莎想知道艾萨克是用什么办法弄到苏维埃武器的,但她又有点不想知道。她集中注意力举起枪,两脚分开,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她的身体紧绷,瘦长的身体上每寸肌肉都紧张起来,她的下巴如同喷泉里的神像那样坚毅。她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不是只有你能打中兔子,她想。枪声响起,子弹越过空中,精确地打中了把布袋系在树梢上的绳结。艾萨克懊丧地大喊一声,整个布袋跌落在地上,泥土撒落得到处都是,游戏就这样被毁了。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哈罗德说他要开车去马拉加。他想去拜访一间酒窖,买些新的雪利酒回来备着。萨拉表示要跟他一起去。“我需要去趟药房,”她说,“然后去拉里奥斯街喝杯咖啡,再沿着海边散个步。”
特雷莎注意到了哈罗德的迟疑,他开口道:“好主意,呼吸点新鲜空气。艾萨克,你跟我们一起吗?买雪利酒这种事,有个当地人会比较好。”就特雷莎所知,艾萨克曾十分渴望驾驶一部如此强劲的汽车,却只能安于一步自行车。但他没有接受他们的提议,婉言谢绝了。“当然,”哈罗德道,“你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奥利芙和艾萨克在屋外挥手送别了她的父母。“我们现在可以拍照给佩吉·古根海姆了,”汽车消失的时候,她说道,“爸爸的书房里有一部照相机。”艾萨克沉默不语,盯着朝村庄方向的小路上敞开摇晃的大门。“怎么了?”她问。
“我太傻了。”他说。
“你没有。”
“我以为你的自信、你的快乐,都是因为对我的爱。”
“是的,现在也是。”
“我不这么想。我觉得这些东西一直都在你体内,等着迸发出来。我只是恰好路过,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成了你的一块画布。”
“我爱你,艾萨克。”她说。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站不住脚。
“你爱的不是我,是古根海姆家的墙壁。这件事要怎么收场,奥利芙?”他说,“因为现在就要收场了。”
奥利芙转身看他,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他却甩掉了。“我让你生气了,”她说,“可是我真的爱你——”
“你说再多一幅画,但又有一幅。一张青脸,又一幅,又一幅,又一幅。”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是最后一幅了。我保证,我发誓。我用我的生命发誓。”
他转头正对她:“你和我妹妹从一开始就计划了这一切是吗?”
“当然不是。”
“她似乎很享受现在的状况,她说话也很像你的口气,每次都是这样,她总有计划。”
“不,从来没有什么计划,艾萨克。只是偶然的。”
“特雷莎很懂求生之道。她是把你放到了画架上,但别以为她总是把你放在第一位。”
“你在说什么?”
他大笑起来,毫无幽默之意。“我在自己没有去过的巴黎很有名;我画了自己根本没有看到过的自画像。你正在偷走我,奥利芙。我觉得我越有名,我自己就变得越透明。”他的喉咙一堵,看上去很尴尬,他的话卡住了,“发生这一切之后,你还期待我相信你是爱我的?”
“我没有在期待任何事,艾萨克。我从不希望你有这样的感受。我真的很爱你。我从没期待过你来爱我。我被冲昏了头脑,我知道。但我——我们会——这么成功,我没料到会这么容易——”
“并不容易,奥利芙。一点儿也不容易。我不能,我不会再这么做了。如果你再给古根海姆女士寄去一幅画,我不能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什么意思?艾萨克,你吓到我了。”
“你在画的那幅画——必须销毁。”
她面露恐惧:“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是我最好的一幅画,因为他们在巴黎等着它。”
“那么你别指望我为它做任何事情。”
“艾萨克,求你了,求你了——”
“你跟我保证过,奥利芙,但你又背着我搞另一套。”
“而你已经有四周没有碰过我了,这就是你逼着我付出的代价吗?就因为生命中我头一次做了些美妙的事?”
“那么你又逼着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呢?没有男人会容忍一个女人要求那么多东西。男人需要一个理解他、支持他的女人——”
“把他放在第一位?”
“只要古根海姆小姐继续对你唱赞歌,你似乎更乐意我不在。”
“不是的,我很想你。”
“你并不想我,奥利芙。你想的是下一次把画寄出去的机会。”
“我很想你。上楼来看看吧,”她恳求道,“然后再告诉我你是否心意已决。”
那幅画跟《麦田里的女人》尺寸一样,但看起来更大一些。上了阁楼,艾萨克站在画的面前,被它的感官刺激和力度深深震撼。尽管画尚未完成,已经可以看出那只狮子为两个头的露菲娜着了魔。这幅画令人窒息,诡异而创新。
“那是你吗?”他指着那颗断头问,“那个举着你的人,是特雷莎?”
“是的,是的,”奥利芙道,“但本来应该是一个人。这幅画叫作《露菲娜和狮子》。那是露菲娜在当局抓到她前后的样子。”
艾萨克注视着画作,缭乱的色彩和金箔,抱着头颅的露菲娜眼中是出奇的冷静;狮子在旁蓄势待发。
“你喜欢它吗?”她问。
“它很棒。”
她笑了:“有时候,无须思考和焦虑,我的手会带领我的头脑创作。”
那一刻,她所有的愿望便是艾萨克能够看到她的才华和自信——并为此爱她。“我们已经完成了一件很棒的作品,艾萨克,”她说,“这些画会声名远扬的。”但艾萨克的注意力仍在《露菲娜和狮子》上。“我们拍照吧,”她轻快地说,“佩吉想要快照。”
“快照?”
“就是照片。画的照片,艾萨克,”她温柔地说,“你真的希望我毁掉它吗?”
他低头看着地板,那一刻奥利芙知道,即便没有赢下整场战役,她至少赢得了这个回合:“你也可以打败狮子,艾萨克——假如你不得不打的话。我很清楚。”
“而狮子只会从你身边跑开。你知道怎么用相机吗?”他问。
“当然,”她紧张地答道,不确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希望特雷莎能拍一张我们两人一起的照片。”
艾萨克闭上了眼睛,似乎很痛苦。“拍吧,”他说,“叫她来。”
“我是一头狮子。”特雷莎吼道,她的一只手盘旋在相机快门上,另一只手举起来张牙舞爪。之前的半小时她拍了许多正经的照片——站在画旁边的艾萨克,这一刻,奥利芙正仰头大笑,眼睛微闭,而她身边的艾萨克则对妹妹的幽默无动于衷,笔直凝视着镜头,严肃的表情令特雷莎完全忘了自己是丛林之王。
特雷莎知道,当她按下快门拍下两人照片的时候,这个房间里的某种东西被打碎了。她也头一次明白了,他们永远无法回头了。
一个星期后,当艾萨克去马拉加取回洗好的胶卷的时候,他发现有几张照片特雷莎把奥利芙放在画面中间,而画作本身被切取一半。他感觉每张照片里的自己都是一脸丧气。而奥利芙,因为她一直动来动去——由于他那个下午强烈的不情愿而有点神经质——在照片里有点模糊,她的嘴巴微张,嘴唇是愉快的O形。她的样子——她自由而喜悦的表情——令他的良心短暂地复苏随即又消逝了。
哈罗德看到画的照片的时候,画四周都裁切过了,无法看出它的所在地。他问艾萨克:“为什么女孩抱着一个头颅?”
“在我看来,它意味着口是心非,”艾萨克答道,“因为我们的周围充满了谎言。”
ⅩⅦ
六月和七月,奥利芙继续画着《露菲娜和狮子》。哈罗德书房里的电话铃声再度响起,两三天一次,他会关上门接电话,嗓音轻微而模糊。他在巴黎的那段时间,他说道,从维也纳传来的都不是好消息。店铺关门,罪犯横行,但就连被砸碎的店铺橱窗也没有疯传的政治谣言可怕。犹太人纷纷从德国赶来避难,但他不知道他们的运气还能持续多久。
他告诉家里人他会注意巴黎的画廊,想办法在生意受影响之前把他那些艺术品运出维也纳。佩吉·古根海姆打算在伦敦开画廊,他指望着或许能将他的一部分收藏转移到她那里去。他告诉他们,在维也纳,犹太朋友们正以白菜价出售他们的艺术品,好换取火车票、房间、实物和离开奥地利的新生活。那些家藏丰富、兼收并蓄的收藏家,正不得不将这些引以为傲的古典与现代大师的藏品以一年前他们根本不屑一顾的价钱抛售。
哈罗德毫无意外地消沉下去,只有谈到艾萨克·罗布尔斯的下一幅作品的时候才振奋起来。艾萨克·罗布尔斯成了他生命的意义,是对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民族主义狭隘性的讽刺。他是他多彩的孩子,充满想象力,既快乐又叛逆。“画吧,艾萨克,”一天晚上他喝醉的时候说,“老天知道我们需要你画画。”
阿拉佐罗是如此宁静,他们几乎无法想象整个欧洲正处在一片水深火热之中。萨拉继续她的散步活动,如今厨房里已堆成了一座洋蓟山。按照萨拉把它们带回家的速度,怕是永远无法吃完了,特雷莎把它们看成是一个不祥的征兆。她注意到七月粗暴的阳光在萨拉的鼻子上留下的雀斑,她失去了某些高高在上的优雅,似乎受困于眼下的处境。夜里,特雷莎能听到哈罗德把他的帕卡德驶下山坡、穿过通往马拉加的大门时的引擎声。萨拉对哈罗德的离去似乎相当平静。她睡懒觉,抱怨头痛,她起得很晚,似乎她那黎明时分回来的丈夫从未离开过。
奥利芙不再对父亲的消失发表看法。特雷莎不知道她是不是把它作为一种动力,用她的欺骗对抗他的欺骗。也许奥利芙的目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令敌人颜面扫地。特雷莎无法确定。画画时的奥利芙看起来最自在,她日日夜夜地画着《露菲娜和狮子》。
在阿拉佐罗,七月是个好时节。鼠尾草和迷迭香的味道,蜥蜴如同小偷一般探出墙壁,动作急促而神经兮兮,随时留意着空中的天敌。当它们休息晒太阳的时候,看起来又是多么泰然自若,多么享受大自然,吸收着太阳的温暖。
夏夜拖着长长的影子,炙热的暮色中尽是知了粗砺的叫声。大地现在身披着欧芹、青柠和苹果。红色、蓝紫色和金丝雀黄色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着花瓣。起风的时候,空气中闻得到咸味。没有海的声音——但仔细听,你能听到一只甲虫正迈着铰链式的关节漫步穿过一只玉米的根部。
山羊偶入碎石堆时的单调铃声从山里传来,压倒了这些细小的声音。蜜蜂在肥大的花朵上打瞌睡,农民的叫唤声,鸟鸣的和弦在空中此起彼伏。当你让自己完全地静下心来,夏日会带来如此丰富的声音。
他们没有料到它会发生。当然没有,谁会每天自找麻烦呢?你会尽可能远离这一切。连政府也没有料到。也许之后,在当地人想起没有人因为那个工厂男孩艾德里安而被法办,想起那些绑在树上的红丝带,想起被枪击的圣母像,他们会互相说,噢,一切早有征兆。
施洛斯一家的内战太忙了,顾不上察觉南边马拉加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从摩洛哥袭来的命运。他们没有注意到七月十二日这一天,马德里的四名长枪党射杀了共和国卫队的一位社会党中尉。他的几个朋友为了报复,暗杀了一位保皇派议员,他是知名的右翼分子。西班牙的生活和庄园里的生活即将分崩离析,互相指责、野心和深藏已久的愤恨即将破门而入。但在最初的那几天,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战争的脚步。
一开始,萨拉和奥利芙从电台里听到了消息。七月十八日,领导国家军队的十八位将军中的四位武装起义,对抗左翼政府并接管了他们的驻军。首相害怕革命起义和大规模动乱,要求所有行政长官不得给工人组织分发武器,否则他们势必会反抗接下来可能实施的军事统治。当晚,他辞去了首相一职。
艾萨克一路狂奔到庄园。哈罗德不在家——不用说,他在马拉加。“拿上枪。”他喊道。听到他的话,女人们从屋里跑了出来。事后,特雷莎想起了施洛斯母女当时的迥异表情。奥利芙看上去很宽慰。也许她觉得艾萨克仍关心着她——担心到他一路跑过来,因为有些士兵在附近耀武扬威。特雷莎记得萨拉愉快的笑容,给他倒水时她沉着的手。
塞维利亚是离阿拉佐罗最近的一座沦陷在叛军统治下的城市,领头的将军名叫奎博·德·拉诺,当晚十点他用电台广播了自己的意图。艾萨克和三个女人坐在哈罗德的书房里听广播,奎博·德·拉诺的激昂演说从扬声器里噼里啪啦地传出来,他们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恐惧。
塞维利亚的人民:拿起武器!(他吼道)值此祖国危难之际,一群勇气可嘉的人、一群将军为了救国主动承担起大任,置身到救国运动前线。非洲军队正加快脚步赶来共同抗击无能政府。我们的政府正毅然决然地摧毁西班牙,好让它成为莫斯科的殖民地。
“莫斯科的殖民地?”萨拉说,“他到底在胡说什么?”
“闭嘴!”奥利芙厉声道。
我已经电话联络了所有安达鲁西亚的军队,他们全部服从我的命令并已占领了街道……所有塞维利亚的当局者和他们的支持者,以及马德里所谓的政府官员都已经被抓起来听候我处置了。
“艾萨克,”奥利芙低声说,“他在说你。艾萨克,你必须得走。”
他朝她抬起头,她看到他凹陷的眼窝。“跑?我没打算跑。”他说,“你觉得我会因为这样一个男人而躲起来吗?你觉得奎博·德·拉诺给一些人打了电话,他们就真会按他说的做吗?我们已经开始动员了。我们会反击。他们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都没有成功,也不会在这里成功。”
塞维利亚的人民!木已成舟,我们注定会取得胜利,暴民的抵抗是徒劳的,他们到处喧哗和开枪也是徒劳的。大批军团和摩洛哥军队正在赶赴塞维利亚,等他们一到,那些惹是生非的家伙就会像害虫一样被歼灭。西班牙万岁!
“艾萨克,”奥利芙说,她恐慌地提高了嗓音,“他们有军队、武器、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会怎么处置你?”
他们听到哈罗德的汽车声,迅速而响亮地直冲上山坡。车门砰地关上。“你在吗?你在吗?听得到吗?”他大喊着穿过走廊。特雷莎从桌旁离开,沿着没开灯的走廊跌跌撞撞地跑开,穿过厨房走到露台上的时候头撞到了墙壁,尽可能远离所有人。她跑进夜幕下的果园之中,感到胆汁上溢,她的身体把她内心无法言明的恐惧呕吐了出来——就是这样,这样的巨浪,大地被撕扯,她的哥哥被捕,而奥利芙——奥利芙会离开。她持续摇着自己的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已经得到了那么多——但她心中仍能听到士兵的声音。长靴的踏步声沿着黑暗的道路传来,“砰、砰、砰!”枪托,爆头。无处可逃。
“特雷莎,特雷莎!”是奥利芙在喊她,“特雷莎,别害怕。你在哪里?”
但这就是她的结局了,特雷莎很清楚。在这里,跪在黑暗中,只有西班牙野狼为伴。
[1] 原文如此。
[2] 原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