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2月(1 / 2)

奥利芙刚画完的画靠在墙边。这幅画比《果园》更让她骄傲,她感觉自己正在慢慢靠近那栋闪光的城堡。新作采用超现实构图,色彩缤纷,令人眼花缭乱。这是一幅双联画,画的是圣贾丝塔被捕前后的故事,背景是深蓝色的天空和一片闪烁的田野。奥利芙决定给它起名《井中的圣贾丝塔》。

画的左半幅丰盛而热烈。奥利芙用了普通油画颜料,也实验了金箔,她举起画布的时候,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一直把金箔当成炼金术士的一个梦,一段提炼出来的阳光。那是皇后与智者的颜色,是盛夏中土地闪烁的光芒。它让她想起东正教的圣像画,童年时父亲带她去维也纳历史博物馆的时候,她一直很想摸摸它们。

画的右半幅中,繁茂的土地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是如同谷物般的金黄色。她手捧一个沉甸甸的水壶,壶的中央画着女神维纳斯的脸,周围点缀着鹿和兔子。女人和维纳斯的脸看起来都带着骄傲的神情,直直地盯着画外的观众。

右半幅画中的庄稼都看起来衰败无力。女人再次出现,但这次她整个人卷成球状,飘浮在庄稼的上空。这个球用内部透视的笔法画出深度,女人看起来仿佛是躺在井底。她的头发被剪去,只剩些干枯的短发,身边的水壶已摔成了无人可以拼凑的碎片。水井边上,一群真正的鹿和兔子正在向下窥视,仿佛从破碎的水壶里获得了自由一般,维纳斯则完全消失了。

奥利芙听到阁楼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她坐了起来。“是谁?”她问,她的声音很拘谨,暗暗希望也许是他在门外。

“特雷莎。”

“噢。”

“派对过几个小时就要开始了,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奥利芙跳起来,把画藏到床底下。“可以。”她说。

最近,特雷莎开始帮奥利芙整理房间。这是一项无声的约定。奥利芙没有请她这么做,但她喜欢特雷莎的关心,以及在新一天工作开始前归置整齐的画笔。她的衣服总是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椅子上或衣橱里,她没画完的画总是面朝墙壁放好,这样她能安心睡觉。第二天奥利芙会自己把它们翻过来,然后心无旁骛地开始工作。

特雷莎站在门口,胸前背着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奥利芙躺回床上。“我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嘉宝,”她伸着懒腰疲倦地说道,手指穿过头发,“特雷,你烫头发的技术怎么样?”

女孩们在椭圆形镜子前放了一把椅子,镜子是特雷莎在一间空房间的墙上找到的。镜子的玻璃上有很多褐斑,边缘已经雾化了。她们参考了萨拉的一系列Vogue杂志,想还原葛丽泰·嘉宝的造型。窗外的光线逐渐褪去,特雷莎在房间四周点起蜡烛。

“我从来都烫不出手指波浪卷的造型,”奥利芙道,“我的头发太厚了,但我们应该能烫出这种卷发。”

她们在沉默中度过了友好的五分钟,奥利芙很享受特雷莎在她的头发间舒缓的梳理,重复而舒缓的动作令她困倦。“我猜选举的结果算是好消息吧,但我一直会想起艾萨克认识的那个可怜的男孩。”她最终开口道。

特雷莎双目低垂,梳理着奥利芙后背上的头发。“一天是左派,一天是右派。政权更迭比我换床铺还要快。反正,小姐,我从来没看到什么差别。”

“好吧,感谢老天,这世上还有你哥哥那样真正在乎的人。”

特雷莎沉默了。

“你喜欢你的父亲吗,特雷?”奥利芙说。

特雷莎对着奥利芙的后脑勺儿皱皱眉:“我不喜欢那些故事。”

“什么故事?”

特雷莎把奥利芙一头浓发一缕缕地绕在她的手指上,然后用从萨拉的卧室里找到的发夹紧紧固定住。“他们说他曾经把一个男人的那个砍下来钉在了门上。”

奥利芙转过头去,发夹纷纷弹到了地板上:“什么?钉在门上?”

“那人是他的死敌。”

她们看着对方,忽然大笑起来,为即将来到的夜晚兴奋,也为侥幸躲过了那种暴力,因为这样的事如今已不会有,因为她们都没有长着那个,也因为她们此时此地的安全感。

“特雷莎,那太恶心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只是个谣言。”特雷莎边捡地上的发夹边说。

“但没有男人会脱下裤子证实这件事。”

“而唐·阿方索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件事。”

“天哪,特雷莎。我以为我才是有父女问题的人呢。”

特雷莎抬起头:“什么问题?”

奥利芙叹了口气:“哦,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被他忽视了,就是这样。他从来没有把我认真当回事。他只担心他的工作,还有我妈到底有没有吃药。我母亲也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我。如果我有了孩子,我绝对不要成为她那样的母亲。我希望我可以离开父母获得自由。我觉得如果下定决心,我是可以做到的。”

“如果你去了艺术学院,你就自由了。”

“那也未必。我在这里画画感觉自由多了。”奥利芙一脸认真,“虽然我从这里学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如果你真的想完成自己的作品,你必须投注更多的信念。你必须斗争,跟自己斗争。这并不容易。”

特雷莎笑了,她专注地梳理着奥利芙凌乱的头发,奥利芙希望这种舒适永远不要停下来。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朋友,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帮她梳着头发,听她说话,聊些愚蠢的胡话或没用的父母,讨论未来是多么完美,只因她们尚未身处其中。

“我一直觉得派对开始之前的时光是最快乐的。”奥利芙说道,“什么错误都还来不及发生。”特雷莎的手从奥利芙头上移开了。“你为什么停了?”她问,特雷莎朝她的包走过去。

特雷莎拿出一个用纸巾包裹的小方盒。她紧张地递给她。“给你的。”她说。

奥利芙拿在手里:“给我的?我的天,我现在可以打开吗?”

特雷莎点点头,奥利芙看到纸包里的绿光倒吸了一口气,一颗颗的祖母绿宝石,宛如一条石蛇,她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璀璨的项链:“我的天哪,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我妈妈的,”特雷莎说,“现在给你。”

奥利芙呆坐在椅子上,项链在她的拳头下摇摆。她的一生中还从未收到过这样的礼物。这可能是母亲留给特雷莎的所有了,收下的话就太自私了。“不,”她说,“我不能——”

“给你的。”

“特雷莎,这太贵重了——”

最后,还是特雷莎帮她作了决定,她从奥利芙手中夺过项链,戴到奥利芙的脖子上,扣好搭扣。“是给你的,”特雷莎说,“给我的朋友。”

奥利芙转身看着镜子。绿宝石们好似碧绿的树叶,在她苍白的皮肤上闪闪发光,越靠近锁骨的地方,颗粒越大。这些来自巴西的宝石,宛如大海般碧绿,如同她父亲之前承诺他们会在西班牙南部见到的森林那么苍翠。它们不是珠宝,它们是眼睛,在烛光中朝她眨着眼睛,看着女孩们观察自己。

入夜之前,哈罗德带着派对所需的用品从马拉加回来了。他在房子里来回踱步,牙齿间咬着一根雪茄,大喊着需要更多的黑胶唱片。艾萨克在帮忙搬运从村民那里借来的桌椅。

“奥利芙,”他叫她,“画已经完成了。”

“噢。”她说。

“你不开心吗?我觉得你不喜欢当模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艾萨克完成了画作,只意味着她更加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萨拉出现了,身穿一条紫红色的长礼服。在伦敦办派对的时候,她总是穿着时髦的裙子——小美人鱼、白雪公主——还有一年印象很深刻,她穿成格林童话中长发公主的模样,整头假发着了火,他们用香槟给它扑火。但今晚是一件夏帕瑞丽,“真心美”,女学生大概会这么说——礼服的背后用金属亮片绣了两个女人的脸,在哈罗德从城里带回来、要特雷莎点亮的几百支蜡烛的照耀下,女人的红唇闪耀夺目。那是奥利芙最喜欢的衣服之一,她为那片两面神般的刺绣深深着迷。

萨拉的目光被女儿脖子上的项链吸引。“谁送给你的?”她问。这时,哈罗德开了一瓶凯歌香槟。

奥利芙意识到她这一生中总会在受伤的时候听到酒杯相碰的声音。她生气母亲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新发型,她转过下巴,摸摸绿宝石。“艾萨克。”她答道。

那是一个肆意妄为的夜晚。晚上八点左右,客人陆续到达房子门前的小路上,奥利芙和她的父母站在门口欢迎他们。第一个来的男人穿着讲究的奶油色西服,系着一个大领结,似乎是来参加邮轮上的鸡尾酒会,浓密的黑胡须尖上还抹了油。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整洁西装的年轻人。奥利芙猜想他们是谁——也许是他的孩子,但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他雇来的保镖。

男人伸出手。“施洛斯先生,”他说,“我是唐·阿方索·罗布尔斯·赫尔南德斯,一直为女公爵工作。”

“阿方索先生,”哈罗德说着,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我们终于见面了。”

他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奥利芙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些许艾萨克的容貌特征——但阿方索的脸上有着某种他儿子所没有的戏剧性。尽管他一脸笑容,但他的小眼睛里仍透出一股精明、算计和黑色幽默感。她想起特雷莎告诉她的故事,极力平息自己的不安。

“格雷戈里奥,把我们的礼物交给施洛斯先生。”一个男孩快步向前,“一个杏仁蛋糕和一瓶上好的波特酒。”阿方索道。

萨拉接过礼物。“谢谢你。”她说。

“你们住得还习惯吗?”

“很习惯。”

阿方索望向哈罗德身后黝黑的过道。“我的天哪,小猫长大了。”他说着,用军队集合时的姿势抬起一个脚跟去撞另一个。靴子根部的金属声和嘎吱声令奥利芙寒毛直竖。她回头看到黑暗中的特雷莎一脸怒容。

“还是那么怕我吗,特雷?”阿方索用西班牙语说,“搞不懂你,但我听说你脾气很大。”两个年轻男人笑了:“她没给你惹麻烦吧,我希望?”

哈罗德瞥了一眼特雷莎,她正用两只圆圆的黑眼睛望着他。“完全没有。”他说。

“好吧,要是她犯错了一定要告诉我。”阿方索抬头看着房子的窗户,每一扇都闪着小小的火焰,“施洛斯先生,我们不会被活活烧死吧。我还以为这栋房子是附近难得能通上电的地方?”

“今晚我们想制造一点儿小气氛,阿方索先生,请进。”

“我带了格雷戈里奥和乔治同来——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我们欢迎所有人。”

三个男人走过奥利芙和她母亲的身旁,乔治的目光在萨拉身上流连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哥哥在这里吗?”乔治问特雷莎。

“也许,但他不会跟你说话的。”她说。

当晚一共来了六十七个阿拉佐罗的村民。这个来自伦敦和维也纳的小家庭给当地人带来一股嘉年华般的酣畅感。空气中有一种放任的肆意,似乎有某种禁忌被打破了,随之而来的放任令所有人都沉醉其中。唐·阿方索站在一间房间的角落上——有几个人过去跟他聊天,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待着。

客人们在哈罗德提供的签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有些人飞快地签下名字,为参加这样一流的宴会而兴奋,每间房间里都有舞动的光线和爵士乐,还有夹竹桃的香味。他们还写下简短的感谢或祝福——“好酒”或“上帝保佑”。另一些人则很小心,看起来好像很担心自己的名字永远地留在这本外国书上,仿佛这可能变成什么政治错误。奥利芙想起了艾德里安,那个在马拉加被杀害的男孩,艾萨克对这个国家未来的担心,她不知道这些人怎么看。无论如何,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在特雷莎和艾萨克名字的下面。

三杯香槟下肚,奥利芙感到男孩的鬼魂正在各个房间之间游荡。她靠在柳条椅的椅背上,看到男孩拖着血淋淋的身体游走在来客之中。她想象着他们的痛饮和舞姿,他们的叫喊和鼓掌都别有用心,似乎他们正在用这种方式把男孩赶回死神的领土中,为这所房子重现生机。

一个穿缎面长裙的女人举着一个装着私酿酒的水晶杯,裙子是破晓时分的蘑菇色,黄铜袖口上闪烁着蜡烛的光芒。特雷莎忙得满场转,她总是端着一盘饮料,或是肉和奶酪,或是蛋糕。她有意回避着父亲。房间里充斥着说话声,音乐自角落的留声机中传来——萨拉穿着她那紫色双面礼服,往来于人群之中。她把手搭在艾萨克的手臂上,艾萨克被她逗笑了。人们对她的向往如同对夜航中的灯塔。

奥利芙的目光始终停在艾萨克身上,她的注意力似乎已谱成一曲,对着她头上的木梁和杯中晃动的香槟歌唱。她的卷发开始下垂,她紧张地拽着它们,生怕自己的发型不伦不类。现在他正专心地跟一位当地医生聊天,对方的话似乎让他很沮丧。他也没有跟自己的父亲说话。他穿着挺括的深蓝色长裤,剪裁很合身,配一件深色的亚麻外套和蓝色衬衫。她想象着衣服下面他皮肤的颜色。什么时候他才会转身注意到她?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绿宝石,喝下了第四杯香槟。她一直是个笨小孩,但眼下如果再多喝一杯,那个笨小孩就会同幽灵般消失不见。

两个客人带来了吉他,一段自信的二重奏自二人的指尖倾泻而出,音符们在指板间完美地交织。听到的人们都欢呼起来,有人移开了留声机的唱针,不慎刮到了唱片。一阵焦虑的寂静之后,已喝得大醉的哈罗德吼道:“让他们弹!我想听听这神奇的乐曲!我想听听精灵的声音!”

此时,派对的气氛逐渐高涨。带来吉他的那对父子会弹很多弗拉门戈民歌,也会弹流行歌曲,他们弹了两首,四周已围了一大圈人,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走上前开始唱歌,高亢的嗓音中唱尽痛苦与自由。那个晚上奥利芙第二次感到寒毛倒竖。女人完全控制了房间,她一边歌唱一边双手快速有力地拍打着节奏,房间里人们跺脚、呐喊,叫好声此起彼伏。

格雷戈里奥跟两个小女孩在房间里旋转,他们随着越发热烈的吉他声和歌声兴奋地尖叫。女人的嗓音好似自远古复苏的声音,奥利芙站起身,喝下了第五杯气泡酒——不,这不是香槟,这是某种烈酒,在她身体里燃烧开来。女人的声音粗砺凄凉且完美动人,夜色更深了,飞蛾相继扑火赴死。在这间充满陌生人的房间里,奥利芙头一次觉得这么自在。

她父亲召唤众人说到放烟火的时间了。“烟火!”他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喊道。奥利芙的视线还在房间里搜寻着艾萨克。她看到他溜出了房间。人群开始涌向房间的后面,大家都去露台上看烟火绽放在果园上空。奥利芙停下来,对着眼前的人潮发呆。然后她看到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过门廊出了前门。她很困惑——为什么他要逃离世界中心呢?

她开始跟着他,从屋子的光亮走入二月暗黑的夜色之中,脚步蹒跚。她的头顶上繁星点点,月亮高升,她却失去了他的踪迹,她的血液急速冷却,但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了生锈的大门,走到了通往村子的泥路上,一路上不时有石子磕磕绊绊,她咒骂着自己为什么这么蠢,竟然穿着高跟鞋出来。

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一条手臂绕在她的脖子上,把她拖到路边。她一边挣扎一边用脚踢,但挟持她的家伙手劲很大。奥利芙举起双手用力拖拽,还在令她无法呼吸的手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该死!”那人说道,放开了奥利芙。

“艾萨克?”

他们站着,两人都不敢相信地弯着腰喘着粗气。

“小姐——我以为有人跟踪我。”

“嗯,是有人,我。该死的上帝!”

“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你呢?”

“拜托,不要告诉你父亲——”

奥利芙揉了揉脖子:“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你习惯这样跳到别人身上吗?”

“回到派对上去,求你了。”

奥利芙看得出他很激动。“你去哪里?”她问。

“不去哪里。”

“撒谎。”

“回去吧,你这样很危险。”

“我不怕,艾萨克,我想帮忙。你要去哪里?”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犹豫,她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我要去教堂。”他说。

她笑了:“去忏悔吗?”

“差不多。”

她伸出手,在一片漆黑中握住了他的手。“带路吧。”她说。

后来,当奥利芙回到自己的卧室,醒着躺在床上回忆每个细节的时候,她觉得那都是酒精的作用。艾萨克给她作画的时候,她无法忍受。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模特,她没法跟她母亲相比。但那一刻,她和艾萨克是平等的,没有观察和被观察。在黑暗中她可以做真正的自己,做一个抓起男人手命他们一路前行的女人。

“你肯定很冷吧。”他说,她能听出他也喝醉了。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时,奥利芙感到自己的皮肤在呼啸,她的整个身体都沉浸在被他关切的喜悦之中。

不到十分钟,他们就走到了阿拉佐罗大广场旁的圣露菲娜教堂。这里荒无人烟,此刻大部分村民都在山坡上,陶醉在乐曲和他们装在木桶里滚去送给主人的曼赞尼拉酒精之中。奥利芙和艾萨克回头看到烟火开始在天空中绽放,红色、绿色、橘色,宛如庞大的海胆和流泻的喷泉。艾萨克强行打开教堂的门然后溜了进去,奥利芙跟在他身后——她现在开始害怕了,教堂里的陈腐香气令她几乎窒息。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轻抚着打过蜂蜡的座位和安在墙上的面露凶光的圣人像。她感觉到艾萨克松开了她的手,听到他悄悄潜入了教堂中殿。

“艾萨克——”

一声枪响从她所站的座位另一头传来,然后又一声,再一声。奥利芙害怕得叫不出声。教堂的墙外仍在放烟花,她愣在原地,恐惧地颤抖着。忽然,艾萨克出现在她身旁,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现在,”他说,“我们该走了。”

他抓起她的手,两人逃走了。“你做了什么?”她厉声问,“神父是不是——艾萨克,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一路飞奔回屋子。奥利芙不得不踢掉鞋子光脚逃跑,脚上的皮肤被路上的石子划破了。回到大门,他们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天空中仍在放烟火,她能闻到火药里的硫黄味。

她瘫倒在大门上。“我是不是成了凶手的共犯?”她悄声说,“上帝,我没有在开玩笑。”

艾萨克把手放在她的脸上。“为了艾德里安。”他说。

“什么意思?”

他开始吻她,双手捧起她的脸,搂住她的腰。他紧抱住她的头发,嘴唇吻向她的颈部,一直吻到胸前那些随着她的皮肤一起发烫的绿宝石下面,奥利芙觉得他在为自己骄傲。她终于向他证明了自己。

艾萨克的手指抚过宝石:“这是谁给你的?”

“一个朋友。”她吻上他的嘴,不让他继续问下去。她从不知道她的身体会有这种感觉,她可以吸引一个男人对她做这些事。

他再度吻她。奥利芙张开双唇,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背抵着生锈的栏杆。两人互相推挤,疯狂地接吻;屋子里的老女人继续唱着悲伤的歌曲;门口,一个人影正看着他们两人。

奥利芙试着坐起来,但脑袋仿佛被闪电劈开般痛楚。她的嘴唇像沙漠一样干涸,脖子如铅块一样沉重。躺在凌乱的床单里,内脏仿佛已经腐烂,头皮散发出一千根香烟的恶臭。她的手迅速摸到身上。她什么也没穿。老天,她的衣服都去哪里了?她战战兢兢地看向左边。有人帮她把衣服整齐地叠放在一张椅子上。她的长袜勾破了,脚底还沾着血迹。狐狸毛披肩挂在椅子的扶手上。它宛如一件猎人的战利品,前一晚刚被剥了皮放了血,头上还有呆滞的玻璃眼睛和胶水黏上去的可怕牙齿。她摸了摸脖子,绿宝石项链还在,像一条蛇一样盘在她的锁骨上。

她又一次听到了枪声——教堂、黑夜、烟火、生锈的铁门——这是一场梦吗?那么多事情,都在同一天发生了。她似乎听到遥远的电话铃声响起。如果公民警卫队现在正在外面等着逮捕她怎么办?

艾萨克。那个吻——在遇到那个吻之前,她的人生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是如何生活的?他拉着她穿过黑暗,在教堂里开了枪,然后吻了她。她渴望艾萨克再给她一个吻,这种渴望甚至胜过了呼吸。

她感觉自己更开阔了,似乎有一扇长久隐藏在她体内的门被打开了,出现了一条蜿蜒的走廊,她自己正在走廊上一路狂奔。自从她遇见他之后,这个男人便成了她的想象源泉。他放大了她的感官体验,令她的视野深度翻倍。她第一次在生命中感觉自己变得重要了。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恐惧之情,紧随着她对他的极度渴望,她怀疑即使被艾萨克占有,她也无法平息这种渴望。

奥利芙没有注意到特雷莎正站在床脚边上,她扫视着被单上的每个起伏。“我帮你放了洗澡水。”特雷莎说,飞快地瞥过奥利芙的裸体。

“谁打来的电话?”

“没有人。”

“没有人?”

奥利芙看到特雷莎犹豫了:“我不清楚。”

“警察来了?”

“没有,小姐。”

“我再也不喝酒了。”

“你床头有一杯牛奶。”

“我喝不下。”

“你旁边有个桶。”

奥利芙凑过去,看着桶里,底部沾着些花园里的泥土,她朝里面呕吐起来,想驱逐恶心的感觉,她的眼球跟岩石一样硬。

“小姐,”特雷莎说,“我哥哥打算今天公开他的画。”

“什么?”奥利芙抱怨道,重新瘫在床上,“特雷——有没有过——有没有——什么新闻,村里的?”

“昨晚有人闯进了教堂,朝圣母玛利亚的雕像开了枪。”

“什么?”

“洛伦兹神父吓疯了,”特雷莎继续说,“他把她搬到大广场中间拼命叫喊。”

奥利芙试着加速思考:“搬了谁?”

“圣母玛利亚,”特雷莎用西班牙语重复道,“那个雕像的木头很老,很贵重。她中了三枪。他们把她搬到莫拉莱斯医生的办公室去了。好像他能让她起死回生似的,”特雷莎补充道,嘴角微微冷笑,“你知道男人们怎么说吗,小姐?他们都在问,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朝着圣母玛利亚的奶子开枪呢?”

奥利芙一言不发,闭上了眼睛。“我哥哥今天好像比你醉得还厉害。”特雷莎说。

“嗯,派对很棒。”

“我知道,我打扫了四个小时。来吧,趁水还没冷快到浴室里去吧。”特雷莎站在床边,打开一条大浴巾。奥利芙服从了,特雷莎把她包起来,推进了浴室。

屋外,特雷莎的种子正在茁壮成长。小小的嫩芽从施肥后的犁沟里冒了出来,一月的时候她和奥利芙曾在此来回耕作。软木橡树和甜栗正在转为深沉的绿色,阳光也暖和了好几度。虽然花朵尚未开放,空气仍然稀薄,特雷莎还是能嗅出冬日的远离。她无法解释身体是如何感知季节的更替的,感知最满载希望的季节的到来。

坐在客厅的绿色破沙发上,她能听到楼上的奥利芙放掉洗澡水的声音。她想到了艾德里安,一个人如此年轻就逝去是多么不可思议。她想到施洛斯一家的疯狂派对,想到艾萨克的愤怒,他们乖戾的父亲,被射杀的圣母。每件事都充满不确定。然而,想到今天公布的画作,她觉得总算有件安心的事情。她问过她的哥哥,他会不会怀念为萨拉和奥利芙作画的时光,但他没有回答,慢慢地走下山,去拿莫拉莱斯医生答应借给派对的桌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