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4月(1 / 2)

《麦田里的女人》卖出去了,买家是一个女人。哈罗德来到巴黎的第三天,给阿拉佐罗的邮局拍了一封电报。买家叫作佩吉·古根海姆,据哈罗德说,她是马塞尔·杜尚的一位富人朋友,有意涉足艺术市场。

“那么不是一位真正的收藏家?”艾萨克道。

“反正她有钱。”奥利芙反驳。

古根海姆以相当高的价钱买下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艾萨克·罗布尔斯的画作,四百法郎。对奥利芙来说,这个价格既辉煌又滑稽:它毫无意义,却又说明一切。《麦田里的女人》和《井中的圣贾丝塔》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幅画,但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件东西。这幅画有了名分,只是换掉了标题和作者名。她不必拘泥于身份,而她的作品又获得了肯定。她得以进行纯粹地创作,也得以目睹事情肮脏而浮夸的一面——见证她的画作的出售。

让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卖掉了一幅她的画,奥利芙承认,她申请斯莱德艺术学院,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惹怒哈罗德,让他知道小瞧了自己的女儿。但古根海姆的慷慨解囊消解了愿望;它既是对个人价值的巨大肯定,也是一个有趣得多的玩笑。

哈罗德的电报发来后不久,特雷莎开始做一个梦,对长期住在如此干燥的土地上的人来说,是一个着实古怪的梦。梦里是黄昏,她在露台上,那个被谋杀的男孩,艾德里安的尸体躺在果园里。她在果园里布置过很多小灯,但透过它们的光线,她几乎看不到什么,除了他的尸体发出的诡异的光。他破碎不堪的身体开始站起来朝她挪动——然而特雷莎要么是不能,要么是不想逃走,虽然她知道待在那里肯定就死定了。

她感觉到男孩的身体后面有一片海洋,宽阔、黑暗、翻滚着的大海,她注意到他没发现——一股大浪即将袭来,一面阴森的水墙逼近,准备第二次夺走他的生命,并用《圣经》般的末日洪水将她冲走。她几乎能够闻到空气中的咸味。奥利芙正在什么地方尖叫,特雷莎对她大喊,“Tienes miedo?你害怕吗?”奥利芙的声音从树林那头飘来:“我不害怕,我只是不喜欢老鼠。”

特雷莎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就在大浪卷走艾德里安的时刻。她梦到了三次,让她困扰的不只是梦境本身,她平常总记不起自己做过的梦,但这一个却总能轻易想起来。有一次,她想告诉艾萨克,跟他一起嘲笑自己的妄想,但最近这段时间她不是很想跟他交流心事。

从二月底一直到三月,哈罗德留在巴黎忙公事,房子里只剩下女人。特雷莎开始盼望哈罗德回来,用他那粗重的英语和低低的德语噪声填满房间。太多事情在特雷莎无法控制的地方发生。她和奥利芙仿佛两颗对立的星球般互相盘旋。奥利芙会称自己偏头疼或痛经然后上楼。特雷莎希望她在画画,但经常找不到奥利芙,而她消失的时间,总是跟艾萨克从马拉加结束工作回来的时间重叠。

即使萨拉对女儿忽然体弱多病或常常外出不着家起疑,她也没说什么。但特雷莎能感觉到奥利芙身上的变化,自从卖了画,她变得更加自信了。奥利芙如今精力充沛,一望便知。偏头痛的说法实在太愚蠢了。特雷莎会观察奥利芙,伸长脖子去闻早春生机盎然的蓝花楹、金银花和玫瑰花,她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花茎,特雷莎担心它们都要折断了。而从奥利芙一方来看,她已对特雷莎视若无睹。

就特雷莎所见,奥利芙正将她的自我尽数倾倒在艾萨克身上。她想知道奥利芙是不是相信自己可以从假扮艾萨克这件事获得能量。特雷莎想摇晃她说:“醒醒吧,你在干什么?”特雷莎毕竟是特雷莎,不是奥利芙,她已被噩梦和生活折磨得痛苦不堪。她开始后悔给画调包。她下了赌注,但血本无归,牺牲了她曾经拥有过的唯一的友谊。

特雷莎此前从未思念过一个人,她被自己的依赖感激怒了。奥利芙被分走的注意力宛如一个跳动的伤口,是一种特殊的折磨。尤其当它的源头就在她的眼前,在楼梯上上上下下,走过果园,走出前门离开,那样的孤独难以估量。特雷莎从不知道下一波痛苦何时袭来。而当它袭来的时候,特雷莎感觉地板仿佛塌陷,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令她无法呼吸——她跑到农舍的秘密角落痛哭时,也没有人安慰她。她怎么了?

独自待在农舍的那些夜晚,特雷莎会坐在床上翻看那本旧Vogue杂志,像捧着故事书的孩子,细细品味每张图片和每个段落,用指甲在不认识的单词下面画线。她的手指抚摸着模特的脸庞,然后抬起枕头,把杂志放在下面,当作一封只属于她的永久情书。

画卖出去之后,萨拉也很阴郁。她总是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看着她丈夫香烟的蓝色烟雾逐渐消失在天花板。电话铃一响再响,但她从来不接,也不许特雷莎接。特雷莎很奇怪,萨拉根本不愿拿起听筒听听是不是丈夫打来的电话。她想萨拉是不是很清楚电话那头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嗓音,一个女人的嗓音,说着低低的德语。

特雷莎如今可以看清萨拉身上的裂纹了——响个不停的电话铃、不到下午三点便喝光的香槟、还未开封就丢到一旁的书籍、她一头金发下长出的深色发根。特雷莎不再把它们草草归结为贵妇病,让她意外的是,尽管自己身处窘境,她却仍为萨拉感到惋惜。生活是由一连串的生存机遇构成的,为了生存,你就必须时时撒谎——欺骗他人,也欺骗自己。哈罗德拥有汽车、事业、人脉,游走在世界各地。反观萨拉虽然阔绰,所拥有的不过是这间卧室和她的美貌,美貌如同一张呆板的面具,让她逐渐走向腐败。

“我才是发现他才华的人。”萨拉对特雷莎说。那是一天夜深时,奥利芙在楼上。她们能听到她来回踱步的声音。无论如何,特雷莎渴望能上楼敲门,渴望被允许看看她的画。她强迫自己留在原地,从地板上捡起另一件女式背心。

“一开始是我建议艾萨克为我们画像的,”萨拉继续道,“但是没人感谢我。哈罗德又大笔一挥,远走高飞了。我甚至都没法留住这幅画,因为他肯定是要去卖掉的。他说:‘我们为什么要把它留在这儿呢?这儿只有鸡看得到。’天哪!因为画的是我,而且是我送给他的礼物。”

外面,知了开始了刺耳的合鸣,仿佛令草地也跟着震动起来。特雷莎惊异于萨拉在《井中的圣贾丝塔》中看到的自己。他们难道都看不出来,奥利芙画的是同一个女人吗,她的荣耀和她的绝望?也许,特雷莎猜想,如果你下定决心要用某种角度看待自己,你就会看到你想看的东西——无论证据多么不充分。

“应该把画留下来的,”萨拉说,“对你哥哥来说当然很好,但更重要的是原则。这是他为我们画的画,哈罗德却把它交给了出价更高的人。”

“夫人,艾萨克接受了您的钱吗?”

“没有,”萨拉道,“我试过了。我希望他对佩吉·古根海姆的出价满意,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特雷莎知道艾萨克去马拉加领了巴黎寄来的钱,然后直接去工人联盟总部,捐了三分之二的钱来支付那些煽动性的小册子、衣服、失业工人的紧急资助金和食物。某种程度而言,你不得不承认奥利芙的计划行之有效,利用不知情的爸爸当中间人,将她的画转换成了一种政治主张。艾萨克留下了三分之一的钱,让特雷莎很生气。她让哥哥把这些还给奥利芙,但他说是奥利芙让他留着钱的。“我得吃饭,”他说,“我们都得吃饭。还是你想今年接下来都吃老鼠?”

老鼠?这是她最近一直梦到老鼠的原因吗?

“特雷莎,你在听我说话吗?”

“是的,夫人。”特雷莎说着,她折好了萨拉的最后一件背心,放回衣橱抽屉里。

“我是他的灵感。”

“我相信他一定很感激的。”

“你这么想吗?噢,特雷莎。我希望可以发生些什么。我真的开始想念伦敦了。”

特雷莎将手伸进萨拉满是绸缎的抽屉里,在女主人看不见的地方握紧拳头。那么走啊,带我一起走。她无声地尖叫,虽然知道这根本不可能。虽然她十分同情萨拉·施洛斯,但这个女人永远也不可能为她做这种事。

ⅩⅢ

因为父亲不在家,奥利芙见艾萨克就容易些,他们一周碰面好几次,一般是在农舍,特雷莎去房子工作而萨拉在午休的时候。几天以后,奥利芙仍然能够忆起会面的具体细节,艾萨克进入她身体的感觉——留出空间让他探得更深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还有他脸上令她确信的极度欢愉的表情,也映照在她的脸上。

奥利芙从不满足。她无休无止的胃口被激发出来。她快活极了,只要她想,她可以唤起某些不会枯竭的回忆。她觉得他把她升华了,他让她成为她渴望成为的那个女人。而在那之后的夜晚,她把自己锁在阁楼作画。她变得更自信了,她将艾萨克视作自己的钥匙。这是特雷莎无法了解的事——艾萨克对她的艺术家之路至关重要。奥利芙无法忍受特雷莎悲伤的表情,她小小的愁容,这简直是跟艾萨克完全相反的能量。

山坡上一排排的橄榄树正逐渐变绿。路边的橘子也慢慢成熟,奥利芙用指甲刮在坚硬的果皮上,在青涩的果子上留下疤痕。果实新鲜而完美,整个世界都是那么新鲜而完美。下一步要画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一切都有可能。她现在是自己期待中的奥利芙·施洛斯了。

她走到农舍的时候,艾萨克正在厨房的火炉边读一封信。她走过去想给他一个吻,但艾萨克递出那封信,拦住了她的路。

“这是什么?怎么了?”

“这是佩吉·古根海姆寄来的,你自己看吧。”

她不安地接过信,开始读了起来。

亲爱的罗布尔斯先生:

哈罗德·施洛斯先生将您的地址给了我。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相信在这些事情里,诚信是极其宝贵的。我希望您,作为一个新晋进入交易市场的艺术家,会同意我的说法。因为我不愿意成为一个无形的“买家”——您的作品令我的墙壁熠熠生辉,我深深为之倾倒。

奥利芙抬头看着艾萨克,脑子飞速转动:“哦,艾萨克,真棒——”

“接着读。”他说。

当施洛斯说他有件特别的东西要给我看的时候,我是不太相信的。艺术经纪人总是这么跟我吹嘘,而我很快学会了“泰然处之”。施洛斯却很执著,他甚至特地飞到巴黎来给我看那幅画。他说你来自摩尔人和无尽星空的国度,来自阿拉伯皇宫和天主教堡垒的国度,泥土里流淌着热血,阳光炙烤着山脉。你的经纪人或许听起来是个夸张的维也纳人,罗布尔斯先生,但我完全相信他的看法。

我很高兴自己决定跟他见面。对我来说,您的画每天都有更丰富的效果。我的朋友们,比我更懂画,把它称之为喷火女怪奇美拉、变色龙、一场美学乐事、一种形而上的享受。我认为不如说《麦田里的女人》是一件难以归类的作品,这是件好事。同时,我十分欣赏您在抽象画时代中对于隐喻手法的坚持,我可不是说您反动或是在开倒车——绝不是这样。您有的是新意。

色彩——该怎么描述您的色彩呢?我跟哈罗·施洛斯开玩笑说:“假如我们把罗布尔斯先生一切为二,大概能在里面看到一道彩虹吧?”但请您保护好自己的双手,罗布尔斯先生——我知道我们只能通过您的不断创作,才能看见更多彩虹。

《麦田里的女人》给我的整体感觉是神秘与不羁的。但您在动物的画法上尤为工整,它们的线条仿佛是由一位文艺复兴的大师用现实主义的笔触画成的——而你用油彩在木板上作画也符合这一传统。它是美梦也是噩梦,与宗教无关又追求某种信仰。而女人们的色彩——她们的表情,那片天空——似乎都衍生自一个更当代的灵魂。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您务必同其他伟大的艺术家那样,忽略所有的“意见”。无论如何,罗布尔斯先生,我爱这幅画;你可以接受我的赞美,也可以嗤之以鼻。

施洛斯先生也许同您说过,明年我打算在伦敦开一间画廊,并将您的画放在开幕展上展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为了展览跟它分别——我不想同人分享这幅画,目前,它就挂在我的卧室墙上。这画里有一种亲密的召唤,一种私人挣扎和反抗,如此接近人的本质——我敢说,是强烈的女性本质——它剧烈跳动着,如同进入我体内的第二颗心脏。

可我想成为一名好收藏家,你知道的——好收藏家总是乐于分享的。我也期待让你看到它公之于众。

我绝不会要求一个艺术家向我解释他的作品,除非他本人愿意这样做——因此我不会问您关于创作动机、过程、未来愿景之类的问题。但我有一个请求。施洛斯先生向我保证说会有机会看到您更多的作品,因此我希望您能允许我成为赞助人。就是说:当您向更宽广的世界起航之时,我希望成为您的第一个港口,而任何事情的第一次总是最不屈不挠的。

仰慕您的

佩吉·古根海姆

奥利芙大笑起来,笑得目眩神迷——是那种刚兑现了乐透彩票大奖的开怀大笑,她这个获奖人的脑中已构建起了美好的新生活。“噢,艾萨克,”她说,“你交了一个新朋友。她爱它。”

“她不是我的朋友。”

“好了,艾萨克。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变得很严肃:“你父亲真的告诉她我还有别的画吗?”

奥利芙把信慢慢放到桌上:“我不清楚。这是实话。但他不可避免会这么说——他是个商人。那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钓到了古根海姆,她牢牢上钩了,没有喂上一定的诱饵他是不会放她溜走的。”

他用一只手摸了摸脸:“你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奥利芙?”

“我不知道。”

“你猜到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没有想过。”

“你没有想过?”

“我——只知道我不能告诉父亲那是我画的。”

“但为什么不能?”他的手指压在那封信上,她看着他指尖的肤色转成白色,“那样不是比现在轻松得多吗?”

“特雷莎让我进退两难。她擅自——”

“罗布尔斯先生不会再有更多的画作了,”艾萨克叉着双臂道,“那是他唯一的一幅画。现在卖了,而且不会再有第二幅。”

“是的,但——”

“我打算告诉你父亲,经纪人先生,我没有时间画画。我在马拉加的工作不允许我有画画的时间。”

“佩吉·古根海姆买了你的画,艾萨克。她的叔叔——”

他发出了厌恶的声音:“你听清楚,佩吉买了你的画。”

“佩吉买了我们的画。你不明白吗?我们一起。你的名字,你的形象,我的画工。”

“奥利芙,这是很严肃的问题,一点儿都不公平。”

“只要再加一幅,一幅就好。”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件事。我像个傻子一样点头同意你的玩笑。我很累,也很蠢。而你现在就像个醉鬼,到处寻找藏起来的酒瓶。”

“怪你的妹妹,不要怪我。我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但它就这么发生了。”

“你本来可以阻止的,你根本不想阻止。”

“你把钱给工人了吗?”

“给了。”

“你不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吗?我们不是得各自作出一点儿牺牲吗——那不算是你的人生信条吗?认识第一天开始你就这么告诉我的。”

“那你作了什么牺牲呢,奥利芙?就我所见,对你来说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这不是恶作剧。”奥利芙厉声说,把椅子往后一推,正对着他。

“你一直就在把它当恶作剧玩。”

“为什么你和你妹妹都觉得我这么蠢?你知道我爸爸卖过多少位艺术家的作品吗?二十六个,上次我数的时候是这个数。你知道当中有多少个女人吗,艾萨克?没有,一个也没有。女人做不到的,你看。她们没有想象力,虽然我知道她们个个有眼睛、有双手,有心脏、有灵魂。我在得到机会以前就被淘汰了。”

“但你画出那幅画——”

“那又怎么样?我父亲永远不会带着它飞去巴黎的,如果他知道是我的画。我跟这样的成见一起生活很多年了,艾萨克。很多很多年,远在你和我相遇之前。我来这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拿我的生活怎么办,我很迷茫。然后我遇到了你。然后是你的妹妹——你多管闲事的小妹妹,可能帮了我人生中最大的忙,虽然真相正在残酷地折磨她——你们来到我身边,改变了所有的事情。我真的很高兴,艾萨克,我不想阻止它。有一天我也许会告诉他——只为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也许那会是个恶作剧,但不是现在。现在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什么太迟了?请不要说你是为了继续帮助西班牙的工人。我不觉得我还能继续忍下去。”

“你拿了我的钱还不开心吗?”

“佩吉·古根海姆的钱——”

“可能让你的年薪翻倍的钱。你觉得我真的不关心这里发生的事情吗?”

“你或许关心,不过那也是表面的,你不了解其中的真谛。”

“但真正弄到钱的人是我,不是你。谁说你才是行家的?”她甩了甩手,“好吧,艾萨克,告诉你我为什么还想接着做下去——是为了我自己。但至少我可以顺便帮助别人。我希望我的画能价值连城,受到举世瞩目,没人能把它们从市场上撤走然后藏起来,就因为——天理不容——这些画的作者是一位女性。还不只是这样。我见过那些成功人士,艾萨克——我知道成功是怎么让人丧失创作冲动的,怎么麻痹他们的。他们成功后的作品都是过去作品的可怕复制品,因为关于他们是谁,他们应该做什么,已经成了一种舆论。”

“我很高兴你说了实话。可如果你署了名字,那幅画还是一样的,”艾萨克说,“你本来可以改变这些事。”

“噢,上帝,我真想掐你的脖子。你太天真了——那会完全不一样。佩吉·古根海姆不会写来恭维的信,她的新画廊也不会让这幅画参展,一切都不会发生。我所有的精力都会用在你说的‘改变这些事’上,根本顾不上画画——而画画才是所有事情里最重要的部分。一个男人可能用来——噢,我不知道,创造杰作的精力——你让我用来‘改变这些事’。你不明白我,因为你一直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活着,艾萨克。你身为男人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因此,享受荣耀吧,享受金钱吧,为了我接受这一切吧,因为我压根儿没有这种权利。”

“佩吉·古根海姆的一张支票是不会改变这里的政局的。”他说,“你才是那个天真的人。”

“我宁愿天真也不要做一个无聊的人。你们俩是怎么了?这是我送给你们的!你和特雷莎简直一样烦人。”

“我妹妹正在生我的气,”他说,“她是对的。”

“好吧,她也在生我的气。我们都没法做朋友了。事情一团乱,但我们一起面对吧。特雷莎打算生气到什么时候?”

想到特雷莎和她的怒容,想到她的叛逆和正义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出格之举,两人暂时熄火,握手言和。“她把我的画放到画架上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些,”奥利芙道,“她根本不了解我。”

艾萨克靠到座椅后背上,呼吸着房间里停战后的空气:“不,事情没有按照她的计划进行,但她仍然很崇拜你。我觉得她比你更懂你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或许……奥利芙,你终究是不愿意埋没你的画的。”

她盯着他看:“什么?”

“你让她进你的卧室,给她看你的画。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我妹妹也许会跳过你做点事吗?”

“我是把她当朋友才给她看我的画的。”

“特雷莎这么做也不是出于恶意。别说得好像她对你使坏了一样。”

奥利芙瘫坐到桌上:“如果你那么担心你妹妹的感受,你一开始就不该碰我,她真正困扰的是这个,我不知道为什么。”

“奥利芙,你来找我——你想要——好吧。我们现在就停下来,好吗?”

奥利芙抬起头来:“什么事停下来?”

“这个……谎言。我觉得我在欺骗你父亲——”

“他根本就没事。他很快乐,很高兴。他卖了一件艺术品,他正在栽培一位前途无量的艺术家——”

“一位并不存在的艺术家。”

“但我们创造出来的艾萨克·罗布尔斯——他存在。”

“我们在兜圈子。”

“只要再加一幅,一幅就好。”

“你太霸道了,奥利芙。完全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我吗?那你呢?我来的时候你甚至根本不想吻我。”他们面对面沉默着,“求你了,艾萨克。我知道有点过分。可是我已经画好了一幅叫《果园》的画,我们可以把它给佩吉·古根海姆。”

“继续下去,我们会很危险。”

“不会有事的。”奥利芙在艾萨克的身旁跪下,拱手在他的膝盖上请求。“没人会知道的。求你了,艾萨克,求你了。”

他的双手紧张地在头上摩挲:“如果佩吉·古根海姆想见我怎么办?”

“她不会愿意到这儿来的。”

“如果她邀请我去巴黎呢?她已经提到了伦敦。”

“那就拒绝她,高冷些。”

艾萨克眯起眼睛:“现在可不是说英式笑话的时候。”

“不,我是认真的。艾萨克,求你了。”

“你怎么报答我?”

“任何事。”

艾萨克闭起眼睛,双手再度抚过脸庞,似乎想洗去脑中的思绪。他扶她从桌子旁站起来,带着她穿过厨房去他的卧室。“就一幅,奥利芙,”他说,“然后——就此打住。”

ⅩⅣ

艾萨克要求在《果园》寄到哈罗德巴黎的办公室之前先看看这幅画。“那么我至少知道我署名的画到底长什么样。”特雷莎建议请萨拉一道看看,因为让她看到艾萨克和《果园》在一起也许会有点用。如果萨拉之后向丈夫提及见过此画,或许能够让大家更确信那是艾萨克所画。

特雷莎的提议令奥利芙吃了一惊。“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她对她说,“但你不会再次借题发挥吧?”

特雷莎只是耸耸肩。

“噢,太棒了。”这天下午,萨拉站在客厅的画作前说道。奥利芙从画前疾步走开——在特雷莎看来,她很像一只螃蟹——从一股大浪中逃闪而去,无法将头伸出她的外壳,她的自信已荡然无存。她坐到她父亲的扶手椅上,观察着她的母亲。特雷莎将目光投向萨拉的红色羊毛裤,浓重的血红色衬托着她奶油色的皮肤,萨拉显然经过一番精心打扮。“它跟我们的果园太像了,”她说,“但……不一样。”

“谢谢您,夫人。”艾萨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自在。

“它是不是很棒,利芙?”

“是。”奥利芙说道,不敢看艾萨克的眼睛。

萨拉坚持要特雷莎给艾萨克端来茶和杏仁糕。“有特雷莎在这里我们真是太高兴了,”她说,“要是没有她,我们这里肯定一团乱。而发现了你让我非常自豪,罗布尔斯先生。”她背靠在他坐的同一张沙发上对他说。她热情而温柔。“成了巴黎的红人,感觉怎么样?”

“红人是什么?”

“就是说,你成了所有人的新宠。他看到这幅画一定会迫不及待。”她朝《果园》的方向挥挥手,“说实话,罗布尔斯先生,我真高兴一开始委托了你画画,虽然我不想跟人分享你的画。我的画如今挂在另一个女人家的墙上真是太可惜了。”

“是的。”他说。

“好吧,”她叹了口气,似乎包含千言万语,“我丈夫很快会回家。”她用的称呼听上去仿佛艾萨克不知道哈罗德是何许人也。

“能见到他太棒了。”艾萨克道。

萨拉微笑着离开了房间,他们听着她上楼梯的声音,特雷莎觉得这一天的光亮已随着她的脚步慢慢暗淡下去。奥利芙快步走过去关上门。“那么,艾萨克?”她转回身问道,“你喜欢这幅画吗?”

他们全都凝视着那幅画,起伏的田野、强烈的超现实色彩,以及他曾经肆意漫游如今却是别人家的白房子。“我喜不喜欢它重要吗?”他问。

奥利芙看起来很难过:“你不喜欢它。”

“我能看到它的优点,但我自己不会画这种画。”他说。

“他不喜欢它。”特雷莎说。

“不是那么简单。”艾萨克怒吼道。

奥利芙站在画前:“我觉得就是这么简单,真的。你不喜欢它的原因是什么?”

“我的天!”他喊道,“我为什么非要喜欢它?我要假装这是我画的画难道还不够糟糕吗?”

“你说话轻一点儿。”她说。

“你连我的名字缩写都画上去了。”

“必需的。”

他站起来。“我讨厌它,”他野蛮地说,“我希望你父亲也讨厌它。”

“艾萨克——”

“再见,小姐们。”

奥利芙看上去仿佛被他甩了一巴掌。他离开房间后,奥利芙跑到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铁锈大门的坡道上。他把它们粗暴地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要难过,”特雷莎上前说道,“他不喜欢它又有什么关系呢?”

奥利芙发出沮丧的声音:“他可以痛恨我的创作。可我没法在他讨厌我的时候继续创作。我没有办法。”

“但为什么没办法呢?你在认识他以前就开始画画了。”

奥利芙指着《果园》。“但不是这种画,不是这种画!”她把额头压在木窗上,“而且如果他不喜欢它,怎么才能让他寄给我父亲呢?必须马上寄出。趁那个叫古根海姆的女人还在兴头上。”

“我相信她会为天才耐心等待的。”

奥利芙皱了皱鼻子:“这个词已经被滥用了。我不是一个天才,我只是很努力。”

“反正,她会等的。而且如果我哥哥不愿意寄出去,我可以把它带到港口去。”

“你?”

“你可以相信我。”

奥利芙继续把额头靠着床板,藏起自己的脸:“你把画放到画架上的时候就已经辜负了我的信任。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我的朋友了。”

特雷莎沉默了一会儿。她无法掩饰自己的痛苦。有时候奥利芙跟她母亲一样喜欢摆布人,尽管她一直想成为跟母亲完全不同的人。“你还不明白吗?你可以把整个人生托付给我。”

奥利芙抬起头:“别管我的人生,特雷。关于画的事情你是认真的吗?你会带去港口?”

“是的。”

艾萨克的身影消失已久,奥利芙窥视着他离开的那条坡道:“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朋友。”

“我也是。”

“你谈过恋爱吗?你有过男朋友吗?”

“没有。”

“没有男朋友还是没有恋爱过?”

“男朋友。”

奥利芙转头看她:“但你恋爱过。”

特雷莎觉得自己两颊发烫:“不,我不这么想。我不清楚。”

当晚,特雷莎没有回农舍去。奥利芙允许她在阁楼里帮忙,冷战后的幸福令她陶醉。奥利芙透露她正在画一幅艾萨克的肖像。真是蓄谋已久啊,特雷莎想——对比她平时的工作速度,她的速写簿上早已画满艾萨克的铅笔素描。

斜眼观瞧画架旁的奥利芙,艾萨克的轮廓逐渐显现在她面前的木板上,特雷莎知道,这是个惊人的开始。他的肤色泛青,眼神萎靡不振又紧张敏感。但他的脑袋好像着了火,连绵的蒲公英和金丝雀般的黄色燃烧到画面顶端,红色的火星亦在彼处四溅,如同觉醒中的穷凶极恶的念头。画中充满了怒意,而奥利芙似乎早已神思恍惚。特雷莎知道她哥哥和这个女孩的关系是失衡的,但她怀疑奥利芙对自己亲手绘制的错综复杂的迷恋与恐惧是否有所察觉。

午夜过后奥利芙完成了第一幅艾萨克肖像。凌晨三点,她筋疲力尽地躺回自己的床垫上,盯着房梁和天花板上剥落的灰泥,上面粗糙凸起的角落被床头微弱的烛光照亮。远处的山谷间,一头野狼长嚎。

“来这儿睡,”她对特雷莎道。特雷莎正在角落里读一本奥利芙的书,她放下书本,听话地爬到老旧的床垫上,在奥利芙身旁灰蒙蒙的粉红色被子里僵硬地躺好,她一动不动,生怕自己被这个魔法王国驱逐出去。

她们肩并肩躺着,一起盯着天花板,房间里的气氛逐渐轻松起来,奥利芙作画时的能量和专注力在空气中慢慢消解殆尽,只剩下画架上艾萨克那张泛着青光的脸。窗外的大地上没有鸡犬之声,亦无嘈杂人声搅扰,两人没有换衣服,便沉入了梦乡。

两天之后,奥利芙决定跟特雷莎一起去马拉加。“亲眼见证这一天,”她说,“再说有何不可呢?”

“你打算去多久?”萨拉问。特雷莎猜她应该很焦虑,因为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面临独处。

“我们要帮罗布尔斯先生跑一趟运输事务所,然后我想我们可以去拉里奥斯街喝一杯柠檬汁。”奥利芙道。

“好吧,天黑前一定让那位农夫把你们带回来。”

“我保证。”

“他不是赤色分子吧?”

“妈妈。”

《果园》的画幅很大,两个女孩一起抬着它走在房前的小路上,好似抬着一个没有尸体的单架。特雷莎回头看看屋子,发现萨拉在窗边注视着她们,直到二人走到山坡下面,她才从她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赶骡车的人在镇上的广场等她们。特雷莎试着不去考虑扔下萨拉一个人在胸腔内引起的不安。她无法说明自己具体在担心什么,于是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幸福的一日旅程之中。她穿着自己最好的蓝裙子,洗了头发,喷了医生女儿罗莎·莫拉莱斯在自家厨房售卖的橙花露。今天几乎称得上过节了,特雷莎感觉自己在度假。

特雷莎坐在骡车上,沿着通往马拉加的三十公里路途前行,身旁是包好的《果园》,系绳和包装纸围成的包裹大得令她吃惊。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享受着眼下奥利芙的再度青睐。为此她甘愿俯首顺从。奥利芙的头发在风中飘扬,白框墨镜令她看起来同母亲一样光彩照人。谁会忍心毁掉这么阳光灿烂的一天呢?

骡车在路上扬起一阵白尘,沿路的栓皮栎树上绑着红丝带,看上去带着隐隐的不安,宛如飘荡在空中的刺眼血迹。奥利芙指着它们用西班牙语问:“这些是什么?”

骡车车夫转头答道:“是麻烦。”

特雷莎把它们看作暴力降临的先兆,这种情况几个世纪以来屡见不鲜。没人见过绑红绳的人——艾德里安无疑是其中一个——但确实有人决心打扮这些树,传递反抗势力的暗流,将世界彻底颠覆的意图。特雷莎不想任何事情被颠覆,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满怀自豪与幸福,两人来到了运输事务所,并嘱咐了骡车车夫回来接她们的时间和地点。她们在邮局午休前及时赶到,包裹当日便会寄去法国。《果园》即将前往巴黎和平街上的施洛斯画廊。

之后,她们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漫步,欣赏挂着竹篮的铸铁灯柱,竹篮中蔓生着亮红色和猩猩红的牵牛花和天竺葵。她们从商店橱窗里望去,互相指出马拉加上流社会最时髦的打扮。两人走进狭窄的鹅卵石小道,所有的百叶窗都关起来了。这里是都市,跟她们在阿拉佐罗山坡上的乡野小镇截然不同。特雷莎很高兴看到自家的都市给奥利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太阳倾泻在石头路上,反射出百货公司和药店门口锃亮的玻璃橱窗和华丽的木质门框。这里不是伦敦,但仍透着庄严与永恒之美。

她们走到港口,坐下来喝柠檬汁,猜想这些频繁进出的巨轮里,究竟会是哪一艘带走了她们那只欺世盗名的包裹。

“艾萨克知道画会送出去,”奥利芙说,“他只是不想亲手寄。你觉得我这么做对他公平吗?”

“你想问的是——我哥哥会不会一直配合下去吧?”

奥利芙惊讶地看着她:“是的,我是想问这个。”

特雷莎凝视着大海:“对他来说,钱永远不是一个好理由。”

她说的是实话,对他们兄妹两人来说都不够好。虽然他从《麦田里的女人》的稿酬中留了一部分下来,可他们总是渴望着一些钱所不能买到的东西:身份和爱。特雷莎认为奥利芙在这方面相当粗枝大叶,她以艾萨克为自己的作品署名,这是他不可能忍受的事情。至于她自己,只要奥利芙愿意,她倒是乐意奉陪。

奥利芙皱了皱眉:“听起来像是威胁。”

“不,不,”特雷莎道,“但——他是个男人,你懂的。”

“什么意思?”

特雷莎无法用英语准确地描述自己的答复。虽然她担心奥利芙的举动会带她靠近某种莫名的一触即发的危险,她无法说明却几乎能嗅到——但身处此地她实在太高兴了,有大海,有柠檬汁,她希望奥利芙的粗枝大叶不要停止。

“我哥哥可以自己说出来。”她避重就轻地说道。奥利芙不想深入思考她们这场密谋中的阴暗面,便转身眺望着庞大的邮轮驶出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