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2 / 2)

杰米  不瞒你说,我知道。礼拜一埃德蒙去看哈代医生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去的。我也听见医生说染了一点儿疟疾的话。其实那是胡扯。他现在的看法可不同了。不但我明白,你也明白。你昨天上街不是去找哈代医生谈过话吗?

蒂龙  他当时还不能肯定说什么。他答应今天在埃德蒙没去看他之前跟我打电话。

杰米  (慢吞吞地)他说是痨病,是不是,爸爸?

蒂龙  (不情不愿地)他说可能是。

杰米  (伤心地,手足之情油然而生)可怜的小弟!他妈的!(他掉转脸来狠狠地指控他父亲)要是当初他一生病的时候,你就让他去看一个真正靠得住的医生,事情绝对不会弄成这样。

蒂龙  哈代医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们家在这里不是老找他看病?

杰米  他什么都不对!就连在这个倒霉的乡下地方,他也只能算作三流的医生!他是一个招摇撞骗的蹩脚郎中!

蒂龙  你骂好了,尽管骂好了!什么人你都骂!什么人在你眼中都是骗子!

杰米  (侮蔑地)哈代医生每次诊费只收一元,凭这个,你就认为他是一个好大夫!

蒂龙  (似乎被人打了一巴掌)住嘴!你现在并没喝醉!你没有理由这样——(他勉强按捺住自己的火气——微带狡辩的口吻)你是要说我请不起那班专门敲阔佬竹杠的时髦医生——

杰米  请不起?你是这一带地产最多的财主。

蒂龙  地产多也不一定就是财主,都抵押掉了——

杰米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付清就要再买,老是要买地,没完没了地买。假如埃德蒙是一块倒霉的地皮,你要想买,那么天大的价钱你都舍得出!

蒂龙  胡说!你刚才藐视哈代医生也是胡说八道!他只不过不讲究门面,不把诊所开在阔人的住宅区,不坐奢华的汽车。你要是去请教那种一把脉就要你花五块钱的医生,那等于白花钱帮他们维持排场,并不是他们的医道值钱。

杰米  (轻蔑地把肩膀一耸)算了吧,不说了,跟你辩不出道理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蒂龙  (按捺不住怒火)一点儿不错,本性难移。我早就在你身上发现了,你的本性一辈子也改不了。你还敢教训我,要我舍得花钱?你从小就不知道钱的难处,到老也不会知道!一辈子也没看见你有余钱,一年到头都是一个穷光蛋!每个礼拜,拿到了薪水就喝酒、嫖女人,马上花光!

杰米  别提薪水了,我的老天爷!

蒂龙  你的薪水也不少,要不是我,凭你的本事,你还赚不到呢。要不是看你父亲的面子,没有一家戏团老板会请你的,你的名声实在太臭了。就连现在,我还得不顾体面地到处替你求情,说你从此改过自新了——虽然我自己知道是撒谎。

杰米  我一直都不想演戏,是你硬逼着我上舞台的。

蒂龙  又胡说!你没有动过一个手指去找别的工作,完全依赖我去替你找事做。我当然只好去戏团里找,别的地方我毫无办法。还说我逼着你!你一天到晚都在酒吧里闲游浪荡,从来也不想做别的事!一辈子不务正业,吃喝都在你老子身上也不在乎!你想,我花了多少钱让你受教育,等于白花了,上哪一所大学结果都被开除!

杰米  哎呀,老天爷呀,不要再把那些旧事翻出来了!

蒂龙  什么旧事!每年夏天还得回家来靠我过日子,这并不是旧事!

杰米  我不是帮你在花园里做工,省得你雇工人来抵我的房饭费吗?

蒂龙  呸!花园里做工,逼到不得已才做!(他怒气渐深,化为埋怨的老调)只要你稍微有一丁点儿感激的意思,我也不会在乎。可是不然,你唯一的表示就是讥笑你老子是个吝啬鬼,讥笑你老子的职业,讥笑世界上一切东西——除了你自己之外。

杰米  (苦笑)你这可冤枉我了,爸爸。我怎么不讥笑自己,你听不见我自言自语罢了。

蒂龙  (眼睛瞅着儿子似乎不解,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忤逆不孝,毒草之尤!”37

杰米  我知道这句话又要来了!我的天,听了几千几万遍,(他忽然止住,对这种争吵感觉厌倦,耸一耸肩)好了好了,爸爸。我是一个无业游民,随你怎么说,只要把这场辩论结束掉。

蒂龙  (改口做理直气壮的劝告)只要有一丁点儿志气,不要那么胡闹,多好!你年纪还轻,还有很好的前程。你本来就有演戏的天分,很有可能成名!就从现在努力还不太晚。有其父必有其——

杰米  (厌腻这种话)别再讨论我了。你我对这个题目都不感兴趣。(蒂龙无可奈何,只好罢休。杰米随口继续道)我们怎么会讲起来的?啊,是因为讲哈代医生。他说什么时候打电话来谈埃德蒙的病?

蒂龙  午饭的时候。(稍停——又像替自己辩护的样子)到哪儿去找一个更好的大夫来替埃德蒙看病?每年,他来到这儿有什么病痛总是找哈代医生看,从小就是如此。哪儿有别的大夫像他那样懂埃德蒙的体质?你尽管那么说,这并不是我舍不得钱的问题。(痛心地)就算把全美国最著名的专家请来为埃德蒙看病又有什么好处?像他这样胡搞,糟蹋自己的身体,不用说大学开除之后,就是以前还在私立中学念书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胡搞,学你的榜样要做百老汇的花花公子,可是又没有你身体的底子。你是力大如牛,跟我一样——至少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他天生就是神经脆弱,像你母亲。这些年来,我提醒他不知道多少次了,告诉他,他的身体是禁不住的,可是他不听我的话,现在太晚了。

杰米  (厉声)什么意思?太晚?听你这口气似乎认为——

蒂龙  (恼羞成怒发作起来)不要装傻了!听我什么口气,不是明摆着,大家有眼睛都看得见!他的身体已经被搞得一塌糊涂,这一下子可不容易复原了。

杰米  (瞪眼看着他父亲,对他的话置之不理)我知道按照爱尔兰乡下佬的看法,痨病是治不好的。也许住在泥坑边破破烂烂的房子里,那种情形之下是如此,但是在美国,现在有新式的治疗方法——

蒂龙  我怎么不知道!要你唠唠叨叨干吗?还有,提起爱尔兰来嘴里干净一点儿,不许说什么乡下佬、泥坑、破房子,那些瞧不起人的话。你忘了!(反过来指控)关于埃德蒙的病,你最好少说话,免得自己的良心受责备!就是怪你不好,他才会生这个病的!

杰米  (受了打击)胡说!爸爸,你这种话我可不答应!

蒂龙  我这是真话!你一直是他最坏的榜样。他从小到大就拿你当英雄一样崇拜!多么帅的英雄!我从来也没看见你做哥哥的怎样好好教导他,做点儿什么好榜样出来给他看,只晓得教他做坏事、引他上邪路!你把他弄得人还没老,心态都老了,把你所谓的人情世故都灌到他脑子里去,可惜他年轻不懂事,不知道你满肚子牢骚是因为你自己一直没有成就,你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在你眼中,所有的男人都是出卖灵魂的坏蛋,所有的女人不做妓女就是傻瓜。

杰米  (又要争辩又做出嫌烦而不在乎的样子)好吧,就算我指点了埃德蒙,可是他那时已经在昏天黑地地胡搞了。要是我装出老大哥、道学先生的口吻去劝导他,我知道会被他嘲笑的。所以,我只好想法子让他信任我,彼此像知己朋友一样,有什么事我好坦白地跟他说,免得他再犯我的过错而——(他把肩膀一耸——用讥诮口吻)懂得这个道理:自己不能学好,至少不要上人家的当。(他父亲轻蔑地嗤之以鼻。忽然间,杰米感情冲动起来)爸爸,你要怪我才是冤枉死人了。你明知道我多么心疼小弟,我们一直在一起,多么接近——与一般的兄弟不同!为他我什么都肯做。

蒂龙  (有点感动——好言相慰)我知道你本意大概是为弟弟好。杰米,我并不是说你存心伤害他。

杰米  不管怎么说都是狗屁!我不知道有谁能够去影响埃德蒙,除非他自己情愿。你不要看他外表驯良就以为可以随便支配他,其实他心里倔强得很。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出于自愿的,别人要他怎么做他才不理呢!最近几年,他所做的那些荒唐事跟我有什么相干:去当水手,走遍了五湖四海。还不知道干了一些什么别的。我当时就认为那是荒唐到极点的举动,我明确地告诉了他。你要是以为我会高兴在南美洲海滩上流浪,或者一天到晚住在肮脏不堪的狗窝里,喝着烂掉肚肠的烧酒,那才怪呢!这种生活我是不敢领教的!不如待在百老汇,在旅馆里住,去酒吧喝两杯上等的波旁威士忌。

蒂龙  你还提百老汇!就是百老汇把你害成今天这样!(稍带一点儿得意口吻)不管埃德蒙怎么做,他至少有种,一人做事一人当,跑得老远的,并不会一花光了钱就跑回来伸手向我讨。

杰米  (受了打击,嫉妒起来,反唇相讥)对了,他有种,怎么每次钱花光了就回家?跑得老远的有什么好处?你看他现在搞成这样!(忽然满面羞惭)我的耶稣!这句话太对不起弟弟了,我不应当说的。

蒂龙  (决意不予理会)他这阵子在报馆做得蛮好的。我心里在想,也许这次他终于找到他喜欢做的工作了。

杰米  (又嫉妒起来)小城的破报纸!不管他们怎样唬你,他们对我说小弟不过是个三流记者。要不是你儿子——(又感觉惭愧)不,这句话也不对!他们很欣赏他的工作,不过他的长处是写特稿。他写的一些诗和小品讽刺文章好得很。(又小气起来)当然,那些玩意儿在大报上是登不出去的。(连忙补充一句)但是,他总算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头。

蒂龙  不错,他总算开了头。你呢?你从前也一直说要做新闻记者,但是你不肯从底下做起。你一上来就想——

杰米  啊,看耶稣基督的面子,爸爸!不要老是跟我唠叨了!

蒂龙  (瞪眼看着他——又掉转脸,停了半晌)也真倒霉,早不病晚不病,埃德蒙非得赶在这个时候生病。真是太不巧了。(他又加一句,心里不安但又不敢胡说)为你妈也太不是时候了。倒霉的是,正赶上她最需要安安静静养息、不能发愁的时候,偏偏又出了这件事来让她心里难受。她自从回家之后,这两个月过得多么好。(他的嗓子变哑了,声音有点儿发抖)这两个月对我来说真像是天堂的日子。我们这个家又像一个家了。但是,杰米,我也不用对你说了。

(儿子第一次用了解与同情的眼光看着父亲,忽然间似乎父子之间有了一种深厚、共同的情绪。面对着这种情绪,两人彼此间的怨仇是可以消灭的。)

杰米  (态度几乎温柔)爸爸,我这一阵子也感觉很快乐。

蒂龙  不错,这次回家,你可以看得出她是多么强壮而有自信,跟以往几次比简直像两个人。她能控制住自己的神经,不紧张——至少在埃德蒙生病之前。可是,现在她表面上虽然还好,骨子里又在紧张起来、害怕起来了。我真巴不得老天爷帮忙,不让她知道,但这怎么办得到,要是得送他到疗养院去的话。倒霉的是,她父亲也是生痨病死的。她从小崇拜她父亲,所以就永远忘不了这个打击。唉,这件事她真要受不了啊。可是,她有这个勇气!她现在意志坚强,能够应付!杰米,我们大家都得帮她的忙,尽量想法子帮她!

杰米  (受了感动)当然了,爸爸。(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口)除了神经有点儿紧张,她今早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事的样子。

蒂龙  (此刻又恢复信心,大声地)不错,没有再比今天这样好的了。你看她高高兴兴的,还同家人开玩笑。(忽然又皱着眉怀疑杰米)你为什么说,看上去她没有事?她会有什么事?你这句话究竟是何居心?

杰米  不要又向我发脾气!我的天,老爸,别的事我们老是争吵,这件事我们总可以开诚布公地讨论讨论,不必打架了吧。

蒂龙  怪我不好,杰米。(紧张起来)可是,我还是要你告诉我——

杰米  没什么可告诉的,完全是我神经过敏。就是昨晚,我以为——喏,你也明了这种情形,我怎么也忘不了从前的事,动不动就起疑心。你不是也如此?(怨恨极了)这种日子多么难过。最难过的还是妈妈!她一天到晚监视着我们,生怕我们监视她——

蒂龙  (伤心)我晓得。(又紧张)那么,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有话就讲啊!

杰米  我告诉你没什么。我倒霉的神经过敏,今天一大早三点的时候,我睡醒了,听见她在没人用的那间空屋子里走来走去。后来,她又到洗澡间去。我就假装睡着了。她还在穿堂里停下来听听,好像要听听我到底是不是睡着了。

蒂龙  (勉强装作不以为意)我的老天,不过如此而已?她自己早告诉我雾笛的声音吵得她通宵睡不着。还有,自从知道埃德蒙病了之后,她每天夜里总得来来去去走几趟,到他屋里去探望探望。

杰米  (急于同意)一点儿不错,她的确是走到弟弟卧房外边去听的。(又不敢直说)叫我吃惊的是听见她在那间屋子里。我记得每次她要一个人搬到那里去睡,总是表示——

蒂龙  这次不是!原因很简单。昨晚,我打起呼噜来吵得她睡不着,她不搬到那间空屋去还能搬到哪里去?(忍不住大发雷霆,拿人出气)我的天!我真不懂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疑神疑鬼,什么事都往坏处想,跟这种人怎么能一起过日子!

杰米  (受了委屈)不必装腔作势了!我不是已经承认神经过敏吗?只要没有事,我跟你一样高兴!

蒂龙  (敷衍)我知道你的意思,杰米。(稍停。然后又脸色一沉,慢吞吞地,说话声含有莫名的恐惧)假使她真为了埃德蒙急出事来,那也是命中注定的,逃不了的——就是为了这个孩子出世,她生了一场大病,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杰米  不是她自己搞出来的!

蒂龙  我不是怪她。

杰米  (咬牙)那么你怪谁?怪埃德蒙不该出世?

蒂龙  你这个蠢猪!什么人都不能怪。

杰米  怪他妈的那个大夫!照妈妈的话说,那个大夫跟哈代一样,也是一个庸医!你那时也是不肯拿出钱来请一个高明的——

蒂龙  胡说八道!(狂怒)好,又怪起我来!你想说的就是这句话,是不是?你这个心术不正的流氓!

杰米  (听见他母亲在餐厅里,警告)嘘!(蒂龙慌忙站起来,走到右边窗前往外看。杰米整个改了一副口吻说话)好吧,你说我们今天要剪前面的冬青树,我们就动手剪吧。(玛丽从里面小客厅出来。她带着怀疑的目光快快地望望这个人,又望望那个人,神气紧张而不自在。)

蒂龙  (从窗前掉转身来——像在台上演戏一样,声音亦异常响亮)对,今天天气这么好,犯不着待在屋子里吵嘴。玛丽,来向窗外望一望,海上没有雾,我们这一阵子的大雾一定都散了。

玛丽  (走到他身边)亲爱的,但愿如此。(向杰米,嘴边勉强露出笑容)我没听错吧,杰米,你真的说要去前花园剪冬青树?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敢情你口袋里又空空如也,急等着要零用钱吧?

杰米  (逗她玩)我什么时候不要钱?(向母亲挤一挤眼睛,同时带嘲笑地向父亲望了一眼)做完一个礼拜的工,我指望至少能领到一块银圆的薪水——好拿去吃喝嫖赌!

玛丽  (不欣赏他的幽默——两手的手指不停地在胸前衣襟间动来动去)你们俩刚才争论什么?

杰米  (耸耸肩)还不是老话题。

玛丽  我只听见你说什么大夫,你父亲骂你心术不正。

杰米  (快快地)啊,让你听见了。我还是在说我那句老话:哈代大夫在我眼中不能算世界上第一流的医生。

玛丽  (知道他在撒谎——支吾过去)可不是,这一点我也同意。(改换一个话题——勉强装笑)该死的毕妈——拖着我不放。把她圣路易当警察的那个表哥的事从头到尾都讲给我听。(又紧张又不耐烦的样子)好,两个人要去剪冬青树,干吗不去呀?(慌忙地)我的意思说,趁太阳大,雾还没出来。(声音奇怪,好似自言自语地)我知道雾还会再出来的。(忽然间,她很不自在,觉得他们两人都在盯着她——慌慌张张地把两手一举)我的意思是说,我手上骨节的风湿病告诉我了。我的骨头预测天气比你还灵呢,詹姆士。(她瞪眼望着双手,又怪又怕)唉,好难看的手!有谁会相信我的手一度是很美的?

(他们目不转睛望着她,心里恐惧起来。)

蒂龙  (抓住她的手,轻轻往下推)好了,好了,玛丽。你又来了。你的手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她微笑,面孔泛出光彩,亲了他一下,表示感激。他掉转身来跟儿子说话)来,来,杰米。你妈骂我们骂得对,要做工作就得去做。在太阳里出一身汗,你这酒鬼的大肚子也可以弄瘦一点儿。(他把纱门推开,走到外边的阳台上,走下几步台阶到草地上去。杰米从椅子上站起来,一面脱掉外褂,一面走向纱门。走到门口,他回过身来但避免去看他母亲,她也不去看他。)

杰米  (声音柔和,但很不自然,很不安宁)妈妈,我们大家都说你真是了不起,我们为你高兴得不得了。(她听了这话身子忽然挺直,眼睛带着害怕而又不服的样子,盯着他看。他没有法子,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下说)可是,你还得小心,不要老是惦记埃德蒙。他会好的。

玛丽  (脸上一股倔强、怨恨至极的神情)当然,他会好的。再说,我并不懂你有何用意,嘱咐我要小心。

杰米  (碰了钉子,满腹委屈,只好耸一耸肩)好吧,妈妈,就算我多嘴。(他走到外边阳台上。她紧张地站得笔挺,眼看着他走下台阶。然后,她嗒地往后一坐,坐在先前杰米坐的那张椅子上。她面部露出一种惊恐而私底下绝望的表情,两手在桌面上动来动去,毫无目标地移动桌上的物件。她听见埃德蒙从前面穿堂的楼梯上走下来。他快要走到楼梯底下时,忽然一阵咳嗽,咳得厉害。她跳起身来,好像要逃避咳嗽的声音,快步走到右边窗前。过了一会儿,埃德蒙从客厅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站在那里往窗外望,表面上很镇定,听见儿子进来就掉转身来欢迎,脸上露出一种慈爱的笑容。)

玛丽  你来啦,我正想到楼上找你。

埃德蒙  我故意等他们出去了才下来。一天到晚吵吵闹闹的,我不要卷进去。我身体太不舒服了。

玛丽  (几乎埋怨他)哎呀,不要装腔了,哪有那样不舒服。你真是个宠坏了的小宝宝。你要大家都惦记着你的身体,一天到晚疼你、惯你。(赶快又加一句)我是说着玩的,我的儿子。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多么难过。可是,你今天觉得好一点儿,是不是?(心焦地,手握着他的脖子)不管怎样,你近来实在太瘦了。你需要好好地休养。来,坐下来,让我来帮你舒舒服服地坐一会儿。(他坐在摇椅上,她拿一个枕头过来放在他背后)喏,这样好吗?

埃德蒙  好极了,妈妈。谢谢你。

玛丽  (非常慈爱地亲亲他)只要有妈妈在这儿照顾你就好了。就算你长大成人,在我眼里你还是一家最小的宝宝,你知道。

埃德蒙  (握住她的手)不用管我。我只要你好好照顾你自己,别的都不要紧。

玛丽  (避开儿子的眼睛)我当然要照顾我自己。(勉强一笑)你看,我吃得这么胖!这样下去,我得把我所有的衣裳都拿去放一放才行。(她又转过身来,走到右边窗前,故意装出轻松好笑的声音)你看,他们已经在那儿剪冬青树了。可怜的杰米!他最恨在前院子里做工,什么人走过都能看见他。喏,查特菲尔一家坐着簇新的迈西地牌车刚过去。你看,多么漂亮的车子!不像我们那辆买来就半旧的派卡车。可怜的杰米!他几乎整个身子蹲在冬青树后面,躲着不让人看见。他们坐在车子上向你父亲打招呼,你父亲忙着鞠躬回礼,就好像在戏台上谢幕一样。哎呀,他还是穿着那套又脏又破的衣服,我不知道几次叫他扔掉。(她一边说,一边声音里面发出怨气)真的,这个人,一点儿也不顾体面。

埃德蒙  爸爸不在乎别人笑他,那是对的。杰米是个傻瓜,怕查特菲尔他们干吗?要不是住在这倒霉的乡下小地方,还有谁认识他们?

玛丽  (听了这话很满意)埃德蒙,你的话不错,谁认识他们?小泥塘里的大蛤蟆。杰米太傻了。(她停了一停,往窗外看看——然后语气带有一点儿孤寂、怅惘的意味)话是这样说,查特菲尔这一类的人毕竟在社会上有点儿地位。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一个个住的都是富丽堂皇的房子,没有什么拿不出、不能见人的地方。他们一个个都有朋友,彼此来往应酬,并不是与外界隔绝,没人理会的。(她从窗前掉转身来)我也不是要跟这帮人有什么来往。我一向就讨厌这个城市,讨厌本地这帮人,你是知道的。我当初并不愿意住到这个地方来,可是你父亲老是喜欢这里,一定要盖这幢房子,我也只好每年夏天跟着来这儿住。

埃德蒙  噢,比起整个夏天住在纽约的旅馆里总好一点儿。这个城市嘛,也不太坏。我倒蛮喜欢,也许是因为在别的地方我们从来没有过像这样的一个家。

玛丽  我才不认为这是我的家呢。当初一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什么事做得都挺寒酸的。你父亲从来也不肯花点儿钱照规矩做一做。我们在这儿没有朋友也罢,就是我也不好意思让他们上门。可是他,他从来也不愿意有朋友到家里做客。他最恨彼此客气,礼尚往来。他只喜欢一到晚上就去俱乐部或是酒吧跟那帮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杰米和你也是一样,但是我不怪你们。你们在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过机会碰见好好的人家。假使你们能够结交上等人家的小姐而不去那些——我相信你们的品行一定会不同的,你们就不会搞得名声那么糟,弄到现在没有一家体面人家的父母肯让女儿跟你们两个出去。

埃德蒙  (嫌烦)算了吧,妈妈,甭提了。谁理会那些?什么体面人家的小姐,杰米跟我才看不上眼呢!讲到老头子,有什么可说的?他的脾气是改不过来的。

玛丽  (机械式地责怪他)不要叫你父亲“老头子”,你应当稍微有点儿敬意。(木然)我知道说也没用,可是有的时候我感觉太孤单了。(她嘴唇颤动,把头掉转过去不让人看见。)

埃德蒙  还有,你也得讲良心话,妈妈。最初也许是父亲的错,但是到后来你自己也知道,即使他愿意,我们也不方便请朋友到家里来。(他知道说错了话,赶快支吾过去,良心责备)我的意思是说,你也不会要人家来。

玛丽  (怕痛似的闪避——嘴唇颤动,怪可怜的)不要再说了。你一提那个,我就受不了。

埃德蒙  不要这样想!妈妈,我求你了。我是想帮助你。要老是不提,你自己知道,结果就跟上次一样。(极其难受)天哪,妈妈,你知道我多么不愿意提这件事。我提醒你只是因为这次你回家以后过得好好的,我们大家多么快乐。如果一旦有什么不好——

玛丽  (痛苦至极)我求求你,我的儿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心慌慌地,声音中又带有辩护的意思)我不懂你为什么忽然说出这种话来。为什么今天早上会想到这上头去?

埃德蒙

(想推掉)没有什么。大概是我自己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

玛丽  跟我讲老实话,为什么你忽然间这样起疑心?

埃德蒙  我没有起疑心!

玛丽  不要抵赖,你当然是在疑心我。我心里有数。你父亲和杰米还不是一样——尤其是杰米。

埃德蒙  好了,好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妈妈。

玛丽  (两手晃动)你们这样,我的日子更加难过,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我明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在偷偷地监视着我,没有一个人信任我。

埃德蒙  没有那回事,妈。我们都信任你。

玛丽  我恨不得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散散心,走开一天——就是一个下午也好。有哪个知己的女朋友可以跟我谈谈心——不谈什么正经的,只是说说笑笑,家长里短的,把别的事忘掉一下,不老是找仆人陪——那个奇蠢无比的凯思琳!

埃德蒙  (心中很不安地站起来,一只手臂搂着她)别再说了,妈妈。你真是无缘无故地自寻烦恼。

玛丽  你父亲一天到晚往外跑。他上酒吧、上俱乐部去跟他那帮朋友聚聚。你跟杰米也有你们年轻的朋友。你们都往外跑,只有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我老是一个人。

埃德蒙  (哄着她)什么,什么!你又说瞎话了。我们不是总有一个人在家里陪你,或者陪你出去坐摩托车兜风?

玛丽  (怨气)那是因为你们怕我一个人会出什么事!(她跟他翻脸——厉声)我非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今天早上举止行为那么特别?为什么你觉得你应当提醒我——

埃德蒙  (起先犹豫——后来良心责备,忍不住说出来)那是因为我瞎猜的。昨晚你到我屋里来的时候,我并没有睡着。你后来没有回到你跟爸爸的屋子。你到那间空屋子去,在那儿过了一夜。

玛丽  那是因为你父亲打呼噜的声音把我弄得走投无路!我的天,我不是常常睡到空屋子里去吗?(怨极)我现在明白你的想法了。我那次——

埃德蒙  (拼命抵赖)我没有想什么!

玛丽  原来你装睡,在那儿偷偷地监视我!

埃德蒙  不是!我装睡是因为,我知道你一看见我发烧、睡不着觉就又要大惊小怪了。

玛丽  杰米一定也在那儿装睡,我看你父亲也——

埃德蒙  别再说了,妈!

玛丽  唉,我真受不了啦!埃德蒙,连你都——(她的两手像蝴蝶一样飘上去,茫无目的、心不在焉地弄弄头发,忽然间说话声音含着一股报复的意味)如果是真的也都是你们自讨的!

埃德蒙  妈妈,不要那么说!上次你也是那么说,结果——

玛丽  不要再疑心我了!求求你,好吗?你真叫我伤心!我睡不着就是因为不放心你。说老实话!为了你生病,我不知道多么着急。(她两手搂着他的肩膀,露出惊慌和怜惜的表情。)

埃德蒙  (安慰她)那倒大可不必,你明知道我不过是重伤风。

玛丽  不错!不错!我晓得!

埃德蒙  不过,妈妈。我要你答应我,即使我得了什么更严重的病,你也要放心,知道我马上就会好的。你自己不要急出病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玛丽  (惊慌起来)我不要你说这种胡话!你为什么这样说话,好像有什么坏事会发生一样!你不用担心,我自然会答应你。我跟你赌咒发誓,看你信不信。(说到这里不免悲怨起来)我晓得你心里在想,我从前也跟你赌咒发誓过的。

埃德蒙  我没有这么想!

玛丽  (怨气消逝,只觉得无可奈何)我不是怪你呀,我的儿子。你也是不得已啊!我们一个个都没有办法,怎么也忘不了。(声音很怪地)就是因为这样才难受呢——我们大家都难受。谁都忘不了。

埃德蒙  (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妈妈,不要再说了!

玛丽  (勉强露出笑容)好吧,我的儿子。我倒不是存心说这些不愉快的话。不用管我,好了。喏,让我来摸摸你的头。咦,摸上去好好的、阴凉的。你这会儿完全没有发烧。

埃德蒙  你还说忘不了!就是因为你——

玛丽  我没有什么事,我蛮好的。(快快地,很怪地偷看他一眼)别的没有什么,就是今天早上不免觉得有点累、有点紧张,因为昨天一夜没睡好。我想我实在应当上楼躺一会儿,打个盹儿再下来吃午饭。(埃德蒙不期然地用怀疑的目光望望他母亲——接着又感觉惭愧,赶忙向别处看。玛丽慌慌忙忙地往下说)你打算做什么?在这儿看看书?我看还是到外边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好。不过要小心,不要晒得太厉害,不要忘了戴一顶帽子。(她说到这里停住,眼睛此刻正对着他看。他避免她的视线。双方都不言语,紧张了一会儿。她用讥讽的口吻说)也许你不愿意出去,怕丢下我一个人不放心?

埃德蒙  (内心痛楚)没有这话!请你别再那么说了!我看你还是去打个盹儿好。(他走到纱门前——勉强装出开玩笑的声音)让我到园子里去给杰米打打气。我最爱躺在树荫里看他做苦工。(他勉强呵呵一笑,她也装着跟他笑。随后,他走到阳台上,走下台阶。他走后,她第一个反应是如释重负。看样子,她似乎不那么紧张了。她倒在桌子后面一张藤椅上,把头向后仰,眼睛闭拢。可是忽然间,她又紧张得不得了。她把眼睛睁开,身体向前挺,惊慌失措的样子,浑身发抖,她不声不响地开始跟自己搏斗。她瘦长的手指,骨节因为得过风湿病十分僵硬,此刻不停地在椅把上敲着,好像自有它们的劳碌命在鞭策着,完全不听她的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