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一幕</h1><h2>景</h2>
一九一二年八月的一天早上,詹姆士·蒂龙家消夏别墅的起居室。
舞台后方有两道挂着门帘的双门。右面的门道前客厅,看上去摆设得整整齐齐。另外一对门通过一间暗淡无光、没有窗户的客厅,除了用来做起居室与饭厅不常用的屋子之间的走道外,别无其他用处。两道门之间靠墙有小书橱,上面挂着一幅莎士比亚画像,书橱里放着巴尔扎克、左拉和司汤达的小说,叔本华、尼采、马克思、恩格斯、克鲁泡特金和麦克斯·施蒂纳21等人的哲学与社会学论著,易卜生、萧伯纳和斯特林堡22的戏剧,斯温伯恩23、罗塞蒂24、王尔德、欧内斯特·道生25和吉卜林26的诗集,等等。27
右边墙壁朝后是一扇纱门,通到外面绕着房子两边的阳台。再往前一点儿有一排三扇窗户,望出去是前花园门外的海港和沿着海边的马路。窗户一边靠墙放着一张小藤桌,另一边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橡木书桌。
左边墙上也同样地有几扇窗户,窗外可以看见房子的后院。窗前,头冲着后台,放着一张藤榻,上面有椅垫。再往后有一个带玻璃门的大书橱,里面有整套的大仲马全集、雨果和查理斯·利佛28全集、三套莎士比亚戏剧集、五十厚册的《世界文学精选》、休谟的《英国史》、梯也尔29的《法国执政与复辟时代史》、斯摩莱特30的《英国史》、吉本31的《罗马帝国兴亡史》,以及其他拉杂的旧剧本、诗集,还有好几部爱尔兰历史。32令人惊奇的是这些整套的书,一卷一卷看上去都有人读过,而且读过不止一遍的样子。
屋子里的贞木地板上差不多全部盖上了一张地毯,花纹和色调看上去都不讨厌。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有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电线插在顶上的四个吊灯插口中的一个上。桌子周围台灯光线所及之处有四把椅子,三把是藤圈椅,另外一把(在桌子的右前方)是一张油得光亮的橡木摇椅,上面有皮垫子。
时间是早上八点半。阳光从右边的几扇窗户射进来。
幕起时,全家方才用过早点。玛丽·蒂龙和她的丈夫一同从饭厅里穿过后客厅出来。
玛丽年纪五十四岁,中等身材。她身段依旧苗条,只是丰腴一点儿,虽然未穿紧身内衣,但并无中年妇人腰身臃肿的现象。她的脸一望即知是爱尔兰人,年轻时一定非常俊俏,即使如今,相貌还是出众。可是,她面容苍白、消瘦,颧骨很高,比不上她身体的健美。她的鼻子长而且直,嘴很宽,嘴唇丰满而又敏感。她脸上没有涂脂抹粉,高高的额骨上面一头厚厚的头发已经全白,加上面色苍白使她深棕色的眼珠显得乌黑。她的双眼特别大而美,眉毛很黑,眼睫毛又长又卷。
她这人一眼就看得出非常紧张,两手一直不停地动。这是一双一度很美的手,手指纤细修长,可是因为害风湿病,现在弄得骨节粗硬、手指挛曲,怪难看的。大家不好意思看她的手,尤其是因为她怕人看,怕不能控制自己的神经质而惹人注目,让自己丢脸。
她打扮得很简单,但天生很会挑选合适的衣服。她的头发很花了一番工夫梳理。她说起话来声音柔和可亲,高兴时还带一点儿轻盈的爱尔兰腔调。
她个性中最可爱的一点是她从小在修道院做学生时就养成的,直到如今还没有失却的那种少女的单纯、含羞、毫无做作的神态——一种内在的、无邪的天真。
詹姆士·蒂龙今年已经六十五岁,可是看上去至少还年轻十岁。他身高五尺八33左右,胸肩宽阔,体格看上去似乎比实际上还要颀长,因为他习惯地昂首挺胸、腰身挺直,颇有军人的气概。
他的面貌已经开始显得颓唐,可还是不减当年英姿:广额、高鼻、眼睛很深、眼珠浅棕色,一表人才。他的灰白头发已经稀落,头顶秃了一块,像和尚一样四周留下一团短毛。
他这人一望便知是戏子出身,倒不是故意摆出舞台明星那种左顾右盼、不可一世的架子,他生性朴实无华,未脱他爱尔兰种田人家的寒微本色,可是一辈子的梨园生涯不期然地在他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中流露出来。这些表现有一点儿像科班出身苦练出来的技巧。他的嗓音特别出色,说起话来声音响亮而有弹性,他对于这一点感到特别自豪。
从他的衣着上看,他实在不像是扮演什么英雄、才子的角色。他穿的是一套破旧、便宜的灰呢便装,脚上是一双没有刷亮的黑皮鞋,衬衫不带硬领,只用一条厚料子的白手绢松松地围着脖子打了个结。这并不能算是潇洒、不修边幅的装束——老实说,简直是一副寒碜相。他穿衣服的宗旨是非穿到不能再穿为止。目前,他正准备去院子里工作,因此对于自己的外表更不在乎。
他有生以来从未真正害过一天病。他的精神特别健全。他有乡下种田人鲁钝的底子,可是粗中带细,间或也容易伤感,偶尔出其不意还会本能地体贴人。
夫妻两人从后客厅走出来,蒂龙一手挽着玛丽的腰,走进门口时带玩带笑地把她搂了一把。
蒂龙 玛丽,你现在重了二十磅34,抱起来可以抱个满怀了。
玛丽 (亲热地一笑)你的意思是我太胖了。我真应该减肥才对。
蒂龙 没有这话,我的太太!你现在正好,不多不少。我们不许说什么减肥的话。是不是为了这个缘故,你吃早点吃得那么少?
玛丽 那么少?我还以为我吃得挺多的呢。
蒂龙 你没有吃多少。我巴不得你多吃一点儿。
玛丽 (逗着他玩)你这个人!你要每一个人都像你那样吃一大堆早点。别人要是那样塞,早就胀死了。(她向前一步,站在圆桌的右边。)
蒂龙 (跟着她上前来)我希望我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一个大饭桶。(自鸣得意)可是感谢上帝,我的胃口还好。我的消化力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强,尽管你说我六十五岁了。
玛丽 一点儿也不错,詹姆士。谁也没有你饭量大。(她笑起来,一面在圆桌右边一张藤椅上坐下来。蒂龙从她背后绕到前面桌上烟盒里选了一根雪茄,然后用小剪刀将烟尾剪掉。从饭厅里传来杰米和埃德蒙的说话声。玛丽把头掉转过那边去)我不懂两个孩子为什么还待在饭厅里。凯思琳一定在等着收拾桌子。
蒂龙 (半开玩笑,同时骨子里微带愠意)两人又在捣什么鬼不愿意我听见。我敢打赌他们又在想什么新主意来敲老爹的竹杠了。(她听了这话也不作声,只把头转向说话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两手在桌面上不安地动来动去。他点起雪茄,在桌右边的摇椅——他惯坐的椅子上坐下,心满意足地抽着烟)早饭后第一根雪茄,味道再好不过了,如果是上等雪茄的话。我新买的这一批就不错,烟味很醇,而且价格公道得不得了,讨了一个大便宜。是麦桂告诉我在哪儿买的。
玛丽 我希望他没同时告诉你再去哪儿买块地皮,跟着他讨便宜买地皮结果总是倒霉。
蒂龙 (维护着自己)也不能这么说,玛丽。你还记不记得,不是他劝我买下栗树街那幢房子的吗,结果我买进卖出很快就赚了一笔?
玛丽 (听了这话不禁微笑,又亲热地逗着)我怎么不记得?你破天荒第一次走运。麦桂做梦也没想到——(说到这里她忽然止住,轻轻地拍拍他的手)算了吧,詹姆士。我知道说你没有本事做地产生意发大财,你一辈子也不会相信的。
蒂龙 (气嘟嘟地)我并不想做。不管怎样,地皮究竟是地皮,总比华尔街那帮骗子向你推销股票、公债票靠得住一点儿。(息事宁人地)算了吧,我们这一大早不要为了做买卖的事彼此多费口舌了。
(两人话停。这时,他们又听到里面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忽然一人大咳了一阵。玛丽听着,心里焦急的样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紧张地动弹着。)
玛丽 詹姆士,你该骂埃德蒙不吃东西。他早饭除了咖啡什么都没动,他得吃东西才能维持体力。我老是告诉他,可是他说他简直没有胃口。当然,夏天重伤风是最倒胃口的事。
蒂龙 不错,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所以你也不用发愁——
玛丽 (快快地)我才不发愁呢。只要他自己当心,我知道他一两天就会好的。(似乎想不再谈这件事,但又不能)话是这么说,刚碰上这两天又病了,也真倒霉。
蒂龙 是呀,真倒霉。(他心里不安地向她快快地偷看了一眼)但是,你也不要为这件事发愁,玛丽。别忘了,你还得当心你自己的身体。
玛丽 (急忙地)我没发愁,没有什么可以发愁的事。你干吗以为我会发愁?
蒂龙 并没有什么原因,只不过这两天你似乎稍微紧张了一点儿。
玛丽 (勉强露出笑容)我似乎紧张?别瞎说。这是你自己神经过敏。(忽然紧张起来)詹姆士,我不是叫你不要一天到晚眼睛不停地监视着我吗?别的没有什么,你这样弄得我挺不自然的。
蒂龙 (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局促不安的手上面)好了,好了,玛丽。这一回是你神经过敏了。要是我眼睛不停地看你,那是因为我要欣赏你近来长得多么肥、多么美。(他忽然间深深地感动起来,声音发抖)我的心肝,我没有办法形容我心里多么快乐,看见你自从这次回家之后身体这样好,就像你从前的老样子一样,多么可爱。(他弯下腰来情不自禁地亲亲她的面颊——然后又转过身来声音不自在地加了一句)那么就这样继续努力吧,玛丽。
玛丽 (把头转过去)一定。(她心绪不宁地站起身来,走到右边窗前)谢谢老天爷,雾总算散了。(转过脸来)我今天早上倒是觉得浑身不对劲。那个讨厌的雾笛整夜不停地叫,弄得我简直睡不着觉。
蒂龙 可不是。就像后院子里养了一头害了病的鲸鱼一样,把我也吵得睡不着。
玛丽 (又心疼又好笑)真的吗?你睡不着觉的样子还真是与众不同。打呼噜打得那么响,我听上去根本分不出是你还是雾笛的声音。(她走到他面前忍不住笑,用手开玩笑地拍拍他的脸)十个雾笛也不会惊醒你的。你的神经才强壮呢。你一向是如此。
蒂龙 (感到有点儿丢脸——不高兴地)胡说。一提到我打呼噜,你老是言过其实。
玛丽 怎么会言过其实?你自己听不见——(正在这时,从饭厅传来一阵大笑声。她回过头去,带着笑说)两个人不知道在笑什么。
蒂龙 (气冲冲地)在笑我。别的我不知道,这个我敢打赌,开起玩笑来,总是寻老爹开心。
玛丽 (像是逗小孩)不错,我们大家都欺负你,是不是?多么委屈!(她哈哈一笑,然后如释重负的样子)不管怎样,随他们笑什么,只要听到埃德蒙笑,我就放心多了。近来,他老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蒂龙 (不理会这句话——还是满肚子不高兴)我跟你说,一定又是杰米在那里说话损人。他永远瞧不起人,拿人家开玩笑,这家伙。
玛丽 好吧,不要又跟杰米作对了。(缺乏自信地)他到头来总会变正经的,你等着瞧。
蒂龙 就算这么说,也该开始了,他今年快三十四岁了。
玛丽 (不理这句话)我的天!他们真的要在饭厅里待一整天不成?(她走到通往客厅的门前喊一声)杰米!埃德蒙!你们两个到外边来,让凯思琳好收拾桌子。
(埃德蒙在里面答应了一声:“妈,我们来了。”她回到圆桌前。)
蒂龙 (咕哝声)不管他做什么,你总会找话来原谅他。
玛丽 (在他身旁坐下,拍拍他的手)嘘。
[他们的两个儿子——小詹姆士(昵称“杰米”)和埃德蒙一同从客厅出来。两人还在咧着嘴笑,笑的是先前引他们发噱的什么事,走上前来看见他们的父亲,嘴咧得更大了。]
老大杰米今年三十三岁。他跟他父亲一样,体格魁梧,身材还要高一英寸35,体重轻一点儿,但看上去似乎比较矮胖,因为言行举止没有蒂龙那副架势。他也没有他父亲那种精力,人还没老就已经显得颓唐了。他的相貌相当有风度,可是多年沉湎酒色已经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他从来没有像蒂龙那样被人称为美男子,虽然大家都说杰米像父亲比像母亲多些。他的两眼炯炯有神,眼珠是棕色的,深浅介于他父亲与母亲的眼睛之间。他的头发开始稀疏了,已经有蒂龙秃顶的现象。他的鼻子却与家中其他人不同,完全是鹰钩鼻。这样的鼻子再加上他一天到晚对人冷嘲热讽的态度,就给他脸上好像戴了一副魔鬼式的面具。可是,偶尔当他无意讥嘲别人的时候,他也会露出温暖的一笑。在那个时候,他就会显出他那天生的爱尔兰人可爱的根性——幽默的、罗曼蒂克的、毫不在乎似的,像是一个又讨人喜欢又不成材的大孩子,带着一股诗人多情善感的气质,女人见了心疼,男人也乐于跟他交往。
他身上穿了一套便装,衣服虽旧但没有蒂龙那样寒酸,脖子上还戴了硬领,打着领带。他原来白白的皮肤现在让太阳晒成了棕红色,一脸的雀斑。
埃德蒙比他哥哥小十岁,但长得比哥哥高两英寸,身材瘦削、挺拔。杰米长得像父亲,毫无母亲的模样,埃德蒙则像父母两人,而且更像母亲。在他瘦长的爱尔兰脸上有他母亲那样又大又黑的眼睛,特别引人注目。他的嘴也跟他母亲一样,显出高度的敏感。他高高的额角比她的更为凸出,一头深棕色的头发,被太阳晒得发根呈褐色,一律向后面梳着。只有他的鼻子像父亲,因此从侧面看他很像蒂龙。至于他的双手,手指特别修长,显然是像他母亲的手,甚至也有一点儿像母亲那样容易局促不安地动弹。总的说来,埃德蒙最像他母亲的地方就在于一种极端敏感的神经质。
一望便知他身体不好,人太瘦了一点儿,两颊凹下去,眼睛像在发烧。他的皮肤虽然被晒成深棕色,但看上去又干又黄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衬衫,也打上硬领和领带,但外面没穿上衣,底下穿的是一条旧法兰绒裤和一双棕色胶底鞋。
玛丽 (含笑转过脸来,说话的声音强作欢笑)我正在这里笑你们的父亲打呼噜打得那么响。(转向蒂龙)詹姆士,让儿子评评看,他们一定也听见了的。算了吧,杰米,你也不行。我睡在穿堂那一头老远就听见你打呼噜,跟你爹差不了多少,真是一对,一倒在枕头上就呼呼地睡去,十个雾笛也吵不醒你们。(她突然住嘴,看出来杰米的眼睛在深刻而不安地窥看她。她脸上的笑容马上不见了,举动变得不自然起来)杰米,你为什么盯着我看?(她的手轻飘飘地举起来弄弄头发)我的头发没梳好吗?这一阵子,我很不容易好好地梳头。我的眼睛越来越坏了,我那副眼镜也老是找不着。
杰米 (觉得内疚,把眼睛望到别处去)妈,你的头梳得蛮好的。我刚在想,你今天气色不错。
蒂龙 (大声嚷叫)可不是,杰米,我正要这样说。她这个肥婆,嘴巴又厉害,再搞下去没人制得住她了。
埃德蒙 不错,妈,你身体看来真是挺好的。(她听了这话才放心,很慈祥地对她的小儿子笑了笑。他挤挤眼睛,带玩笑地)至于爸爸打呼噜的声音,我可以帮你做见证,哎呀,好厉害,像雷响一样!
杰米 我也听见了,(引用莎士比亚剧词,同时装出做戏模样)“那个摩尔人的喇叭!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引得他母亲和弟弟都笑了。)
蒂龙 (毫不留情)假使非要我来打呼噜,你才能记得莎士比亚的台词而忘掉你赌马的马经,那么我巴不得我一直能打呼噜给你听。
玛丽
好了,詹姆士!不要这样一碰就发火。
(杰米不在乎的样子,耸一耸肩,在她右边的椅子上坐下。)
埃德蒙 真的,爸爸,留着一点儿吧!一吃完早点就吵嘴。(他一瘫,瘫倒在圆桌左边靠近他哥哥的一把椅子上。他父亲不理会他。)
玛丽 (埋怨声)你父亲又没跟你找碴儿。不要老是向着杰米,人家还以为你比他大十岁呢。
杰米 (感觉无聊)吵吵闹闹的干吗?大家住嘴算了。
蒂龙 (藐视的口吻)算了,算了!什么事都算了,什么事都不管!这倒是很方便的想法,要是你一辈子不想做什么,只想——
玛丽 詹姆士,别再说了。(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带哄着)今天早上是怎么了,发什么起床气?(对两个孩子,换一个话题)刚才,你们两个进来的时候咧着大嘴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蒂龙 (好不容易勉强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是呀,我的两个宝贝儿子,说出来大家听听。我告诉你母亲,我早已知道你们又在拿我开玩笑。不过没关系,我听惯了,脸皮也厚了。
杰米 (冷冷地)不用拿眼睛瞧着我,让小弟来讲。
埃德蒙 (忍不住笑)爸爸,昨晚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后来忘了。昨天,我出去散步,后来又到酒店去了一会儿——
玛丽 (担心地)埃德蒙,你不应该再去喝酒了。
埃德蒙 (不理会这句话)你猜我在那儿碰到谁——还不是帮你种田的那位宝贝佃户尚纳西,喝得醉醺醺的。
玛丽 (笑起来)那个讨厌的家伙!可真是滑稽。
蒂龙 (一脸的不高兴)要是你是他的地主,你才不会觉得他滑稽呢。他是个调皮得要命的爱尔兰大滑头,一肚子的鬼。他又在咕哝些什么?你告诉我,埃德蒙——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在咕哝。大概他又要减租钱,是吗?我把那块地差不多等于白送给他种了,因为我要有一个人在那里管着。可是,要不是我每次警告他要赶他走,他连一文也不会出的。
埃德蒙 你猜错了,他没咕哝些什么。他昨天高兴得不得了,还自己拿出钱来买了一杯酒喝,真是闻所未闻的事。他高兴是因为他跟你那位朋友、美孚石油公司的财主哈克打了一场架,结果他大获全胜。
玛丽 (又气又好笑)哎呀,不得了,詹姆士!你得想法子管管他——
蒂龙 该死的尚纳西,我早就说!
杰米 (幸灾乐祸)我敢保证你下次在俱乐部撞见哈克,跟他毕恭毕敬地鞠躬时,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埃德蒙 不错。哈克怎么还会拿你当上等人?窝藏着这样一个不懂尊卑的佃户,面对美国煤油大王还不跪在地上叩头。
蒂龙 不要在我面前胡说八道,简直像一个社会主义者。我不愿意听——
玛丽 (来解围)埃德蒙,后来怎么了?
埃德蒙 (龇着牙挑衅似的朝他父亲笑)爸爸,你记得哈克先生住宅里的冰池是在那块田的隔壁,还记得尚纳西养猪吧?是这样的,据说篱笆破了一个窟窿,那些猪都跑到隔壁财主家的池塘去洗澡。哈克先生的管家对他说一定是尚纳西故意把篱笆弄破让他的猪过去洗澡的。
玛丽 (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天!
蒂龙 (一面赌气,一面忍不住佩服)这个浑蛋,我也相信他是故意捣乱,只有他做得出。
埃德蒙 所以,哈克先生就亲自过来责骂尚纳西。(忍不住好笑)真是很蠢的举动!我一向认为我们这帮财阀统治阶级脑袋有问题——尤其是托庇祖宗余荫的这帮无能的家伙,这件事更证明我的想法不错。
蒂龙 (不假思索地表示同意)不错,他哪里是尚纳西的对手。(随即疾言厉色)这种无政府主义的瞎话你自己放在肚里,不许在家里乱说。(可是又急于知道)后来怎样了?
埃德蒙 哈克怎么是他的对手?那简直等于叫我去打杰克·强生。36
尚纳西早灌了几杯酒下肚,站在门口等着欢迎他。他告诉我他就干脆没给哈克开口的机会。他一开口就大嚷大叫,说他不是美孚油行的奴隶,可以随便受压迫,说假如有公道的话,他今天早已成为爱尔兰的王族了,又说出身下贱的人到底还是下贱,不管他剥削穷人发财,搞到多少钱。
玛丽 我的老天爷!
埃德蒙 他接着又赖哈克,说他支使他的管家故意把篱笆弄破,引那些猪过去,到池塘里好把它们宰掉。尚纳西还大声嚷嚷着说,可怜的畜生,一个个都着了凉,有好几只得了伤寒症就快死了,还有几只喝了池里的脏水染了霍乱症。尚纳西告诉哈克要请律师去法庭告他,要他赔偿损失。最后,他说他种这块田整天受罪,不是要对付毒草,就是要对付虱子、虫子、草蛇和臭鼬鼠。他虽然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但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忍受的,他宁愿死也不让什么美孚油行的贼来串门子。所以,他问哈克先生可否他妈的滚蛋,要不然他就叫狗上来咬他一口。果不其然,哈克听了这话马上滚蛋了!(他和杰米两人大笑。)
玛丽 (一面吃惊,一面忍不住咯咯笑)我的天,这家伙嘴好凶!
蒂龙 (表示钦佩,未加思索)这个老贼!他妈的,谁都搞不过他!(哈哈大笑——突然又停住,面有怒容)这个浑蛋!这样搞下去总有一天要连累到我。你有没有告诉他我知道了会大发脾气——
埃德蒙 我告诉他爱尔兰人大获全胜,你会高兴得不得了的。你看,你不是大为高兴吗?别装腔了,爸爸。
蒂龙 我并没有那么高兴。
玛丽 你怎么没有?你不是开心极了?
蒂龙 我才不是,玛丽。开玩笑是一回事,不过——
埃德蒙 我同尚纳西说他应该告诉哈克,美孚油行的大财主喝冰水尝到一点儿猪臭才够味呢,他应该欢喜才对。
蒂龙 你怎么说那种话,太荒唐了!(眉头皱起)不要老是用你那种浑蛋的社会无政府主义思想来干预我的事!
埃德蒙 尚纳西听了我的话懊悔死了,只怪自己早没想起来,但是他说他还要写封信给哈克。信上可以提到这一点,再加上几句别的早先没想到的骂人的话。
蒂龙 你们两人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真是一个好儿子,帮着那个无赖家伙弄得我吃官司!
玛丽 好了,詹姆士,你也不用发脾气了。
蒂龙 (转向杰米)你比他更坏,还在旁边怂恿他。你大概恨不得你也在场好教唆尚纳西骂几句更毒的话。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别的你什么都不会。
玛丽 詹姆士!为什么骂起杰米来?
(杰米本来想要回他父亲一句嘴,可是耸一耸肩算了。)
埃德蒙 (忽然神经质地表示不耐烦)我的天,爸爸!你要是再讲这种话,我就走了。(他跳起来)我还有书留在楼上。(他到前客厅去,一边走,一边嘟囔)天哪,爸爸,你这种老调子自己听了也不恶心——(他走了,蒂龙怒目送他出去。)
玛丽 詹姆士,你绝对不要跟埃德蒙计较。你知道他身体不舒服。
(埃德蒙一边走上楼,一边不停地咳嗽。她很不安地补了一句)夏天伤风什么人都受不了。
杰米 (真正地表示顾虑)不只伤风而已,小弟病得很厉害。(他父亲狠狠地望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再说了,但他没注意。)
玛丽 (转过身来埋怨他)为什么说这种话?他只不过是有点小伤风!谁都看得出来!你这人老是无中生有!
蒂龙 (再向杰米望了一眼表示警告——安详地)杰米的意思不过是说也许埃德蒙除了伤风之外还得了一点儿什么别的病,那当然更不舒服了。
杰米 对了,妈妈。我不过是这个意思。
蒂龙 哈代医生说也许他在热带地区的时候染了一点儿疟疾。如果是的话,吃几粒金鸡纳霜(奎宁)就会治好的。
玛丽 (脸上突然闪出一种仇恨而藐视的表情)哈代医生!即使他的手放在一大堆《圣经》上赌咒发誓,我也不相信他的话!我看透了这帮郎中先生!他们都是在骗人,什么话都肯说,只要想法子骗你的钱。(她忽然中止,发觉别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她看,令她感觉到极端的不自在。她两手突兀地举上去弄头发,脸上装出笑容)什么?你们都在看什么?是不是我头发——
蒂龙 (用手按住她的肩膀——内心责备而外表假装豪爽,带玩带笑地搂她一把)你的头发一点儿也不坏。你长得越是又白又胖,越是要俏了。再不小心我看你会站在镜子面前一站老半天,只顾自己打扮。
玛丽 (多少放心一点儿)我真得再去配一副眼镜,我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
蒂龙 (爱尔兰人灌迷汤的腔调)你明知道你的眼睛是最美的。(他用嘴亲了她一下。她顿时容光焕发,带着羞答答的娇美。就在这一刹那,我们猛然在她脸庞上找到她少女时代的风采——并不是早已消逝的鬼影,而是活灵活现、有血有肉地呈现在眼前。)
玛丽 你不要在这里胡闹,詹姆士。杰米都看见了!
蒂龙 杰米也看穿了你的把戏,他知道每次你抱怨你的眼睛和头发,就是恨不得有人夸赞你漂亮。是不是,杰米?
杰米 (他脸上也没那么难看了,像年少时代讨喜的样子朝他母亲亲热地笑着)可不是!妈妈,你怎么瞒得过我们?
玛丽 (笑起来,口音里面有一种爱尔兰人轻松的格调)你们两个人都算了吧!(忽然又转回少女的神气,郑重其事地说)可是说老实话,我头发曾经的确很美,是不是,詹姆士?
蒂龙 你的头发是全世界最美的!
玛丽 是一种很少见的,带一点儿红棕色的头发,长得长长的,一直到我膝盖下面。杰米,你也应该记得。我直到埃德蒙出世还没有一根白头发,在那以后就开始变白了。(少女的风采此刻在她脸上消逝。)
蒂龙 (快快地加一句)变白了只有更美。
玛丽 (听了这话脸上不好意思,心里又舒服起来)杰米,你看你父亲还是这样——结婚已经三十五年了还是这样!怪不得人家都说他最会演戏呢!你干什么做出这种样子,詹姆士?是不是因为我笑你打呼,你就这样报复?那就算我没说好了。我夜里听见的一定是海上的雾笛。(她笑了,大家也跟着一起笑。她随即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时候不早了,我不能老待在这儿听你们这些恭维话。我得去跟烧饭的安排今天买菜和晚饭的事。(她站起身来故意长叹一声,引人发笑)毕妈这个人真是又懒又刁,一天到晚不停地跟我讲她家里人的长短,弄得我没法子插嘴,想骂她做错了事都没机会。算了吧,早晚也得对付她,不如现在打发掉。(她走到后客厅门前,转过身来,脸上又显出焦虑)别忘了,詹姆士,别叫埃德蒙帮你在院子里做工。(脸上又摆出一种古怪、倔强的神气)倒不是他身体不够健壮,他一出汗就会着凉的。(她穿过后客厅走了。蒂龙转身责怪杰米。)
蒂龙 你真是一个大笨蛋。难道一点儿脑筋都没有?我们最要紧的就是避免说什么话叫母亲为埃德蒙发愁。
杰米 (耸耸肩膀)好,好,随你怎么说吧。照我看总是让妈妈自欺欺人是不对的。这样下去,到了她不得不面对事实的时候,打击只会更大。你可以看得出她拿夏天着凉那套话明明是在骗自己。她心里有数。
蒂龙 有什么数?真正的情形现在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