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之前,彼得最后一次见到了列奥瓦·波尔坦斯基。
宾州站!他走出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向上,很高,高到天空。现在!现—在!旅行者嘟囔道。他新生活的格言和祷告:现在!
黄色的拉达车停在了阴沟边上。列奥瓦等着他,很默契。
“谢谢,你真是说到做到,一个守信用的人。苏联人真是守信用。”
“美国人也是,假如工资付得高的话。你付我的钱不少。很好,太好了。”
“究竟如何,看一看……我是你的债务人。Noblesse oblige[1],法国人是这么说的。乌克兰人怎么说的?”
“为什么是乌克兰人?”
“你老家不是那个著名的奥德萨吗?”
“我是苏联人。我对你说过,而你并没有明白。Ein Mann, ein Wort[2],这个,我是在家里学的。这不是法语,但我相信意思是一样的。”
“几乎一样。”
“行。我们去哪里?”
“我不知道确切地址,但我知道在哪里。”
“纽约不是一个村庄,得有地址。”
“你知道勒诺克斯医院在哪里吧?那是一个大医院,边上,有一个小诊所。”
“又是去瞧大夫?你的女朋友转去了勒诺克斯那里吗?那个不愿意见你,没等你到达就消失的女朋友、伴侣或者妻子吗?”
“不,她没有转去。我去不是为了她。”
“你病了吗?一个精神病医生吗?我已经问过你一次了,你没回答。一个精神病医生?”
“上次我回答了,我现在也还回答你。不,他不是精神病医生。科齐大夫是一个全科医生,一个在美国已经过时的职业。”
“这倒是。医生们都专门化了。专治右手的,治左手的,治膝盖的,治筋腱的,治头疼的,治秃顶的。你不是有十个手指头,十个脚趾头吗?每一个都配一个专家。一共二十个专家!再有一个专家来治每根指头的指甲,又有二十个!牙医中也有专门只封口的,只拔牙的,有的专门治牙龈,有的专门种更结实的新牙。福特的方法,劳动分工。最大生产量。查理·卓别林的电影。我在苏联看过好几十遍呢。”
“片名是叫《摩登时代》吧?有效而又凶残的资本主义。因此,你们是在社会主义国家看的那些电影。那么书呢?你们读书吗?”
“我能读时就读。”
“你什么时候能读呢?在那边,我们全都落到了书的圈套中。”
“为什么是一个圈套?”
“哦!一种说法而已,那还是一个巢穴,人们可以独自待着,除了书,人们什么都没有。”
“科齐大夫……科齐,你说的?”
“这是他的姓。”
“这么说,是肺病专家。科齐杆菌,我在学校里学到过。你肺里长了什么东西吗?”
“什么都没长。我,我不叫他科齐,而是阿维塞纳。你知道那是谁吗,阿维塞纳?”
“我知道,尽管我不全知道,也不感兴趣。因此,你是一般的病人,不是肺病。左脚小脚指头的指甲吗?”
“我去不是去看病的。我给他带去一件礼物。这个卷筒。”
“原来如此!已经不是那个沉重的口袋了,现在,你有了一个卷筒。这么说,你不去图书馆了,也不去图书馆的快餐厅,你也不会丢皮夹子了。”
“不,我不会丢了。我有钱,你别担心。”
彼得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带盖子的蓝色大卷筒。
“我带去一条信息。”
“这么大啊?关系到跟他一起工作的那位女朋友吗?你恳求她爱情上的帮助,一种香水作为处方?这样的圆管,装地图或文凭的,也可以用来装带有爱情魔幻格式的纸莎草纸。”
“我给他带去一件礼物。一幅罕见的版画。我特地为他而买的。”
“原来如此!一件礼物。感激。旧大陆的习俗。Noblesse…你刚才怎么说来的?”
“Noblesse oblige。”
“是的,正是这个,oblige。是ein Mann, ein Wort的另一种说法。现在,我明白了。这很不一样。”
“不完全。”
“感谢一次治疗。”
“不仅仅。”
“你说这是一个信息。信息是单独的吗?”
“单独的。但礼物同样也是一种信息。信是另外一种信息。”
“是这样啊!关于你女朋友的。”
“一个朋友。一个共同的男性朋友。”
“是这样啊!是某种舒服的还是不舒服的东西?”
“不舒服的。”
“有热也有冷。礼物为的是感谢,信件为的是下毒。”
“差不多是这样。”
在医院附近,堵车了。出租车和救护车。
“我们到了,我想我们是到了。我们现在去哪里?”
“再朝前开一开。过了路口,第一个大楼,就是科齐的诊所。阿维塞纳。”
列奥瓦停在了诊所前。彼得准备好了钱,他数了数,他不愿意多给,那会让苏联人难堪的。
“谢谢,列奥瓦。你真值得信任。”
“好,你每次需要时,我都会来的。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好的,我有的。我记下了,我不会丢掉的。”
突然,他改变了主意。
“这样吧,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然后我们返回。”
“去哪里,东欧吗?”
“不,去宾州车站。我有一趟车要赶,一个小时后开。”
“大城市让你疲劳了,你来到这里,然后立即就躲开它。”
“它让我赞叹。世界上没有跟它同样的。月亮之城。但我很忙。很忙。”
彼得走进了满是病人的小小候诊室,他不东看西看,两步就走到了西班牙女人小朵拉正在值班的窗口前。他把卷筒拿给她,显示了蓝色卷筒上的白色标签。“科齐-阿维塞纳大夫。”他如龙卷风一般冲出了门。
列奥瓦忠实于岗位,列车忠实于岗位,美国运作得完美无缺,彼得消失了。
戈拉,他也有波尔坦斯基的电话号码。“当你需要时,你只要用它就成,它将让你回想起我们的青春时代!”彼得说道。他没有用它,他不知道,彼得在消失之前,曾经坐列奥瓦的黄色拉达车旅行过。
科齐-阿维塞纳本来应该,很自然地,给出关于彼得·加什帕尔先生的告别访问的消息,但这既不舒服,也不紧迫。科齐大夫等待着有利时机。
***
她在嘲笑我,这婊子!这个求偶狂……根本就不想要我。
不对,她也许想的,游戏没有结束。时间的推延表明,历险并没有结束。
早上7点30分。戈拉已经起来,准备好,他也一样,准备去历险。寻找失踪者的历险。
《魔山》就在边上,在书架上,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够到,但明海尔·彼得·皮佩尔科尔恩,他受辱的对手汉斯·加斯托普,还有长了一对杏眼的奇特的克劳蒂娅·肖夏[3]都很远,在往昔的欧洲。
得在今天的美洲寻找加什帕尔。戈拉准备好要去历险,他面前是图文并茂的导游书:A Day in the Life of America[4]。无论把它翻到哪里,翻开的都是逃亡者隐藏的美国。
坐在椅子上,一条退色的牛仔裤。椅子前,在沙土色的机织地毯上,紫色的塑料袋,大手表,圆圆的,黑色的表盘,镀金的数字。背后,木床,床头灯的白帽子。近景,一只白色的皮鞋,带一些小孔,一只栗色的,带鞋带,韦伯斯特大词典,从A到Z。画面左边,赤裸的脚,古铜色。年轻的脚压碎了地毯。脸、肩膀和上身都不在画面中。只有腿,从下往上。涂成玫瑰色的指甲,柔软的皮肤,从粉红的脚跟一直到跟腱。
今天早上,塔拉变成了桑德拉,莱克维尔学院,密歇根州,在厚厚的《世界领军摄影记者200位》[5]中。
书本打开在桌上,在电脑前。
桑德拉不像塔拉那样井井有条,她无法做到先后有序:房间里的一派混乱应该源自她准备毕业考试时的担忧心情。她的同学也没什么两样。别的时候,教授,别的地理,别的历史,而不是你从中逃出来的那些。
早上8点。戴斯特准备去参加仪式。帕布帕德宫,在芒兹维尔山山顶,西弗吉尼亚州。帕布帕德,运动开创人哈瑞·奎师那[6],监视着他的六百信徒。他们都是出生于美国的本地人,是奎师那国际知觉会的骄傲。戴斯特今天是在印度经典舞蹈婆罗纳伽姆中的范娜·达西。头发里插着对称的金簪,从小小王冠的正中央开始,拖下一条细小的金链条,一顶珍珠之冠,一个中间镶了绿玉石的金花环。范娜·达西的脑门上点饰着烫金的图案。在用中国墨描黑的眉毛之间,有血红的一点。绿色丝绸上衣之外,有纱丽,黄颜色面纱,从肩膀一直罩到腰身。
范娜·达西,少女,真名蕾妮·沃克[7],并不像戴斯特。戴斯特更是那个主持人亚蒂拉·德维。在画册的闪亮页面上,亚蒂拉正把小小的王冠放到变成了范娜的蕾妮的头上。
嘴巴微张,嘴唇等待。鼻孔之间固定了一朵象牙的三叶草。花纹的王冠。红的、绿的、金色的珠宝。毛茸茸的耳垂,黑色的发绺,黑色的眼睛。夜蛾的眼毛和眉毛。从萨拉热窝的后宫中逃跑的模特儿。
在美利坚合众国,西弗吉尼亚州,帕布帕德宫,戴斯特变成了亚蒂拉·德维!戈拉教授注视着她,很忧伤,期待着逃亡者彼得随时出现。
9点钟,悼文作者的眼前是科罗斯四人组的那张凌乱不堪的床。一个年轻女郎,穿着短裤和短背心,一块厚毛巾围在脑袋上,成了一块缠头巾,另一个,只有背影,一样也只穿短裤和背心,满头夹着卷发器,男人,仰卧着,小胡子,穿着牛仔裤,脑袋上缠了绷带,还有小孩,乔,一个婴儿。床上,刷子,梳子,裤子,一卷卫生纸。阿图罗,丽莎,罗萨丽奥:“科罗斯”,一个墨西哥郊区组合的成员,出生在美国,跟西班牙传统以及盎格鲁-撒克逊文明相冲突。那画册上说,每个人都有外号。
阿图罗的外号是“强哥”,丽莎是“坏女孩”,罗萨丽奥,女人,是“笑脸”。他们一起生活在白色栅栏区,洛杉矶东边的一个“barrio”[8],乘坐同一辆旧车子外出。谁都不工作。他们轮流照顾小家伙乔“小嘘嘘”,他是年轻的罗萨丽奥的孩子,就是头上缠了头巾的那女人。小家伙乔是他们中唯一不聋不哑的。加什帕尔对聋哑人很感兴趣,他无疑知道科罗斯四人组。
9点30分,戈拉在商店里找彼得,那是谢姆尼亚克家从1921年起就开的店,在密歇根州哈姆特拉米克的约瑟夫-坎波街。这个馋嘴的彼得……无疑很能欣赏橱窗,著名的kiebasa[9],底特律地区谢姆尼亚克店的波兰香肠。
10点30分,戈拉遇见了罗德岛纽波特的艾伦·斯罗昆夫人,她是1644年创建该州的罗杰·威廉姆斯家族的后代。红套裙,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天使般的脸,满是雀斑,金发,很粗糙。满是皱纹的手显现出她的年龄有六七十岁了。艾伦和她丈夫,退休的外交官约翰,很自豪有十一个重孙子孙女,还有一个庞大的家庭农庄。一个褐发小个子男仆,拿着盘子,银质的餐具和咖啡壶,吃早餐用的。卡洛斯·胡阿雷斯在阿根廷驻华盛顿大使馆工作,一直到1982年,当大使因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10]而被召回。不,不是那个胖彼得·加什帕尔。
11点钟,追逐停在了内华达的金谷。吉娜·蒙特威尔第,塔拉答应过要让加什帕尔教授见的那个姑妈,在路上迎接他。她怀里抱了一只叫索菲亚的母猫,还有一把绿莹莹的茶壶,里面沸腾着春药。涂脂抹粉的脸颊,酒窝。浓密的黑发中夹着几根银丝。玫瑰色的法兰绒睡袍一直拖到地面。吉娜刚从家里走出来,来到跟她的宠物索菲亚有着相同名称的十字路口,等候她的来宾。黑猫,白色的长胡子。索菲亚十字路口。路牌上,有一个橘黄色的菱形,画着猫,还有警告词:Cat. Slow Crossing.[11]请减速,教授,来内华达的尼尔瓦纳的朝圣者都要这样做!……欢闹的索菲亚值得这一尊敬,就像它的姐妹玛尔妲、丽塔、露西娅。塔拉没有透露她那在尼尔瓦纳的姑姑的意大利出身,也没有说吉娜生下了四只女巫猫。
她也没有透露关于安东尼的内容,救世主的这位使者,家就在附近,在内华达的里诺,画册的第124页。
黑外衣,红衬衫,白色牛仔帽。脖子上,一条粗项链,十字架。还有一条白色珍珠项链,尽头有一个白色的骨头十字。厚嘴唇,白牙齿,大鼻子,很强硬。石板屋顶的白房子。在橘黄色的微型面包车里,一大堆招牌:PROCHOICE MURDERS–UNBORN BABIES WITH NO CHOICE–ABORTION CRUCIFIES BABIES.[12]。在大天使安东尼的T恤衫上,红色的大字母写着:PRO CHOICE KILLS BABIES[13]。“人们说我疯狂。是的,我疯狂地爱生命”,安东尼喃喃道,若有所思。他早上7点30分来到教堂,在里诺的大街上就开始征伐。“我在军队中服役了二十年,但我从来没有这样坚强地战斗过。这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对无辜胎儿的屠杀。”
戈拉合上打开又合上画册。做梦一般,他又喝了几滴杯子中的饮料。他闭上眼睛,在虚无之地飞翔。很好,虚无之地。彼得回想起了游荡的时光:现在。戈拉歌颂了游牧人的地理:“虚无之地强于随便哪里。”每一天,他流下一滴喜悦和痛苦的眼泪,因为有机会在虚无之地。
斯米蒂餐馆,密西西比州的奥尔良。哈德斯通兄弟,约翰和吉米。
老男孩,双胞胎,他们穿着都一样,复制着他们的动作和话语。约翰和吉米坐在一张木桌子前,瞧着门,只见戈拉教授从那门里进来。双胞胎下午来这里喝他们的咖啡或可口可乐,离开始终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八十七岁高龄的老母亲几个小时。发现了他们前来这里的是为画册《美国生活的一天》拍照的法国摄影师,在密西西比州奥尔良的这斯米蒂餐馆,不是monsieur[14]彼得·加什帕尔,不,不是他。
戈拉瞧着手表,想知道彼得这个游荡者现在杀人是在几点钟,又是在哪一个时区。突然,被他早先的幻觉所诱惑。从彼得到露,只有一步之遥。他寻找着加什帕尔,却不期遇到了露。“我不认识她,我认出了她,”戈拉以前曾承认道。“她很久以来就在我心中。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发现,多年的梦想啊。”
这一回顾性的练习又一次抓住了他。他妻子保护了他的游荡,假如她不存在,他也会把她虚构出来。于是,就像现在,他寻找着露这一酷刑。
***
表姐弟间的吸引——假如这就算吸引的话——挑战着只在家族之外寻求婚姻的习俗。露在保护自己抵御习俗,但对标准的偏离也是很常见的。当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梦想着移民时,她却拒绝了。为的是以后能令所有人大吃一惊地出现在新世界,跟一个年轻的表弟一起,比那些在她身边团团转的求婚者还要更年轻。她的秘密不会显示在戈拉教授为彼得·加什帕尔准备的悼文中。
甜美的晚会。鞋跟打在水泥地上响板般的节拍,黄昏的忧伤景象。奥古斯丁·戈拉注视着陌生女人。就仿佛那不是美的魔力,而是偶运的其他礼物。美貌有助于张扬它们,但有时也会模糊它们。他不愿意承认,命运为他打发来了书拉密女子[15]的替角。
“我不是发现了她,我是再见到了她,”他曾经说过。“她很久以来就在我心中。”但他并不同意,说这一“认出”让他盲目,妨碍他发现在即刻启示之外的东西。他匆匆瞧了一眼细皮条的高跟鞋。后跟处的皮条让脚踝露了出来,小腿的腱子肉缓缓地从细细的脚踝处向光滑的膝盖提升,其余只是陶醉。
遇见,散步,毒害操练。世界远离了。摸索,游戏,失眠。第一夜。他听到她喃喃道:“我要别的样。”戈拉跟这外国女人的肉体分开,仰躺在那里,他似乎并没有听到。最终他挺起身来。露弯曲着,蜷缩着。喘气重又开始,节奏和衰竭。
露不谈过去。她并非要掩饰不光彩的奥秘,而是拒绝走向一种她认为简单、自然,却又不可触知的亲密。
是这样的吗?有太多的蜿蜒曲折。陌生人让她害怕,她一定花费了不少时间才习惯了戈拉。她心中的陌生人还在让她更害怕,某个别人在场时,她无法探测他,哪怕他那么亲近。
她在彼得身上找到了一种亲戚关系,熟人的初萌情愫?熟人是重复性的和令人厌烦的,但又是保护性的,新人新事是侵犯和幻觉吗?
“我不是发现了她,我是再见到了她,她在我心中,她在那里等我,”被妻子所抛弃的丈夫重复说,他实在无法跟她分离。
应该到哪里去寻找她拒绝跟随一个丈夫的理由?对这丈夫,她似乎只是一味屈从,对他,她总是给出那么多绝对忠诚的证明,只是屈服……而不是背叛,理由何在?露很蔑视叛逆者的戏剧表演成分。她是不是首先谨慎地权衡了这一利弊对立,然后才作出了异常和冒险的决定,要停留在能为她提供安全的位子上?毕竟,他是她环境中的认识者、熟悉者,尽管那么丑陋?婚姻的散文难道不也是代表了某种认识的、熟悉的、稳固的东西吗?
几十年之前,那天晚上,从火车站的回归是否宣告了她与彼得的未来关系?那时候,她是不是突然发现了自己?模糊的、远祖的倾向,在她所知太少的一段往昔的混沌深处?猛然被那深渊所忆及,所召唤?在戈拉走掉之后,再找到彼得,这很可能激活了那天晚上的回忆。一种肯定。他们结合了,因为他们已由一段他们并不怎么熟知的往昔所结合,这段往昔,他们俩谁都不太熟知,彼得也并不属于它,尽管他是它畸形性的产品,一段往昔,露只是在她的恐慌时刻才跟它有暗中的联系?
跟往常一样,戈拉提出了受虐狂的问题。他常常瞄准娇贵的一点,化脓的伤口。
“你并没有成为异族人的对手,即便是在被你崇拜的对象抛弃之后!这可不是小事,不是小事,真的。在我们伊甸园般的小小国家也好,在更波澜壮阔的地方也好,都不算小事,”幽灵彼得重复道,在他的夜间挑衅中。
多年前,彼得的出现不仅改变了露对她自己和对她周围环境的感觉,而且也改变了彼得对他自己以及对他周围那些人的感觉。在他成为所遇识的那个家庭的关注对象时,他第一次感受到某种神秘和怪异的东西。回到自己家后,他让他母亲忍受了真正的讯问。他渐渐地知道了人们曾对他隐瞒的事。但这并没有在他身上激起跟在他漂亮的表姐身上一样的抑制,但他已经不再知道青少年时代的色情梦把他跟她的什么联系在了一起。爱娃以种种细节所涉及的悲剧,解放了她儿子。他还是篮球运动、节庆活动和山地漫步的爱好者,属于一个欢乐的朋友帮,很少担心学业和职业生涯,他也没有因前检察官大卫·加什帕尔的“反党档案”事件被建筑学校停学而变得局促不安。他毫无困难地读完了一个建筑技校,在体育、饮料、女人、书本中找到了他的喜爱。是的,书本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中。
“我说教授啊,笑,就是解决办法。当再也没有别的时。同志,明海尔·皮佩尔科尔恩就是解决办法。”
戈拉只记得彼得那篇曾赢得了社会主义读者的故事的题目。一个又聋又哑的明海尔?这,这可决不平庸!
“笑,就是解决办法。不仅仅白天,光明时,而且夜里。夜里,当像我这样的不受欢迎者出现时。”
戈拉以一个懊恼的动作驱走幻觉。他很久以来就不再听说逃亡者了,他只是还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寻他。
“我都白找他了,我无法在心中发现他。”
彼得的长篇累牍的悼文是不是他自己的哀歌,写在了一篇外国的乐谱中?
曙光初露。疲劳的戈拉抚摸着书桌上的黄手套。黄色的卷宗在睡觉。
***
自从彼得·加什帕尔消失在了美国的虚空中,悼文让戈拉教授颇费周折,在即刻现实和实际上更为即刻的虚构现实之间设置了一段有益的距离。他反抗着传记的官僚主义限制,即他习惯称之为生存的严格已知因素。任何传记最终都是一篇悼文,任何故事都有一个结尾,一篇悼文。
彼得失踪后,悼文RA 0298变得不仅合法,而且很紧迫。谁能证明彼得的消失不是彻底的呢?只有彼得自己,一点都不急于为之提供证明,去问谁,去哪里找?在被官僚主义的传记所遗漏的假定性和潜在性中。
戈拉停了下来,他的红铅笔舞在了空中。他是不是最终该跟露相会?
小提琴手或者走钢丝演员知道什么是怯场,戈拉也知道这一魔力:每一秒钟都会带来一个灾难。任你再尽力地控制乐谱都不行……手在发颤,嗓音在发颤,太阳穴和手都湿了,蛇在吞噬你的胃。
电话就在两步远,但是露,很幸运,在够不到的地方。幸福就在那里,在过去,不应该让它在那里乱动乱走,幸福者喃喃道,我不想要现在,我不抛弃欢乐。
铅笔在空中,目光在那些当日悼文面前的屏幕上。白昼与黑夜的相遇及团圆,刺激着脉搏与精神。
当今的那些仪器到处都把你们连接在一起,记录下你们的饶舌或你们的沉默。他掌控着简单的行动,而当他犯错误时——就是说,经常——规章就过来设置陷阱。他不再能挽救,他找不到出发点。这就是他驾车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切都顺顺当当的,直到犯下第一个错误。混乱取消了记忆和思索,他什么都做不了啦。他放弃了方向盘,但他没有放弃每天早上刮脸,生怕忘记那些日常的动作,永远不能再挽救;他也还没有放弃戴领带,生怕,每一次,不再知道怎么打那结。
跟平常一样,他一大早就起来了。九月的美妙曙光。苦咖啡,简单的运动以恢复状态。随后,他重读彼得的跋涉,为跟吉娜·蒙特威尔第相会而作的游历,这个意大利女人,塔拉的姑妈,还有她生的那些小猫。
他茫然地瞧着桌边上的手套。他又回到屏幕上。烟雾,火,恐慌。惊恐万状的脸。坍塌的楼层。启示录。天空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烟与火之云,地上,消防队员和救火车飞驰而过。叫喊,鲜血,火焰,天空着了火,但戈拉教授窗外的天空还是蓝色的,麻木不仁,没有丝毫伤痕。
戈拉走到窗口前。什么都没有发生,天空纹丝不动,如同世界开创之初,然而屏幕上的世界爆炸成了烈焰滚滚的陨石。行星落到了火星人手中。环球同此戒备。
他赶紧冲向电话。快,快,再过几分钟,跟地球人的连接就不再可能了。他的手在颤抖,听筒在颤抖。
“喂,是我,科齐大夫。啊,是你,古斯蒂。是的,我在接电话,没错。朵拉昏过去了,可怜的小人儿。我知道,我听到了,我在电视上都看到了,跟你一样,跟星球上所有人一样。是的,我们很好。眼下。当然,眼下。只是瞬间的。是的,她也一样。她就在边上,在她的办公室里。得到了警告,跟我们所有人一样。不,没有更多。”
他再没有了嗓音,再没有人可打电话。他又坐下来,重新把纸张整理好。
《行星的悼文》。人们不再用铅笔、钢笔,或者用又老又重的打字机来写,而是在火焰冲天的世界的屏幕上。手指头在键盘上,字母在屏幕上,人独处一身,但跟世界连在一起,它,突然,侵入到你的巢穴中,用一个简单的颠簸就搅乱了孤独的藏身之地。
恐怖分子已经厌倦了一个过渡性可怜世界的美德与恶行,垃圾与辉煌!厌烦,是的,很简单,厌烦。他们再也受不了这世界的罪行和愉悦。决定促进拯救,加快向天堂的进军。爱!他们想要的是爱,不是吗?绝对的,永恒的,盲目的!卐字、镰刀与锤子、血腥的新月挑战着不完美的和暂时的人类之爱。永恒的爱,盲目的和使人盲目的,这就是他们所承诺的。幻觉,魔力,乌托邦。必须彻底粉碎日常生活的鸡毛蒜皮,贪食与性欲的抱怨,财富与无信仰的傲慢!催眠的代码:卐字,镰刀与锤子,星星,新月,金牛犊,害群之马,残疾新生儿,闪着磷光的石头,聋哑的神谕,拯救与赞美,直到死亡与彼界。
巨大的钢铁翅膀在火红的天空中。九月之鸟飞翔,金光闪闪,霸道和凶残,在变得歇斯底里的人群之上。在钢铁的肚子里,被困者。
魔怪碰撞了巴别塔。火焰与烟雾,还有飞溅出黑云的肉体,在巴比伦的礁石和波浪之上。
女主持人带电似的重复着侵犯的细节,并随时补充最新的新闻。一些手,一些脑袋,一些帽子,一些婴儿车在空中飞舞,钟表匠大卫·加什帕尔的党证,警员帕特里克的皮包,百科全书般的迪玛的书,阿瓦建的眼镜,侦探罗伦特的手枪,美人鱼贝阿特丽丝·阿特温的乳罩,瞎猫加蒂诺,还有,忧伤的大象奥利佛,戈拉教授桌上黄色卷宗的黄色纸页,像来自天外的风筝那样漫天飞舞。葬礼的龙卷风聚集并吹散一切,没有什么是算数的,只有悼文。
炼金术士和睿智者不光谈论魔法,还谈论疾病,这是有道理的。爱是一种溃败综合症,我的小人儿,仅此而已,basta。结—束—了!活力和忧伤,直到狂妄。狂—妄,我的孩子。除了回—忆,计划中没有别的。爱的回忆,最后的闪电,我亲爱的露。这就是剩下的一切,他只想着你,被阻挡着无法向曾是他妻子的情妇伸出胳膊的丈夫。“我真的在你的光环中,欢乐让我难堪,”你在一小片皱巴巴的纸头上写道,在我们的第一夜之后。在曙光把我们还给世界之前你消失了。这些词在我心中,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空白处的字体婆娑旋转。
“我正是在你的光环中,我们将一起付出代价。”丈夫和妻子熟知厌烦的危险,丈夫和情妇熟知诱惑的圈套和诅咒。我们所有人结结巴巴地说着欲望那没头没尾的词语,它那妄想的无能。在我纸莎草纸的单间中,过去就是现在,而现在则是过去的回声。
九月之鸟带来了已变成仇恨的爱情的信息。被爱与恨弄得变了模样,忠诚得近乎盲目的飞行员,把恐怖撒向了我们。
科齐的嗓音很安详,戈拉又是一个人了,迪玛在远处,恰如帕拉德、加什帕尔和拉里第一—第二—第三—第九。他本该出门来到街上,跟他的同类一起迎接启示录,但他留在了他的隐修院里,躲避着人们和世界末日。
救世主的第二次来到,末日审判的战役,伪基督的出现,地球脱离了轨道,伊玛目的回归,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核战争。可咒的小行星,如同一颗火流星,撞击了环球交易的大教堂,在那里,经纪人、高利贷者和黄金魔术师跪在地上,眼睛瞧着钱币的弧线,每隔四分钟五十三秒,就发出同样的简洁而又淫荡的祈祷:金钱—金钱—金钱—金钱。
教授重又坐到火焰滚滚的屏幕前,他拿出一个白色的空白卷宗。在封面上,用鲜血一样的大字母写下:行星的悼文。
上午8点45分:波士顿机场的飞行控制塔在第11号飞行舱中截获了一个声音。“我们有计划,”那嗓音以一种难以听懂的英语宣布。“请保持安静,一切将会很好。”飞机回头,改变线路,飞向魔鬼之城的方向。
8点46分:一架不明身份的飞机,载有92名乘客,撞上全球化的巨大建筑世贸大厦。多个楼层起火,油箱爆炸。浓雾覆盖了天空和地面,蚂蚁般的人群恐慌地跑动在附近的街上。
9点05分:联邦调查局的警报。第二架飞机,载有64名乘客,撞击了世贸大厦,在冲击时爆炸。
9点37分:一架波音757飞机——美航77航班——穿越了权势的堡垒五角大楼五个同心圆中的三个。战神的办公室成了一片火海。
10点:世贸大厦的左边那个110层巴别塔倒塌。
10点10分:新世界的机场全部关闭。巴勒斯坦民主解放阵线否认与此次对叛逆者的屠杀有关。
10点12分:世界上防护最严密的建筑五角大楼发生新的爆炸。
10点15分:白宫进行疏散。
10点24分:第二座巴别塔倒塌。
10点25分:在黎巴嫩,巴勒斯坦人庆贺对美国佬的胜利。
10点35分:空军一号飞机带着魔鬼超级大国的总统,在50架战斗机的护航下,前往总统的营地掩体。
五个小时前,戈拉教授开始了还留给他过的那些日子的第一天。他瞧着那一排排的书,桌子上的白手套,那个正播报新闻的女主播的嘴唇。CNN、CBS、NBS、PBS、MSNBC等频道,所有频道,综艺的,体育的,摇滚乐的,色情电影的,全都在转播赫洛斯塔图斯[16]培训的景象。净化之隧道,根据奥萨马·本·拉登的一份文本。
贸易交易的巴别塔,五角大楼的堡垒,白小丑的白宫……这就完了吗?那图书馆呢?
戈拉感到自己受了辱。他有幸见证的环球大爆炸侮辱了奥古斯丁·戈拉教授:他承受不了金钱与权力的符号结合!十九利剑赫洛斯塔图斯集团配不上伟大的终结!那些刺客不熟悉古兰经,那些狂热分子不熟悉图书馆的辉煌语言。
图书馆包括了一切,你们这帮文盲!世界的回忆与规划,忠诚者与叛逆者的才华与疯狂,犹太先知的圣经,还有你们的先知的古兰经,还有上了十字架的先知的新约,还有小丑先知的《我的奋斗》,还有马克思主义先知的《共产党宣言》。宗教裁判所的法令,人权宣言,神童莫扎特以及割了耳朵的男人梵·高的游戏,荷马、奎师那和孔子,包法利夫人和安娜·卡列尼娜,特蕾莎嬷嬷,拳击手卡修斯·克莱[17],还有1936年布加勒斯特的电话黄页。一切,一切,甚至包括受人追捧的本·拉登那被翻译成了受人追捧的威廉·莎士比亚的语言的诗歌小册子,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朱加施维里[18]的诗歌,以及他的对手毛泽东的诗歌。
一切正是从图书馆那里,来到了我们跟前,而不是从商业交易的跨国妓院,也不是从火箭堡垒或总统牧场。
怒气冲冲的戈拉切断了与启示录的联系。
地球的这位悼文作者需要明海尔。他从他的抽屉里拿出一些纸,在那上面,他记下了彼得与警官莫菲的会见。
“迪玛认定我们都生活在一个亵渎神圣的世界中,”加什帕尔回答道。大腹便便的帕特里克在他的椅子里跳了一下。“一个再也没有了神圣的世界。神圣藏身在了世俗之中,”加什帕尔继续道。“世界上满是教堂、清真寺和犹太会堂。我也一样去教堂,”警官喃喃道。“宗教政体需要我们所有人。其弱点就在这里。伤口变成了炸弹。炸弹将毁灭我们,使我们变得神圣。”
他找到了连结!他应迫不及待地把它转交给那些小姐,她们在屏幕上宣告了终结。他停在那里,手捏红铅笔,他又拿起红铅笔,在纸页的边上补写:太简单了,彼得!老迪玛指涉了超越,而不是仅仅一个上帝。
神圣的利剑帮在罪行的战鼓声中幸灾乐祸。赫洛斯塔图斯就是令人难忘的摧毁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神庙者的名字,没人能记起来,那神庙到底是谁造的。没有人!但是,它的摧毁者的名字穿越了世世代代,一直死死地留在地球人的记忆中。赫洛斯塔图斯集团学习了驾驶和摧毁飞机,但是它应该不会造它。毁灭是毒品,是的,狂热,是终结之行吟诗人的大隧道。
戈拉有意识地记录着终结的历史,为后人。
10点43分:一架飞机攻击了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的商业中心。
10点56分:亚西尔·阿拉法特声明说,他的组织跟这历史性一天的灾难没有任何关系。
11点14分:联合国大厦疏散,自由女神像被爆炸的烟雾所笼罩。
11点30分:韦斯利·克拉克将军[19]宣布,这一犯罪行为是诗人本·拉登精心策划的。
11点48分:美国控制与预防疾病机构准备好对付一种生物学的进犯。
11点57分:不明电话打到美国驻波尔图领事馆,宣布要在整个地球实行轰炸。
12点17分:迪斯尼乐园关门。
12点20分:一个陌生人以日本赤军的名义宣布要实行空中打击,为广岛和长崎的牺牲者复仇。同一时间,民族主义周刊Al Wahdej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以一种俄罗斯口音用阿拉伯语声称,要对纽约的一些高塔实行打击。
12点25分:石油价格在世界市场上上升了2美元。
12点26分:马克·韦宁,美国驻布加勒斯特大使馆发言人,打电话感谢罗马尼亚当局和公民的支持,并请他们原谅自己没有当着记者的面发言,因为害怕谋杀。
戈拉教授于12点27分停止了记录新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奶,带着一个幸存者才有的再生渴望,瞧着这创世纪中就有的白色和凉爽的液体。
12点48分:艾哈迈德阿赫梅德·穆塔瓦基尔,阿富汗塔利班政府的外交部长,驳斥了一种暗示的说法,说是诗人奥萨马·本·拉登组织的屠杀。
13点04分:政治分析家约纳坦·艾亚尔把当天的事件形容为“历史上策划得最好的同类行动”。
14点32分:两艘航空母舰来到曼哈顿的锚地,准备预防当即的打击。
15点35分:有人预告了一次对北约在布鲁塞尔的驻地可能的打击。
15点27分:阿维亚诺军事基地宣布准备战斗。
15点59分:空军一号专机飞往内布拉斯加的奥法特,美国空军的战略指挥部。白宫宣布,感谢上帝,美国的第一夫人,以及两位第一小姐都处于安全中。
戈拉教授突然觉得被总统府的新闻击垮。他又一次中断了跟地球的联系,他感到疲劳。他去躺下。他沉沉睡去,在被单上动弹,无法从他跟爱娃·加什帕尔的对话中挣脱出来。从打击的第一刻起,爱娃·基施纳-加什帕尔就变得歇斯底里。她很久以来就没有了彼得的消息。游荡者不停地远离,但没有一种远离会离得足够远,无论你在哪里,灾难总能找着你。从在奥斯威辛播下种子的肚腹中出来,彼得跳进了社会主义的禁闭所,然后又进入了自由世界的自由疯狂中。而现在,现在,到哪里他才能结束这一循环?
很难让爱娃平静。更难让她不回答。戈拉教授感到有责任,自从彼得来到新世界,他是唯一一个与爱娃保持联系的人。不,彼得不属于那些牺牲者,亲爱的加什帕尔夫人,这些日子的错乱一旦过去,我们就将有这个昏头昏脑的彼得的消息。所有人,是的,他所有那些喀尔巴阡山天堂的亲朋好友,科齐大夫和他的女助手,露德米拉·瑟拉芬,还有她的前丈夫,奥古斯丁·戈拉,贝阿特丽丝·阿特温夫人,以及苏维埃人波尔坦斯基,我们都将会有我们的好彼得的消息。
没错,这天上午他有一个约会,恰恰就在世贸大厦。不幸的是,彼得要去见一个专门涉及移民问题的律师,费用由戈拉教授支付,恰好就在这天早上,恰好就在那倒霉的大厦中。约会在彼得失踪之前的好几个月就定了,戈拉付钱给了一个著名律师。
但是,这不是一个致命的肯定,根本不是,人们不知道他是不是去约会了,人们甚至不知道,在他的迁徙中,他是不是还想得起来约会的日期和地点,他是不是还在意这一官僚主义的劳役。假如他决定去了,那就不会是在当天很早的时候。彼得不怎么爱起早,这你知道,大广场旅馆离那雄伟的世贸大厦很远的,约会应该定在中午时分。
另外一个有利点。就在半小时前,一个绝对可靠的情报来源说,上帝选民的子女们在前一天夜里就通过一些特殊网络得到了提醒,让他们在这重大操控的那天上午不要前往巴别塔里面或附近。一次操控,那是自然:我们全都见证了的这一表演,实际上,是一次大规模的导演。19个演员,确实,都是中央情报局特别部队的军官,接受阿拉伯语和穆斯林传统的教育。赫洛斯塔图斯,行动的代号,是由一个哈佛的优秀毕业生,计划组长萨缪尔·科尼什选定的。当这个小男孩和他的双胞胎姐妹朱迪丝五岁时,他的父母被人杀害。他们居住在一个偏僻的村庄中,离黎巴嫩边境线不远。萨缪尔是古代历史专家,热衷于专研雅典和耶路撒冷之间的关系,因此,他把利剑集团命名为“赫洛斯塔图斯”,那是著名的希腊毁灭者的名字。
在2974名牺牲者中,没有一个人属于上帝的选民!没有一人!……你说得对,万能者奖赏了那些最先承认他并跟他结成了神圣联盟的人。尽管如此,假如有些人牺牲掉了,那也是一种忽略……是的,有的。
在睡眠中,戈拉教授看到屏幕,并对爱娃解释了由电子信息给出的数字:246人死在被劫持并爆炸的飞机中,2603人死在纽约,在世贸大厦,以及在地面,125人死在五角大楼。这天早上8点45分,约有17400名平民在这两座巴别塔中,另外的消息来源说有14154人。那些处在冲击区以下楼层的人,大都迅速疏散了,另一些则死在了瓦砾堆下,一些人向楼顶逃,但是通道被堵死了,他们被甩在空中。数百名消防队员也死在了英勇的救护行动中。几乎没有任何牺牲者是,我再重复一遍,几乎没有人是彼得的同党!你说得对,并不仅仅只有万能者的手想救赎奥斯威辛之错,还有那些人的团结一致,他们知道必须永远依靠自己,永远,就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依靠他们自己。
彼得和他的同党在这月亮之城安全无恙,他习惯于如此称呼这个迁徙者的大都市。靠了他,我坚信,塔拉、戴斯特、蒙特威尔第夫人以及她那些可爱的小猫咪,也都平安脱险。我坚信,当她们决定陪同他时,他已经告诉了她们他所掌握的秘密。彼得是一个有金子之心的轻率人,慷慨大方,好得如同一块好面包。
当然,对彼得来说,如同对那些小姐,还将有一些令人不快的下文,但不是死亡。彼得把带长柄镰刀的女巫叫做求偶狂,并跟她玩捉迷藏。他开心地说,在这里,在美国,他会掌控游戏的。请确信,这一次,他又引开了那个食人的女魔。
今天发生的事,标志了怀疑与差错的新千年的开端。戴斯特所表演的那幼稚的女生闹剧,很可惜啊,不可避免地将变得比它曾经的样子更可疑。将会有一些调查,一些如同阿塔图尔克·凯末尔和博尔赫斯那样的人物将被召去过问,但同样也还有阿瓦建院长、安特奥斯教授、唐夫人、女学生塔拉·内尔森。尤其是戴斯特·奥纳尔和她在奥地利的丈夫,她那躲避在德国的家人,她那在萨拉热窝和在旧奥斯曼帝国的亲戚,甚至还有彼得,是的,彼得·加什帕尔和他的表姐露,有医生科齐,有苏维埃人波尔坦斯基,意大利女人贝阿特丽丝·阿特温,要是戈拉教授也包括在嫌疑人的队伍中,那也不会让我吃惊的,根本不会。
白天在延续,他无法睡着。戈拉辗转反侧,呻吟不已,直到最终醒来。他被禁止离开这一没完没了的启示录的演剧!人们重复着,人们增添着这个要命日子里攻击的消息,然后又是第二天的,再后,那就是一个唯一的重大日子,不断地,没完没了地延续。
在辉煌的黄昏中,城市很安静,突然哑巴了。长长的行人队列返回家中。地铁凝定。忧伤、纪律、团结与恐惧的综合症,使得昨天还那么匆忙、那么散漫的居民联合起来。叫人如何不怀疑所有人,如何不在追捕嫌疑犯的行动中预感到灾难?
戈拉教授越来越需要一个对话者。房间在缩小,住在房子中的人也一样在缩小。
与爱娃·加什帕尔的相遇一直在持续。他跟她说了很长时间,她像个聋哑人那样静听他,刚从焚尸炉中爬出来。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平息了她的恐惧。要说他做到了,恐怕不是那么自然。他很高兴又回到了他习惯的对话者跟前。
书籍,是的,那是我的堡垒,亲爱的爱娃。你还记得,彼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喜欢上书本的,超过了喜欢篮球?大卫还是一个强健和清醒的男人,而不是在一个病院中的残疾人。渴望看到彼得的变化。理所当然。总是更奇怪,贪婪地阅读,一个人。彼得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在这种天启般的开窍之后,没有人会是原来的老样子。
靠着从一本书中抽取引语而发出一种死亡威胁,有谁说到过一种类似的事?得让收信人绞尽脑汁,让他找到密码,而这之后,只有在这之后,他浑身冷汗,被无法驱走的幽灵所追踪?一个帮会的密码……读者的小宗派给我们的朋友寄来了由一个同样也读过书的姑娘用密码写成的召唤。一个表示感激和尊重的符号,一种警告。一段引语,假如你愿意的话,找到它,唤醒它,让它说话!威胁并不来自求偶狂,而是宗派,假如那个女性求偶狂并非恰恰就是该宗派的女神。彼得在痛苦,不仅因为担忧和孤独,而且也因为他属于这个宗派,他也是。他想不惜代价破解这一召唤!事关名誉。
我们像狗一样,亲爱的爱娃,我们嗅闻,我们立即认出了引文和谜语的语言。这个可怜的彼得,他无法辨认出引语的出处!要笑死人了,笑得引导你胡扯。他心里就有这一引文,但那是在他青春时代的语言中。他做不到把它转移和定位在我们时代的话语中。青春提醒了他,无论人们做什么,它都一去不复返了。
终于,我帮上了他,不仅因为,你在你每周一封的信中,请求我让你随时知道他跟露分手后的情况,而且因为这一引文标志着我以往的生活。我不是全知全觉的,就像彼得说的那样,但我经历了这一引文,我并不满足于重新记住它。很久以前,我经常接触一帮大学生,对他们来说,阅读成了一种高级毒品。他们在文本中寻找各种各样隐藏的意义。暴政刺激了人们隐匿的需要,还有神秘的对话。在充满了可疑读者的可疑阁楼中,人们说到一些很难搞到手的旧书和新书,还有那些秘密的代码和意义。正是在那里我第一次发现了《死亡与罗盘》,多年后,那位迷人的萨拉热窝女学生将从中挑选出带威胁的引文。
一种巧合,在陆地、海洋和子午线之外!除了宗派团体中的成员,谁又能想象得到?
这里,在自由的海岸,宗派更受束缚,很自然,没有告密者的神经,但在这里,同样也在寻找北极星的游荡者和梦游者,把脖子都深深缩到了地下,秘传的天空之黑洞。关于这个谜一般的并被高估了的故事,这个曾让淘气的戴斯特扭转了脑袋的故事,帕拉德和他的大师迪玛曾经一起写过,奥古斯丁·戈拉也写过文字的。
我对这段引文记得很牢。在大地上几乎所有的语言中。这就是真相,总是比人们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我把彼得拉出了一个窘境,却又推他进入了另一个更糟糕的窘境中。“我知道希腊人所不熟悉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那个瞎子宣称。就是说,不确切性。我在对彼得说话时错误地提到了那些词语。一旦说明了引文出处,它的不确切性就增加了。彼得在帕拉德的被杀和迪玛的隐晦往昔之间划了连线,其中,玄奥学说扮演了一个悲壮的角色。人们可以说,他重现了囚禁的社会主义或戴卐字标志的大天使的恐怖,被无处不在的、长有眼睛和耳朵、带着完美武器的幽灵所追逐。幸亏,他坠落其中的地狱并没持续太长时间。谜很快就过时了。威胁信是一个小女孩的游戏。闹剧骚扰了彼得,把他驱赶到美洲的荒漠中。
是的,将会有一些后果,一些复仇,一些被捕,一些攻击。也许,正因如此,彼得也迟迟没有再出现,他等待着事态平息。总之,彼得还活着。无论他将面临什么样的不便,那都不能与今天的杀戮同日而语。
今天今天今天,戈拉在屏幕前重复道,当天和接下来的那几天,全都聚集为唯一的一个长长的、令人疲惫的白天。
基施纳夫人啊,我们亲爱的彼得就这样走进了由波斯尼亚美人儿设定的游戏中,由她跟塔拉、阿瓦建和安特奥斯一起设定的。人们将调查他们,那是自然,就如同调查许多其他人,穆斯林,希腊人,亚美尼亚人,俄罗斯人,或各种各样的避难者,但同样也有美国人,请相信我。
一个个白天和一个个黑夜抹除得很快,一月月,一年年,还有我们这些凡人,全都一样,但九月之鸟的入侵却在继续,这奇怪的天文学悖论。几个星期,几个月,几个季节,合成了唯一的一天,膨胀的,受惩罚的。
亲爱的爱娃,你兴许听说过那个著名的玛格丽特,又叫玛戈,是美国女人,不是伊拉克女人或伊朗女人。玛戈·H.在灾难中幸存,并得知,他的未婚夫,大卫,在爆炸中丧生。她精神上受了创伤,决定不让自己受打击,把她身为美国人的能力用于为崇高事业服务。她领头成立了巴别塔幸存者协会,申请并得到了议员和银行家,还有各家电视台和慈善家的支持。她的故事径直就奔向了死者家属那受伤的心灵,平息他们难以慰藉的痛苦。她经历了遍地尸体的残暴场面,她闻到了烧焦皮肉的气味,看到了飞在空中的人肠子。在最后那些瞬间,她自然地想到了大卫,她的未婚夫,想到了她的婚纱,还有婚誓。一个消防队员把我夹在胳膊底下,带我出来,玛戈讲述道,不幸的寡妇从另一个世界转回来,他把我交给另一个消防队员,后者一直护送我走向救护车。我们无法到达那里,我们躲在一辆卡车底下,他用自己庞大的身体掩住我,这位女浮士德玛格丽特对温柔的地球讲述道,空气发烫,我什么都看不清,全靠了他的防毒面具我才幸运地活了下来,等到了救援。美国和世界在听她,战战兢兢,一边哭泣,一边从她勇敢的话语中汲取着勇气。她不承认自己被击垮,她跟自己斗争,跟命运搏斗,为了说服和帮助她那些需要说服的同类。
只有词语是奇怪的,亲爱的爱娃夫人。人们简直可以发誓,持续地并在其他情况下都听到了它们。疲惫的形象跟那些如此暴烈、个性化和极端的情境形成了鲜明对照。话语,然而,话语最终说出了一切!风格即人,我们都学过。怀疑很快就生出,人们发现,这个勇敢的玛格丽特,左胳膊上满是火烧的疤痕,2001年9月11日并不在纽约,而是在西班牙,在加泰罗尼亚的一所大学中上课。
在这个黑色九月过去后一年,她将回到美国,并很小心地构思她的故事。大卫确已死亡,尽管他属于上帝的选民。那些警戒队简单地把他遗忘在了发动秘密应急行动的那个夜晚。这个可怜的大卫的家总算通过特殊网络得到了预警,但在摄影镜头面前,在正义面前,她声称自己从没听说过一种应急的阴谋,也没有听说过什么著名的玛格丽特。第一个承认会让我们怀疑第二个承认,假如没有很难被质疑的证明,证明这个故弄玄虚的女人在第一次没有滥用她的想象。
得要有一切来造一个世界:恰如上帝的花园,独一无二。充满了一种繁复多样性。多种多样的人繁育在空中和地上,如朋友帕拉德所说。多种世界,恰如我主的花园,唯一的和独一无二的。
接下来的那些白天、那些黑夜、那些月份里,隐士戈拉很需要一个对话者!有那么多事要讨论,他已经厌倦了只跟自己对话。爱娃的沉默令他郁闷不已。
桌子上,大画册《美国生活的一天》已被一大摞书代替,大多是关于犹太教法师保罗的,这个流亡者走到哪里就把不和播撒到哪里,还有关于在他之前和之后的那些反叛的先知的。宣传和鼓动,为了把世界统一到一面相同的旗帜下!所有人都将平等地被接受,改换一种新的信仰,唯一有价值的,只需要接受唯一的信仰,加入到唯一信仰的队伍中就行。耶稣只在他的地区、他的部落中对人说话,没有让人改宗的野心,老实和神圣得如同梅什金公爵,这著名的白痴,如同阿廖沙·卡拉马佐夫[20],还有他们在别的传说中的兄弟。世界一体化的现代性可以追溯到保罗。
叛逆者留在边缘,他们有祸了,列宁、毛泽东、所有的阿亚图拉这样教导我们。诗人奥萨马是不是宣布自己为入选者和受惩罚者的新圣保罗?恐怖分子听从他的命令,如聋似哑,像被催眠了:让他们毁灭这罪人的世界,让他们树立绝对权威,让他们缩短天堂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