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狮子女孩(2 / 2)

“我很不好,”她说,“我一点儿都不好。”

是癌症,她说。晚期,胰脏癌,后果无法避免。这些话听起来有点自私,但完全在情理之中。我推想癌症这个骇人的事实让奎克想要有人在家陪她——这个想法或许也令她感到吃惊,也让她更加粗暴。奎克,独自与自己的秘密相伴多年之后,希望不再感到孤独。也许帮我投稿只是一个巴洛克式的计划,想让我感激她,让她自己有人陪伴?生命所剩无多时,这样的决定或许看起来没那么有侵略性和戏剧性,她便欣然付诸行动。所以她对埃德蒙·里德才那么肆无忌惮,因为她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

我回思往日,想到奎克也许把我当成了她没能拥有过的孩子,一个可以在她死后延续她精神的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告诉我,我令她想起一个她以前认识的人。我怀疑那个人就是她曾经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确定这件事,她也从没提起过一个名字,但她的表情和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就是这样。她温柔地看着我,还带着些恐惧,似乎走得太近就会令逝去的东西再次消逝。

坐在过于暖和的前厅里,我意识到她是多么消瘦、多么疲倦。虽然我觉得让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着实不公平,但我想我当时没有哭出来。奎克不是那种会让你在她面前哭哭啼啼的人,除非你完全控制不住,尤其眼下忍痛受苦的人是她,而她本人并未流泪,反而一根接着一根抽着加速死亡的香烟时,你会觉得如果自己哭出来,会显得十分奇怪且愚蠢。奎克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老派的人,不会喜形于色——跟她在一起,你会按照她的方式行事。

“好吧,说点什么。”她说。

“里德先生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奎克哼了一声:“老天,不。他也不会知道。”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没有其他人,但不用担心,我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当护工才告诉你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

奎克伸手取来白兰地酒瓶,给自己的酒杯倒满:“你知道吗?你来斯凯尔顿上班的第一天,我拿到了自己的诊断书。”

“我的天啊。”我说。我记得第一天奎克出现在我办公桌旁的情景,她那时红红的脸,还有门房打听她来没来上班时她的严厉。

“事实上,”她说,“大起大落的一天。死神来了,奥黛尔·巴斯琴也来了。”

“我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良药。”

她点了一支烟,口袋里的最后一支:“你不明白。”

我忍不住想知道她还剩下多少日子,但即使她知道我也不想问,也不想问她吃药或其他的实际情况。询问她的死期,那也太残酷了。她人就在这里,仍然有生命力,仍然善变莫测。

我们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我的手伸进手袋里,拿出了那张艺术画廊的展览册页。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像是背叛了劳里。但我觉得可能是出于骄傲,知道奎克如此信任我。这是我用来回报她的安慰,虽然我不知道它对她有没有用。

她接了过去,似乎早有预料。“这是劳里家里的。”她说。

“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邀请你来共进午餐的时候,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有那么明显。”我说。

她笑了。“你没有那么明显。只是我很会看。”她打开册页,轻轻地放到膝头,手指追踪着那行铅笔写的字“没有迹象”,“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她问。

“没有了。只是窗台边的小零碎——肉贩的账单、教堂的节目单。”

“教堂的节目单?”她扬起眉毛重复道。

“其实是一场颂歌音乐会。”

“明白了。”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写‘没有迹象’的那个地方?是一幅画的名字吗?”

“我想应该更简单。有人在找一样东西,结果没有找到。”

“你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是吗,奎克?”

她抬头看着我,电暖器将她的眼睛熏成淡褐色:“我吗?”

“好吧,”我说,“只是——你对劳里的妈妈很有兴趣,还有他的画。”

“我不会用‘有兴趣’来形容。”

难道是着迷?害怕?我想。好像我会对你说出来似的。“好吧,”我迟疑着,感觉她变得强硬起来,“你好像很反对为它举办展览。”

“我不反对给它办展览。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看看这幅画。”

“好吧,”我说,“但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劳里应该把它带回去。”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好吧。里德打算利用它,我不是很高兴。在我们从古根海姆基金会获得更多信息之前,我仍然对这幅画存疑。”

“是什么样的疑虑?”

她的脸上顿时顾虑重重。上次从斯凯尔顿的钥匙孔里见过这表情,还是劳里回来继续跟里德讨论的时候。她的眼睛在我们二人之间的地毯上来回扫视。她一直在深呼吸仿佛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场面十分令人泄气,但我知道假如我这时开口,可能会毁掉她可能会吐露心事的渺茫希望。

“艾萨克·罗布尔斯没有画那幅画,奥黛尔。”奎克道,她的手指紧抓着那张册页。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但那张相片上,他是站在它的前面啊。”

“所以呢?我也可以站到任何一件艺术品的面前然后拍照。那并不表示我是作者。”

“那是在他的工作室——”

“奥黛尔,不是我不相信他画了那幅画,我知道那不是他画的。”

她的最后一句话穿过我们之间的空气,直击我的胃部。某种东西在我身上颤动,我开始起鸡皮疙瘩,有人说实话,而你全身都感知到那就是真相。

我当时一定看起来很呆滞。“不是他画的,奥黛尔。”她重复道。她肩膀下垂,“不是他。”

“那么——是谁?”

我的问题毁了一切。奎克看起来很受伤,整个人衰老而古怪。看着她,我感到有点恶心和害怕,因为她看上去十分恐怖。“你还好吗?”我说,“要不要我叫医生?”

“不,现在太晚了,我没事。”但我能听到她已喘不上气,“你应该叫一部出租车。我有电话号码,在走廊里。不用担心,我会付钱的。”

我站起身,踉跄地走过客厅的门槛来到走廊阴凉的黑暗之中,打开了电话桌上的台灯。没有看到电话号码。身后的屋子一片寂静。我感觉到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背后寒毛直竖,我转身,看到一个东西在楼梯上,正朝我走过来。我抓住桌子的一角,奎克的猫走进黄色的灯光下,静静地坐在我面前,转着它碧绿的眼睛。我们对视着,如果不是它腹部的轻微起伏,我几乎以为那是个填充玩具。

“看看抽屉里,”奎克用沙哑的嗓音喊道,我跳了起来,“抽屉里有个地址簿,T那一行是出租车的电话。”我转身回到台灯前,觉得自己很蠢,祈祷着除了猫之外阴影里没有别的东西在等着我。

我至今仍不确定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到底是奎克计划好的——她,引我进入树林深处——还是因为她病了,药效令她无法意识到我会在抽屉里找到什么。

我从抽屉里的一堆旧地图、一团团线头以及没拆封过的捕鼠器中,找到她的地址簿打开,翻到T那页找出租车电话,然后看到了两件东西。第一件,在S页,是奎克流畅的黑色字体,写着如下文字:

斯考特——红屋

巴达克山脉

萨里HAS-6735

第二件,一个小小的白色信封,一折二,夹在地址簿里。

“你那里还好吗?”奎克喊道。

“没事!”我颤抖着说,“快找到了。”

我疑惑地看着斯考特家的地址。这个条目也许是最近添加的,无疑——奎克也在暗自调查劳里和那幅画——天知道我为什么不觉得奇怪。很难想象奎克跟斯考特家族可能有来往,但看起来劳里完全没有认出她来,不是吗?他见到奎克时的困惑表情显然不是装出来的,他不可能认识她。但,他家的地址就写在这里。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

我知道时间不多,飞快地打开了信。一片薄薄的纸从信封里飘落到地板上。我跪下去捡起来,弯着腰在昏暗的走廊里读信,奎克的猫仍注视着我。那是一封电报,上面的内容令我瞪大了双眼。“亲爱的施洛斯句号,”它写道,“很棒的照片句号我们必须把R带去巴黎—伦敦—纽约句号爱你的佩。”底下的标注是:“帕里——马拉加,1936年7月2日。”

我仿佛能够目睹眼下的自己,如同罪人一般跪在奎克的走廊里,周身皮肤因思路错乱而阵阵发麻,感到自己距离真相仅一步之遥。施洛斯,哈罗德·施洛斯?是里德提到过的经纪人。这封电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温布尔登,在奎克的电话簿里?奎克还在客厅里,近在咫尺,却又似乎相隔千里。

我身体往后坐到脚后跟上,希望时间能凝固起来让我思考。佩应该是佩吉·古根海姆,R应该是罗布尔斯;日期吻合,而且是发往马拉加的,里德说罗布尔斯就住在那里。如果这是真的——看起来也是真的——那么它就是里德梦寐以求的一封信了。而它就在这里,从奎克的抽屉里到了我的手中。

“奥黛尔?”她喊道,我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焦虑,“你是在用莫尔斯电码叫出租车吗?”

“电话占线。我只是在等着接通。”我喊回去。我把电报放到桌上,拾起那封信。信的日期是1935年12月27日。我呼吸着这老旧单薄的信纸上的香味,熟悉但又想不起来。信是寄给一位奥利芙·施洛斯小姐的,地址是柯曾街的一所公寓。内容如下:

关于您申请的斯莱德艺术学院一事,我们很荣幸邀请您参加我们的艺术学位课程,开学日期是明年的9月14日。

老师们对您那饱含想象力和创意的作品与研究印象深刻。我们很高兴有您这样的学生,来延续学院严谨又积极革新的传统——

“奥黛尔。”奎克现在的喊声相当严厉。

“来了,”我说,“没人接。”

我匆忙折好信件,把电报放回其中。一旁的电话簿还留在斯考特那一页,就在我伸手去拿的时候,奎克来到了走廊上。我僵住了,信还在我手里。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愧疚。客厅的灯光穿透了她的上衣,她看起来如此瘦小,肋骨的轮廓狭窄极了。

她看着我——实际上是盯着我——深深地望入我的眼睛。她伸手从我魔怔的手掌里拿过信和电报,放回电话簿里合起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从奎克的脸上看到了一个微笑的年轻女人,相片里的那个女人,她抓着笔刷的快乐瞬间。O和I。O,一个完整的圆。O,代表奥利芙·施洛斯。

“你认识他。”我低声说。她闭起眼睛。“你认识艾萨克·罗布尔斯。”

猫摩擦着我的腿。“我要抽根烟。”奎克说。

我指着电话簿:“谁是奥利芙·施洛斯?”

“奥黛尔,你能帮我买些烟来吗?”

“你也在场,是吗?”

“我没有烟了,奥黛尔,帮我买点吧?”她不甚优雅地翻找口袋,塞给我一张一镑的纸币。

“奎克——”

“去啊,”她说,“店就在街角,去吧。”

于是我出去帮她买烟。我茫然地去了温布尔登村买了一包烟。等我回来的时候,房子陷入一片漆黑,窗帘紧闭。我从斯考特家里拿来的小册页放在了台阶上,上面压着一块石头。我把它放回手袋里,一遍一遍地敲门,从投递口轻轻喊她的名字。

“奎克,奎克,让我进去。”我说,“你说过你信任我。发生了什么事?奎克,谁是奥利芙·施洛斯?”

回答我的只有一片沉默。

最后,我不得不把香烟扔进了门里,它们静静地落在了门那边的垫子上。我把找的零钱也塞了进去,仿佛在对着一口永远也无法令我如愿的许愿井扔硬币。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我在门外足足坐了半个小时,四肢发麻。我等着她脚步的声响,确定奎克会向尼古丁妥协,出来拿烟。

什么才是真相?什么又是我臆想出来的?奎克是有意让我发现电话簿里的线索,还是一时失误,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似乎她是故意为之——不然她为什么邀请我来这里,追问我劳里和画的事?为什么让我去T页找出租车?还是说那也许真是纯粹的意外,我误打误撞地发现了她的秘密——如今的惩罚便是这扇沉默上锁的门。

外面时不时地传来汽车关门声,街灯纷纷亮起。我不想让警察看到我坐在这里,便起身走到大街上去等巴士。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眼中的奎克已然粉碎。她完美的形象和从容的魅力在今夜已荡然无存。虽然她道出了自己的病情,但我意识到我对她几乎是一无所知。我想把她的形象拼凑回来,把她重新抬到我曾瞻仰的高台上,但今晚的遭遇令这种可能性不复存在。现在我只要一想到奎克,就无法不想到奥利芙·施洛斯。

我的想象力已摆脱缰绳,而我相信自己可以控制那位名叫奥利芙·施洛斯的幽灵。而假如那晚我离开的时候抬头看看奎克的窗户,我会看到一个侧影,指挥着我的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