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怎么能看清迷雾重重的法国未来呢?
——理查德·鲁什
<h3>一</h3>
美国新大使一到勒阿弗尔港,就听到人们对国王和他的政府不满意的议论。这是他没有料到的。据他报告中说,到了巴黎,人们的不满和指责更是“增加了百倍”。报纸对于各种公共政策“每天进行攻击”,包含着对路易·菲利普的不信任。他被指责为自私、狡猾、老迈昏庸、不守诺言、玩忽职守。这一切似乎都和前一任美国大使刘易斯·卡斯所说的,以及见过他的美国人对他的印象,完全不同。
出任驻法国大使对于理查德·鲁什来说既没有料到,也不是自己所愿。不过,他完全胜任这个职位。在漫长的政治生涯中,他31岁任宾夕法尼亚的首席检察官,33岁任美国总检察长、州政府秘书长,后任美国驻英国大使,处理过各种各样的纷争,显示了坚定无私和刚正不阿的品质。在约翰·昆西·亚当斯总统的政府里,他担任财政部长,尽职尽责。1828年,他作为亚当斯的竞选伙伴和安德鲁·杰克逊竞选总统,结果失败了。他悄然离开了政治中心,但继续为公众服务,解决边界争端,保护了英国人史密森捐给美国的遗产,为成立史密森学会奠定了基础。
鲁什大使的家族也很有名。他的父亲本杰明·鲁什医生是费城的一名医生,曾是《独立宣言》起草者和签字人之一。鲁什和父亲一样兴趣广泛。他父亲虽然已经67岁了,但是仍然英俊,蓝眼睛炯炯有神,宽宽的前额高高突起。总之,他作为自杰斐逊以来的一名法国大使是很称职的,最明显的弱点是不会说法语。
鲁什于1847年6月中旬到巴黎,共有10个子女。这次带了其中的两个女儿,安娜·玛丽和萨拉·凯瑟琳,都二十几岁。孩子们的母亲身体不好,留在了费城。在找到租金合适的住所之前,他们就先住在里沃利大街的温莎旅馆。和他的前任卡斯不同,鲁什并不富裕。
7月31日,他第一次正式拜见国王,呈上詹姆斯·K.庖克总统的“国书”,并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表示他很荣幸能代表他的国家来到法国。国王非常和善地以流利的英语作答。仪式结束后,国王邀请他参加晚上的非正式宴会。
9月,鲁什在圣日尔曼区的利勒街上找到了一所“足够大”的房子。他觉得因所担当的角色的需要,还得雇一辆马车和几个佣人。
我代表的是一个大国,我不能生活得像一个吝啬鬼,也不能像一个普通做工的人,必须得像一位绅士和外国大使……不过,我还是希望能用这700美元把一切办完……但会很难……
很快,他就和路易·菲利普以及令人生厌的外交大臣弗朗索瓦·基佐建立了友好的关系。基佐很谨慎,在涉及到法国政治时,总是不表明立场。鲁什常和国王见面,谈论的话题很广。他也常去拜访基佐,参加必不可少的外交招待会和宴会。在这些场合,他经常见到拜伦·凡·洪堡男爵。男爵快80岁了,善于交往。他愉快地回忆起理查德·鲁什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在费城鲁什家吃饭的情形。总之,从日记上看,鲁什很愉快,尽管他的法语不好、经济状况欠佳。
昨天晚上我们在王尔施先生家(王尔施是美国驻巴黎领事)。聚会人很多,尊敬的洪堡先生也出席了……德·托克维尔……德卡尔布家族的人也出席了,他们的法国祖先在我们独立战争时出力很大。还有其他很多法国社会的名流。许多我的同胞,有许多女士……大家谈着话,气氛轻松,不时传来轻松的音乐。
鲁什和许多人一样,对不断动荡的政局感到不安。所谓的“改革宴会”成了七嘴八舌声讨国王的非正式会议。在城外红城堡举行了一次宴会,有1000多人参加,包括了下议院的议员,会上唱起了古老的《马赛曲》,并对自1830年以来政府的一切行为都给予了抨击。
鲁什想知道会上人们的指控是否属实。1847年9月24日,他写信给国务卿詹姆斯·布齐南说,从“表面上看”,法国繁荣富足,生产到处在增长,气氛祥和。如果拿破仑复生的话,“他会认不出他离开时的巴黎,无论从规模上,还是商业上、美观上,特别是整洁度上,都有了很大变化”。
诚然,法国税赋很重,但也不比其他欧洲国家高。至于国王,路易·菲利普的生活俭朴。鲁什承认,国王和共和派同时当权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孕育着敌意和动荡的唯一原因就是法国人自己,他们总是太狂热了,“无论是否有原因,他们都能从统治者身上找到过错”。
鲁什强调说,这些都是“随意的想法”,是他“到目前为止的短期逗留期间,在原始消息很难得到的情况下得出的不可靠的观察结果”。
路易·菲利普似乎还是那么活跃,喜好参加各种活动,但看上去比较疲惫,而且易怒。他喜爱的一个妹妹——阿黛莱德去世了,这对他来说是很大的打击。鲁什没有提到,对国王下台的预言已经有好几年了,许多地方都有。詹姆斯·库柏早就认为国王该被“赶走”了。库柏那年秋天从库柏镇写信说,欧洲已经处于“严重危机”的边缘了,其时路易·菲利普完全有机会离开。
国王对他所听到的传言进行了判断,觉得巴黎人在那年冬天不会举行革命。新年将近,巴黎报纸上说全国的不满已经“深刻而普遍”了。不过,鲁什没感到什么威胁。他于1848年1月22日向华盛顿报告说:“尽管有‘改革宴会’,我看不到会出现什么变革。”
一周之后,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警告他下议院的同僚们说:“我们睡在火山口上。”
2月20日,由于害怕出现骚乱,代表会议和政府取消了一场原定于两天之后举行的改革宴会。结果,大规模的群众骚乱爆发了。鲁什给家人的信中私下里写道,整个事情都变得“让人厌烦”。
后来发生的事情以无人能预测的速度变化着。
2月22日,人群走上街头,设置路障,阻止军队前进。第二天,更多愤怒的人群开始抢劫商店,并到处设置路障。一支军队驻扎在外交大臣基佐住宅附近,人不断拥来。一个哨兵开了一枪,别的士兵也开枪了,打死打伤50多人。
一位名叫理查德·莫里斯的美国学生随人群冲到了基佐的住宅附近,他后来写到人群是如何从四面八方压向士兵的。
我们被挤得很不舒服,看到了闪光,听到了枪声。有一刻我们认为是烟花。我们被人群拥着……向前,向前,不时被阻止我们的士兵拦住,我们不相信他们的枪口会对准人民。
有几百名国家卫队的士兵也参加了起义,全城教堂的钟声整夜响个不停。在杜勒里宫,精疲力竭的路易·菲利普不停地说:“我见到的血已经够多了。”
第二天早晨,也就是2月24日,星期四,路易·菲利普由于受到所发生事情的震撼,而且不愿意因他的命令再让人民流血,他退位了。
他和妻子从杜勒里公园的一个边门逃了出去,上了一辆等候的马车。他们拼命赶路,从巴黎跑到了勒阿弗尔港。躲了一两天之后,路易·菲利普和玛丽·阿玫丽化名为“威廉·史密斯夫妇”,渡过了海峡,到英国去避难了。
这样,法国最后一位国王18年的统治就结束了。
他到了英国不久,维多利亚女王给老墨尔本勋爵写了一封信。
可怜的国王和他的政府在最后两年中犯了很多错误,而且固执己见,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最后逃亡的结果。不过在之前的16年,他做了很多事情,维护了法国的和平与繁荣,这不应该被人遗忘……
两年之后,也就是1850年,路易·菲利普客死于萨利的克莱尔蒙特,享年77岁。
2月24日,星期四,那是个重大的日子。理查德·鲁什早晨匆忙地给国务卿布齐南写了一封信,汇报了他所知道的有关动乱和前一天造成的伤亡情况,并说“大的混乱和不确定”依然不会停息。“即使现在……我也能听到军队在大街上匆匆跑过,用人们带来传言说国王已经退位了……”
他还不知道,造反的人们已经为胜利发狂。他们冲进了杜勒里宫,把里面全都毁了。衣服、家具从窗户扔了出来,在公园里焚烧。国王的王冠也被作为最终胜利的象征,拿出来游街,最后烧毁。
一周之后,鲁什有了很多的情况汇报。就在国王逃跑的那天夜里,新政府就像旧的王权倒台那样突然地成立了。共和派成立了临时政府,目前表现出来的是“谦逊和宽宏大量”。在他的汇报中“最重要的”是,作为美国大使,“在紧急情况下独立采取了行动”,他已自作主张,毫不迟疑地承认了新政府。
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写道:“直到国内接受了这个决定,我才不会焦虑。我肩负使命,我的国家希望我怎么做呢?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我该为我的国家做些什么呢?”
他从未像法国的反对党那样评论过路易·菲利普及其政府,对自己能超脱政治纷争而感到骄傲。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事情就不好办了。“不过只有法国人民自己才是政府行为的裁决者,只有他们能决定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政府。”
巴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这令人难以置信。商店和剧院又开门了,人们各自忙碌着,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似乎新政府权利行使得很恰当,没人反对。国王退位的消息传到华盛顿,鲁什接到回信,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他该做什么呢?“法国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似乎是落后了吧?”
2月28日,星期一,下午2点。他身着外交正装,出现在了新政府所在地市政厅,外面聚集着大批的人群。他进去被正式介绍之后,发表了演讲。
作为美利坚合众国的代表,肩负着我们国家和在法美国公民的利益和权利,我没有时间等待指示,第一时间就向你们表达了祝贺,建议我们政府批准我所采取的行动。我相信法国和美国的联盟以及传统的友谊会继续发扬光大,充满活力。
里外的人群发出了呼喊:“美利坚合众国万岁!”
没有一个欧洲外交官采取这样的行动,美国是第一个,也是到当时为止唯一承认新的共和国的国家。其他的人还都在等待着指示。在华盛顿,鲁什的决定得到了顺利通过。总统对国会说,美国驻法大使得到了他“完全的、无条件的认可”。
巴黎还继续保持着“神奇的平静”。国民议会的选举按部就班地按计划完美地进行着。游客们又回到了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四五月交接的日子和每年这时候的天气一样宜人。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又一次故地重游。他写了塞纳河沿岸永久的美景和巴黎人的“文明友好和礼貌好客”。
美国人很久之前就阅读了《加里格兰尼新巴黎指南》,上面说巴黎流动人口多,容易导致“犯罪频发”,不过容易从创伤中恢复,让人及时行乐。“巴黎人完全生活在现在,他们很快就忘记了烦恼,用现在的乐趣来安慰自己,陶醉在目前的快乐中,不去考虑未来。”唯一干扰爱默生兴致的事情,是2月人们制作路障时砍掉了大量的树木。
不过,表面现象和指南手册是一种误导,情况其实不好。政府为失业者提供面包和工作的项目从一开始就遇到了麻烦。鲁什在长长的报告中解释说:
他们不会,也没有能力雇用所有的人……工作做得不好,救济变成了交易,多年累积起来、找不到任何工作的失业人员被当作慈善救助对象甩给了政府……这使得政府的开支大增,但也满足不了工人们的期望,结果是所有的人都不满意。
失业越来越严重,成千上万的人没有工作,忍饥挨饿,甚至有人要饿死了。孩子们更是饿得厉害。同时,革命的热潮和暴力活动迅速在整个欧洲扩散,扩散到了德国、意大利和波兰。
爱默生于6月3日离开。6月23日,巴黎的骚乱燃烧成了全面、大规模的起义。
根据法令,国会有权授予国防部长路易·欧仁·卡芬雅克将军最高的权力——无限制的权力。巴黎宣布进入戒严状态,有3万军队从城外冲进来。战斗很激烈,卡芬雅克将军进行了残酷的镇压,命令使用大炮和刺刀,对起义者毫不留情。
巴黎的大主教德尼·阿弗尔要求去战斗最激烈的现场进行调解。鲁什写道:“他路过我的门口,身着全套的主教服。当他爬上一个显眼的路障时,双方的射击暂停了一下,接着他中弹了,第二天就辞世了。”
这后来被称作”1848年的六月革命”的革命,共持续了4天。纽约和伦敦的报纸上报道:“这是世人从未见过的出现在一个城市中心的凄凉,这是出自其自己公民之手的。”可能共有5000人死于这场暴乱,包括1200名士兵;有11000人被捕,成千上万的人乘船逃往阿尔及利亚。相比之下,2月所发生的只是一场小小的骚乱。
一位年轻的德国作家,也是共产主义者的卡尔·马克思曾一直住在巴黎,直到几年前被勒令离开。他写道,二月革命是“美丽的革命”,六月发生的是“丑陋的革命,可恶的革命”。
等战斗结束后,鲁什和成千上万的其他人一样,去看“战场”。他们发现,整个巴黎都是战场,死者和伤者都被抬走了,只有路障和被炮弹炸毁的、弹痕累累的房屋是这场浩劫和屠杀的证明。大街上看起来像废弃的营地,“散落在路上的干草和骑兵乱扔的垃圾、拴在栅栏上的马匹、零零散散的吊着胳膊的步兵,躺在干草上的人看上去疲惫不堪,有人睡着……这就是大街上现在的情景。”鲁什写道。
他不可能预测以后会发生什么,来这里之后没多少事情是预测对了的。
没人能够透彻地了解一个国家到可以完全说出其未来的程度,不过那个国家的人,或者在那里生活的时间足够长,可以知道其特点的人……陌生人怎么能看出法国那朦胧的前景呢?
虽然戒严令直到10月才正式解除,成千上万的部队随处可见,但日常生活还是迅速恢复着。国民大会召开了,鲁什又恢复了外交官的生活,出席外交招待会和国民大会主席和内阁成员举行的宴会。
11月,下了第一场雪,给巴黎披上了银装。12月10日,开始选举共和国的第一任总统。以绝对优势赢得选举的是路易·拿破仑亲王。对于大多数国人来说,他只是一个名字,不过仅这个名字就够了。他的对手是卡芬雅克将军和诗人兼政治家的阿尔封斯·德·拉马丁。在总共的700多万张选票中,路易·拿破仑赢得了500多万张。
1849年元旦这天,新总统搬进了圣奥诺雷街上的爱丽舍宫。虽然爱丽舍宫和杜勒里宫相比要逊色很多,甚至有点儿寒酸,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曾经是拿破仑皇帝最喜欢的住所。2月,爱丽舍宫举办了第一场大型舞会。这个舞会颇受重视,佣人们都穿上了皇帝时期的绿色和金色的制服。
<h3>二</h3>
美国人继续源源不断地涌向巴黎。各种年龄、职业、爱好、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的人都有,怀揣着不同的梦想。他们中有学生、记者、作家、社会改革者、销售员、商人、游客、老人、雄心勃勃者、失意者、无所事事的富人。不过,来的人群中一个明显的变化是,美国妇女越来越多了。其中一个是纽约文学评论家,也是积极的女权主义者,名叫玛格丽特·富勒。她把来巴黎的同胞分为3个各有特点的类别。
她把第一类称为“奴性的”美国人。他们是“彻底的浅薄”,几乎没有什么价值。
他出国就是为了花钱和放纵,他来欧洲的目标就是穿时尚衣服,品尝外国厨艺,认识一些名人,听一些咖啡厅里的小道消息……
还有一类就是自以为是的美国人。他们“本能地咋咋呼呼,对自己知道一点浮皮潦草的东西骄傲不已”,其实“深切地无知”。不过她认为这类人也不是没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