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婚姻就是一个生存游戏。”奥利芙说,听上去这句话好像是她从别的地方听来然后转述出来的。
“你父母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派对,在巴黎。母亲那时候十七岁。‘一棵英国荨麻’——用她自己的话说。爸爸二十一岁。她要跟这个维也纳犹太人订婚,大家都震惊了。她的家族一开始不能接受,但后来他们都很爱他。”
特雷莎点点头,觉得这种说法有点笼统。她觉得哈罗德可不是一个容易讨人喜欢的人。他让她想起了寓居在石灰木屋的墙壁深处的甲壳虫。他坚硬的翅膀必须保持锃亮,触角得用软布擦得闪亮,身体也要光鲜,还要吃饱喝足,他才不会咬人。
“他在战争中被拘留过,”奥利芙说,“后来他们把他放出来,他开始为英国政府工作。他绝口不提那些事。我觉得,他的生活好像是妈妈的反面。她太容易厌倦了,喜欢找麻烦。调味料家族继承人,可卡因不良少女,跟野蛮佬结婚的叛逆者。太夸张了。”她补充道,虽然特雷莎听不懂她的形容,但她能听出其中的醋意。
“真是难以置信,”奥利芙继续道,“她那么轻易就让别人相信她心智健全,但内心却是分崩离析,就像碎掉的茶壶。我有时候在想我们有没有可能过上正常的生活——爸爸明天去外交部上班——他戴着圆顶礼帽,去圣詹姆斯街上的俱乐部,而妈妈在家做刺绣。我很怀疑,你也这么想吧?”
特雷莎不知道应该对这个气势汹汹的女孩说什么,她的脸上交织着哀伤和率真。施洛斯一家人交集甚少,他们的家庭生活因此毫无深度可言。他们俨然穿着戏服的演员,房子就是他们的戏台,特雷莎是他们唯一的观众。她很想看看这家人脱掉戏服回到自己房间的样子,记忆在那些阴暗的角落中浮现。奥利芙如今掀开了窗帘一角,她得以窥见其中的轮廓。特雷莎担心自己万一说错话,那窗帘又会紧闭起来,打破两人之间的亲密咒语。
“你觉得自己会结婚吗?”奥利芙对着沉默的女孩说。
“不会。”特雷莎说,她没撒谎。
“如果我结婚,一定是为了爱,我不会像我妈那样只为跟父母怄气。你觉得艾萨克会结婚吗?”
“我不知道。”
奥利芙咧嘴一笑:“如果他结婚了,小屋里就剩你一个人了。你得搬过来跟我和我丈夫生活在一起,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丈夫?”
“我们叫他……鲍里斯吧。鲍里斯,我的挚爱。”奥利芙笑起来,似乎压抑了很久,“噢,鲍里斯,”她张开双臂朝天空大喊,“来吧,跟我结婚吧!”她喘着气转头看特雷莎,微笑起来,“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特雷莎问。
“快乐。”
特雷莎为这个穿着麻花毛衣和棕色旧鞋的女孩深深着迷,也不愿让她一个人。奥利芙有一个痴想的情人叫鲍里斯,却在这个西班牙的犄角旮旯找到了自己的快乐。接着,特雷莎忽然发现了奥利芙指甲里的血渍,她想到了斧头,想到刚才奥利芙和她哥哥在外面,立即慌了。她一把抓过奥利芙的手。
“怎么啦?”奥利芙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停下摇椅。
“你的手指?”
奥利芙低头看见她赤褐色的指甲正被特雷莎小小的手抓着。“我没事。”
“这是血,是不是他?”
“他什么?这不是血,特雷莎。”奥利芙犹豫着,“这是颜料。”
“你有炎症?”
“不是炎症,颜料。我没洗干净。”
“我不明白。”
奥利芙考虑了一会儿:“特雷莎,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会保密吗?”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一个未知的谜,但如果拒绝的话就会被奥利芙疏远,这是特雷莎不愿意的。“当然。”她说。
奥利芙伸出小指:“我们拉钩吧,你发誓吗?”
特雷莎伸手钩住了她的小指,感觉到奥利芙认真的目光。“Lo juro,”她轻声道,“我发誓。”
奥利芙伸手在特雷莎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特雷莎仿佛身中咒语一般,也在奥利芙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她感受到从奥利芙的毛衣中透过来的温度。
“好的。”奥利芙说,她站起来,把特雷莎也拉起来。屋子里传出萨拉的笑声。“来,跟我来。”
Ⅴ
艾萨克和萨拉坐在东边的客厅里,艾萨克的视线飘向了天花板。他们头顶上的那间房间,正是他十一年前失去童贞的地方。他爸爸那时才当上女公爵的地产管理员不久,这间屋子还没有人住。艾萨克从他爸爸的办公室里偷来了钥匙,和几个同学一起溜了进来。午夜的时候又来了些村里的年轻人,他平生第一次醉倒了——爸爸的两瓶丹魄葡萄酒被他一饮而尽。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的盖被里,一个女人——她叫利蒂希娅——在他身边熟睡。等她醒来,他们开始接吻,在第一次宿醉后的迷茫和蒙昧的模糊中,他和利蒂希娅发生了关系。利蒂希娅,艾萨克现在想起来,她那时二十七岁,他十五岁。楼下一只花瓶被打碎了,他爸爸手拿碎片出现在他们床边,他把利蒂希娅赶出房间,然后回来把儿子打了一顿。不是因为男女关系——只是因为花瓶。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女孩,他爸爸说。谢天谢地。
艾萨克想知道利蒂希娅现在在什么地方。她现在应该是三十八岁,跟正在往玻璃杯里倒柠檬汁的萨拉差不多年纪。他从窗户看出去,沿着山坡下去便是通往村子的小路。他始终无法把握阿拉佐罗的维度,它似乎千变万化,但又看起来始终如一。这里映照着人们的内心,时而与世隔绝,时而热情洋溢。他不时便想要离开它,尽管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阿拉佐罗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马德里是月亮,毕尔巴鄂是外太空,巴黎是《圣经》里的天堂——但没有一个地方给人的烙印会像阿拉佐罗一样深刻。
“罗布尔斯先生?”萨拉·施洛斯正在跟他说话,他微笑听着。他能听到妹妹和奥利芙走上二楼再爬上阁楼的嘎吱声。就算萨拉也听到了,她也没说什么。她又点了一支烟,她总是在抽烟,在绿色沙发上盘腿而坐。“那么,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她说。
所以,他怎么觉得呢?他知道其中有不妥之处,他理应拒绝,却说不出口。“你肯定很忙,”面对他的沉默,她继续道,“我好多年没有做过这个了,我丈夫一定会很惊喜的。”
“他喜欢惊喜吗,夫人?”
“其实,”她说,“他经常给我惊喜。”
艾萨克琢磨着她的提议。他知道自己是个很棒的画家,甚至将来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他和特雷从小生活在阴影中,作为阿方索的私生子女,父亲以前时常接济他们,他认为艾萨克长大以后会把左翼思想和艺术家梦抛之脑后。得知艾萨克如今仍与联盟领袖、无政府主义者和离婚妇女厮混后,阿方索曾跟他当面对质过,但艾萨克不愿意放弃圣特尔莫学院的工作,于是阿方索便不再资助他。这件事他还没有告诉特雷莎。
学院的收入十分微薄,随着政府补助金的收缩,学院的课程数量和薪金都大打折扣。艾萨克知道几个月之后他自己会非常贫困。但他永远不会向他的父亲,这位塞维利亚第一伪君子妥协。
“报酬很丰厚,”萨拉道,“随便你要多少。”
艾萨克觉得她在收买他,有点儿生气,但想到能为萨拉·施洛斯这样的脸庞作画,心情变得愉悦起来:“谢谢您,夫人。我接受,但请允许我将它作为礼物送给您。”
她愉快地闭了一会儿眼睛,仿佛知道他肯定会答应。尽管艾萨克十分不情愿,却也忍不住欣赏她的自负。艾萨克无意再恭维她的美,她对于自己的美貌再清楚不过。
萨拉笑了:“噢,那可不行,必须公平交易。你需要我当几次模特?”
“六次到八次,夫人。”
“我们是在这里画,还是去你家?”
“看您方便。”
萨拉俯身去拿托盘上的柠檬汁然后递给他。“这是你妹妹的配方,”她说,“比我在别处喝过的都要好喝。你觉得她的秘诀是什么?”
“我觉得还是不要泄露她的秘密吧,夫人。”
萨拉微笑:“好吧,我觉得就应该这样——这样的话每个人都会更快乐。我来找你吧。哈罗德这段时间很忙,而且我不想让他怀疑。”
“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夫人?”
“他的生日?”
“这不是他的生日礼物?”
“噢,不是,”她说,“只是一个惊喜。”她举起玻璃杯,“干杯,敬我的画像。”
奥利芙站在卧室外面,她的手停在生锈的旧把手上,脸转向特雷莎。“记着,”她说,“要保密哦。”
特雷莎点点头。她能听到哥哥和萨拉在楼下的说话声。奥利芙拉下门把手,请她进去。
两人走进了一个出人意料闪着金光的大天井,天井至少有一间屋子大,年久开裂的横梁裸露在外,到处都是剥落的石灰。特雷莎眨眨眼,让自己适应这里的光线。奥利芙经过之处,灰尘在蜂蜜色的日光中打着旋儿。艾萨克以前来过这栋屋子,像个小疯子一样乱跑,但那时特雷莎还太年轻,她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个房间。
她拘谨地站在门边,暗中环视四周,想看看奥利芙到底在这里藏了什么。她没有闻到动物的味道,也没有听到任何呜咽声,她只看到几个行李箱,一张凌乱的床,椅子上堆的衣服,成堆的书。这是她梦想中的房间。
“关门,傻子。”奥利芙说。
“傻子?”
奥利芙大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我不想让他们听见。”
特雷莎有点不安。原本奥利芙应该是那条紧张的出水之鱼,焦虑地踩着袜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而此刻,她站在房间另一头的窗户边,看起来判若两人。她挺直脊背走入阳光里,充满自信,胳膊优雅地靠在窗台上,思绪飘到了特雷莎不可触及之处。
“特雷莎,”奥利芙道,“把门关上,来这边。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特雷莎照做了,奥利芙从床底下拉出一块大而宽的木板。她把木板举起来,翻了个面,这时特雷莎的呼吸仿佛卡在了喉咙里。“我的天哪。”她说,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这是你画的吗?”
奥利芙犹豫了一下:“我画的,这幅画的名字叫《果园》,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特雷莎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东西之一。艾萨克有些画也很好,但这一幅,这一幅,立在她面前的仿佛就是一个……人。它不是一件思考的产物,它关乎感觉,她感受到空前的力量。
她的视线在画上快速游走,觉得很满足。谁能画出这样的画,这个穿着学校睡衣的十九岁女孩?谁能知晓这样的色彩,谁能初来乍到就为土地画出新的生机?比照耀着房间的太阳还要温暖、高远、明亮。特雷莎能认出画中的屋子和果园,只是以丰富的色彩和舞动的轮廓重构后,发生了质的变化。
艾萨克有时会聊起艺术,聊到那些著名画家和他们的过人之处。他总是说,创新带来差异。事实上,他们确实与众不同。你可以成为一个高超的绘图师,他说,但如果你看待世界的时候没有自己的角度,那就无济于事。特雷莎几乎感到一阵痛楚穿过全身。这不单单是种创新,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无法用语言说明,这里面包含着一股令她难以捉摸的力量。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神明,但她确信这个女孩是受上天护佑的。
“你不喜欢它,”奥利芙说,她的嘴嘟成了一条线,“我知道我应该在这些果树上多花点工夫的,而且上面应该结点果子——”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我喜欢,”特雷莎开口道,“这就是——你要做的事吗,小姐?”
奥利芙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画平放到床上,仿佛那是她的恋人。“我考上了艺术学院,”她说,“我寄了画过去,然后他们录取我了。”
特雷莎睁大了眼睛:“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没错,我在这里。”
“但你非常有才华。”
“我不确定。”
“如果我有钱,我肯定会买你的画。”
“真的吗?”
“我会自豪地把你的画挂在我家墙上。你为什么没去学校?”
奥利芙的目光移向别处:“我不知道,有趣的是,在我们来西班牙之前,我买了这支绿颜料,鲜艳的蚱蜢绿——还有一支猩红色,一支名叫夜色蓝的油彩,一支梅子红,一支银灰色——这些颜色我以前都没有用过。但好像我知道它们会在这里派上用场大显身手,知道它们能描绘出我的恐惧和梦想似的。”
特雷莎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你看,特雷莎,这很难解释。我的父母、伦敦的女孩们……这里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我。这幅画似乎已经在我脑中徘徊许久,现在终于得见天日。我从没如此接近过事物的本质。”
“明白了。”
“但现在它已经完成了……离我而去了,我却忍不住构思那些还没能成形的画作。这一切仿佛都是自发画成的,只是借我之手而已。”
“不,不是的。是你画了它们。如果我来画,就不会诞生什么好作品。但你画的话,就不一样了。”
奥利芙笑了:“谢谢你的夸奖。”
“你还有别的画吗?”
“这儿没有了,但我有这些。”奥利芙走到一个行李箱前,拉出一大本速写本,递给特雷莎。
特雷莎翻开本子,看到里面有很多小小的素描:手和脚,眼睛和瓶子,猫,树,花。雕刻般的写实主义,与那幅画截然不同。后一页上,她看到一张萨拉的肖像画,写着“母亲,伦敦”,还有一幅萨拉与哈罗德在一起的画,一张用蜡笔画的柠檬写生,柠檬就是第一天特雷莎带来的那些。
她指着柠檬:“我当时问你柠檬在哪里?你说不知道。”
奥利芙脸一红:“不好意思。”
“是你偷的?”
“你这么理解也没错。”
“难道这是秘密?”
“不是秘密,我只是——不想告诉任何人,除了你。”
特雷莎满面红光,她用速写本遮住了脸上的欣喜之色。这些画棒极了,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跳出来。她继续翻阅,被两张她哥哥的画吸引住了,《艾萨克砍柴》和《艾萨克和咖啡杯》。
特雷莎心头涌起一阵痛楚,奥利芙从她手中抢过速写本。“随手涂鸦的。”她说。楼下传来萨拉银铃般的笑声。
“这幅画你打算怎么办?”特雷莎问。
“好现实的问题,”奥利芙道,“不是每件事都要有目的和终点的。”
特雷莎脸红了,因为她就是这么思考的,她信奉实用主义,就像一条寻找肉骨头的豺狼。但她仍从奥利芙的回答中听出了令人疑惑的防备。如果她有奥利芙那样的才华,她早就去巴塞罗那了,远远离开阿拉佐罗。“你打算把它一直放在床底下,不让人看吗?”她说。
“当然不会。”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拿出来呢?你可以挂在墙上。”
奥利芙僵住了,挨着《果园》坐到床上,旧床垫顿时凹陷下去。特雷莎忽然意识到那张床有多可怕,忍受这一切的奥利芙是多么愚蠢,她明明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她们甚至可以去马拉加的卡勒拉里奥斯买一张新床垫——她可以提议带奥利芙去,让她试用一张又一张床垫,直到选出最满意的那一张。但特雷莎没有说话,她哥哥的铅笔画轮廓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我不想挂到墙上。”奥利芙道。
特雷莎皱了皱眉。这是直接的拒绝。她走到床边,双手放在臀部。“你可以在马拉加卖掉它,小姐,”她说,“你可以赚到钱。”
奥利芙抬起眼睛:“钱?我们的钱多得可以从耳朵里冒出来。”
特雷莎涨红了脸:“你可以离开这里。”
“可我喜欢这里。”
“巴黎、伦敦、纽约——”
“特雷,我不想让人知道,你懂吗?”
“如果那是我画的,我会让全世界都看到。”
奥利芙低头看着画:“你给全世界看了,他们却不一定喜欢。想想看,你要忍受那么多个小时,那么多个日子,那么多个月——甚至那么多年——”
“但我自己喜欢,其余就不重要了。”
“那么一开始又为什么想要取悦全世界呢?而且,我向你保证,如果这画是你自己画的,你不会真的喜欢它的。”
“那你为什么要画它呢?”
奥利芙站起来,点上一支烟看着窗外。“我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是画了。”她回头看特雷莎,“好吧,我知道这么说很抽象。只是——我的脑中似乎有那么一个地方,一座完美的金色城堡。但只要在画布和速写本上工作,我就会一寸一寸地接近它,我的画就能投射出一个不一样的我。然后,我就能自在翱翔了。”
她搓了搓前额,躺回床上:“为什么我们被困在时间里动弹不得?为什么我们不能生活在别处?”
她声音哽咽,特雷莎伸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抱歉,特雷,”奥利芙说,“我可能发疯了,但我一直都这样,我只想给人看看。很高兴你喜欢它。”
“我爱它,我爱死它了。”
“给。”奥利芙又活跃起来,她跳下床,烟还在手上。“拿着这些。你可能会爱看的。”她拿了一本文艺复兴画册和一本旧Vogue杂志,一起递给了特雷莎,“杂志是我母亲的,但她不会介意的。”
特雷莎翻看着那本文艺复兴的画册,彩绘中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他们的皮肤如水煮蛋般吹弹可破,眼珠圆鼓鼓的,纤细的手上戴着戒指,肩披层层锦缎。圣母玛利亚看上去不可思议地修长,一群金色的报喜天使同她一起熠熠生辉。还有神话中的野兽出没的噩梦般的画面。五条腿的男人。女人变成石榴的画面。她静静地看着这些名字:贝利尼、博斯、克拉纳赫。这是另一门语言,不经学习和消化是无法当作武器挥舞的。
那本Vogue已经过期很久了,但特雷莎并不在乎。那是她的了。她很高兴这是一年前的杂志。萨拉经常看也不看就把它们丢到卧室地板上,它们的色彩和魅力宛如塞壬的歌声,特雷莎无法理解她的女主人为何能毫不在乎。她不想让奥利芙惹上麻烦。
“你确定你母亲不会介意吗?”她说。
“她根本不会知道。我觉得艾萨克还在这里,”奥利芙说,她把速写本收好,把《果园》放回床底下,“我们应该去看看我母亲想叫他干什么。”
提到艾萨克,特雷莎压抑着胸中腾起的乌云,合上文艺复兴画册,随奥利芙走出房间。
艾萨克端起第二杯柠檬汁,与萨拉的杯子轻碰一下。女人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娇媚、轻佻的样子,有时还带点放荡,他早就习以为常了。他从不回应这些举动,而这只会让她们更加露骨。有时甚至很滑稽——但他已学会不要轻易对女人的意图做出判断。有时看起来是一回事,其实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到奥利芙同她妈妈迥然不同。她那么天真,像一个溺水的女孩一样抓住他,比她以为的还要明显得多,不过她还是以一种有别于施洛斯夫人的方式引起了他的兴趣。萨拉令人一见钟情,而奥利芙尽管举止笨拙,却自有一种柔软和风趣。她没有被父母的婚姻击垮。他不知道如果奥利芙一直跟他们待在一起,会不会受到伤害。
他听到了脚步声,奥利芙出现在门口,来回看着他和她母亲,仿佛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算术题。特雷莎从奥利芙的身后往里窥看,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胜利表情,艾萨克不禁警觉起来。
“利芙,”萨拉道,“你猜怎么了?”
“一定要猜吗?”
“罗布尔斯先生要帮我画一张画。”
“什么?”
“作为给爸爸的一个惊喜,”萨拉继续道,“我委托罗布尔斯先生的。”
“但他讨厌惊喜。”
“好吧,我也是,奥利芙。但不管喜不喜欢,他都会收到这幅画。”
奥利芙走上前,在沙发左边一张虫蛀过的扶手椅上坐下。“你有时间画这个吗,罗布尔斯先生?”她问,“你还有那么多工作。”
“我很荣幸。”他说。奥利芙看着没有点火的壁炉,里面堆满了艾萨克劈的柴火。特雷莎仍站在门口。她朝着他微微冷笑,他有点恼火。她一直生活在梦幻之中,根本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守护她。
“我也应该出现在画里。”奥利芙表示。
“利芙,”她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理了理裤腿上的褶皱,“这是我的惊喜。”
“我觉得我们两个一起入画爸爸会喜欢的。我们好几年前坐着画过一张,应该再画一张。”
“我们画过吗?”
“你忘了?是的,我们画过。罗布尔斯先生,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女人们的注意力令艾萨克感到一股有形的压力。“你们得自己决定,”他说,“他是你的父亲,你的丈夫。”
萨拉抓起一个小绒球:“罗布尔斯先生,如果我跟我女儿坐在一起,你就一定会把我们画在一起吗?”
“不一定,夫人。”
“好吧,”她叹了口气,“我们会商量好的,对吧,奥利芙?”
奥利芙转向萨拉。“是的,母亲。”她说,“我们会的。”
Ⅵ
前三次,奥利芙和萨拉会坐在一起让他画,当艾萨克不用去马拉加上课的时候。特雷莎负责把风。“跟哈罗德说我们在埃斯基纳斯的市场。”萨拉教她这么说,“或者说我们去见一个当地的医生。你总会想到理由的,特雷莎。你这么聪明。”
第二次,艾萨克是在他那间昏暗的村舍厨房里画的。奥利芙觉察到了不对劲。萨拉则穿着一件半透明的薰衣草衬衫和棕色丝裙,微微弓着背,一只手搭在艾萨克的厨房椅上。她专注于在艺术家面前呈现最美的一面,但奥利芙能看出艾萨克眼下有多么阴郁和憔悴。
她以为他会高兴,他的政党刚刚赢得了国家选举。无线电和父亲从马拉加带回来的报纸头版都这么说。左翼势力当政,他理应为胜利开怀。
“怎么了?”萨拉出去休息的时候,奥利芙问。
他在画板前抬起头,表情惊讶。“又有一个男孩被杀了,”他说,“算是我认识的人。”
“被杀了?”
“昨晚,一个叫艾德里安的男孩,无政府主义党派的成员,他在马拉加的一间工厂里工作。一开始他只是给驴子和自行车绑红丝带,后来他把老板的地产证给烧了。他有点口无遮拦,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一群浑蛋枪杀了他,然后绑在了一辆卡车后面拖行。”
“噢,艾萨克,太可怕了。”
“他们还说这是情杀,真是笑话,他根本就没有时间谈恋爱。”
“他们逮捕嫌犯了吗?”
艾萨克的表情更阴郁了:“没有目击者,他自然是自己把自己绑到卡车上的啰。等他们折磨完他,他已经没有脚了。”
“老天啊,是什么样的人干了这种事?”
“任何人都有可能,所以说谁都不会承认。公民警卫队归罪于共产组织,把他错当成富家子弟了。其他人在责怪吉卜赛人。无政府主义者、共产主义者、长枪党党员或社会主义者、寡头执政者、吉卜赛人,还有谁?也许就是他爸爸干的。”艾萨克吐了口唾沫。
奥利芙想安慰他,但她知道她母亲随时会回来。这只是个案,她告诉自己,恐怖却不是常态。这个男孩的死不能代表任何事,只是一个不幸早夭的人。但她记得艾萨克跟她说过的事——北极熊,被人吊死在树上的神父,人们血液里流淌着对土地的热情。她想起了《果园》,在她的阁楼里等着她,她完美灿烂的天堂,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那不过是她那充满异域风情的幻想罢了。
隔天夜里,特雷莎坐在村舍的餐桌旁,艾萨克正在给打来的兔子剥皮打算炖汤。她面前是奥利芙给她的Vogue杂志,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仿佛那是某本初版珍本书籍。杂志封面上的女郎报以同样优雅的目光。她一头金发,穿着长长的奶油色披肩,露出一双黑白条纹沙滩鞋。她斜倚在一部敞篷车旁,手遮阳光,但仍直视上方某处。她的身后是一片深蓝的天空。假日——旅行——度假时尚:图片下面写有这样一行干净、漂亮的字。
“你今天有点沉默,”艾萨克道,“你在担心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吗?”她继续沉默,他又道:“上帝,特雷莎。你该担心的是我,而不是我在做的事。”
“冷静一点儿,艾萨克。不管你做什么都不能挽回那个名叫艾德里安的男孩了。从女公爵的蜂巢里偷点蜂蜜是一回事,以身犯险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他用手里的刀指指杂志,“你也要留神。”
“但我才没有危险。”
“你确定吗?记得上次的事吧,特雷莎。我不会保释你第二次了。”
“我没有偷拿东西,这是奥利芙给我的。”
特雷莎记得跟巴内蒂小姐待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寂寞和辛苦。那女人有那么多东西,根本不会留意到它们不见了。它们太诱人了,也太容易得手了。一开始是小东西,一枚戒指、一枚银制火柴盒,然后是空的香水瓶,最后是绿宝石项链。这些有钱人总是忽略的东西,被特雷莎视作对她灰暗生活的一种合理补偿。她把这些小玩意儿藏在井边的一个锡罐子里,她不时拿出来把玩,但不会真的戴在自己身上,只是拿着绿宝石对着太阳,看着它们闪烁出绿色的光芒。她是如此热爱它们,一点儿也不觉得内疚。
是那个德国家庭抓到了她,然后解雇她的。艾萨克去和他们交涉,解释说她有精神问题——虽是谎话,但总比那一家人把她交给公民警卫队好。他把所有东西都归还给了他们家,不过她没有告诉他藏在他们花园里的巴内蒂小罐子,以及里面的绿宝石项链。那是她的一方小天地。
“特雷。”艾萨克柔声说,她的思绪又回到房间,听见刀子在兔子内脏上滑动的声音。“奥利芙不会是你的朋友,你知道的。”
“这话你应该跟自己说。”
“我知道我在马拉加教书的时候你一定很寂寞。但她只是个听话的富二代,很可能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已经要走了。我不想看到你——”
“我不寂寞,我也不是小孩了,你没必要那么居高临下,我也不想做她的朋友。”
“很好。”他开始拆兔腿,“来帮忙,”她跳下桌子走到他身旁,“你也不能指挥我,特雷。”他说。
“我可以试试看。”
他笑了,她也笑了。“我还不够照顾你吗?”他问。
“没错,艾萨,但我从来没要你这么做。”
哈罗德似乎没有发现他妻子和女儿有时不在家。他坐在书房中央的桌前,地上是从马拉加一位地毯商人那里买来的摩洛哥挂毯,他看起来心不在焉,手肘戳进磨损的皮革桌面,几乎没有意识到在他身旁打扫的特雷莎,也没有注意到她端来的雪利酒。他看起来好似一艘沉船的船长,正死命地抓住身旁的一截浮木。
那天,女人们完成了最后一次画像模特工作,特雷莎正在屋子里准备炖汤,电话响了。她等着有人接听,但是不见哈罗德的身影。“先生?”她喊道。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话铃声一遍一遍地响起。她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走向书房,听房内没有声音,她就走上了挂毯。她把木听筒放到耳边,知道自己已犯了错。
“哈罗德,是你吗?”一个女人的声音。特雷莎没有说话,听着对方的动静,女人尖声吸气然后挂断了电话。她一抬头,见哈罗德穿着大衣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狩猎的来复枪。
“你在做什么?”他道,“特雷莎,你在搞什么鬼?”
特雷莎愣愣地看着听筒,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栋房子,也没在这里工作过。施洛斯一家的表面生活并不能令她满足——她想凑得更近,看清他们的伤疤、他们的不堪和血淋淋的热心脏。但现在,她想起了偷窥隐私的危险。
她猛地放下听筒,哈罗德朝她走过来。他的手按在她手上,竟然很温暖。“特雷莎,”他微笑着说,按住的手掌并不用力,“你想给谁打电话?”
她困惑地看着他,接着明白了,她露出惭愧的表情,耳边似乎仍回荡着女人期待的嗓音,以及当她意识到哈罗德并不在电话那头后仓促的呼吸声。
“对不起,先生,”她说,“我想给马德里的阿姨打电话。”
他们对视了一下,哈罗德放开了她的手。他走进来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给来复枪上膛。“你提前问我一声就好了,特雷莎。”
“对不起,先生,”她重复道,“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好的,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开口问道:“我妻子去哪儿了?”特雷莎转过身看着他,恐惧在她的胸中翻腾。
“她去市场了,先生。”
“晚上六点?”哈罗德装好来复枪,拉开椅子站起身来。
“是的,去完市场她还要去教堂。”
“教堂?”
“是的,圣露菲娜教堂。”
他笑了:“你知道施洛斯身体不太好,特雷莎。如果她经常这样东跑西逛,你一定要告诉我。多留心她。”
“留心?”
“多照看她。你在这儿等她回来吧,她回来的时候你告诉她,我去马拉加工作了。她会明白的。”
“好的,先生。”
“奥利芙跟她在一起是吗?”
“是的。”
“我很高兴她们结伴出门。”他把来复枪放在桌上,“特雷莎,我需要你的建议。”
“什么事,先生?”
“你觉得如果我们举办一个派对,村民们会愿意来玩吗?”
特雷莎想象着施洛斯家的宴会定然会是村中前所未有的盛事——而她身为组织者则会成为这场盛事的焦点。从此没有人会再嘲笑她了——不会再有吉卜赛杂种之类的恶语了。哈罗德和萨拉·施洛斯的耀眼光辉会投射在她身上。“我认为那会很棒,先生。”她说。
她飞快地回到厨房照看炖汤,听到哈罗德在卧室里踱步,不时传来他停在衣橱前试外套的脚步声。他最终选了一件漂亮的小麦色西装走出来,里面配一件蓝色衬衫,同他的黑发相得益彰,看起来考究极了。
他走的时候摩托车轰隆作响,特雷莎又心里一沉,那句“哈罗德,是你吗?”已成为他托她保守的沉甸甸的秘密。哈罗德留下了一缕古龙水的味道,让人联想到深色的皮革椅和幽暗的角落。
她回到村舍的时候,艾萨克正在卧室里收拾画具。厨房的那幅画上盖了布,在画作完成以前,他不许任何人偷看。萨拉已经走了,但奥利芙还在桌旁逗留。她看起来很累,特雷莎用余光瞥见她动来动去的双手。她简直没法把眼前这个多动的顽童和阁楼里那个高贵自信的艺术家联系到一起。她想知道奥利芙有没有画新的画,会不会给她看。
“你父亲问你在哪里,”特雷莎说,“我告诉他,你跟你母亲去圣露菲娜教堂了。”
“那个教堂在哪里?”
“在村里的广场上。”
“我妈妈还不知道这件事。”奥利芙站起身来,“我得在她碰到爸爸之前告诉她。”
“他出去了。”特雷莎说。
奥利芙的脸塌下来。“他当然出去了。”她又坐了下来。
“你喜欢模特工作吗?”特雷莎问。
“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好模特。我妈妈自然是高手。”
“你父亲看了画一定会很高兴。”
“也许吧,假如画得好的话,艾萨克都没给我看。”
“你父亲——他说你们要办一个派对。”
奥利芙吼了一声:“他真的这么说吗?”
“你不想要派对吗,小姐?”
“你没有参加过我父母的派对。我想我宁愿去参观教堂。”
她心浮气躁,特雷莎真想知道她和她母亲一起做模特时到底是有多不快。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萨拉天生就是明星,而奥利芙更像是一个观众。
她走到灶台前,拿起洋葱用小刀切了起来。“你知道圣露菲娜的故事吗?”她问,想帮奥利芙摆脱烦恼。
奥利芙专心看着走廊深处,艾萨克正在那里忙活:“不知道。”
“这是关于两姐妹的故事。她们都是基督徒,住在塞维利亚,在……la epoca romana?”
“罗马时代。”奥利芙道。
“是的,她们自己做壶和碗。罗马人想让她们为一个派对制壶。一个异教徒派对。但姐妹二人说:‘不,我们不做。我们的壶只做给自己。’于是她们就打碎了维纳斯女神的面具。”
“我的天啊。”
“后来她们被捕了。他们把贾丝塔扔到水井里,然后让露菲娜跟一只狮子决斗。”
特雷莎高兴地发现奥利芙在认真听她的故事,影子在墙上舞动,锅里的洋葱已渗出汁液。
“一头大狮子,”她继续道,“一头饥饿的狮子。在露天剧场,所有人都在看。但狮子不想决斗,它坐着,没有动。它不想碰她。”
“然后呢?”奥利芙轻声问。
“他们砍了她的头。”
“不。”
“然后把头扔到水井里跟她的姐姐聚首。”
奥利芙打了个冷战:“太可怕了。”
特雷莎耸耸肩。“我喜欢那头狮子。”她注意到艾萨克站在了门口,“它知道和平的意义,也知道自己的位置。”
“也许它只是不喜欢瘦小姑娘的口感。”艾萨克说。奥利芙转头看他。他双手交叉,瞪了特雷莎一眼:“又在讲故事了,特雷?”
“她的故事讲得很好,”奥利芙说,“试想你在黑暗的井里,而你的姐姐正在面对一头狮子。你手捧她的脑袋,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消失了。贾斯塔后来怎么样了?”
“她吓死了。”特雷莎说。
“我也会吓死。”奥利芙说。
“不一定,小姐,”艾萨克道,“你也许很勇敢呢。”
“噢,不会的。我肯定会昏过去。”奥利芙似乎在思索,“你知道吗?我也许会去参观那座教堂。”
“小姐?”
“为什么不去?”奥利芙道,“也许我们撒过的其中一个谎,就成真了呢。”
[1] 奥黛尔的昵称。
[2] 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Republic of Trinidad and Tobago)的简称。特多是一个位于中美洲加勒比海南部、紧邻委内瑞拉外海的岛国,首都为西班牙港。
[3] M和Q是玛乔丽·奎克(Marjorie Quick)的英文名首字母。
[4] 此处为双关。英文black,有“黑人”的意思,用作姓氏意为“布莱克”。
[5] 奥利芙的昵称。
[6] 特雷莎的昵称。
[7] 艾萨克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