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8月
7
劳里和我的第一次约会是去电影院。最终,我们选了《007之雷霆谷》,里面尽是裸露的肉体和性虐画面,我对自己的提议尴尬不已。浪漫根本无从谈起,只有些小道具和肖恩·康纳利那伟岸如大猩猩的胸膛。回想起来,我宁愿去看凯瑟琳·德纳芙,但能够跟劳里坐在一起,闻到他身上可爱温热的味道,我就很开心了。我选择了他,他也选择了我。
接下来两个星期,我们几乎天天见面。一种病态的甜蜜。我们去了华勒斯典藏馆和国家美术馆,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署名是I.R.的画作(但一无所获)。我们一起去看戏,我还留着那张票根。那是塞缪尔·贝克特的《戏剧》,我从没看过这样的戏。我还记得幕布升起时自己那种愉悦的震撼,三个演员出现了——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扮演他的情妇和妻子——困在三个巨大的灰色骨灰瓶颈处,无法动弹,三人先是语无伦次地嘟囔了一阵,然后开始陆续对观众诉说各自的故事,完全无视另两人的存在。
我们去了苏荷区的餐厅和酒吧——夜游人和火烈鸟俱乐部——发现我俩的舞步相当合拍。我不喜欢那些靠吼才能让对方听到的地方,而且晚上十一点过后那里的烟味太呛人了。我们在那儿看到黑帮和他们的女人:油光光的头发,金闪闪的戒指,折射出一丝凶狠。但最重要的是现场音乐,真的很棒——斯卡、卡利普索民歌、爵士和布鲁斯。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已系上了一条牢牢的纽带。谁提议什么,谁想做什么——那种标记了每个第一次的古怪暗示和礼仪之舞正在不断褪色。我们彼此依赖却一无所知,就像那些从未被感情灼伤、残害和抛弃的年轻人一样,误以为对方就是自己一切难题的答案。他很孤独,我很迷茫——反过来说或许也没错?我们没有发生过关系,还没到那一步。那是一段很纯粹的关系。
自皮卡迪利广场那次之后,我就很少见到奎克了。只有帕梅拉和我——还有两个习惯待在档案室里的勤恳的学者。奎克的旷工似乎已超出预期,来了也是待两个小时就走。我们办公的地方在大楼的调研部门,而不是靠近杰明街那一侧的画廊,因此总是静悄悄的。我有点想念奎克的督促了。
她缺席的这段时间,帕梅拉邀请我去中庭一起吃三明治,留下前台无人看守。我犹豫了,首先是因为我还没读完缪丽尔·斯帕克六年前出版的短篇小说和广播剧本集。其次是我真的不想听到帕梅拉在聊天时经常提到的“你这样的人”——但我跟辛兹很久没有联系了,奎克又不在,我很需要女性朋友的陪伴。最后,我真心认为前台应该有个人照看。
午餐时,帕梅拉问了我许多关于特多的问题,我由此明白学校生涯和毕业后的经历都没能让她了解帝国的全貌。但她是真心好奇——那里的天气、湿度和温度对书籍和着装的影响,以及我母亲会如何烹煮食物,我听的音乐,认识的人——帕梅拉的问题让我意识到自己来自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我想起了辛兹,我们一起度过的漫长旅途,继而又想起了我们愚蠢的冷战,我觉得自己快哭了,于是我请帕梅拉继续说下去。她告诉我她的妈妈是位裁缝,爸爸在史密斯菲尔德做肉类搬运工作。她有五个兄弟和一个姐姐,姐姐在她八岁的时候去世了。
“我必须问你,奥黛尔——你有男朋友了?”她说,“最近几个星期你看起来有点迷迷糊糊的。”
我踟蹰着。我很想聊聊劳里和爱情——它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是否是在恋爱。“不,”我撒谎道,“我没有。”
帕梅拉眯起了双眼:“好吧,你就继续保密吧。我有一个男朋友,比利。他在夜游人俱乐部做幕后工作,但我觉得你不会去那里。”
“为什么?”我说。
她笑了:“因为你这样的聪明人不会想把青春挥霍在舞池里的。”
我也回之一笑,知道这是她由衷的恭维,这是她第一次把我归入有些教养和地位的人里。但我仍记得自己和劳里在那间俱乐部跳得汗流浃背的场面。那仿佛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我。
帕梅拉把比利当作奖牌一样时时炫耀,但我回忆起在那里所见到的男人,我觉得他应该是块铜牌而不是金牌。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的三明治午餐仍在继续,我的斯帕克仍旧没有读完,我开始喜欢有帕梅拉陪伴的日子,并吃惊地发现自己开始为帕梅拉感到遗憾。“比利的理想很远大。”她说,却从未作详细说明,而我有种感觉,那“远大”里并没有她的位置。
里德给劳里打了电话,说他在马德里的普拉多美术馆遇到了“惊天好运”,请劳里尽快来一趟。约定的那天,他早早就在广场中央的一条长椅上等我。
“哈——啰,”我说着在他身旁坐下,“听到狮子女孩的消息是不是很兴奋?”
他微微一笑。“有一点儿。”他靠过来吻我,一个路过的男人发出响亮的啧啧声。我不能确定,但好像听到了“恶心”这个词。我们没有理会他,我无论多想也不会真的回击,不过我有点好奇劳里会怎么做。
“快点。”我说,显然劳里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他不会料到这种评论会落到自己头上——要么就是他觉得不值一提。“你会错过跟大佬的预约的。但你先走,我随后来。”
“为什么?”
“我不想帕梅拉知道我们的事。”
“你觉得我会让你尴尬吗?”他问。
我笑了:“当然不是。只是——好吧,如果她发现了肯定会没完没了地问我。”
坐在桌前的我,在帕梅拉面前逃过一劫,脑中忍不住猜想楼上里德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我对劳里的画好奇非常。虽然我妈妈总是说如果你隔门偷听,那么火烧耳朵也是自讨苦吃,而我知道里德不会跟我透露一个字。奎克那天也不在,我又没法相信劳里能转述每个细节。
我从后面的楼梯走上二楼,犹豫着把眼睛凑到钥匙孔上。我能感到脉搏加速,生怕房间里的人忽然转身或者听到我的声音。劳里的画靠在书桌上的画架上,那是一个完美的正方形,布满鲜明的色彩:朱红、薰衣草紫、靛青、砖红和青绿。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坐在里德房里一张低矮的真皮扶手沙发上的人,竟然是奎克。很久以前,斯凯尔顿曾是私宅——大部分墙壁镶板都是当时的——我想象着乔治王时代的贵妇们坐在奎克那张椅子上,一边同一群欢闹的小狗玩着,一边考虑着用哪一款奶油葡萄酒招待她们的客人。
奎克在这里做什么呢?她凝视着空空的壁炉,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她看起来似要呕吐,仿佛等待着一场爆炸。她伸手从手提袋里找出香烟,忙着给自己点上。
“那么,艾萨克·罗布尔斯,”里德说着,从桌上的防护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相片,“听说过这个人吗?”
“没有。”劳里答。
“马德里的普拉多美术馆发给我的。他们觉得就是他,在马拉加,1935年或1936年。我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照片好像是在他的工作室拍的,她很可能是他用过的一个模特。这张照片跟他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早期在马德里拍的其他照片很吻合。拍这张照的时候他刚刚小有名气。不过当然,最让我兴奋的是,罗布尔斯画架上画到一半的画作看起来就是你的这幅。”
一阵沉默。劳里背对着我,透过锁孔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他一动不动,似乎已然惊呆。
“什么?”劳里平静地说,“那可能吗?”
里德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从照片上看,他刚刚开始画那只狮子,但已经很明显了,你不觉得吗?”
劳里从里德伸出的手中接过相片,他肩膀下垂,低头专注地看着。奎克仍坐着,看着他,大口地抽烟。
“普拉多是怎么找到这张照片的?”劳里问。
“他们也不清楚。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档案他们没有完整的记录,原因可想而知。战争爆发的时候,罗布尔斯应该把它托付给了谁保管。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交给了普拉多。艾萨克·罗布尔斯和当局的关系并不好,他的画也不合他们的胃口。你不会想被人抓到把柄,知道你跟不良分子有来往。”
“‘不良分子’?”
“据我们所知,罗布尔斯活跃在左翼圈子里,他应该是一个政治运动煽动者。普拉多或许收下了这张照片然后放进了档案库。论作品数量和成就,他无法跟米罗和毕加索相提并论。但他的画确是杰作。他的存世画作不多,除了因为英年早逝,据说他还自行销毁了很多画作。这种行为往往令画家更与众不同——这是他幸存的宝物。现在,说回来。我相信你的这幅画就是我们所说的沉睡者。”
“沉睡者?”
“是的,它被忽视多年,一直在等我们发现它。或许,我们此刻凝视着的正是1936年。”里德继续道,“不幸的是这幅画没有框。从画框里总是能考据出很多细节。如果他当时回到了西班牙南部工作,我估计罗布尔斯没什么办法弄到画框。但如果这真是罗布尔斯的作品,我确信这一点,那么一定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他的创作巅峰时期所画。看着这色彩,这超现实叙事,这戏谑感。太特别了,我知道他当时为什么大受欢迎了。”
“他后来怎么了?”劳里问。
“后来开战了,斯考特先生。有好几种说法。一种是佛朗哥的军队在南边日渐壮大的时候,罗布尔斯去了北方加入了共和党。他们没找到他的坟墓,但那个时期都是这样。他来自南边的安达鲁西亚,在马拉加生活和工作了一段时间,不算太成功。他去过马德里和巴塞罗那——那儿有他的两幅版画,不是很重要的作品。”
“嗯。”
“但拍摄这张相片的时期,罗布尔斯还没有被战争搞得焦头烂额,他的创作很顺利。他回到家乡,抛开了自己的理想主义和象征美学,开始尝试截然不同的画面。西班牙内战前的几个月,他的一幅画引起了轰动,名叫《麦田里的女人》。你听说过吗?”
“没有。”
里德转身对着门,我发誓他看了一眼钥匙孔。我僵住了。
“不是多么有名的画,但非常特别。”奎克道,里德回身望着她。我的心慢慢收回喉咙里。
“为什么如此特别?”劳里问。
“我做了些小调查,”里德没等奎克开口便继续道,“我们查到罗布尔斯在巴黎卖掉了这幅《麦田里的女人》,那张相片就是在同一时期拍摄的。卖画的人叫哈罗德·施洛斯。”
“我明白了。”劳里说。尽管隔着钥匙孔,我还是能察觉到他的不悦。
“有段时期这幅画流到纽约,现在挂在佩姬·古根海姆的威尼斯的寓所里。我亲眼见过《麦田里的女人》,”里德接着说,“品质跟你这幅画很接近。实物非常了不起。”他摸着劳里那幅画的边缘,“有时候,我觉得他一直画下去的话,会成为一代宗师。”
“为什么?”
“很难描述。但是你看,艺术家大多顾此失彼——有远见的大多技艺平平,凭着惊人的创作量一时声名鹊起的人又往往无法顾及质量,不能兼得。这些人大多没有受过构图训练,因此不知道颠覆它。要么,就是那些技艺精湛却毫无想象力的画匠,他们的笔下从来没有一丝新意。找到一位面面俱到的画家简直是海底捞针。毕加索算一位——你该看看他早期的作品。当然,这是我自己的看法,不过我觉得罗布尔斯也算一位,而且我认为你这幅画中他展示的技巧更在《麦田里的女人》之上。有些人说他为数不多的画作都在影射政治,另一些则认为是他逃避现实的杰作。这就是它们的好处——不断被解读,但又不失流行。罗布尔斯经久不衰。你不会厌烦,你总能发现新的东西。另外,从基本美学的角度来说,这些画总是让人一见倾心而又无矫揉造作之态。”
“但你不能证明这一幅是罗布尔斯的。”奎克说。
里德眯起眼睛看着她:“眼下,我还不能,玛乔丽。但有办法,他还有别的画。顺着它们追查下去,让这一幅归队。你母亲——最近亡故了,是吧,斯考特先生?”
“没错。”
“我想知道——你觉得她会保存收据吗?”
“收据?”
“是的,买东西的收据。比如,画作。”
“她不是那种保存收据的妇女,里德先生。”
“可惜了。”里德若有所思地盯着画,“任何关于购买的细节都会帮上大忙。我这么问,不只是因为你打算卖掉这幅画,或我们希望展出——”
“展出?”奎克说。
里德对她眨眨眼:“没错,斯考特先生,我这么问是因为这幅画可能涉及法律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劳里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
奎克捻灭香烟:“也许现在还没必要担心那些,里德先生。这不太像斯凯尔顿的做法,为单单一幅画办展览——”
“你或许知道欧洲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那些有价值的艺术品的命运吧,斯考特先生,”里德打断她的话,“很多都消失不见了,不管是画廊还是私宅,纳粹一概掠夺而去——”
“这幅画不是偷来的。”里德说。
“你说得这么肯定?”
“我确信,我母亲不会偷任何东西。”
“我不是在暗示她偷了画。但她很容易买到一件赃物。罗布尔斯是西班牙人,据我们所知,他的画都是在西班牙画的,虽然在巴黎出售。你母亲跟西班牙有什么关系吗?”
“据我所知没有。”
“好吧,有这样一种可能。那段时期艺术品轻易在欧洲进进出出。哈罗德·施洛斯是位相当有名气的威尼斯艺术商人,专门经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早期的当代艺术品。如果他卖过《麦田里的女人》,应该也出售过其他罗布尔斯的作品。施洛斯在巴黎有间画廊,所以你的画很可能那时候也在那里。”
“这幅画从西班牙到了巴黎?”
“很有可能。这段时间罗布尔斯已回到马拉加,或许哈罗德·施洛斯在那里发现了他。艺术商人为了发掘新星总是不惜上天入地。”
“这些都只是推测,斯考特先生,”奎克喃喃道,“只是一种说法——”
“巴黎的大部分画廊主都是犹太人,”里德继续道,“我不清楚施洛斯的家族,不过我们会想办法去查的——但在1942年,纳粹占领了巴黎一整年,他们关掉了很多商店,关押了很多店主,再送去——嗯,集中营。许多画作就此杳无踪迹。其他的都被藏匿起来,之后又在一些诡异的地方出现。比如,旧货店、行李箱、废旧火车隧道、跳蚤市场。”
一阵沉默。站在门外的我,吓得不敢出气。
“耶稣上帝啊。”劳里说。
“战争结束后,纳粹俘虏号称他们把画都烧了。都是胡说的,当然。他们盗走了那么多,根本不可能全部销毁。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拿走的东西价值连城,即便他们口口声声说那些艺术品不符合德意志新美学。”
“你觉得哈罗德·施洛斯后来怎么样了?”劳里说。
里德似乎有点不耐烦:“我说了,我会去调查的。”
“这幅画不是偷来的。”劳里重复道。
“没法确定这件事——至少眼下还不行。二十世纪上半叶的艺术市场一团乱,而我们还在拼补其中的碎片。艺术除了用在欣赏的正途上,还有别的用途,例如作为政治的筹码或是养家糊口的手段。”
“好吧。”劳里的手指捋了捋头发。
“我正在跟古根海姆基金会的代表沟通,他帮了很大的忙在调查——如果有的话——他们手头上的艾萨克·罗布尔斯的资料,也许会揭开这幅画的谜团。”
劳里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谢谢。”他道。他起身去画架上取画,却被里德伸手拦住。
“你不觉得,斯考特先生——考虑到各种情况——让它待在这里更安全吗?我们有夜间保卫和警报系统。我担心在萨里——”
“世界犯罪之都?”
奎克插嘴:“你母亲的死讯——在报纸上公开了吗?”
“是的。”
我吃了一惊——什么样的人会在报纸上公布死讯呢?
“这类消息总能招来艺术品惯偷,”里德道,“在报上刊登讣告的人总是有些值得被扒走的东西。”他继续说。里德出人意料地用了“扒”这个词,这是帕梅拉会用的词。“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可笑,斯考特先生,即便如此,请允许我们替你保管它吧。这样更保险。”
里德是个演技派,他集礼貌、施压、权威、安抚于一身。“好吧,”劳里说,“再放几天。”
“衷心地谢谢你,一有消息我会立即通知你。这太令人激动了,斯考特先生。我只能谢谢你选择了斯凯尔顿来调查——”
“我能留着这张相片吗?”劳里说,手里抓着那张破损的方纸片。里德有点吃惊:“留着它?”
“等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您,我只想仔细看看。”
“玛乔丽会让拉奇或巴斯琴帮你影印一张。”
听到我的名字令我一惊,怕里德会发现我躲在这里,但我没法把自己从这里挪开。“我确定那张照片是原件,斯考特先生,”里德道,“我没法给你。玛乔丽——你还好吗?”
奎克跳起来:“什么?”
“我说,你会让女孩们为斯考特先生影印这张相片。”
奎克回过神来,从劳里手中接过相片。她用手指夹着相片,甚至看都不看它一眼。我从锁孔前抽身回去,用最快速度穿过走廊。
但我还是不够快。
“奥黛尔?”奎克的嗓音低沉而安静。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到她已关上了身后的门,松了一口气。“过来。”她说。
我朝她走去,表情惭愧。“你在偷听。”她说。她略带调侃的眼神令我觉得没有必要说谎。我可是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蹑手蹑脚地被抓个正着。
“对不起,”我说,“求你,不要——”
“很明显,我们不该从钥匙孔偷窥的。”
“我知道。”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照片,一动不动。“你觉得他得了件宝贝吗?”她说。
“是的,您相信这是那位天才艾萨克·罗布尔斯的作品吗?”
她把相片塞到我手里:“如果里德这么说的话。他是行家,而且那幅画跟照片里的这幅确实很像。你怎么看这幅画?”
“我不是专家。”
“我不需要什么该死的专家,奥黛尔。我只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它。这不是什么测试。”她看起来精疲力竭,我注意到她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这幅画让我很焦虑。”
她靠在墙上:“我也是。”
“但它确实很美。”
“它的主题隐匿起来了。”
“什么意思?”
“这幅画里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层含义。你找不出来,但它就在那里。”
我凑近看了看相片,上面有折过的痕迹和各种斑点,左下角还有一片液体污渍。照片是黑白的,看上去经历过战火。但画面本身足够清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半成品之前。那是一个类似工作室的地方。这位据说是罗布尔斯的男人没有穿外套,袖子卷起来,嘴里叼着烟。他没有微笑,直直地盯着摄影师。他有一头微卷的浓发、深深的眉毛、纤瘦的脸、优美的颧骨、结实的身体——即便只是一瞬间,他迷人的眼睛和坚定的眼神仍然被定格下来。他拿着一只涂满了颜色的巨大调色盘,身体正对照相机,看起来目中无人。
站在他右边的女人看上去很高兴。她有张率真的脸——她应该还是个少女,而那些老照片里的女孩们看起来总是提前变成了妇人。她大笑着,眼睛笑出许多道皱纹,几乎看不见了。她身上有种纯洁的天真,无论一个人的五官多么平凡,也会因此变得光彩动人。她的头发有一半烫成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那种贴着额头的卷发,但已完全浮起来,她似乎也毫不在意。她手握一支笔刷,指着画布。
“这个女人是谁?”我说。
奎克闭上了眼睛:“他的缪斯,也许。或只是一个模特。”
“他是意大利的保罗·纽曼。”我说,奎克笑了。
那张相片在我心里引发了一场地震。它是那么有力,饱含故事。我翻到背面,照片的左下角标注了时间,还有一行手写说明:O和I……
“你看到这个了吗,奎克——O和I是谁?”我问,“I是艾萨克吗?”
但奎克已没有心思猜测。“别站在那儿发呆了,巴斯琴小姐,”她说,“我们时间不多了,快去帮斯考特先生影印照片,好吗?去吧。”
8
三天后,奎克邀请我去她家做客。之前我曾提起自己的生日快到了,后来我在自己的桌上发现一张小卡片,请我周六共进午餐。我很激动。一般来说,上司和员工之间不太会这样打成一片,但我的好奇心胜过了任何可能的迟疑。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踏着鞋在人行道上疾走,冒险之情油然而生。时值夏日末,伦敦城充斥着汽车尾气、街边烟蒂和天空中的白云波浪。如今,对于伦敦各式古怪的住宅构造,我已是个熟练的旁观者。邮政编码、砖房、或隐或现的玫瑰花丛、脚刮板、时高时低的阶梯,我已了如指掌。如果你住在这里,绝对会留意到街道的宁静与嘈杂,脏兮兮的流浪狗在排水沟边吐舌头,衣衫褴褛的孩子,整洁干净的篱笆,飘扬的网眼窗帘。在伦敦,有千万种生活方式,但改变生活的方式却屈指可数。
战争在许多街道留下了奇形怪状的轰炸痕迹,奎克家门前的长街有种熟悉的混搭感:先是几栋维多利亚时期幸存下来的庄严建筑,几排爱德华时期的小楼;接着是一栋十五世纪的低矮公寓楼突兀地竖立在路旁,宽敞的白色阳台,混凝土墙和细小的常春藤,主人或许是为了培植出些许绿意,而它们连二楼的窗户都爬不上去。再过去一点儿,就是奎克住的地方,温布尔登公园的边上。
我站在奎克家门前。那是一栋格鲁吉亚风格的淡蓝色低矮小屋。半闭上双眼,你会很自然地想象一个身穿细棉布礼服和礼帽的夫人溜进屋里。有这么一间屋子,这个女人为什么还要上班呢?我很好奇。我想到辛兹肯定想参观这样的小屋,但那也是天方夜谭。我叩响了门环,然后在原地等待。那是一个老旧的紫铜把手,锈迹斑斑。里面没有回应。金银花长满了四周,在门上围出了一个框。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古典乐声,简单的钢琴音阶,然后是逐渐复杂的乐曲。
我的后背逐渐发烫,我不知道是真的有人在看我,还是我自己焦虑的想象。我还从没进过一个白人的家,劳里家也没有去过。而这里可说是一条纯白的街道了。门闩后移,大门被拉开了,奎克站在我面前的一块方形阴影里。她一头银色的短发,清澈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起来。她看起来比工作时更瘦小了。“你来了。”她说。我从未想过拒绝赴约。钢琴声比刚才更响亮了,声音穿过整栋小屋,仿佛为我们的双人舞奉上一段戏剧性的开场。
她迎我进门。房子很深,远离街道,地板向前延伸成一条长廊,可以瞥见尽头的花园,树叶在微风中摇曳,一只猫孤独的背影宛如一只伫立着的花瓶。“去花园吗?”奎克问,但那其实算不上一个问题,因为她已迈步走了过去。她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并不信任自己的双脚。我用余光扫视着左边敞开的前厅,瞥见那里锃亮的地板、宽大的地毯、几株盆栽和一架直立式钢琴。目光所及之处,前厅、走廊——各处的白墙上,没有任何画作。
房间里丝毫不见英式风格,没有厚重的维多利亚地砖,没有浮雕壁纸和窗帘带,也没有厚重的木家具。当然书架是有的,我很想窥探。右边有一排楼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走下去。我们沿着走廊,向着前面那块方形的阳光走去。左边还有间房开着门,里面有张书桌,一部上发条的留声机发出古典乐唱片的最后几个音符。她有一部留声机,让我觉得颇为复古。
我们走到厨房和敞开的花园门口时,奎克停住了脚步。猫飞快地闪入草丛,然后用一双淡黄色的眼睛透过枝叶注视着我。“午餐。”奎克宣布。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只大托盘,里面是面包卷、鲜黄色的芝士、鸡腿冷盘、猪肉排和红色小番茄,滚圆晶莹的水珠自表面滑落。一切看起来棒极了,我这么告诉奎克。
“很简单的一餐。”奎克说。我想帮忙把托盘搬到花园里。“不用,”她摆摆手,又让步道,“也许你可以帮忙拿那些。”她指着一只盛水的大陶壶和两只玻璃杯,我跟着她生硬的步伐,把它们端了出去。“来点烈酒吗?”她转头问,这次是真的在问我。我拒绝了。
她的花园并不大,但遍植树木和灌木丛,粉色的蜀葵和更多的金银花,以及忙忙碌碌的蜜蜂,花园尽头有一小片荒地。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赶在时光流逝前,庄严地敲响了十二下。
花园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奎克把托盘放到一张石桌上,街上一辆车疾驶而过。“拉张椅子过来。”她指着三张沙滩椅中的一张说道。其中两张已老旧下垂,明显已用了很久。我听命照办,臣服在她的权威之下。她极小心地在一张旧椅子上慢慢坐下,双脚陆续缓慢地伸到草地上。她踢掉丝绒拖鞋,露出小巧的晒成古铜色的光脚。看着奎克的十个脚趾,我为自己的尖头鞋、平顶帽和平庸的绿裙子自惭形秽。她抓起一副墨镜戴在脸上,我便无法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了。
“这样的日子,”她说,“我希望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她倒了两杯,水壶有点重,她踉跄了一下。接着她举起自己的杯子咕嘟咕嘟喝水,然后咂嘴。“开动吧。”她说。在自己的家里她看起来更放松些。在里德办公室里时的那种纠结表情没有了,甚至也没有那种有时刻意展现给帕梅拉和我看的低调的自信。我拿起四分之一个猪肉派,开始跟面包卷一起吃。派很不错,饼皮入口即化,肉冻凉凉的,脂肪的口感令人大为满足。
“希望我们在办公室没给你太多工作压力吧?”她问。
“噢,没有,”我说,“我能处理。”
“好的。”
“你那个结婚的朋友怎么样了?”
我看着奎克,担心她是不是会读心术。“很好,谢谢您。她和她丈夫搬去皇后公园了。”
“你不孤独吗?”
“不。”
“在写东西吗?”
“一点点。”
“我能读吗?”
“读?”
“嗯,人们一般不都会把写的东西读一读吗?”她神情愉快地说。
“我没有——”
“能够拜读的话,我会很荣幸的。”
“我写得不是很好。”我说。
她拉长了脸:“你觉得它好不好重要吗?”
“当然。”
“为什么?”
“那是——因为——因为我必须挑剔它,让它变得更好。”
“好吧,那是当然的。但写作对你来说,不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吗?”
“有时候是的。但我必须为自己写的东西反复推敲,”我提高了嗓音,“每个作者都会这样。”
“但你拿笔的时候不会考虑太多吧。”
“是的。”
“你会为自己的呼吸感到骄傲吗?你会敬畏自己呼吸的能力吗?”
“我的作品就是我自己。如果它有什么缺点,那我也不会完美。”
她凝视着我:“你是说作为一个人吗?”
“是的。”
“噢,不是的。别把这件事道德化,奥黛尔。你创作的文字并不是会让你走路时自带光环。一旦别人开始读了,你就从你的作品中走出来了,它便成为独立的个体。别让你的才华拖你的后腿,也别把它像枷锁一样缠在脖子上。”她点上另一根香烟,“如果一件东西被认为是‘好的’,它便会吸引人,这通常会导致其作者的毁灭。我见证过这个过程。所以你应该完全撇开它‘好’或‘不好’的念头,如果你还想继续创作的话。我知道这很难,但必须这么做。当然,我觉得它好不好也不重要。实际上,甚至更不重要。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
我说不出话来,觉得自己仿佛中了一枪。
“你想出版你的作品吗,奥黛尔?”她继续道,好像我们在讨论的是类似火车时刻表这样稀松平常的事。
我把鞋子踏进草丛里,专注地盯着鞋尖:“是的。”
我的坦诚意外地引起了一阵友善的沉默,我顿时逃过一劫。出版作品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唯一的真正目标。
“你将来想结婚吗?”她问,“生一群孩子?”
话锋急转,但我已习惯了她的跳跃性思维。跟奎克在一起,你常常会觉得,她的话里还进行着另外一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对话。成为人妻的想法对我来说有点奇怪,而成为母亲的念头就更离奇了。尽管如此,心已随机应变,我想到了劳里,思绪提前跃入了未来。“也许有一天吧。”我说。
“唯一的问题是孩子的成长问题。或者对你来说,那是件好事。他们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而你可以照顾文字。”
“我不能兼顾吗?”
“我没法告诉你,我没试过。”我思索着我们身后的房子,迹象表明,奎克没有家庭,也没有孩子什么的。我试着想象奎克的童年,但想不出来。她那么世故而冷淡,完全无法想象她涉世未深时的样子。
奎克把烟放在烟灰缸上,调整了太阳眼镜,叉起一只番茄,动作精准得没有溅出一点儿汁水。她把番茄放入嘴里一口吞下。“斯考特先生把他的画带到斯凯尔顿来是因为你,”她说,“对吗?”
我的胃一阵翻滚:“我——什么——我——”
“不必紧张,奥黛尔,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不是——不是因为我,是斯凯尔顿名声在外——他——”
“奥黛尔,”她坚定地说,“我看到你们在前台接吻了。”
“对不起,我们不该——我不是想——”
“噢,别担心那个,你快乐吗?”
我想了想:“是的。”
“只是要注意提防着他一点儿。”
我靠到椅子后面,顿时瘫软:“你——认识他?”
奎克又点了一支烟,她紧紧地握着打火机,指关节都泛白了。她呼出蓝色的烟雾:“不,我不认识他。我只负责照顾你,这是我的工作。我雇佣了你,也很重视你,我希望你一切都好。男人不总是——好吧——只是希望你不要做任何违心的事。”
那时我意识到,奎克是永远不会展现出她的脆弱面的。事实上,她会不择手段避免这样的尴尬。“我不会的。”我说。感觉奎克好像在训诫我,这种严厉似乎将花园的恬静氛围冻结了,连蜜蜂都似乎安静下来了。“他不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