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的灵魂都在他的艺术里。
——奥古斯塔·赫马·圣高登斯
<h3>一</h3>
奥古斯塔·赫马,一个来自马萨诸塞的罗克斯巴里的艺术学生。她曾在罗马生活过,把主要的时间都花在巴波利尼博物馆,临摹经典作品。她遇到奥古斯塔斯·圣高登斯的时候,与他相爱了。
四年之后,1877年夏,这对新婚夫妇在巴黎搬进了佩莱尔大街一个很小的公寓。奥古斯塔写信给母亲:“我们买了一小块波斯地毯,花了110法郎,合22美元。现在我们觉得小客厅漂亮多了,上周六我们贴了壁纸,现在在给地板打蜡……”
丈夫一心一意地要在巴黎生活,奥古斯塔跟母亲解释说,这里的“艺术潮流”要强于任何地方,而他的“整个灵魂”都在他的艺术里。
刚安顿下来,她就和他一起去他的新画室绘画,或帮他干活。其他的日子她去卢浮宫临摹,就像在巴波利尼博物馆一样。
她二十几岁,人们叫她“古熙”,身材高挑苗条,算不上娇小,可以说很有魅力,大大清澈的蓝眼睛,微笑时,脸上放出光彩。她父母把她和一个弟弟送出国,到意大利去追寻她的艺术梦想。(这个家族的血液里似乎流淌着对艺术的热爱,温斯顿·赫马是她的大堂兄。)不过,去欧洲也是由于健康的原因,她不时困乏,精神抑郁,并随着耳聋的越来越严重而加剧。耳聋也是她家族的遗传病。她的父亲托马斯·赫马早年曾写过,看着古熙耳聋越来越重却不知如何来帮她是多么的痛苦。她写信说,自从见到了她的“圣高登斯先生”,她的听力虽没有什么好转,不过她的健康似乎改善多了。
她越了解他就越喜欢他,还沉浸在他们早期的浪漫情怀中。家里人不知道雕塑家的工作室是什么样子的,工作是如何进行的,看到雕塑作品是怎么一个“完美的奇迹”。不过他们应当知道他的长相。
中等身材,不高不矮,蓝眼睛,高鼻梁……不英俊也不丑,第一次见不会觉得他特别有才。不过你越了解他,你就会越喜欢他,他是一个我从未遇到过的正直的人。
她在1874年2月8日给母亲的一封信中写道:“圣高登斯先生非常爱我。”并在信上标上了“私密”的字样。
“现在我告诉您他是什么人。”她接着解释说,他父亲是纽约的一个法国鞋匠,很穷,但是她的“圣高登斯先生”除了名字还有法语说得很流利之外,却没有什么“法国气”。她强调说,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事业上取得了多么大的成就,并告诉父母,他是如何13岁就去雕刻店干活,后来成功地被美术学院接纳。她描述了他在罗马的岁月,在那里以小雕刻为生,还有他所作的海华沙的雕塑,以及受到的赞誉。
她写道,纽约已经有些最有影响的人物对他的事业感兴趣了,他最后的成功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她觉得他26岁,也许27岁。
他在艺术方面受到的教育很完善,但说话偶尔会出错。不过他从里到外都是一个绅士,很内秀。他对我的态度正是一个高尚的男人所应有的,我已经告诉他我喜欢他了。他没有让我对未来有什么许诺,因为他两年之后才能考虑这个问题。当然没有您和父亲的同意,我是什么也不会做的。
在结尾时她又补充道:“我没有像别人所说那样,‘死命’地去爱,但一旦我觉得应该的话,我会的。”
她在另一封标有“私密”的信中说:“我确信,唯一可能反对他的理由是,他父亲是法国人,他母亲是爱尔兰人。不过母亲,他本人只是美国人,从骨子里是美国人。”
对于她新英格兰新教的父母来说,法国父亲和爱尔兰母亲,那么这个年轻人很可能是罗马天主教徒,但古熙的信中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情。不过,让他们放些心的是,她觉得他既是绅士,又是美国人,这些品质就够了。
这段时间他给她写过什么信,都没有保存下来,也许这些信和其他的东西一起在后来工作室失火的时候烧毁了。在几年之后,在一次一反常态的对私生活大爆料中,他在回忆录里提到在见到古熙之前,他和五个女人有过恋情,第五个是一个名叫安吉利娜的“漂亮”模特,他想和她一起私奔到巴黎去,不过她“聪明地拒绝了”。
他不愿意写信,在几封写给古熙父母的信中,他清楚地表达了他对他们女儿的高尚而认真的情感。他直接地概述了他迄今之前的生活,并表明了他对自己工作持乐观态度的理由。在结尾时他说:“我会有光辉的未来和美好的开端。”
如果成功了,有你们的同意,我就会立即向赫马小姐求婚的;如果不成功,我就会推迟,直到……我能保证我们将来的幸福……我请求你们让我来关怀你们的女儿,不过完全不限制她的自由,对她无任何约束。
他给她雕刻了一个订婚戒指,自己买了一顶新的丝绸高帽。这是第一次,“热情高涨”。他戴上帽子“立即步行冒雨穿过西班牙广场,没有打伞”去看她。
她告诉母亲:“你们应当习惯家里有一个古斯和古熙,听起来怎么样?……”不过她父母清楚地表示,直到他得到了一个重大作品的佣金,才会同意古熙嫁给他。他目前还没有得到这个。
他们当然关心她的幸福,不过同时也关心她未来的财产保障。他们曾很富裕,但由于托马斯·赫马在商业上的“不顺”,生活水准大大降低了。当然,他们随时会伸出援手的,但数目有限,古熙完全理解。
1875年,圣高登斯离开了罗马,返回纽约。就像第一次一样,他又乘坐了最低等舱。在路上,他从电报里得知,他的母亲去世了。这是他第一次巨大的悲痛,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一种心痛,他说:“像火一样。”
他在十四街和第四大道交汇处的德国储蓄银行大厦租了一间寒酸的小工作室,也可以在那里睡觉。他父亲的家里太挤了。
听古熙说在波士顿公共公园计划给查尔斯·萨姆纳塑像,要竞招,他决定试一试。但是他的作品遭到了拒绝。(被选中的雕塑师是托马斯·保尔,他以前雕塑过那个公园门口乔治·华盛顿骑马的雕像。)
不久以后,圣高登斯得知了有计划要在纽约建一个纪念馆,纪念海军上将大卫·格拉斯哥·法拉格特——名言是“去他妈的鱼雷”,内战时莫比尔海湾战役的英雄,这一战役导致了新奥尔良的投降。据说已经组成了一个塑像挑选委员会,纽约市拿出了9000美元。圣高登斯立即申请了,并和任何他认识的并可能会为他说上话的人联系。
要给法拉格特这样的人塑一个铜像可不是简单的事情。这位海军上将的经历很丰富,自从美国海军创建时就开始了,战功卓著。他是一位海军军官的儿子,10岁就随海军出海,甚至12岁就曾短暂地指挥过一艘被俘的舰船。他在轮船上生活,不到20岁就到过了世界大多数的地方。
他知识丰富、聪明,没有上过正规的学校,却学会了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阿拉伯语。最重要的是,他勇敢。内战爆发时,他已经在海军服役近50年了。得到了让新奥尔良投降的命令之后,他命令这支最大的舰队挂上美国国旗。战争结束时,他是第一位美国海军得到名副其实的上将军衔的人。
圣高登斯给古熙的母亲写信说:“我已经制作了两个模型,一个大型素描和一个石膏像。在我看来,拿到这笔佣金的可能性很大。”
他的事业和他的婚姻都靠它了,最后他得到了。
他在签合同时先得到2000美元,完成泥塑后得到3000美元,铸成铜像时得到2000美元,把塑像运抵纽约时得到2000美元,总共是9000美元。在后来的一个账本上,他记录道:"1877年6月1日我结婚时,手头有2821美元。”
他和古熙在她的家乡,罗克斯巴里的温斯洛普大街举行了婚礼。两天之后,他们坐上了汽船“阿比西尼亚号”,到巴黎去度蜜月,并开始法拉格特塑像的工作。他们这次乘坐的不是下等舱。
古斯觉得这个工作得在巴黎完成,并不是因为这里的“艺术潮流”,而是因为在这里雕塑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比在美国国内更受重视,这里熟练的工匠很多,有石膏制模工、铸造工等。他手头的工程比他做过的任何工程都大,更富于挑战性,需要得到最好的帮手。
<h3>二</h3>
古熙是为数不多的在巴黎的一位美国新娘,即使有大量的美国年轻人在这个城市,她要尽力适应她的新角色。他懂法语,而她不懂;他熟悉巴黎,她不熟。此时,她在这个城市除他之外,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古熙的健康改善了,古斯说是因为葡萄酒,她觉得真正的原因是心情愉快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凯旋门附近的工作室工作,她也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到卢浮宫去临摹,到大市场去买手套。一天晚上,他们去看歌剧,她惊叹那宏大的楼梯,尽力去想象她听说过的那么多的巴黎社交生活。她给母亲写信说:“我希望有人请我们去参加大型聚会或招待会,我会穿上我的结婚礼服……”她在另一封给母亲的信中写道:
想一想,这所房子里有24户人家使用同一个入口,12户使用同一个楼梯,我们虽然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了,但除了对门那家之外不认识任何人。这不奇怪吗?
“奥古一直在绞尽脑汁地想新奇的好主意。”她报告说。
他也抽出时间向她父母写信汇报她的健康状况,拿她日渐增加的体重开玩笑,并表达对他们的经济资助的感谢。他于1877年秋天的一天傍晚,这样开头写了一封信:“古熙在奋力准备晚饭,我也要奋力写封信。她现在吃得多了,睡得多了,走路多了,说的和……我三年来见过她时一样的多。”
您给她写了很精彩的信,最好的就是……劝她:“不要过于劳累。”她现在有那种趋向……她想把她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我想要修改一下,以便她能有更多的时间绘画。如果您愿意,她现在可以教您怎么做饭,她做的汤是一流的,她烧的鲭鱼是一流的,事实上什么都是一流的……她非常会照顾人的食欲……
我非常感激您,赫马先生,“非常感激”是太轻的词,不能表达我对您所做的谢意,在我们的经济方面……
第二年春天,他们搬到了一个更大更漂亮的房子里,在一个不错的位置,左岸的赫歇尔街3号,在圣米歇尔大道附近,离卢森堡公园不到一个街区,公寓还经过了简单装修。这是他们理想的房子:在楼里的第四层,有不大不小的客厅,高高的法式窗户,两个卧室、餐厅和厨房,楼上还有佣人房和客厅旁边的一个阳台,视野开阔,能看到公园和圣苏尔皮斯教堂。在她给父母汇报这个消息的信中,她还附了一张纸画的布局图。她和古斯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的好运气。
他们另外发现了价格便宜的家具——两把铜饰的路易十六式椅子、一个漂亮的衣箱,还买了“一张漂亮的日本编席”,把客厅里的一面墙从头到脚都贴了起来。
古熙架起了画架,画了两张公寓书房的内景图,抽出时间给家人写了长信来描述她的生活、她对巴黎的喜爱和她四溢的幸福。
你们不知道今天早晨(1878年7月25日)从我们的窗户看出去景色有多美。空气清新,一切都那么可爱。我在阳台上照料我的植物,就像父亲照料他的梨树那样。我的天竺葵出了两个芽,马蹄莲长出了新叶……
奇怪的是,别的美国人送来请柬,邀请参加傍晚的活动时,“奥古”(她这样称呼古斯)总是一个人去,把她留在家里,就像她是“灰姑娘”一样。第二天她就觉得“情绪不高”。这也可能是她自我意识过于强了,对于自己的听力不好和不怎么会说法语太在意了。
古熙的妹妹欧仁(珍妮)·赫马这年秋天来巴黎小住,接着古斯的弟弟路易斯也成了这个家庭的成员。古斯很爱路易斯,从小在纽约时就是路易斯的保护者,不让他受欺负,为他做一切。很久以来,他一直鼓励路易斯也成为一名雕塑师,先教他如何进行雕刻。后来路易斯到罗马去找过古斯,显示了他的勤劳和才华。但是1876年6月,路易斯失踪了,两年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1878年,古斯突然听说他在伦敦,处境艰难,便立即前往伦敦解救他。
路易斯说他只是和一个美国姑娘结婚了,而她难产死了,他经济有困难,而且有酗酒的问题。古熙同意收留他。她妹妹珍妮写道,路易斯被“藏进”了楼上的佣人房里。古斯让路易斯和他一起去工作室干活,很高兴有他帮忙和陪伴。大家对这个安排都显得很满意,包括古熙。她写道,路易斯“当然是家里最随和的人,而且很令人愉快”。
保存下来的父亲贝尔纳·圣高登斯那年秋天寄到巴黎的一封信,是给他“亲爱的孩子们”的,“让路易斯反思一下他离开我们,不给我们半点消息而给我们带来的焦虑。”他在开始写道。
不过,我原谅你,只要你继续按你所说,沿着你自己标定的未来道路前行。因为,亲爱的孩子,我要告诉你,只有在工作中你才能找到灵魂和思想的平静。这是我们幸福的唯一源泉。通过工作,上帝给我们的灵魂以力量和智慧,别的什么也不能取代……
古斯的前所未有的工作需要更大的空间。他在左岸田园圣母街49号租用了一个像仓库一样的大工作室。田园圣母街是一个越来越大的美国艺术家聚居区。他发现如果从卢森堡公园穿过,他从公寓到工作室只需不到20钟。
画家在创作大型壁画时很少需要别人帮忙,使用的工具和材料也有限,只有油彩、画笔、调色板和画布;而雕塑家,特别是进行纪念性工程的时候,需要大的空间,以便让别人能插上手,还有各种各样的泥土、一袋袋的石膏、梯子、脚手架和工具。雕塑家的工作室就是一个车间。
新的工作室原来是一个公共舞厅,上面有14扇窗户,每个10方英尺,光线充足。不过,古斯还是让把所有的地方都刷成白色——屋顶、墙壁、木器,以增强光线效果。对于那些空房间,他告诉他的一些要好的画家朋友,可以在原来乐队使用的乐池里高高架起画架。其中一个朋友,麦特兰·阿姆斯特朗,对古斯的工作状态很感兴趣:“圣高登斯工作时,一会儿发出一阵欢呼,一会儿发出叹息。”有时有人会唱起歌来,别人,特别是古斯,就会加入进来,一起引吭高歌。
在法拉格特的塑像制作上,除了弟弟路易斯之外,古斯还雇用了威尔·娄。娄也成了他家晚饭的常客。正如古熙对她妹妹珍妮所说:“他一分钱也没有。”
她记账,记录了各处的开销,仔细记录了古斯给了路易斯多少钱,还有借给像阿尔弗雷德·加尼埃这样的老朋友多少钱。一条记录写道:“古斯借给加尼埃5美元;古斯给了路易斯5美元;工作室零碎花费2美元。”
她每月付房租350美元,工作室租金465美元。也记录了加尼埃和其他人还钱的情况。
法拉格特雕塑是古斯的中心,也放在了工作室的中心。除此之外,他还忙于一些小的泥塑浮雕,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工程在进行中。
在离开纽约去往巴黎之时,他被请去在建造波士顿的新三一教堂中帮忙。被选中的教堂设计者,建筑师亨利·郝伯森·里查德森把教堂的内部装饰交给了有才华的艺术家约翰·拉法格,他转头又请圣高登斯来帮忙。里查德森也是巴黎美术学院的毕业生,正在成长为一名美国最优秀的建筑师;拉法格也曾在巴黎学习,尽管时间不长。圣高登斯很乐意有机会和他俩一起工作。(他后来说拉法格是“我所接触的人中最懂得如何鼓励人努力向上的人”。)在圣高登斯出发去巴黎的前夜,拉法格请他给纽约的圣托马斯教堂做一个祭坛影壁,一个高浮雕天使墙面。现在这个工程也占据了他巴黎工作室的很长时间。
还有两个为三一教堂工作的重要人物也成了圣高登斯的朋友,他们是建筑师查尔斯·麦克吉姆和斯坦福·怀特。这两位都二十几岁,在里查德森这里干完活之后,麦克吉姆开办了自己的公司,怀特去周游世界。圣高登斯喜欢这两个人,特别是怀特。他快乐幽默,对艺术、建筑、音乐有着无拘无束的爱,就像他的精力一样永无止境。
怀特在纽约长大,艺术、音乐和书籍包围着他,父亲是公认的莎士比亚权威、作曲家、大提琴演奏家。小时候,怀特就在绘画方面表现出了特殊的才能。拉法格是这个家庭的朋友,经常缺钱,他提醒说,艺术家可能自己很难养活自己,建议怀特从事建筑。于是,19岁怀特就去里查德森那儿当学徒。
怀特和古斯第一次是在纽约相识。一天怀特正在爬德国储蓄银行大厦的铸铁台阶,听到一个高亢的男高音在放声高唱贝多芬舒缓的第七交响曲。他决定弄个明白,于是在古斯的工作室见到了古斯。
和查尔斯·麦克吉姆的友谊开始得要稍晚一点儿。按照圣高登斯的说法,是“对冰激凌如饥似渴的热爱”让他们到了一起。
1878年初,听说怀特计划到欧洲旅行,圣高登斯写信说他正“勤奋”地干着法拉格特这个活儿,但他雕刻的人物的衣服缺乏吸引力让这个工作难以迅速进行。从雕塑家的眼光看,圣高登斯不喜欢现代式样的衣服,他只做了帽子、剑、望远镜、腰带和扣子。他叹息道:“你过来的时候,我想和你探讨一下基座,也许可以做点儿什么。”
怀特很快就有回音了:“希望你让我来帮你设计法拉格特的基座……那样我就出名了,即使是坏名,会因为给好的雕像设计一个不好的底座遭人骂的。”6月,怀特说他已经上路来巴黎了,麦克吉姆也来。
他们在1878年仲夏时分到达。在雕塑家拥挤的“舞厅工作室”进行了长谈之后,非常高兴地和古斯夫妇及朋友们去了卢森堡公园旁边的法约餐厅聚餐,看了萨拉·贝恩哈特主演的莱辛的《菲德尔》。他们成功地说服了古斯,该休息一下,和他们一起去法国南部旅行。
古斯也想去,他后来写道,在怀特没来之前,“生活中没有什么冒险的东西”,而这些冒险是他学生时代喜欢的事情。古熙也鼓励他去,似乎她唯一直接拒绝过他的事情就是他想买一条狗。
他们说这次探险的目的是沿罗讷河去看哥特建筑和罗马建筑。她告诉母亲说:“这其实是工作旅行。”他们旅行不到两周,坐三等车厢走的。
于是,古斯写道,这“三个红脑袋”就上路了。(怀特除了浓密的红棕色胡子之外,还有一头剪短了的红发,像刷子一样直立着;虽然麦克吉姆头顶上没剩多少头发,头发也是红色的。)他们的路线是从巴黎坐火车去第戎、博恩和里昂,然后从里昂坐船沿罗讷河到阿维尼翁、阿尔勒、圣吉尔和尼姆,接着掉头北上,坐马车越过山区,到朗戈涅、乐布,再到布尔日、图尔和博卢瓦,取道奥尔良回巴黎。
怀特在给母亲的一封信中描写了第戎很干净,令人愉快;博恩除了城镇本身漂亮外,还可以说是出“美酒和美女的地方”。更让人高兴的是沿着罗讷河顺流而下,船是一条侧轮汽船,有一个高高的烟囱,在运河船的基础上改建的。“有275英尺长,不到20英尺宽,”怀特写道,还画了一张图,“船上载大约200名乘客……”
阿维尼翁有古阿维尼翁桥的遗迹,还有巨大的教皇宫,可以追溯到封建时代,这是河上最引人注目的景点。几年之后,圣高登斯回忆,到达阿维尼翁天已经黑了,他走在窄窄的街道上,听到“贝多芬一首奏鸣曲从一扇开着的窗户里飘出,荡漾在夏季的夜空……”
斯坦福·怀特认为圣吉尔教堂12世纪的门楼是“法国最好的建筑”。后来,他在设计纽约巴塞洛缪教堂的门廊时,就从这个门楼得到了灵感。在尼姆,他们参观了可以容纳两万人的罗马大竞技场。怀特写道:“我们坐在最高一排,想象我们自己是古罗马人。”圣高登斯和麦克吉姆坐在座位上的时候,怀特走了下去,跑到了竞技场中央“摆了个姿势,开始演讲”,沉浸在了角色之中。他开始向想象中的角斗士刺杀,结果被守卫人赶了出来。
离开了尼姆,他们坐马车出发越过山区去了乐布——法国最高的城镇,海拔4000英尺,然后继续前行到了勃艮第和卢瓦尔河谷。8月13日,他们回到了巴黎。古斯觉得他们乘坐三等车厢所学的东西比从所看的建筑上学到的东西更多。
为了纪念这次一起探险,古斯制作了一枚仿罗马大奖章,直径6英尺,上面刻着他们三人各自的浮雕漫画,周围用仿拉丁文文字刻了颂词,中间是建筑师的大丁字尺,底座上刻着字母KMA,据信是“亲吻我的屁股”(Kiss My Ass)的缩写。古斯把两个铜制奖章给了两个朋友,自己留下了第三个。
古熙向母亲汇报说,古斯进行了“非常成功的旅行”,“他觉得从他的建筑师朋友那里学到了很多”。
圣高登斯回到了法拉格特塑像的工作中,怀特去了他的工作室,帮他策划基座。有一段时间,怀特就在他们的公寓过夜,直到自己找到房子。麦克吉姆只盘桓了一小段时间,就回纽约去了。怀特又出发去看了法国其他的地方,回来时带了他的风景速写,有房子、街景、大教堂内外景。之后又去和圣高登斯一起工作,这是他们一起合作的开端。后来他们一起合作了20多个工程。
古熙看起来很欢迎怀特,她告诉母亲:“他是我见过的一个最好的人,古斯说他非常有才气。”不过,怀特对她的看法不大一样。他写信告诉他母亲,他喜欢回到巴黎:“我每次见到圣高登斯时拥抱他,就像拥抱一头熊,如果他的妻子漂亮的话,我也会拥抱她的,但她不漂亮,所以我没有拥抱她。”
不过她非常善良,请我吃饭,帮我补衣服,做各种事情。她是一个活跃的衣服架子,有点儿聋,是一个较土气的北方佬。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说她,命运为什么给这样的一个男人套上了这样一个女人的羁绊,只有天知道。不过她对我很好,我这样说她应该有愧。
他觉得古熙的妹妹珍妮要漂亮得多。
古熙对古斯和怀特他们去社交也表现出了非凡的耐心。她向父母汇报,一天晚上,他和另一位喜爱交往的美国人——威廉·邦斯,去了歌剧院的假面舞会,直到第二天早晨6点半才回家。“她头痛,我从她那儿拿过这张信纸,我想她不写别的了,”古斯写道,“我写满这一页,封上信封,古熙就不能在里面加东西了。”
她又开始了另一封信:“我在工作室里写信。”奥古在水桶那里洗手,和朋友说话,怀特在品尝他午餐的面包,她坐在桌旁写信。
法拉格特塑像的模特刚来了两天,现在正去帘子后面穿上法拉格特的衣服,戴上佩饰,要站到奥古经常工作的架子上。奥古和怀特先生还在忙于基座……那将设计成是一个高高的圆形石头座。
她然后画了一张基座的小图。“请先不要告诉别人,这还没有最后决定。”
怀特写信给他母亲说:“你想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的吗?”他9点半在房间中被佣人叫醒,然后再在床上待半个小时,起来去赫歇尔街3号吃早餐——“按门铃五次,这是我个人的门铃信号。”
把咖啡、鸡蛋和麦片吞下之后,我们就立即出发去工作室,我们两人各自干各自的工作。然后是午饭时间,对于圣高登斯,这很简单,他吃着他妻子送来的不可口的饭菜。对我来说,则大不一样,我像一个国王一样去买来我的午餐,花20美分,一般是这样的:油煎猪肝糜;带骨鸡肉,或沙丁鱼,4美分;两个烤得很好的小面包,2美分;一盘布丁,3美分;一小块瑞士奶酪,5美分;还有大约5美分的葡萄酒……
然后我们再工作,到天黑——现在大约是5点钟,休息。
尽管工作很艰苦,古斯和古熙还经常和别人一起去娱乐。他们出去吃饭,偶尔参加社交活动,也去听歌剧。
古斯还一如既往地喜欢歌剧,不过他更喜欢话剧。舞台上的表演、舞台效果技巧——服装、灯光、布景,都对他很有吸引力。他喜欢看演员们表演,想象自己处于他们的位置。如果他能做一个和现在不同的人,他会说,愿意做个演员。他后来写道:“我相信,如果我能克服自我意识的话,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如果不当演员,就当一个剧作家,那可能会更好,他想。他会说:“创造人物,描写各个阶段的情感,展示各种观点,用人物来揭示命运。”
我什么都考虑,这样我可能会两面都同情,都反感,有时候我觉得这是缺点,后来我又觉得这是优点。如果我是剧作家的话,我就会很好利用这一点的。
古熙的体力不好,法语水平不高。她觉得法语太不好懂了,很少跟他去看戏。不过,她似乎在乔治和路易莎·希利举行的一次晚会上感觉很好。“我们去希利先生家参加舞会,真的很喜欢。”她向母亲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