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2 / 2)

诺曼·马内阿 22574 字 2024-02-19

“问题不在于他们,也不在他们的女儿。问题在于叛徒奥古斯丁·戈拉。旧剥削者、布科维纳大片森林的所有者的儿子。你的丈夫。”

露瞧着他,一动也不动,在她的毛皮短大衣中冻得直颤抖。

将军重又解开了上衣纽扣,还有衬衣的第一粒扣子。

“你跟这位先生离婚了吗?”

“没有。”

痛快的回答,喃喃声。

“嗯,这让我惊讶……我不认为你父母会满意这一婚姻。不是因为……不,我没想到人种。党并不对人们作区分,你的家庭摆脱了可怖的种族隔离区,还有傲慢自大的入选民族,但我不认为他们认可了你的选择。我怀疑他们会因有了一个逃亡到资本主义者当中的女婿而感到幸运。”

露瞧着她的表舅,她不说话,浑身颤抖。

“戈拉教授先生兴许以为,他收到了一本护照是因为他的智力威望。他兴许没有明白是我们给了他护照。不是因为他的威望,而是因为我们决定要这样。”

加什帕尔检察官一边强调了“我们”一词,一边瞧着将军。将军正埋头在纸上写着。

“我希望你不愿意跟他走。”

“不愿意。”

“很好。但这并不能减免你对我们的义务。你拒绝回答问题。你会被指控同谋罪。你决定回答了吗?”

“不,”露喃喃道,紧紧缩在她的毛皮大衣中。

表舅大卫的烟头已经有半烟灰缸了。

“奥古斯丁·戈拉先生还留在国内的时候,参加过秘密会议。他们谈论纳粹分子、军团派[19]、托洛茨基分子、自由派、共济会分子所写的书。甚至还包括教友派。他们在会上读颓废文学和宗教文学。我们已经很准确地知道了谁参加过会,什么时候……”

露不说话,将军往他的钢笔里灌了一些墨水。

“你那卓越的丈夫是神秘主义者吗?或者,戈拉先生是自由派的宣传者?”

“他不是,”戈拉夫人喃喃道。

“他是,他就是。他是那一切。他读圣经。他解释圣经。在中学时就是。他大讲特讲圣彼得。彼得教派,他说过。他争论过人权宣言。他解释过孔夫子。我们有材料。新的老的全有。不只是东一点西一点,有很多。”

加什帕尔检察官做了个小小的手势,将军站了起来,从放在办公桌上的大肚子玻璃瓶里,给审问人倒了一杯水。大卫一边喝着生命之水,一边瞧着剃光了头的女人。露抿了抿她干燥的嘴唇,紧缩在她又短又昂贵的毛皮大衣中。

“另外……他为一个大学生写过一封致两位美国参议员的信。涉及一份美国奖学金。我们没有同意他的出国。这学生有一些奇怪的、唯心主义的活动。他说得太多,实在太多。盛气凌人,傲慢自大,什么都懂,自以为谁都碰不得他。我们没有发给他护照。我们将来也不会发给他的。你丈夫为他写了那封信,把参议员的地址给了他。还给了他一个叛国分子的地址,后者成了神秘主义的著名教授。此外,奥古斯丁·戈拉先生还带走了一些挑衅性的文章,反社会主义的和反人道主义的。随后就在康康电台[20]中传播。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资本主义马戏团广播台。自由和诽谤的欧洲电台。你知道的,露德米拉·瑟拉芬,你知道的!或者露德米拉·戈拉?兴许还是加什帕尔?你喜欢年轻人,请允许我这么说。”

检察官用他小小的拳头敲着金属桌子,一次,再次,又一次,他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

“你知道的,你会承认的!你会承认的,露德米拉,我向你担保。”

他俯身朝着烟灰缸,香烟已经灭了,他抓起它,歇斯底里地使劲一扔,扔在金属地板上。

他站起来。将军赶紧走上两步,卑微地陪同他。上司的棉毡拖鞋一点都不出声,将军的靴子敲打着地面,铿锵作响。

露紧裹在绿色手套中的两手抱住剃光的脑袋,僵僵地,直直地待在金属椅子上,面容狭窄,苍白,她一动也不动。一尊雕像。瘦削的脸颊,光光的脑袋,手套遮住了耳朵。纹丝不动。

戈拉挥了挥手,枕头掉到了床头灯上,灯接着就啪嗒一响,掉在了地板上,梦游者惊讶地转过身,大汗淋漓,醒过来。

“绿的,”他只喃喃说了一声。他坐在床沿上,疲竭,虚空,盯着发亮的木头地板。

不,露从来没有戴过绿手套!

他走向浴室,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湿了,醒了,他没有伸手去抓毛巾。

彼得·加什帕尔不是唯一做噩梦的人。悼文作者也一样,忍受着黑夜的考验。

绿手套?从不……他拉出床底下的铁皮箱子,打开,翻腾,掏出露德米拉的黑手套,那是从青春的祖国带来的。

***

塔拉打电话给彼得·加什帕尔,提醒他明信片的事。星期三下午,彼得应约去教务长那里。高大的金色卷发水手朝他微笑,宽大的手上布满黑斑和红痣。保护者,鼓励者。加什帕尔把明信片给他看。他跟他讲了同胞帕拉德教授的被杀。然后,他的良师,一部百科全书般的作品的作者迪玛的生平。他简述了他写的关于那老人家的作品的文章,还有这位大学问家以往政治倾向的披露所激起的丑闻。

水手扬了扬他那金色的眉毛。他听着遥远国度中丑闻的细节,得知了避难者的怀疑,已故学者的传记,他弟子的被杀。一些扭曲的巴尔干故事……简直可以说是他远航印度尼西亚或达荷美那个时代的水手故事。他没有到达过黑海,这一地区的历史引不起全世界精神病学的注意,尽管它很值得人们去注意。

他没有时间去关注那些玩意。决定很快就做出,而且很简单:行动!假如一个教授被杀,而人们又不知道其理由,那么,另一个教授就会因更微小的理由而被杀。一篇倒霉文章?!在一家倒霉杂志上?!这就激起了什么地方的一个丑闻,在世界尽头?!一个可笑的玩笑,很自然。威胁应该是,它也一样,一个可笑的玩笑。然而:谨慎。因此:行动。

星期五上午,那位东欧教授去了学院保卫处头头唐夫人那里。她矮小,可爱,优雅,准确,像是银行的一个经理。简明,坚定,很吝惜动作。加什帕尔的目光一刻都无法离开那镀金一般的光亮头发,那黑黑的眉毛,那锐利的黑色眸子。白色的衣服,白色的鞋子,小巧玲珑,带有高跟,小小的手,灵巧得很,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涂亮彩。教授简述了错综复杂故事的错综复杂细节,表达了他对那封威胁信的怀疑。简妮芙采取了明确的态度:谨慎和行动。

“一次死亡威胁,教授!一个玩笑吗?即便凡人也喜欢开玩笑,死神是不开玩笑的。”

由美国警察重复的某个越南谚语吗?加什帕尔心里想。

“一次死亡威胁,”简妮芙重复了一遍,对那欧洲人的微笑很满意。

“我们全都受到死亡的威胁,”凡人加什帕尔喃喃道。

简妮芙再也无意高谈阔论。她已经向当地警察报了警。她要求允许她第二天上午去他家看一看。

“你住在校园里什么地方?”

“树林丛中的一个小木屋。从路上看,很难看得见的。”

唐夫人的沉默标志着,这位东欧人并未清楚地回答问题。于是他描绘了木屋周围的情境。

“好像没有人知道。然而它确实出现在校园的地图上。”

星期五夜晚。动荡的森林,紧张的动物,歇斯底里的树枝,嘶嘶声,簌簌声。城里人睡得很不安稳。

上午十一点,唐夫人的汽车停在了木屋前。J.T.穿着红色厚运动衫,红色篮球鞋,由一个穿警服的高个子男人陪同。他提问时很慢,记录回答时则更慢。他自我介绍:吉姆·史密斯地警[21]。简称J.S.T.吗?不,地警不是一个姓,它是一个术语:表示当地警察。

问题,回答。学期开始于2月1日,一个星期三。第一堂课,星期一下午,从15点30分到17点30分。1079号信箱总是很满。他重又把它关上,他并不期待邮件。广告、资料或请求捐款,他都不感兴趣。当他年轻时,是的,他等待奇迹,神秘的信息。在这里,邮件是一种垃圾。他雇了一个女学生来分拣。

“你能告诉我们她叫什么名字吗?”

“女学生的名字吗?行,当然可以。”

警察记录着,做了个手势让唐夫人也记一下。这么说,他只是在一星期后才看到邮件啦?不,两个星期后。女学生很忙,她只是在大约半个月之后才给他带来一包邮件。然后另一沓来到,随后又是另一沓,明信片出现了。

“那上面有一个邮戳,一个日期吧?”

没有,没有看到邮戳。只有邮票和地址。收信人的地址很准确。发信人兴许跟学院有什么关系吧?电话黄页和学院地址本只能查到教授和行政部门。

警察分析了犯罪目的。

“那可能是个外国人。”他没有说next time I kill you[22],而是说the next time[23]。The next time I will kill you.[24]

“很重要!”J.T.精神一振,插嘴道。“加什帕尔教授的同胞被他的一篇文章吓坏了。信件的作者兴许是他的一个同胞吧?”

教授没有回答。同胞?唐夫人,越南女人,她不是已经成了他的同胞吗?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两天前,在游廊的积雪上……有些脚印。高帮皮鞋或靴子。应该是靴子。一个前来查验装置的工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昨天,有太阳,雪化了。脚印也不再看得清楚了。但还是能隐约辨认出来。脚步朝着唯一的方向。似乎有人穿过游廊,绕小木屋转了一圈,再没有回到游廊上来。他绕小木屋转了一圈,这是肯定的。现在人们再也看不太清楚脚印了。”

他们仨全都出门来到游廊上。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J.S.警士的目光在这么说。罪证落入了一个塑料口袋里,那口袋放在一个皮面的卷宗里。物件留在了警察局,教授将收到一份复件。星期一。

J.T.将寄给报警者那张明信片正反面的复印件。

“是这样啊!还会有别的什么,”教授又说。“实际上,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兴许是一个恶作剧,但……”

“说吧,把一切都说出来,”在警察厌倦的目光下,唐夫人坚持道。

“走着瞧吧,”J.S.警士补充道。

加什帕尔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交给了警察。

“我发现它贴在我家门上。这兴许是一个恶作剧,我不知道,我都不再知道什么算是,什么算不是了。”

“Lost cat needs help,[25]”越南女人从警察的肩膀上瞧过去,读到。警察扬起了眉毛,有些眼花。

黑色的底子上,一张虎斑猫的照片。它乖乖地摆着姿势,像是在摄影师面前,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白,瞎了。

Gattino is a 6-years old, slender gray male tabby with distinctive spots and stripes…[26]加蒂诺是只六岁公猫,瘦,灰色条纹,有斑点。左眼瞎。如若有人发现,请电话告知6582704。它可能有些失常,因为很脆弱。它有一只病眼,一种慢性呼吸道炎症。但它有一个家,我们为它的丢失而万分不幸。

唐夫人和警察先生似乎不知所措。但教授提出了一个附加情况。

“还有几行手写的字。在打字的那些文字底下,有三行手写文字。”

他们都看到了,很自然,但他们并没留意,现在,他们该加以注意了,他们别无选择。

He is very short-haired & vulnerable. Please, please…[27]假如你们见到它,就请轻轻地、清楚地叫它的名字。假如它来到你们家,请打电话告诉我们,我们很快就来接它。

“好的,好的,”警士嘟囔着,把那张纸塞进他的衣兜。

下午,P.C.,教务长,要求人们告知联邦调查局。他们寻找官员佩雷拉,加什帕尔曾跟他有过接触,那是一年前,波特兰教授被杀之后,文章发表后不久。文章的发表跟杀人案是个巧合,不是吗?人们等待着官员佩雷拉的一个信号。

星期六晚上,塔拉没有来。但她打来电话道了歉:她那天太累了,有些头疼,是体操把她累坏了。教授讲了讲前几天的节外生枝,对话延续着,主题刺激了她,她不再疲劳了。

加什帕尔很晚才睡着。很响的敲门声。睡得迷迷糊糊的人跌倒在床和床头柜之间。Security[28],森林的声音宣告道。

门口,他的灯照亮了嫌疑人的眼睛,年轻警察加西亚。这是一个梦,这是一个梦,加什帕尔微笑着心想,不敢醒来。

“我是巡夜的,你知道。他们对我说你有一个麻烦。我们来巡逻一下。午夜后每三小时过来一下。”

每三个小时?你们就不能简单地巡逻一下这地方而不来敲门吗?他会开着灯的。警察同意了。

夜,森林的风暴。深渊和寒冷。铁丝网,巡逻队,狗,衣衫褴褛的幽灵,彼此挤在一起。爱娃·基施纳。彼得蜷缩在他自己曾是的这个孩子身上,在这满是痘痘的躯体上。冷冰冰的衣衫,皮和骨,另一个时代的婴孩。到处都是巡逻队,四周都是,探照灯的光,苍白的脸。

他醒来,枕头皱巴巴,湿漉漉的,抱在怀里。他听到什么地方传来轮胎的摩擦声,他不愿意再睡回笼觉,但他瘫倒在枕头上。森林。俘虏。饥饿老人的脸。囚徒。一群惊呆的人。检查。带警犬的巡逻队视察了一遍尸骨。小男孩变得很轻,空气一般,抱在怀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呻吟停止了,哨兵的叫喊也停了。沉重的雪,如铅一般,没有丝毫运动。僵化,人们再也无法呼吸。

这一噩梦不属于我,它跟我没关系,那是我父母的噩梦,加什帕尔黎明时这样认定。

星期日,他不从他的巢穴中出来。他试图回想起明信片上的文字。一个词,一个逗号。他不肯定能掌握句子。他也不再记得反面的报纸文章了。

好兆头,这一夜他将睡得很稳。

***

星期一。Security Office[29]。J.T.面对着电脑,她点了点头表示打了招呼,伸出右手去够抽屉,目光却没有从蓝色屏幕上挪开,加什帕尔看见了细细的手指头上粗大的银戒指。女人抽出两张夹在一起的纸。明信片的复印件,正面和反面。

“谁都不应该看到它们。”

目光盯住了屏幕。小小的手指头抚摸着一个个摁键,J.T.夫人点了点头,bye-bye[30],一会儿见。

午饭后,在校园里散步。山岭上的小小墓园。加什帕尔在每个墓碑前都停留一下。爱尔兰人,意大利人,犹太人,葡萄牙人,德国人,荷兰人。死人的部落一片乱糟糟,就像大自然本身。狭窄的墓碑,微微向左倾斜,名叫萨比娜。只有两个名词,萨比娜—德国,再没有别的说明。虚空的名,就像任何别人那样。

假如杀手完美无缺,加什帕尔教授就将在此完蛋,在萨比娜旁边,满足于跟那些流亡者风雨同舟。

图书馆。三楼,杂志部。然后两个小时的课。平静的和嘲讽的,就像光荣的日子里。晚上,八点钟,巡逻队的汽车。军官加西亚,微笑的胖子。他两个小时后将返回。两小时?我相信我们都达成了一致……是的,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但唐夫人认为,这样更好。夜里,我们每三个小时就过来一下,我们不再敲门。不要拉上窗帘,让灯亮着。

第2频道讲被掐死的残疾人。4频道是关于强暴的辩论。9频道是卢旺达大屠杀。11频道恶魔,12频道滑稽歌舞剧,53频道热带丛林,22频道篮球赛,43频道枪战片。往回倒:53,2,22。轮流出现的现实取消了现实。

New York Times. Wednesday, October 12[31]。邮票:Old Glory[32]。美国旗。For U.S. addresses only[33]。邮戳:纽约。是的,人们可以辨认出邮戳,邮政编码,警官吉姆·史密斯本该看到或者甚至已经看到了邮戳。

打字的文字,手写的地址。大写字母:N写得很像W,A的中间没有一短横,像是一个屋顶。地址很确切,甚至包括了谁都不认识的木屋的名称,Boumer House。学院,城镇,州,邮政编码。Dear[34]用打字机打出。收信人的名字则用手写。托尼,菲利普,苏珊,诺尔玛,罗萨林德,彼得,写什么都没关系。如同人们在填表。一个玩意,很显然,为的是让威胁显得不太个性化。Dear彼得……

Next time I kill you。或者the next time? Kill you或者I will kill you? Next time!因此,下一次!以前曾有过一次失败的尝试吗?A previous try[35]?署名:D.。Devil? Dummy? Destiny? Deity? Death[36]?是的,Death!无所不在的臭婊子。

没有用,这玩意。明信片并不寄给拉里,给唐夫人或者给教务长,而是给一个固定的老目标。“死亡夫人”并没有忘记明海尔。隐秘爱情的票。

另一面上的报纸剪报只是另一个策略:迷惑不称职者,而不是收信人。

汽车,刹车,车灯。没有狗,不,范奈斯特巡逻队代替了加西亚巡逻队。

“你不必动了,我们每小时都会过来的。”

“每小时?我还以为是每两个小时呢。”

“不要等我们,稳稳地睡个觉吧。”

“我不等。无论如何,我睡得很晚。尽可能地晚。我还常常醒来,即便没有你们。”

“日常的夜巡。你只管睡你的觉好了,这地方在我们的监视之中。”

星期三上午。天气很热,阳光高照,一阵春天的清香。教授跟就在他办公室里等他的两个学生说话时,多少有点麻木不仁。两点钟时,联邦调查局官员帕特里克·莫菲给他来了电话。他听说了军官佩雷拉的事,还有报告发表之后惹来的麻烦,他还知道了明信片的事。

“你是不是有一天发表了一篇关于拉什迪的什么文章?”

“拉什迪?那个作家?受惩罚的家伙?我们怎么老是在书本中!什么故事啊……这是一个荒唐的案件!我真想扔了这张明信片,请相信我。”

“你安静一下,说得更清楚些,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帕特里克要求定一个约会。下个星期二。好的,在办公室。灰楼,教授办公室,覆盖有藤蔓的那一面。

“用不着解释。”帕特里克打断了他。“我会找到的。星期二,13点30分。”

这位粗暴的帕特里克看来比另一个装模作样的佩雷拉更有趣,就冲着他亲切而又可笑的建议。

加什帕尔再也不想住他偏僻的小木屋了。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迅速地包了一些杂物和文件,检查了一下水龙头、煤气,拉上了窗帘。在火车站,他认真地打量着一个个乘客。

月亮之城。公共图书馆。百科全书和词典,那些寻找另一世界的人的故事。

星期一上午,在回来的火车上,庸俗的旅客。夜,被撼动的森林。声响。醉了的鸟儿,铁丝网,哨兵的巡逻。

星期二13点30分,一个又矮又壮的小个子男人没敲门就进来了。厚厚的嘴唇,小小的额头,一副要打架的模样。汗毛很密。他很别扭地裹在他那格子上衣中。忧郁的目光。名片扔到桌子上:帕特里克·莫菲,Special Agent[37]。拉里八号,是的,是的。拉里八号。

“我给马里奥打了电话。他不再在这一片干了。他对我讲了波特兰教授的被杀,以及由此而来的丑闻。还有你的文章,另外的丑闻。教授多大年纪了?”

“帕拉德还年轻。”

“帕拉德?”

“那是同一个人。在这里,他改了名字。”

“是吗?不,不是他。我说的是那位良师。著名人士。”

“科斯敏·迪玛几年前就去世了。他活了八十多岁。”

“先从你的报告开始吧。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法西斯主义,民族主义,那些玩意。为什么这导致了一个丑闻?”

“这让人想起不开心的事情。”

“一些新事?”

“不,那不是一些新事。语境是新的。后共产主义。新的开始,新的偶像。自由的混乱。在东方,就如同在这里的移民中。”

“这位迪玛真的很有名吗?”

“一个学问家能有的名气他都有了。他当然不是一个体育或影视明星,也不是性感的交际花,因为醉酒驾驶而要坐两个星期牢,然后电视台要付一百万,他才肯接受采访,谈一谈牢房中的忧伤。一百万啊!迪玛就算把他在全世界出版的书全都卖了,也挣不来这个数。不,不,老迪玛,他完全不一样的。”

“民族主义者?”

“在他年轻时。兴许还在这之后。在他的国家和我的国家,他是一种崇拜的对象。是一个偶像,就像我所说过的。”

“你为什么写这篇文章?为什么现在写?”

“人们出版了他回忆录的一卷。我犹豫过,但我还是写了。人们建议我写这份报告。我一开始拒绝,后来我还是写了。”

“谁建议你的?”

“一个记者,学院院长的朋友。”

“我明白。这对学院来说很好。”

“也许吧。他坚持认为这对我来说很好。”

“很好吗?”

“不是特别好。”

“你后悔了?”

“不。”

“我的同事马里奥说,文章发表后你没有受到威胁。”

“怎么没有?当然受到了。在我原先的国家,在那里的报刊上。我不再在那里生活了。在这里也有一些威胁,在流亡杂志上。”

“你妻子也受到了威胁吗?”

“我妻子吗,什么妻子?”

“我是说,你的伴侣……你的女友。”

“我的伴侣?啊,the significant other,如人们所说的。我的表姐露没受到威胁。”

“这么说,是报刊上的一些威胁。”

“一些暴烈的文章,一些辱骂,一些诅咒。那边,远在天涯。这里,只是在流亡报刊上。”

“假如我听明白了,波特兰教授……总之,帕拉德,他也受到了威胁。为什么?他对民族主义又没有写过什么。”

“写过的。他已经跟迪玛的国家,也是他自己国家的民族主义者断了联系。他发表了一些强烈反对民族主义的文章。”

“你的文章是不是还涉及他个人?他曾经是迪玛的一个弟子。”

“我只是写到了科斯敏·迪玛的回忆录。我提到了他在三十年代的政治立场。”

“他是不是掩盖了、捏造了这些事实?你曾说过没什么新东西。”

“旧的信息,新的环境。反共产主义的后共产主义。或者共产主义之后的反共产主义。跟一具尸体斗争总是更容易些……迪玛不谈这一秘密。为什么要公开忏悔?最重要的,是人们做了什么,而不是曾经是什么,不是吗?实用主义!”

“他有弟子吗?除了这个帕拉德?”

“也许吧。”

“他的弟子是不是被你的文章给吓坏了?”

“兴许吧。不光光是他们。惹了众怒。”

“马里奥告诉我说,你在躲避你以前的同胞。”

“我曾在他们当中生活。那里不是只有恐怖,也有过欢乐。在这里,是的,我躲避他们。”

“你为什么要跟官员佩雷拉联系?”

“是学院联系了他。在帕拉德被谋杀之后。我们院长坚信,我有了危险。佩雷拉先生在巴尔干式的复杂情境中都找不到北了。谋杀理由并不太清楚……它始终就不清楚。”

联邦调查局派来的人笔记本里什么都没记。他满足于细看着被问者的脸。

“为什么那帮人两年之后又回来了?”

“哪帮人?”

“当年威胁你的那些人。”

“我根本就不认识任何一帮威胁我的人。”

“在此期间你还发表过别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张明信片像不像是由一个极端主义派别寄来的呢?”

“我不知道。

“一个神秘主义集团,比方说?假如我明白了的话,三十年代的极端主义派都是神秘主义者,这是马里奥说的。跟迪玛有联系的那些人是神秘主义者。正统派恐怖主义,是吧?而这里的人,他们也是一个神秘主义集团的吗?”

“我不知道。一篇奇怪的文章。兴许那也是一种转移调查者视线的计策。我们不认识发信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在流亡者中,当然有极端主义组织,但我不认识他们。”

“书写的笔法有什么特殊的吗?”

“没什么笔法。只有姓名和地址是手写的。其余都是打字机打的,或通过电脑打印的。”

“你对这篇文字有什么想法?”

“可以说是一句语录。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简单的印象而已。”

“这文字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吗?”

“迷宫。‘迷宫’一词。这是迪玛的一个顽念。关于迷宫他写过很多。上星期,在纽约,我在图书馆里度过了几天。我重读了他的书。顽念就在那里。希腊迷宫。迷宫中的神话和礼仪。作为迷宫的世界。作为迷宫的城市。神秘的螺丝线和十字形迷宫。凯尔特迷宫。人类内脏的迷宫……”

警察有点恼火,站了起来。又矮又壮,圆乎乎的。又黑又硬的头发,波浪形。

“我们下星期再见,同一地点,同一钟点。”

“好极了,”教授回答道,不耐烦地只想离开这地方,他也是。

被他记忆中的空缺所惹恼。他知道是引语却又不知道引的是什么。往昔拒绝提供文献。

***

时候已到,要讲述自己的失望,要向别人揭示明信片的存在,要问问他们的观点,要听听他们的建议。戈拉可以替换一个图书馆,他满可以找到解决办法的。或者给露打个电话。问她是不是知道了这些威胁,露将认真听取这怪事,并且会焦虑不安。

彼得犹豫着,听筒贴在耳朵上。他决定了,拨了号码。

“喂,是我,东方的明海尔。很久了,你说得对,我们很久没有说话了。好的,我们说说话,我们现在说说话。说很多,我向你保证,我们将像一个被罚发言的人那样说话。一篇精彩的发言。无可指责。对读过一切并记住了一切的大师来说,任何一个问题都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因此,这就来了……”

他手里拿着明信片,神秘的信息就在眼前。他准备好了,改变主意。它来到了,厌倦最终卷走了他。

“对我讲一讲你曾参加过的大学生革命。好让我也能懂得我所降临其中的这个世界。你跟我讲过的,没错。在拉里一号聘我来学院工作时,你就跟我讲过这一切了。你给我描绘过学院的气氛。你曾是保护者,小小的照顾,向来如此。一个图书馆的天真产品。我且不说是老鼠,老鼠不太天真,而你,你是一个天使,一个天真汉,词语的天真汉。来吧,跟我说说,跟我再说说她们是怎样在阳台上讲话的:热情之花,著名的多洛雷斯·伊巴露丽,罗莎·卢森堡和克拉拉·蔡特金,安娜·波凯尔和柯伦泰同志[38]。以及庇隆夫人。是的,总之,你还没有提到过这些名字。”

寂静,很自然。戈拉受够了彼得的幻想,但他让步了,如同平常那样。

“一个听我课的女大学生。文静,有教养,甚至有些腼腆。她是跟一个同学一起来的,她的朋友。一个体格矫健的漂亮小伙子。后者有一天来到我的办公室,对我说,这姑娘想跟我谈谈。他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为什么不亲自来。是的,这里头有问题……两年前,这姑娘进入学院时,参加了一个新生聚会。她喝了啤酒,跟一个年轻男子一起去森林中散步。于是……发生了什么?人们不太清楚。他们彼此拥抱了,然后,然后人们就不知道了,但发生了什么事,姑娘记得不太清楚了。毕竟,那是两年多前的事了。”

“是啊,我现在回想起来了。那姑娘,有些慌乱,也跟着来了。两年之前发生的事,不太清楚,但清楚的是触动了她记忆的东西……未犯下的或只犯下一半的或只犯下四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的行为之后两年,犯罪人在一个秋天的下午巧遇了这一对新人。他向他们投去微微一笑,饱含了言下之意。那姑娘受了冒犯,她朋友便出面替她抱怨。女学生来到了院长那里,讲述了她所能讲述的。晚会,啤酒,森林,青草地上的拥抱,黑暗中的骚动。拉里一号听着。这正是在你诱惑了贝德罗斯·阿瓦建的学生们的那个时代,不是吗?这么说来,拉里一号很认真地听了叙述。在一种民主制度中,就得听取所有的抱怨并解决问题。人们惩罚那个侵犯嫌疑人:他将被剥夺参加The Blind Band[39]摇滚乐队的两个月排练。也不被允许进入体操房和游泳池。”

“女受害人不很满意,是吗?”

“女学生感觉受了骗。受惩罚者还时不时地抛头露面,在乐队的排练场和游泳池中。他出身于一个富人家庭,学院的慷慨捐助人,这是她的男朋友告诉她的。”

“你建议她忘记那一切。你问她她跟她父母是不是谈得来。是吗?那么,你对她说,好好利用你的假期吧,好好利用时间,保护自己,放松自己。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死抱住这一段混乱的插曲不放,你年轻,漂亮,聪明,你前途无量,不要纠缠于过去,要向前看。这几乎就是你的说教,圣奥古斯丁?一个很晚才走出前现代洞穴的老祖父的说教,一个东欧的白痴。厌恶女人的人,大男子主义者,没有道德原则的人。”

“喔!是的,但是我也不太难摆脱这些。学生们很爱我,因此那姑娘来看我。阿瓦建也一样,他也爱我。”

“那革命呢?它在第二年春天就爆发了。口号,标语贴得到处都是,反对行政当局鼓励‘性骚扰’。整整三天期间,占领了行政部门办公室。在被占领楼房的阳台上发表演讲。示威游行,报道,谈判,计划采取的措施。还有色情三重唱呢?”

“司法给予了女学生一笔物质赔偿,她换了个学院,结了婚。她丈夫现在是中西部一个保护移民组织的主席。犯罪未遂或半未遂的那家伙,结束了他法律专业的学业,在华尔街工作。”

“那戈拉教授呢?他有没有修正他的老祖母建议?他给了一个溺水者什么建议?让他小心?小心什么呢?小心大学生、暧昧话语、玩笑话、蛊惑人心的政客、心怀恶意的人、野心家和阴谋家吗?或者,小心我们那遥远的幽灵?”

“你有烦恼吗?出了什么事?”

“不,什么都没有,但我准备着。我想知道该怎样准备。三天的革命历史很有教育意义,但又很平庸。没什么神秘,如同在帕拉德的那件事情中。”

“帕拉德?亏你想得出来!肯定不是大学生杀的他!”

“那个行动者十分熟悉学校、楼房,熟悉被害者的作息时间和日常行踪,还有他星相学的、泛心理学的和超自然的游荡。我的情况却不是这样,我是脚踏实地的,这你知道。我常常碰上椅子或者野草,而不是星星。我们俩之间,我想,应该没有任何的关联。”

“是的,没有任何关联,”戈拉教授不太坚定地赞同道,无疑,他又继续他的阅读了。

彼得·加什帕尔可以,他也一样,返回到他夜间的那些复现表象中:杀人犯查尔斯·曼森[40],恐怖分子蒂莫西·麦克维[41],吃人肉的杰弗里·达默[42],还有别的解脱专家,他关于聋哑人和癌症,关于宇航员和丛林居民的纪录片,美式足球,经典电影,拳击,室内乐和爵士乐。午夜之后,则有游戏节目,色情片,空手道,或者异国语言课,一颗失眠的心所可能渴望的一切。

***

长长的、垂直的招牌,高高的楼房。肮脏的墙,灰尘蓬蓬的装饰:大广场旅馆。第48街和第八大道的街角。各色人种的吸毒者、卖淫女、乞丐、拉皮条人、游荡者。

她停下来,很惊讶,寻找她的同伴。她看见了他,背影,在真人秀表演场……他靠近单向透光的玻璃窗,双手贴在玻璃上。

肩膀上有人轻轻一拍。“行了,我来到了,”彼得在毛茸茸的耳朵边喃喃道。露瞧着地面。

“你要我返回我刚才游荡的地方去吗?你也一样,落到了对性商店的疯狂喜爱中吗?你都无法摆脱了!”

彼得后退了一步。

“疯狂喜爱?大众文化!治疗。商业额最大的产业。我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国家的繁荣。我们的国家,不是吗?我们的同胞。”

露不吭声。一脸疑惑。

“是我的错。我本不应该对你讲述我的梦。”

“什么梦?”

“星期五的那个梦,上个星期。一个充满诗意的状态。我梦见了一个男根,一个形状如男根的孩子。一个微妙的形状,它呼唤着保护,温柔。如同一个孩子。我激动得都哭了。你瞧,我现在都还很动情呢。”

彼得着迷地看着她那两只满是眼泪的大眼睛,她用她那无与伦比的手擦着眼睛,有些羞愧,浑身颤抖。露低下脑袋,走了开去。彼得紧追上去,一边挥手,一边笑。他们远去了。

只剩下街道。一家家店铺,性商店,中国人的蔬菜店,土耳其餐馆,墨西哥人的雨伞店,“这些夫人”的骚动,戴着阔边草帽的扒手,巴基斯坦人开的大烟馆。

一条街,另外一条街。干净,宁静,荒凉。一栋坚固的楼房,砖石结构。英国式墙面,哥特式窗户,铸铁的窗框。石头上刻有字母:Young Men Association[43]。

门槛上,彼得。白衬衣,被汗水湿透。袖子卷得高高的,警惕的目光。他监视着左右周围,瞧了瞧手表。他在等人,放弃了,进到大厅中。满是年轻人,一片嘈杂,行李箱,背包。

黑人门卫,高大魁梧,一只大手放在电话上。他监视着门和电梯。这个巨人彼得面对着一个更为高大魁梧的巨人,很难赢得闹剧的竞赛。

他们彼此对视,毫无好奇心。一个很高,很胖,秃顶,有小胡子,另一个更高,更胖,黑黑的头发,很浓密,天生的又卷又短,黑皮肤。一个被打发回家的骠骑兵和一个美国黑人,准备拿出他的萨克斯。

“乔先生吗?”

那黑人点了点他那又大又重的头。

“贝阿特丽丝·阿特温夫人昨天打了电话,是为……”

“啊!贝阿特丽丝!贝蒂。我们,我们就这样叫她的。是的,贝贝,夫人打了电话。我有钥匙。”

他微微一笑。很大的牙齿,洁白无瑕。黑黑的大眼睛燃烧着阴谋的快感。

“是的,贝贝,我准备好了钥匙。两个小时,仅此而已。”

彼得没有回答他的微笑,他很审慎,冷静。

“好极了。我拿一下钥匙,说话就回来。马上就回来。”

高大的乔·路易斯俯身朝向抽屉,从里面拿出系在一根蓝色细绳上的钥匙。他不再微笑,他也不瞧顾客,他变得审慎而又冷静。

露。苗条,挺拔,优雅。红衣服。瘦脸,白白的,无表情。头发梳成一个髻,露出了后脖子。

“小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淋浴,一个马桶,一面镜子。没有毛巾,但不贵,”贝阿特丽丝解释过。“没有香水,没有洗头膏,没有海绵手巾。人们不会忘记是在哪里,为什么会在那里。男女杂处刺激起不知羞耻的胃口。它抹除忌讳,加剧欲望。”

五层楼。走廊。明确的标志:401-411号往左,412-419号往右。416号。一张床,一把扶手椅。很窄的床。床单上,左边角落处,一个褐色的斑点。露在门框中。不吭声,也不动。随时随地,她将关上门,离开房间和夫妇生活。

彼得忘不了危险,甚至在梦中都忘不了:露生来就不是为肮脏交易的,这让她发冷。

房间中央,他准备好忍受辱骂和灾难,却很认真地记录了黑色秀发的运动。露不再是露了……她慢慢地揭开上衣的扣子,一个接一个。红色的丝绸掉落下来。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她年轻的乳房捧在手中。她把它们献给他!赤裸的光滑肩膀,长长的脖子……她用她那细长的手捂着她的脖子。鼓鼓的手掌,尖尖的手指头。她就这么待着,定定的,瞧着窄窄的肮脏的窗子。她拉开了牛仔裤的拉链。她赤裸裸地从蓝色的裤管中出来。

帆布鞋。她同情地瞧着它们,一只接着一只,左脚,右脚,她慢慢地伸出左脚,右脚,她把它们分开。她的脚趾头很长,脚很细,象牙色。嘴唇在一排洁白的牙齿上动弹着。露不再是露了!在她的手里,有一个黑黑的塑料小物件。她摁了一下一个按钮。他们听到天花板上传来一记脆生生的声响。露的食指指向低矮的灰色天花板,指给她的伴侣看一个镶嵌在那里的小电视机。

屏幕上,一张天使般的脸,一个美少年的躯体:贝阿特丽丝·阿特温!贝蒂……她刚刚扔下了她那金色的胸罩,她细长褐色的两腿之间的金色叶片。剃光的脑袋。勉强成型的乳房,突出的乳峰,带了电。一个玫瑰色的外阴,被小姑娘那短短的手指头捂热。她跪倒在秃顶的小胡子巨人面前,慢慢地解开膘骑兵那表面粗糙的牛仔裤,一个扣子接着一个扣子。

彼得出汗了,难堪,吃惊地看着赤裸的露,在床上,等着他,用舌头润着她那火烫的嘴唇。屏幕上,贝蒂,迷醉地,正抚摸着她的同学加什帕尔赤裸裸、毛茸茸的大腿。

彼得在床上躺下,露重做着阿特温夫人的动作!幻影!贝蒂和露把背转向同伴,后者弓身在贝蒂上面,在露上面!

目光消失在屏幕上。露在浴室里,听得见淋浴声。在屏幕上,贝蒂,缩在男人底下,迎接他,呻吟着。肉体加快了节奏,手在彼此寻找,嘴唇也一样,职业女人和男顾客都在呻吟。在浴室门口,露微笑着,注视着这些喘息。现在,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套裙,很短。她在她那黑黑的发髻上,插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冠冕型发饰,像新娘子那样。白手套,脖子上挂了一串白色的珍珠项链。

天花板上咔哒一声,交配消失了。彼得站着。黑色的上装,擦得油亮的巨大皮鞋。白色的大领结,白色的小手绢插在鲜亮上衣的翻领上。

一对男女互挽着胳膊,在首都第四区社会主义区公所的院子里。院子深处,爱娃·基施纳-加什帕尔夫人独自一人等待着,蜷曲,龟缩在那里,可以说身子都缩小了,头发花白,身穿金色裙子,外面套一件杂色的短上衣,破烂不堪,满是油点。她掀起她那肮脏短上衣的一片下摆,擦了擦她的眼镜,还有她满是泪水的眼睛。那对庄严的男女从她身边走过,瞧都没瞧她一眼。进入到民事办公室的那栋小楼。公务员,一副严肃的神态,变成了一个礼仪官,走下楼梯来迎接他们。

奥古斯丁·戈拉教授!下巴上一撮白色的胡子,斯拉夫教堂执事的一头灰白的山羊。高贵和可笑混杂在他腼腆的、毫无热情的行为中。

教授抱紧了新娘子,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亲。他悄悄地握紧了明海尔的手。他紧紧地盯着他看,被他终于有机会亲自认识的这位著名人物迷住了。

戈拉穿一件绿衣服,横披一条宽大的三色缎带。他做了个礼貌的手势,邀请新娘子然后还有她的新郎进来。

但是,突然,岳母也插了进来,因抽泣而身子乱颤。教授朝乱闯乱冲的女人微微一笑,邀请三个人都进来。新娘子和岳母走上三级台阶,新郎则停在那里,如一尊雕像。

教授再次鞠躬,重做出一种卑躬屈节的样子,像一个模特儿,但新郎没有给出生命的迹象。死了,但站着。僵硬,眼睛空洞洞的,闪出磷光。

戈拉教授微微一笑,朝新娘子鞠躬,把一个黄色的大信封递给她。

彼得在出汗,喘气,呻吟,挣扎,扔掉如火焰般燃烧的被单和床单。他用两手紧紧抓住床沿,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很惊慌,决定对戈拉好好说一说。

戈拉教授不好见。好几个小时以来,他就一直坐在他的电脑前,忙于记录下他刚刚从中逃离的骚动的夜晚。

***

今天不是星期六,而是星期五。塔拉不带信件来,她来作她的报告。

“我现在都成了嫌疑人!”

“谁又不是呢?”

“这是怎么回事?”

“调查不排除任何假设。任何怀疑。最简单的:告发者本人。”

“而我,我没有提出任何诉讼。”

“你带来了明信片。因此,带来了威胁。你发起了行动。你可能就是同谋。”

“唐夫人就是这样想的。我去看过她了。我想,你也一样,你并不是太喜欢J.T.。”

“她表现得彬彬有礼。而帕特里克·莫菲却不是这样,这个Special Agent[44]。联邦调查局。此外,我可不应该跟你说我遇见过他。”

“对我,同谋,你完全可以说。我也要再次去见帕特里克,唐夫人肯定地说。对待我,她可不算彬彬有礼。她要求我写出明信片上的所有内容。想就此跟手写的地址的那几个词比较一下笔迹……她其实只需要问教务长要我的卷宗就可以了,她很容易找到我的手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