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言归正传,与此同时,这个出众的克劳德在校园里来去匆匆,身后至少跟着十二个热情的学生,他们中间有欧文·加登、隆巴德·克雷普尼兹、乔·阿姆斯特丹,我想还有阿尼·朱厄尔,他们都成了当今著名的作家。克劳德用充满讽刺的语言回敬他们,跳过灌木丛以躲避他们;远在四方院爬满常春藤的角落里,你可以看见可怜的弗朗兹·米勒边沉思冥想边大踏步地在后面慢慢尾随。他也许甚至带着一本新书给克劳德阅读,让他读读菲罗克忒忒斯和涅俄普托勒摩斯 [1] 的神话,他会告诉克劳德,这本书使他经常想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健壮的年轻上帝和疾病缠身的老英雄,以及诸如此类的蠢话。我告诉你这事很糟糕,我对当时进行的一切都有记录,克劳德不住嚷嚷有关“新视觉”的东西,这种想法都是他从兰波、尼采、叶芝、里尔克、阿利约纱·卡拉马佐夫 [2] 等作品中慢慢收集起来的。欧文·加登是他最亲密的学生朋友。
一天,我正坐在约翰妮的公寓套房里,房门开了,进来这位瘦长的犹太男生,鼻子上架着角质镜架的眼镜,两个招风大耳朵向外突出,十七岁,炽热的黑眼睛,奇怪深沉的嗓音显得非常成熟,他看着我说:“小心即大勇。”
“嗨,我的晚饭在哪里?”我对着约翰妮高声嚷道,因为他进门的时候我脑子正想着吃晚饭的事。结果想不到欧文花了很多年才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对“沉思冥想的橄榄球艺术家坐在一把大椅子里吵嚷着要吃晚饭”这类事情的恐惧。反正我不喜欢他。你只要瞧瞧他,认识他几天,就一定会跟我有同样的看法。我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是个好色之徒,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同一个巨大的澡盆里洗澡,这样他就有机会在肮脏的水下摸别人的大腿。第一次见面,这确确实实是我对他的印象。约翰妮也感觉到他在这方面非常令人讨厌。但是克劳德喜欢他,一直喜欢,而且被他逗得很开心,相处得非常愉快。他们一起写诗歌,“新视觉”的宣言,捧着书匆匆忙忙四处走动,在克劳德的道尔顿楼房间里(他几乎没在这房间里睡过觉)闲聊,我去长岛看我父亲的时候,他们带着约翰妮和塞西莉去闹市区看芭蕾舞什么的。他们跟我说,在芭蕾舞楼厅里,克劳德突然开始大声喧闹,几个引座员打着手电筒进来,将“这帮人”从一扇奇怪的门里带了出去,来到大都市歌剧院楼下迷宫一般的地方,他们冲进化妆室,其中几间还是有人的,然后出来,四处转悠,来来回回,最后洋洋得意地出现在第七大道的某个地方,随后离去。在回家的路上,在拥挤的地铁里,他们四个人都有说有笑快乐之极,克劳德突然对着众人高声喊道:“当他们把牛群装进汽车时,它们交配 !”诸如此类大学里纨绔子弟说的话。风度还不算糟糕。同样,克劳德有点把我看成笨头笨脑的乡巴佬,我也确实是个乡巴佬。
弗朗兹·米勒嫉妒欧文,嫉妒我,嫉妒任何克劳德与之有瓜葛的人,尤其是那个金发碧眼的校花塞西莉(克劳德称她为“资产阶级的小猫咪”)。一个丁香花飘香的黄昏,我们都精疲力竭,在六楼抱石垫 [3] 上睡觉,威尔·哈伯德和弗朗兹悄悄进来,看见克劳德躺在塞西莉的怀抱里,米勒说:“他看上去脸色苍白,难道不是被吸血鬼 [4] 吸干了吗?”
一天晚上,也是他们两人进来,发现公寓里空无一人,于是就自娱自乐,这个好男色的流氓米勒抓住我的小猫,用哈伯德的领带缠住它的脖子,然后将它吊在台灯上:可怜的小猫!哈伯德立刻把它放了下来,小猫没有受到损害,只是轻微受了点伤,我想可能是在脖子处,我不清楚,我不在那里,要是我在场,我会把这家伙从窗口里扔下去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h2>二</h2>
不过,有时,米勒会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抓住机会,缠住我与我边喝啤酒边热切地长谈,但总是出于同一个目的:了解克劳德背着他,或者说趁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些什么或者说了些什么,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在哪里干的,都是恋人感到极度痛苦时的质问。他甚至拍拍我的背。他给我下达了详细的指令,怎么说这怎么说那,用这种或那种方式安排见面。克劳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设法躲避他。
他们的过去令人难以置信,完全像兰波和魏尔伦 [5] 之间的关系。在杜兰大学 [6] ,克劳德变得非常消沉,把他公寓套房的所有窗户全都封堵起来,把一个枕头放进烤箱,脑袋睡在枕头上,然后打开煤气。让人感到惊奇的是,就在那一刻米勒碰巧骑马经过,偏偏又与一个上流社会的姑娘在一起(他总是热衷于通过和女人上床从而更接近克劳德,这个女人是克劳德经常玩弄的玩偶之一)。米勒偏巧下马,在门口闻到煤气,破门而入,将这个男生从房间拖进大厅。
还有一次,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在鲍灵格林 [7] 或安多佛或某个地方之前,他们竟然弄到了海岸警卫队和海员的证件,从巴尔的摩还是什么地方乘船出海,但是在纽约就被赶下轮船,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一直没弄清楚。不管克劳德走到哪里,米勒都跟到哪里。克劳德的母亲甚至试图让人逮捕米勒。当时,弗兰兹最亲密的朋友哈伯德,一次又一次地告诫他离开这里,到另一个地方去,找一个更加顺从的男孩,出海去,到南美去,到丛林中去生活,到弗吉尼亚去与辛迪·卢结婚(米勒来自某地的贵族家庭)。不行。这是一种浪漫和致命的关系,我自己没法理解这种关系,因为我一生中第一次发觉自己会突然在街上停下来思考:“奇怪,现在克劳德在哪里?此时此刻,他在干什么?”然后会出发去找他。我的意思是,就像谈恋爱时的那种感觉。这是一种极度相思的地狱里的季节 ,那种相思的感觉就像我和约翰妮相恋,克劳德与塞西莉相恋,弗朗兹爱上克劳德,哈伯德形影不离地跟随着,加登与克劳德、哈伯德、我、塞西莉、约翰妮、弗朗兹之间的纠缠,战争、第二战场(就在这段时间之前形成)、诗歌、温柔的城市傍晚、兰波的呐喊、“新视觉!”、伟大的众神和万物的毁灭 [8] 、那首爱情歌曲《你总是伤害你爱的那个人》、西区酒吧的啤酒和香烟味,以及我们在哈得孙河畔绿草地一起度过的傍晚,在一百一十六号街的滨河大道上看着玫瑰西漂,看着货船轻轻地驶过。克劳德对我(轻轻耳语)说:“应该离开米勒。就你我两人出海。别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我们设法登上一条去法国的船。那边那条船也许去法国。我们在第二战场登陆。我们步行去巴黎:到那里,我会变成个聋哑人,你会说乡村法语,我们假装是农民。等我们到了巴黎,巴黎可能即将解放。我们会找到浸湿在蒙马特沟槽中的记号。我们可以写诗歌,绘画,喝红酒,戴贝雷帽。我感觉自己好像在一个即将干枯的池塘里,我将要窒息。我想你能理解。如果你不理解,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这么干吧。反正弗朗兹绝望了,他会不顾一切杀了我的。”
<h2>三</h2>
于是,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开始在全国海员工会大楼等待我们上船的机会。傍晚时刻,我们常常去第七大道至格林尼治村拐角处哈伯德的公寓套房,因为他有工作,每月能收到信托基金的支票,总是款待我们丰盛的晚餐,在罗姆丽·玛丽餐馆、萨姆·雷莫餐馆、米内塔餐馆,弗朗兹照例总能找到我们,与我们共进晚餐。克劳德很能做出安德烈·吉德称之为acte gratuite的行为(无动机的行为),仅仅为了寻求刺激而已。在一家餐馆里,他觉得他的小牛肉配帕尔玛干酪 [9] 尝起来不够热,就端起盘子说“这种垃圾食物”,随后将盘子举过肩膀,手腕轻轻一撂,扔了!接着,不动声色温文尔雅地拿起酒杯抿起葡萄酒,除我们以外,没人看见他干了这件事。服务员甚至赶忙跑来一边道歉一边收拾碎盘子。又或者一次黎明聚餐时,他用叉子撩起滴着液体的蛋白,对着女招待冷冰冰地说:“你把这个称作一分半钟鸡蛋?”还有一次,当我们在威尔的房间里吃大牛排时,他会在威尔开始把牛排切成四份之前,先拿起牛排,开始用油腻的手指在上面蹭,见我们都被逗乐了,就开始像老虎一样大声咆哮。接着,弗朗兹跳起来采取行动,试图从他的手指间夺回牛排,他俩用他们的爪子把牛排撕开。“嘿,”我高叫,“我的牛排!”
“嗨,杜洛兹,你整天只想着吃,你这个牛一样的大块头!”
有一次,在简街上,他跳起来去抓悬垂的树枝,那时正值傍晚,弗朗兹对威尔叹息道:“他真是太棒了呀!”还有一次,他跃过一处栅栏,弗朗兹也想试试,但没能跳过去,“你能听见,”哈伯德说,“他的关节在嘎吱作响。”(像那样,想努力跟上十九岁青年人的生活节奏。)
真的很悲哀。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只猫的事情,还算幸运。
另一天傍晚,克劳德在威尔的泡泡纱外套的袖子上看见一个洞,将一个手指伸进洞里,把衣服扯成两半。弗朗兹加入进来,他的骨头嘎吱作响,他抓住另一半衣服,猛地将袖子拉掉,缠在哈伯德的头上,将衣服的背面从他的头顶上方扯下来,然后他们站着把它撕成一条条布条,把布条连接起来,在枝形吊灯和书橱上、在房间四处挂上花彩装饰。他们俩以美好愉悦的心情做着这件事,而哈伯德坐在那里,双唇紧闭,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响;他们像一帮纳粹空军的花花公子,夜间休假外出寻欢作乐,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当然,对于像我这样的“洛厄尔孩子”,毁掉一件衣服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他们都来自富裕的家庭。
<h2>四</h2>
米勒最终得悉我们在干什么,沿着十四大街跟踪我们,绕过街角前往海员工会大厦,躲在门道里;最后,我们在海员工会大厦里发现了他,他带着恳求的眼神说:“喏,我知道你们打算干什么,所以我做了些安排:我为我们三人安排了一顿午餐,还有楼上那个负责通知海员出航之类工作的姑娘。昨天在你们来这里之前和今天下午,我跟她谈过,看看这个,我从她的办公桌上偷了一打出航卡,给你,克劳德,把它们放在你的口袋里。现在听好:我能干这件事,还能干其他许多事,有我的帮助,我们三人都能马上出海远航,不用等待这么长时间……”
很自然,当弗朗兹听不见我们说话的时候,克劳德对我说:“可是,出海远航主要是为了避开他。现在 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们最后都和女人厮混在一起,威尔也一样,在米内塔胡同里,老乔·古尔德将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搁在他的拐杖上,看着塞西莉说:“我是个女同性恋者,我喜欢女人。”当弗朗兹拐过街角去找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们都去了麦克杜格尔街上无伤大雅的小型聚会,不知怎么的,都躲着他;我们坐在那里,在那个典型纽约风格的深夜聚会上信口闲聊,我们听见楼下酒吧外挑的遮篷在嘎吱作响,随后我们看见有人在爬遮篷,一直爬进窗口,砰的一声,是弗朗兹·米勒。
事实上,随着关系越来越糟糕,弗朗兹也变得越来越绝望。一天晚上(根据他对威尔所说的情况来看)米勒攀爬了道尔顿楼后面的太平梯,一直来到克劳德三楼房间的窗前,窗户是敞开的,他进了屋,看见克劳德在窗户里面月光的背阴处睡觉。他站在那里,他说大约半个小时,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他,恭敬地看着他,几乎不敢呼吸。随后他走出了房间。在跳跃栅栏的时候,他被酒店公寓的警卫抓住,用枪抵住拖进了前门廊,被夜间值班的职员狠狠训了一顿,他们还报了警,弗朗兹不得不亮出证件进行解释,酒店工作人员只好打电话给克劳德,把他叫醒,他下楼证实他整个晚上都与米勒一起在他的房间里喝酒。“我的天哪,”哈伯德紧闭嘴巴笑着说,“假如你找错了房间,低头徘徊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身边呢?”
<h2>五</h2>
盛怒之下,我灵机一动径直去了海员工会主管办公室,说我等候轮船的时间太久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来查一下你前几次获准离船的情况。”当他查到“多尔切斯特”号陈旧的离船登记表时,他突然激动地喊出了声音:“‘多尔切斯特’号?你在‘多尔切斯特’号上干过?天哪,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任何以前在‘多尔切斯特’号上当过海员的人,在这里都能得到特殊待遇,我可以跟你这样说,兄弟!来,这是你的卡片。到楼下去,把这些卡片给‘黑蛋’,一两天之内,你就可以上船。真叫人高兴,兄弟。”我惊呆了。我和克劳德有机会好好庆祝一番。我们决定到长岛去看望我的家人。
在街对面那家酒吧里,八月的夜间,我父亲只穿着白色衬衫,灌饱了啤酒醉醺醺的,斜眼看着克劳德,说:“那好吧,我就给富人的儿子买一杯饮料。”克劳德的脸上掠过一阵阴影。后来,他对我说,他根本不喜欢那种说法。“如果这不是典型的杜洛兹家族的人的样子,那我就不知道什么是了。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说那种话?你们这些喜欢吹牛的不切实际的乡巴佬!”
“我不喜欢那个克劳德,”那天夜里老爸私下对我说,“他看上去像个捣蛋的小流氓。他会让你惹上麻烦的。你那个小约翰妮也是一样,还有我一直听说的那个哈伯德。你总那样与这帮卑劣的家伙们混在一起干什么?难道你找不到更好的年轻朋友啦?”想象一下吧,就在我成为“象征主义诗人”的关键阶段,在我和克劳德对桥下昏暗的河水高声朗诵:“Plonger au fond du gouffre,ciel ou enfer,qu’importe?(纵身跃入深渊的谷底,天堂还是地狱,这有什么关系?) [10] ”还有许多兰波和尼采的格言的时候,老爸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们已经保证能马上出海远航,我们将成为象征主义学派的伊西多尔·迪卡斯 [11] 、阿波里耐 [12] 、波德莱尔以及“洛特雷亚蒙 [13] ”之和,就在巴黎这个城市里。
许多年后,我遇见一名步兵,就在这一时期,他在第二战场,他说:“当我听说你和那个叫德莫布里斯的家伙打算在法国未经允许就离船,步行去巴黎当诗人,在后方,假扮成农民,我想找到你们,与你们见个面。”但是他忘了我们的确打算这样做,而且几乎做成了,这件事也是在“圣洛突破 [14] ”之前做的。
<h2>六</h2>
一天下午,上船的通知果真来了。我为克劳德写了一篇文章(他比我聪明但比我懒惰),他把它交了上去,希望哥伦比亚的教授们可以姑息他的行为,我们出发去海员工会大厦,及时回应通知。上船通知上写着“前往第二战场的自由轮 [15] ”。我们急匆匆乘地铁到了霍博肯 [16] ,步行穿越该城,到达北河 [17] 渡口。但是,当我们到达码头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们轮船已经迁至乔拉利蒙街尽头布鲁克林的一个码头(真麻烦!)。于是,我们不得不在人群里拥挤着原路返回,乘渡船越过北河,此时渡口已经烟雾弥漫,因为新泽西那边的滨水区起火了(烟雾特别浓,我感觉这是一种不祥的预兆,预示着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随后到达布鲁克林,再到轮船停泊地。船就在那里。
我们拿着通行证,所有证件都核查通过,背着行装,走过长长的码头,嘴里唱着《嗨,咦,嗬,戴维·琼斯》和《清晨你如何对付醉酒的海员?》以及其他许多海员歌曲。这时,从我们船上下来一帮家伙,向着相反的方向行进,他们说:“伙计,你们是上‘罗伯特·海斯’号的吗?好的,请别签约。我是水手长,也是船上的工会代表。大副有点问题,他是个法西斯分子,我们去看看能否把他给换了。上船吧,占好你们的水手舱,放好你们的行装,但别 签约。”
我早就应该预见到这种情况,因为当我们走上步桥时,海港官员在狭窄的过道里迎接我们,他们说:“行啦,放好行李,孩子们,到船长办公室去签署这次航行的契约。”大概意思是这样。我和克劳德真不知该如何办才好。我们在想,如果我们真的签了约,工会会不会把我们从船上扔进海里。我们在水手舱里徘徊,讨论这个问题。我们放好了衣服,到了楼下的商店里,找到一大罐冰牛奶(五加仑乳品罐),喝掉了罐里大部分牛奶,一边喝一边啃冷的烤牛肉。我们在船上转了一圈,试图熟悉复杂的绳索、绞车和起货机。“我们会学会的!”
在船尾甲板上,我们眺望河对岸的曼哈顿摩天大楼,克劳德说:“啊,上帝保佑,我将终于摆脱弗·米了。”
但是,就在这时,一个除了没有胡子之外长得跟弗朗兹·米勒一模一样的红头发大个子大副冲到我们面前说:“你们是否就是刚登上船的那两个年轻人?”
“是的。”
“不是让你们去船长食堂签约吗?”
“是的……不过水手长叫我们等着。”
“是吗,他刚才说的?”
“是的,他说有些申诉……”
“听着,自作聪明的家伙,对,有申诉,我看见你们两个流浪汉到楼下商店,吃了牛肉 [18] ,喝了牛奶,那是你们的申诉!留点钱在船上支付那些牛肉,拿起你们的行李,滚吧!你们与那个水手长一起被解雇了,还有你们所有其他没用的流氓无赖。我最后告诉你们这些狗杂种、无赖、有钱人家的小阿飞,我们这艘船会雇到船员的。”
“可是我们不知道。”
“别提你那个我们不知道,你们知道得很清楚,你们在船上要么签约要么不签约,现在进水手舱,取行李,滚开,永远滚开!”他的个子那么大,我不敢进一步解释,他也不想听解释,加上他把我吓坏了,克劳德也吓坏了,他的脸像纸一样白。
五分钟以后,我们灰溜溜地沿着漫长凉快的码头往回走,背上背着我们的行李,在下午四点的时候朝着纽约炎热街道上空火辣辣的太阳走去。
赤日炎炎,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喝可乐,把我们最后几枚硬币花在一个小商店里。克劳德看看我。我垂下了眼帘。我是应该知道船上的规矩的。可另一方面,那个愚蠢的水手长到底想干什么?想把他自己的朋友弄上船?船也是驶向第二战场的……战时补贴,而且不会再有被德国炮火轰炸的危险。我永远不得而知。
<h2>七</h2>
当然,我怠慢了约翰妮。在那些岁月里,她的模样就像如今的玛米·范多伦 [19] ,同样的体型,同样的身高,咧嘴笑时几乎露出同样的龅牙,那种充满热情的龇牙咧嘴的笑和哈哈大笑,以及全心全意的热切渴望,使得两个眼睛眯缝成一条线,但又同时使得脸颊更加丰满圆润,这些都赋予了这位女士那种承诺:她将一生一世相貌姣好,没有憔悴的皱纹。
经过漫长愚蠢的一天,我和克劳德回来了,把我们的行李扔在地板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太阳落山了,联合神学院的钟声在回荡,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塞西莉独自睡在沙发上,四周是乱七八糟的书籍、酒瓶、空盒空罐、香烟屁股、手稿等等。克劳德没有开灯就在她身边的长沙发上躺了下来,紧紧地搂着她。我进了约翰妮(和我)的房间,躺下打个盹。大约一小时后,约翰妮笑着走进房间,手里捧着一些食品,这些食品是她从一个熟悉的殡葬主任那里借了几美元买的,我们赤着脚高高兴兴地吃了顿晚饭。“哈哈哈,”约翰妮责骂道,“这么说,你们两个孬种结果还是没有去成法国!昨天下午,我给你们拍那么些照片,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两人了,我真不应该浪费我那些上等的胶卷。”
这些照片,一张在哥伦比亚大学洛氏纪念图书馆前大卵石广场的阳光下拍摄的,我和克劳德悠闲地斜躺着,一只脚跷在喷泉边上,我们一边抽烟一边皱着眉头,就像是久经风霜的老水手。另一张是克劳德独自一人,双臂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一只手里拿着香烟,看上去像个彩虹孩子 [20] ,后来欧文在一首诗里就是这样称呼他的。
某种彩虹。
后来,克劳德和我去西区酒吧喝了些啤酒,讨论我们再去海员工会大楼试试运气的事。他与罗伊·普朗塔热内或者某个其他人激烈争论起形而上学的问题,我准备回家再睡一会儿觉,或者看些书,或者冲个澡。当我经过校园里的圣保罗教堂,沿着那里他们特有的古老木头阶梯往下走去时,迎面来了米勒,他满脸胡子拉碴,神态忧郁,沿着阶梯往上朝我迎面走来,看见了我,他急切地问:“克劳德哪里去啦?”
“西区。”
“谢谢。一会儿见!”我看着他猴急地匆匆离去。
<h2>八</h2>
黎明时,我从睡梦中醒来,约翰妮躺在我身边,因为天气太热了,我们不得不打开克劳德的沙发,将它展开,铺上几条宽大的床单,享受几扇窗户对流的斜风。突然,克劳德站在我身边,俯首看着我,他金色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抓住我的手臂摇晃我。不过,我并没有真正熟睡。他说:“好啦,昨晚把那个老家伙处理了。”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我对他倒不是像伊万·卡拉马佐夫对斯乜尔加科夫 [21] ,不过我明白。可是我说:
“你为什么要去干那种事?”
“现在没有时间闲扯,我还拿着沾满鲜血的匕首和他的眼镜。想跟我一起去看看我们如何处置这些东西吗?”
“你干吗要去干那种事情?”我叹息着重复道,就像有人把我唤醒,告诉我说地下室又出现新的漏水处,或者厨房洗涤槽又有猫屎一样。不过,我还是拖着散了架似的身子起床,就像水手迫不得已又要去值班观察一样。我去洗了个澡,穿好丝光黄斜纹裤和T恤衫,回头见他站在窗户前,眺望街巷小径,茫然不知所措。“你到底干了什么啦?”
“我用童子军军刀朝他的心脏捅了十二次。”
“为什么?”
“他扑到我身上,说我爱你之类的话,说没我他就没法活了,说要杀死我,杀死我们两人。”
“我最后一次见你时,你正与普朗塔热内在一起。”
“是的,但他来了,我们喝酒,然后去了哈得孙河畔的草地上,带了瓶酒……我脱了他的白衬衫,将它撕成碎布条,用布条系着石块,然后用布条系住他的手脚,脱去我所有的衣服,把他朝河里推。可他就是不沉入河底,所以我不得不脱掉我的衣服,随后,我不得不涉水至我的下巴处,推他一下。于是,他漂到其他地方去了。脸朝下。我的衣服在草地上,是干的,天气很热,这你知道。我穿上衣服,在滨河大道叫了辆出租车,去问哈伯德该怎么办。”
“格林尼治村?”
“他开了门,身上穿着睡衣,我递给他一大堆血红的‘罪证’,并说:‘抽最后一根烟。’像你一样,他似乎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也许会说。他摆出最好的克劳德·雷恩斯 [22] 风度,来回踱步。将‘罪证’从抽水马桶里冲了下去。他让我去法庭申辩那是出于自卫,我确实也是自卫,天哪,杰克,不管怎么说,我是要坐电椅了。”
“不,你不会的。”
“我这里有这把匕首、可怜的弗朗兹老头的眼镜……他一直不断说的是‘弗朗兹·米勒就这么完了’。”他扭过头去,像水手那样扭过头去哭泣,但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我猜想他已经哭够了。“随后,哈伯德要我去自首,给我祖母打个电话,在新奥尔良找个好律师,然后自首。不过,我想见见你,老朋友,和你最后再喝一杯。”
“好的,”我说,“昨晚我刚从约翰妮那里借了三美元,你有多少钱?我们出去喝个一醉方休。”
“哈伯德给了我一张五美元。我们去哈莱姆。在路上,我可以把眼镜和匕首扔到莫宁赛德公园的杂草丛中。”事实上,我们一面说着这些话,一面飞奔似的走下六层楼梯。突然,我想起可怜的约翰妮还睡在楼上,对此事一无所知,于是,当我们走上街道时,我要克劳德等一会儿,我自己快步从楼梯返回,三步并作两步,在那么炎热的天气里,气喘吁吁,我进屋并没唤醒她,只是轻轻吻了她一下(后来她说,她记得那个吻),随后再次奔下楼梯,回到克劳德跟前,我们从一百一十八街出发,沿着莫宁赛德公园的石头台阶拾阶而下。越过哈莱姆和布朗克斯的所有屋顶,你能看见向上散发的热气,一九四四年八月的热气,从清晨开始就已经够令人讨厌的了。
在靠近阶梯底部的灌木丛里,我说:“我假装在这里小便,非常焦急地环顾四周,以引起任何旁观者的注意,你就将眼镜和匕首掩埋起来。”天哪,我这全凭本能直觉,前世里,我一定在什么地方学会了这一套,我肯定不是在今生今世学会这些的,不管怎么说,他就那么掩埋了,踢掉一些泥土,把眼镜放进去,再踢些泥土覆盖在眼镜(很惨,眼镜没有边框)上面,再在上面盖了些有叶子的小树枝。随后,我们继续往前走,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上只穿了T恤衫,我们两人朝哈莱姆的酒吧走去。
在一百二十五街的一个酒吧前面,我说:“你瞧,那里,地铁闸门,那玩意挺好,钱不断往里落,小孩子把泡泡糖粘在长棍的尽头,然后从闸机里粘钱。把小刀从闸口里扔下去,我们就去这家斑马线雅座酒吧,喝一杯冰镇啤酒。”他按我说的方法做了,现在不是躲躲藏藏,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引人注目地跪在闸门前,用他僵硬的手指戏剧化地将小刀扔进闸机,好像这不是一件他真正想掩饰的东西。小刀落下去了,碰到了格栅,卡在那里,他踢了踢闸机,小刀坠落六英尺,落入底下的泡泡糖纸和垃圾堆里。不过,看见的人没人在乎这事。这把小刀,我想是他十四岁得到的童子军小刀,他参加童子军是为了学做木工活,可遇到了萨德侯爵 [23] 式的童子军团长,这把小刀现在也许躺在一堆丢弃的海洛因、大麻、其他刀等东西的中间。我们进了空调酒吧,坐在凉快的旋转凳子上,叫了冰啤酒。
“我肯定会坐电椅的。我会在新新惩教所 [24] 被电椅处死的。电死你们这些罪人,伙计。”
“咳,别这样想,威尔说得对,这是一个为你该死的一生辩护的问题,从——”
“——还记得上周我们与塞西莉和约翰妮一起看的那部电影吗?《大幻影》?让·迦本演农民士兵,戴着白手套的克劳德·勒布里斯·德拉梅德 [25] ,或者不管他的名字叫什么,他们从德国集中营一起逃脱?你是迦本,你是那个农民,至于我呢,我的白手套开始磨损了。”
“别这么说,我的祖先是布列塔尼男爵。”
“你这家伙满口胡言,即便这是真的,我也不会把它当真,因为我明白他们一定是那种农民习气很浓的男爵。”不过,他说话的口气是那么和蔼,声音那么柔和,我并不见怪。“今天我们要做的就是一醉方休,甚至借些钱,然后到了傍晚我就去自首。我会去母亲姐姐的家里,像神灵启示的那样。我肯定会坐电椅的,我会被电椅处死的。他死在我的怀抱里。这就是弗朗兹·米勒的故事,他不住地说,就这样完了,事情就这样发生在我的身上。他说‘发生’,听清楚了,好像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情。我应该待在我的出生地英格兰。我刺破了他的心脏,这个部位,十二次。我在他身上系了很多石头,将他推入河里。他双脚朝天倒着漂走了。他的头在水下。船只在他的身边驶过。我们没能登上布鲁克林那艘该死的船。我们错过那艘轮船之后,我就知道事情不妙。那个该死的大副,一头红发,像米勒一样。”
“要不我们乘地铁去市中心看一部电影什么的?”
“不,我们乘出租车去看我的精神科医生。我要向他借五美元。”我们走上街头,叫了迎面驶来的一辆出租车,前往公园大道,进入一个豪华门厅,乘电梯上楼,他进屋去跟他的精神科医生坦白,我在外面等他。他拿着五美元出来说:“我们走,他不管我的事。我们快点走,绕过街角,向南到莱克斯去。他也许不相信我的话。”
我们继续步行,来到第三大道,看见影院门口挑出的遮篷上预告放映《四根羽毛》。“我们进这家影院。”我们进了影院,正好赶上电影的开头,正是广告上所说的J·阿瑟·兰克 [26] 的作品《四根羽毛》,故事里有个家伙叫哈伯德。在对白里听到这个名字,我俩都皱眉蹙眼。电影是彩色的。突然,成千上万头发怪异蓬乱的斗士 [27] 和英国士兵在喀土穆 [28] 附近的尼罗河战役中不分方向地乱砍乱杀。
“他们成千上万地屠杀他们,”克劳德在昏暗的影院里说。
<h2>九</h2>
我们出了电影院,慢慢沿着第五大道朝现代艺术博物馆走去,克劳德停住脚步,略有所思地站在阿梅德奥·莫迪里阿尼的一幅肖像前。一个可疑的人站在后面密切注视着克劳德,在他四周转悠一会儿,再次靠近多看他一眼。克劳德要么注意到了要么没有注意到,但是我注意到了。我们在切利特丘 [29] 著名的绘画《隐藏隐藏》前停了下来,对所有那些画笔细微的润色,小子宫、小胎儿、从盛开花朵里流出的精液津津乐道,几十年,或者十多年后,这幅出色的画作被大火毁了。随后,我们向南穿过时报广场,来到全国海员工会大厦,我想只是出于怀念的心情。克劳德说:“你的那个沙巴斯过去常常在纽约和洛厄尔街头与你一起闲逛,还有他所有的诗歌,比如《喂,那里的人们》和《我们不再流浪》,真希望过去就认识他。”
<h2>一〇</h2>
我们吃了热狗,我们必须得吃点东西,到处转悠,又回到北边的第三大道,慢慢地朝他姨妈五十七街附近的家走去,在一家酒吧止步,两个水手走到跟前跟我们搭讪,询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妓女,我告诉他们“给儿子的信旅馆”(当时,那里有妓女。)随后,克劳德说:“看到我穿的这件背心没有,它是弗朗兹的,上面也有血迹。我该怎么处置它?”
“我们离开这家酒吧后,把它扔进街沟里,我想。”
“这双白手套磨坏了,你要吗,农民?”
“好的,递过来。”他用想象中习惯的动作把白手套递给了我,就像热内会说的“用一种姿势”,但是对我来说,这只是个荒唐的表演,他束手无策 [30] 。请允许我出点语法上的小差错,从这里到圣彼得斯堡,显然在每家酒吧里都出了点小差错。
<h2>一一</h2>
下午晚些时候,在第三大道,他把背心(有点像皮的)扔进了街沟,没人注意,他说:“现在我独自一人朝北走两个街区,向右转,进入五十七街,去告诉我姨妈这件事,她会打电话叫来华尔街的律师,知道吗,我们有许多人脉关系,我不会再见到你了。”
“不,你会的。”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要走了。今天非常棒,老朋友。”他低着头沿着马路朝北走去,拳头插在口袋里,向右转去,就在此时,一辆印着“南卡罗来纳红宝石”的卡车隆隆驶过,我想跳上车,高叫“哈哈哈”,离开纽约城,再去看看我的南方。可我得先去看看我的约翰妮。
当然,纽约警察比这快得多。我去看约翰妮,没告诉她任何事情,只是到了傍晚时刻,房门响了,从容走进两个好像满不在乎的便衣警察,他们开始搜查抽屉,乱翻书本。约翰妮高声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劳德已经承认,昨晚他在河里杀了弗朗兹。”
“杀了弗朗兹?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今天早晨你与他一起离开时吻了我,就因为这事?告诉这些家伙,我认为米勒罪有应得!”
“别激动,小姐!这里有什么罪证吗?”一个警察问,他用坦诚的蓝色眼睛看着我。
“只是一起简单的自卫案子。没什么可隐瞒的。”
“你跟我们走一趟,你知道的,对吧?”
“知道什么?”
“物证。难道你不知道吗,有人向你坦白杀了人,你应该马上向警察报告?凶器在哪里?”
“我们把它丢在哈莱姆地铁闸机里了。”
“瞧,我说对了吧,你是事后从犯。我们得带你去地方分局。不过,等大约十五分钟,楼下有些摄影师,等着拍你的照片。”
“照片,为什么?”
“他们已经拍了克劳德的照片,兄弟。我跟你说,就放松坐着,只要……嗨,查利,好吧,在分局见你。”查利走了,我们坐了半个小时之后离开了,坐在他的车里,去九十八街附近的警察分局,我被带进一间小牢房,里面有一块板,权当卧床,没有窗户,谁在乎这些,我蜷起身子想睡觉。但是整个晚上都是闹哄哄的。半夜里,狱卒来到我牢房的栅栏前说:
“你很幸运,孩子,来自纽约多家报纸的一大帮摄影记者在这里等你半个小时了。”
<h2>一二</h2>
所以到了早晨,我喜欢上逮捕我的警官,他想到了那半个小时,他回来了,悄悄地,打着饱嗝,说早饭他饱餐了一顿,说了声:“走,”他有一对蓝色的眼睛,是个犹太便衣警察,我们去了闹市区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完成书面文件和讯问。
他沿着曼哈顿西区的公路安静缓慢地驾车,说:“天气真好,”出于某种缘由,他意识到我不是个危险的囚犯。
我被领进地区检察官的办公室,当时的检察官是雅各布·格吕梅,蓄着小八字须,也是个犹太人,他快速地来回踱步,文件纸张四处飞扬,他对我说:“首先,孩子,今天早晨我们收到三十四街基督教青年会的一封信。给你读一读。坐下。”我读了这封信,是用铅笔写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告诉你们,克劳德是个坏蛋,他有杀人倾向。那天晚上当我们在高架铁道加乌乔车站相遇的时候,我跟你说,哈!你简直不会相信。他是个卑鄙小人。我总是这样对你说的,自从一九三四年我遇见你以来一直这样说。”等等。我抬头看了看格吕梅,说:
“这是骗人的。”
“好的,”存档。“每个这类谋杀案,都会有类似的信出现。为什么这封信是骗人的?”
“因为,”我哈哈笑着说,“一九三四年,我十二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高架铁道加乌乔车站,我不认识三十四街基督教青年会里的任何人。”
“愿上帝保佑你的灵魂,”地区检察官说,“现在,孩子,这是奥图尔探长,他会带你去外面的办公室,再问你一些问题。”
我和奥图尔进了另一个房间,他说:“坐下,抽烟吗?”我点燃了香烟,看着窗外的鸽子和热气,突然,奥图尔(一个身高马大的爱尔兰人,外衣里边的胸前插着一支手枪)问:“如果有个同性恋者抓住你的鸡巴,你会怎么反应?”
“呃,我会k-norck [31] 他,”我直截了当地回答,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因为突然我想他就是打算抓我的鸡巴。(注:“K-norck”是时报广场说“knock”的方式,有时会说成“Kneezorck”。)但是,不管怎么说,奥图尔立刻把我带回到地区检察官的办公室,检察官说:“怎么样?”奥图尔打着哈欠说:“他还行,是个剑客。”
是啊,这不是康沃尔人的谎言。
随后,地区检察官对我说:“你差一点就成为这起凶杀案的事后从犯,因为你帮助,不,建议被告掩埋凶器和掩饰罪证,但是我们知道,大多数人都不了解法律,也就是说,被告告诉了你犯罪事实但没有投案自首,作案后的物证证人就是案发后证人。或者案发前。你与被告一起外出,喝得醉醺醺的,你帮助他掩埋和丢弃罪证,我们理解不仅是你不了解,或者过去不了解这一方面的法律,而且大多数人在同样的情况下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就像你可能会说的那样,他们是好友,或者朋友,他们不是惯犯。可是,你仍摆脱不了干系。要么被指控为事后从犯,要么成为布朗克斯监狱的宿客,我们称之为布朗克斯歌剧院,那里鸽子会唱咏叹调,如果我们判决克劳德犯有谋杀罪,而不是过失杀人,那么你永远摆脱不了干系。现在,《每日新闻》称这起案子是‘尊严杀人’,意思是说这孩子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免受众所周知的同性恋者的攻击,而且这个同性恋的个子比他高大得多。我们手头有记录,表明这家伙在全国到处跟踪他,从一个学校跟到另一个学校,给他制造麻烦,使他被学校开除。这个案子的关键在于克劳德是否是同性恋。我们正在试图确准他是不是,你是不是,等等。奥图尔认为你不是。你是吗?”
“我告诉奥图尔了,我不是。”
“克劳德是吗?”
“不是,根本不是。如果他是的话,他会试图搞我的。”
“现在,我们还有这另一个物证证人,哈伯德,他父亲刚刚从遥远的西部飞过来,带了五千现金,把他保释了出去。他是同性恋吗?”
“就我所知,不是。”
“好吧……我相信你。你也许很幸运,也许很不幸。你妻子在楼下大厅里,如果你想见她的话。”
“她还没有嫁给我呢。”
“她是这么对我们说的,还说了其他一些事情。她怀孕了,是吧?”(龇牙咧嘴地笑。)
“当然没有。”
“好吧,到楼下去,见见她,在那里等着。现在我得跟克劳德谈谈。”
我随奥图尔到了楼下大厅里,他们带来了约翰妮,我们在一个办公室里一边哭一边交谈,就像吉米·卡格尼 [32] 的电影一样,探视结束时,他们告诉我们时间到了,约翰妮号啕大哭,抱住我,拥着我,她希望像电影里一样被人拉开?我看见克劳德被两名警卫押着在大厅里走。他们给我一份《每日新闻》,报上刊登了克劳德在河边草丛中指认他推弗朗兹遗体下河的地方。报纸大标题是“尊严杀人 ”,称他是“欧洲贵族家庭的后裔”。我说的是真话,纽约《每日新闻》的大标题,我必须说在那些岁月里,他们迫切需要新闻,我想,他们已经厌倦了巴顿的坦克猛烈攻击敌国侧翼阵地的新闻,希望有一点刺激性的丑闻。
<h2>一三</h2>
他们给我送来了傍晚版的《美国纽约日报》,报上刊登了一幅照片:金发碧眼英俊的克劳德在警察的押送下走进“图姆斯”的一个入口(位于钱伯斯街上的图姆斯监狱),他手里拿着两本薄薄的书,天知道他在哪里弄到这两本书的,我猜可能在他姨妈家里拿的,准备在进行诉讼程序的过程中有点东西可以读读。《美国纽约日报》报道说这两本书是威廉·巴特勒·叶芝的《幻景》(对,是叶芝 )和让阿瑟·兰波的《在地狱中的一季》。
随后,你瞧,“等候”室长凳上除了约翰妮、塞西莉和所有其他受讯问的人以外,还有欧文·加登,他十分热切,手里拿着一捆书,坐在长凳边缘,身体向前倾斜,随时准备接受讯问。他想对地方检察官、对纽约所有的报纸解释“新视觉”。他只有十七岁,只是个小人物,事实上,是个完全没用的证人,但是他想全程介入这起案子,不太像小打小闹,而更像《群魔》 [33] 中的老派文人。这是他第一次上报纸的绝佳机会,一年前他十六岁,在霍博肯渡口曾经发誓:“我将把一生献给工人阶级的解放事业,”尽管他一生唯一干过的一点点诚实的活就是在加州餐馆里打杂,把他的抹布猛地甩到我的脸上,因为我对他卑贱的地位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称他是毫无价值的空虚之中波多黎各一文不值的打杂工。不过,愿上帝保佑欧文、克劳德、约翰妮,甚至弗朗兹、地方检察官、奥图尔,以及其他许多人,一切都解决了,实事求是地解决了。
<h2>一四</h2>
天上开始下起倾盆大雨,克劳德和我现在又在一起,在警察的监护下,快速地穿过一些狭窄的过道,乘上囚车,来到离钱伯斯街不远的法院,受到“提讯”,或者不管他们怎么称呼它,不过是在大雨倾盆的呼号声中进行的,整个法庭里雨声大作,就像外面有人入侵和进攻一样,克劳德利用这个机会压低声音对我说:“始终坚持说是异性恋。”
“我知道,你这个搞笑的家伙。”因为除此之外还能说其他话吗?“你这个搞笑的家伙”还是我现在加的,当时我只是说:“我知道。”随后,在九十八街警察分局又度过一个晚上后,我被带到另一个法官面前,好像是专断暴虐案子的法庭之类的,那里有很多人,和以前一样,法官朝我眨眼示意,每次我面对一个法官,他总是朝我眨眼,法官开始陈述(外面仍在下雨):
“嗯,就像瑞典二级老准尉对挪威老水手说的那样,水手在海上风暴中比在陆地上更加安全。呵呵呵。”他签署了文件,敲击了小木槌,但是,让我感到吃惊的是,第二天报纸上说,在进行这一切的过程中,我在用口哨吹曲调,对于这一点,我并不感到疑惑,因为我年轻时,当脑袋里响起一个曲调,我就会吹出声来,我熟悉那年夏天的流行歌曲,我敢肯定我一定是在吹《你总是伤害你爱的那个人》。提审结束后,许多人向我冲过来,我转过身去,我以为那一定是一帮热情的法律系学生,所以对于他们问我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做了详细的回答:我的全名、出生地、家乡、目前的住址等,只是后来我那位好心的便衣警察在车里一边开车把我送往布朗克斯监狱一边叹息道:
“我的上帝啊,伙计,那些是报纸记者,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以为他们是律师,在做笔记。”
“你……现在你父亲会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还有你母亲。”
“法官说陆地和海上是什么意思,开玩笑?”
“他是个怪人,穆尼汉法官。”
我们驱车前往布朗克斯歌剧院 [34] 。“现在听明白了,杰克,这是监狱,凶杀案的所有物证证人都关在这里,你没有被捕,你要明白这一点,我们称这种情况为拘留。你待在这里期间每天会付给你三美元,我们把凶杀案的物证证人,也就是说,某些凶杀案的知情人,看管在这里,其理由是当审讯开始,他,你,物证证人,不会躲藏在底特律或者某个地方,或者蒙得维的亚,但是,你进了这里,会与纽约所有凶杀案物证证人住在同一个楼面上,包括‘谋杀团伙’的家伙们,所以你要放松,别让他们把你给吓坏了。不要卷入是非,默默观察这些家伙,研究研究我们为你挑选的那些书,其中有一本关于寻欢享乐的,对不?萨默塞特·曼 [35] 写的,大部分时间都睡觉,你可以在房顶上玩手球,这些家伙中大部分是意大利人,他们来自古老的罪犯辛迪加和布鲁克林谋杀团伙,他们服刑都在一百九十九年以上,他们想干的是从你这种人身上套出供认,那样可以使他们的定罪减去五十年。但是,既然你没有什么可以供认的,那就放轻松。明天我会过来,也许最后再看你一次:我得开车带你去贝尔维陈尸所辨认弗朗兹·米勒的尸体,他们刚刚在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h2>一五</h2>
我被带了进去,到了傍晚时分,在开放牢房区(这个区域晚上十点关门)的每个牢房前面,那些黑手党家伙们正在玩牌,他们想知道我会不会打牌:“我不会,我不知道如何打牌,”我说,“我父亲会。”
他们匆匆打量了我一下。“这个说话风趣的怪家伙是干什么的?”
<h2>一六</h2>
晚上十点,每个牢房的门都砰地关上,我们都去睡觉,唉,天哪,一股冷空气突然从西北方向入侵纽约,我不得不用单薄的毯子将全身裹住,甚至不得不起床,穿上所有的衣服,伸手去摸一点我的巧克力糖块,借着过道里昏暗的灯光,我看见一只老鼠已经啃掉了一些巧克力。不过,我有自己独用的小便桶、小洗涤槽,早晨有早饭,尽管只有不新鲜的法国干吐司,不过至少烤面包上还有糖浆,有些咖啡,还算好。我那个好心的犹太便衣来了,他开车带着我去贝尔维陈尸所。穿过各种各样有趣的当当作响的门之后,我们到了那里,有人告诉我们要等待验尸官的工作完毕,还得再去趟市区见地区检察官,在候见室的长凳上抽烟,度过一个枯燥的下午。(顺便提一下,他还告诉我,我可以花钱保释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