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临的时候,阿尔瓦已经长出了一大片头发。我们在哥哥家欢度圣诞节,那儿可以为这种场合提供足够的空间。这座被灌木丛包围的房子孤单地伫立在一大片田地之上。这儿有许多空房间、巨大的花园和一堆高科技玩具,譬如可以上网的冰箱和可以伸缩的银幕,拍《小鬼当家》简直再合适不过。
“马蒂最爱把钱花在没用的东西上。”有一次,姐姐这样说。
所有人都来了,包括阿尔瓦的父亲。他是一个矮小结实、脾气有些古怪的老头,鼻子长得像罗马人,嘴角挂着一丝忧郁,这与他乐观的天性不太相称。他目光坚毅,由于经常在阿尔卑斯山区攀岩的缘故,皮肤有些发黄。他先跟阿尔瓦拥抱了许久,又把孩子们高高举起。他问了他们很多问题,两个孩子一晚上都没离开过他身旁。
我们一起唱歌,丽兹又弹起了吉他,却一如既往拒绝弹唱《月亮河》。
“这首该死的歌,等我有了孩子才会再唱。”
“好吧,那就是说再也不会唱了。”马蒂说。
丽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接下来到了孩子们打开礼物的时间,而我们就坐在客厅的大茶几旁,静静地看着他们。我和阿尔瓦送了他们书和乐高玩具,埃莱娜送了衣服,托尼和马蒂送了电子游戏,丽兹则送了水彩颜料。过去的一年对我们来说十分不易,现在能举家团圆,像回顾一场噩梦一样回顾这一切,感觉格外美好。
哥哥和托尼站在音响设备前,商量着由谁来挑选第一支曲子。最后,哥哥摇着头回到茶几旁,说:“今天我才知道,托尼根本不懂音乐。”
“别听他胡说,”托尼喊道,“在寄宿学校的时候,他听了好几年黑金属,害得我一辈子都有阴影。”
与往常一样,只要他俩聚在一起,就会不停地逗弄对方,直到最后像两兄弟一般坐在一起,亲密无间地聊上好几个小时。
丽兹当天晚上一直很拘谨。她那从前完美无瑕的脸上已经起了一道皱纹。她笑的时候显不出来,一旦不笑就十分明显。她已经不嗑药了,但我知道她依然酗酒,红酒杯就像她的金发,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姐姐当时四十四岁,似乎已经无力抵抗岁月的侵蚀。她一向只享受当下,为了自由一再放弃一切,现在她手中几乎一无所有。
当我问她工作的情况时,她扮了个鬼脸,顾左右而言他:“我越来越老,他俩倒是永远十七岁。他俩还有一辈子要过,我的日子却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很晚的时候,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俩。丽兹告诉我,她刚刚和她的记者男友分手。这次又没能成功。她用手指反复摩挲着满是缺口的桌角,脸上的自信荡然无存。她的嘴角在抽搐,她极力想要掩饰,却无济于事。终于,她走到我背后,像儿时一样从后面抱住我。我紧握着她的手,脑子里闪过一艘轻快地驶离海岸的小船。过了许多年,一直没有什么力量消解它最初那小小的冲动,所以它孤帆前行,离海岸越来越远……
“我也说不好,”我说,“但也许你一辈子至少应该把一件事情坚持到底,而不是一直选择逃避。”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松开了我,“但这样的生活并不能带来什么。一切都在飞快地流逝,根本没法抓住任何东西。人只能做自己。”
她用她独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这一次,我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因为我明白她在说什么。
文森特九岁那年,我给他报名参加足球俱乐部。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慌,路易丝则对此愤愤不平,因为她也想参加俱乐部。但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文森特能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能有不被全能的姐姐超越的一技之长。另外,我也想让我的儿子学会团队作战,不至于在今后的人生中独自沿着百米赛道奔跑,毕竟他的对手除了自己,还有时间。
过去一年的不幸渐渐从我们的记忆中隐去。现在,阿尔瓦重新拿起笔记本,每天都在书房里继续写她的博士论文。她催促我挑选我们下学期一起去听的课程。“除非你终于把你的小说写完了,能给我点东西读读。”
“没那么快,但你早晚会读到的,我保证。”
“萨沙当年也这么说,最后却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孩子们现在已经习惯了上学的日子。白天的时候,他们过着自己的生活,我听他们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却从未亲眼看到过。有一次,文森特在吃饭时说,他们跟老师聊到了“默罕玛·达里”。在我的追问之下,他说那是一位拳击手。
“你说的是穆罕默德·阿里吧!”我叫道,“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拳击手。”
文森特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说:“既然你这么说……”路易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话题的无感。
“阿里太厉害了,他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看好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瞪着眼睛吼道,“我是最伟大的,上周我刚跟一头鲸鱼缠斗过,还打碎了一块山岩,打伤了一块巨石,把一头山羊打进了医院。我强壮如牛,百病不侵,轻盈如蝶,迅捷如蜂。”
我在餐厅里蹦来蹦去,孩子们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的父亲突然开始发疯。
“他的对手总是这样羞辱他。”我挑衅地走到路易丝面前,“你这个恶心鬼,哭起来眼泪直往上蹿,一直流到后脑勺。”她笑了,我傻乎乎地对着空中挥舞了几下拳头,又走到文森特面前,“我敢打赌,你这只丑熊,照个镜子都能把自己吓个半死。”
接着,我演示了一番阿里招牌式的滑步,飞快地原地晃动身子,但我的动作早已没有从前那么自如了。很快我便累得气喘吁吁,但我就是不愿意停下。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见阿尔瓦惊得直摇头,我就在她面前晃动起来,直到把她也逗乐了。
二月底,我去学校接马蒂一起吃午饭。从学院出来的时候,他正跟一群学生说着话,其中几个年纪约莫只有他的一半。与年轻时相比,哥哥的品位着实提升了很多。他穿着一件优雅的灰色西装,里面配蓝色衬衫,脚上是一双亮棕色的布达佩斯特牌皮鞋,或许是为了掩饰脱发,头上还戴了一顶大号鸭舌帽。他听斯普林斯汀、传声头像乐队和范·赞特,戴着一副不起眼的眼镜,看上去已经是一个能让人放心的家伙了。
“你跟学生们说什么呢?”
马蒂推开餐馆的门,说:“有个人在快下课时问,自由意志是否真的存在。”
“然后呢?”
“肯定存在啊,但相比这个问题,更重要的其实是我们对它的态度。就算对大脑的科学研究证明我们不能自主做出选择,我也不会认同这一点。”说到这儿,他笑了,“即使自由意志只是一种幻觉,它也是我所拥有的全部。”
我正想答话,手机突然想了。阿尔瓦打来电话。
“求你快回家!”她说。
我感到胸口一紧。不知为何,文森特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如果家里有谁出了事,那肯定是他。
“孩子们出事了吗?”一进家门,我连忙问道,“文森特受伤了?”
“没有。”
我松了口气,望向她:“那怎么了?”
阿尔瓦笑了,但那不是真正的笑容。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她扭过头去,我沉默地躺倒在她身边。
生活不是零和游戏,它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它有时候是那么公平,让一切都有了意义,有时候却是那么不公,令人不禁怀疑一切。我扯下命运的面具,却只看到了意外和巧合。
得知阿尔瓦癌症复发后的那几天,我一直神情恍惚。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肝和脾,医生给她安排了化疗和放疗,并加大了药物剂量。难以计数的毒物被注入她的体内,问题重新回到了原点:癌细胞和她,究竟谁存谁亡。
这些天,哥哥和埃莱娜搬到我家,我们三人一起照顾孩子。马蒂负责陪他们玩,埃莱娜晚上给他们讲故事,早上上班前开车送他们去上学,我则一大早就出门去医院。我们几个都努力表现得乐观一些,但文森特还是最先发现了端倪。
“她真的要死了吗?”他问。
我惊慌失措地望着他:“不,当然不会。”
“那她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在?”
“这样她才能得到更好的帮助。别担心,妈妈不会倒下的。上次她不就恢复健康了吗?”
这番话似乎让他平静了一些。路易丝虽然看上去比弟弟更有信心,但一有机会,她就会去医院看阿尔瓦,爬到她的病床上。直到今天,她俩一起躺在病床上那一幕依然清晰地保存在我的脑海中。她们都一言不发,一个是因为虚弱,另一个是因为恐惧。
“我们会竭尽所能。”埃莱娜一再对我说,“你不用担心孩子们。”
“谢谢。”
“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
“我知道。”
此前,我一直坚信阿尔瓦不会放弃希望,但我能感觉到,对于病情这么快发生反复,她显然没有做好准备。我想给她一些积极的暗示,最终拨通了托尼的电话。
一个月后,我跑上医院的台阶,冲进阿尔瓦的房间。当时已经是五月了,她正在昏睡,床上堆着写博士论文用的书。那个春天,天气一直很好,这一天也晴空万里,阳光把房间照得透亮。
“你能起来一下吗?”我扶阿尔瓦坐在床边,指了指停在下面停车场里的一辆摩托车。她看了眼车,又看向我。
“可你之前一直害怕得要死。”
“已经过去了,”我说,“现在我不怕了。”
她拥抱了我,给了我一个长长的吻。我把手里的头盔扔到了床上。这时我才发现阿尔瓦哭了。我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她。
“可是我害怕。”她在我耳边小声说,像是在对我倾诉一个秘密,“化疗效果不好。”
“医生会提高剂量的,或者试试另一种疗法。”
“可我只能一直待在这儿。”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接着,我给她讲了托尼陪我买车和我偷偷练车的经过。给阿尔瓦讲故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她总会瞪大眼睛,身体前倾,下意识地抓住我的手肘,整个人因为好奇而兴奋起来。每次看电影,哪怕困得不行,她也从来不会睡着,因为她想知道故事的结局。
“等你出院了,我骑着摩托车载你去兜风。”
她一脸怀疑地望着我:“你技术过关吗?”
“当然了,我一路骑到这儿,不也没出什么事。”
我们一起倒在床上,虽然对于两个人来说,这张病床实在太窄了。
阿尔瓦依偎在我身边,说:“跟你躺在这儿感觉很不错。”她用手指抚摸着我的下巴、嘴唇、眉毛和太阳穴,“你知道我特别喜欢你的小耳朵吗?”
“我感觉到了。”
“小耳朵绝对是你身上最吸引人的部位。”
她久久地望着我,似乎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打量我这个人。最后,她摸着我的头发说:“这么多白头发了。”之后,她没再说话。
有几个周末,姐姐来看望我们,她照看孩子,陪我散步,当然也会去医院探望阿尔瓦。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其实也在挣扎。工作让她心生厌倦,再也生不了孩子的念头也在折磨着她。一天晚上,我们坐在一起看电视里关于印度的报道。丽兹说,她还从没有去过那儿。这句话听来像是无心之语,但我能看见她眼里跳跃的火花,我深知她很快就会做些什么。关掉电视后,她抱着我给我安慰,或者说我抱着她给她安慰,二者的界限十分模糊。
如今,我大多数时候在晚上工作,反正我也睡不着。我要求医生对我说实话,他们却只是安慰我。现在还没到放弃希望的时候,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坚持下去。每天早上,我都会去公园散步,哥哥的哈士奇时常陪在我身旁。之后,我分秒必争,为阿尔瓦提供帮助,收拾房间,处理各项事务,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还要照管孩子。为了照顾好他们俩,我把自己小心地掩藏起来。可文森特和路易丝却越来越频繁地吵架,每当我居中调停或是想打发他们上床睡觉的时候,他们就溜到一边,流着眼泪嚷嚷着要妈妈回来。
马蒂过来帮我,装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但有时候我也会看到他意志消沉,一个人在那儿发呆。我知道他很欣赏阿尔瓦,鉴于他那虚无主义的世界观,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在这种情况下让他振作一些。人从出生、活在人世到死亡,他们的身体终将腐烂,之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祈祷过几次,希望阿尔瓦能够恢复健康。我并不信教,但我也一直没能成为彻底的无神论者。我想起了与罗曼诺夫的一次对话,当时我们站在他的书房里,正好聊到神义论[31]。
“尤勒斯,你听我说。”他说,“有些事情是没有答案的,这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人活在世上,注定孤立无援。要是每一声祈祷都能得到倾听,要是确信生命将在死后延续,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过现世的生活呢?我们早该上天堂去了。你可知道有句谚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也是一个道理。上帝想让我们学会照顾自己。他没有给我们鱼,没有倾听我们的所有祷告,但他的确在关注我们,看着我们在人世间与疾病、不公、死亡和痛苦做抗争。生活的目的就是学会打鱼的本领。”
这番话对我来说是一种慰藉。我想到了罗曼诺夫当初将我接到他家住的慷慨大度,想到了他对阿尔瓦的用情至深。我暗下决心,有一天要到他在卢塞恩的墓前看看。
七月。虽然阿尔瓦已经累到无力工作,但她还是坐在床上读着写博士论文的书:斯宾诺莎、洛克和黑格尔的作品。对于背叛了她的身体,她似乎置若罔闻。
“这些东西太难了。”我说。
“我喜欢这些,研究他人的思想能给我带来许多乐趣。”
我无法把自己的意思一言道尽,但她其实明白我想说什么。
“我如果真的要死,”她说,“那也要昂首挺胸地面对死亡。只要我还活着,就要尽可能地读书学习。”
这时候,我确信她一定怀念夜晚独自漫游的日子。我经常想象阿尔瓦独自在医院里夜游的画面,甚至希望她真的在这样做。我真希望她从没有在尘世中行走过,而是神秘地消失在了阴暗之中。
“孩子们在干吗呢?”
“路易丝挺好的,最近很安静。她还问我是不是可以翘课跟我一起来。文森特跟自己的队友打了一架。”
“你看,这是他画的。”
阿尔瓦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幅画。画上她和一条狗在一起,那条狗显然是哥哥家的。在他们身旁,文森特还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他肯定用光了所有的黑笔,才把黑色涂得那么显眼。这个圆圈象征着死亡,一想到这儿,我不由得为之一惊。
“说好一起去听哲学课的,现在大概要延期了。”她打趣说,“你又可以拖上一阵了。”
我只是笑了笑,但恐惧很快就钻进了我的心里,就像有一只拳头顶在胃上,让我感受到切身的痛楚。这种痛苦足以把世界扭成一个结。
阿尔瓦抓起我的手。我们手的大小很般配,握着她的手,我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温暖。当年,在停在乡村小酒馆前面的红色菲亚特里,我就这么做过。我在她那儿一直待到天黑,才骑上摩托车离开。马蒂已经哄孩子们上床了,但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城外。来到乡间小路上,我加大了马力。寒风吹过我的脸,我享受这种感觉。
有时候,我直愣愣地盯着路面,一切仿佛都从我眼前消失了。接着,我看到她在学校里坐在我身旁的样子。一头红发,小心翼翼,戴着夸张的角质眼镜,虽然前门牙有点歪,但还是一个美人胚子。这个阿尔瓦对我来说是那么神秘。
现在,我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这个女孩失去了她的姐姐,后来去了俄国,在那儿结了婚。我知道她后来与我重续前缘,生了两个孩子,还有在夜间独自散步的习惯。我也知道她是一个好母亲,后来得了病,躺在医院里。当年阿尔瓦在学校里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预料不到这一切。当时的她只是坐在一个刚刚成为孤儿的城市男孩身边的乡下女孩。这就是故事的开端,属于我们的故事。
后来,我想到了死亡。从前我一直以为死亡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就像从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飞过。触碰到雪的那一刻,虚无的世界中便装满了一个人的回忆、感受和画面。有时候,这些信息是那么美妙,那么奇特,灵魂需要深入其中,在里面停留片刻,才能继续前行,穿过虚无的世界。
七月底的一天,我一个人在家。正值午后,家中笼罩着一种陌生的宁静,凉爽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没入灌木丛中。前几个小时里稀稀落落下了好一阵子雨,但现在,灿烂的阳光又穿透了蓝灰色的云层。我决定把我十九岁时写给阿尔瓦的信找出来。写信的时候,正是与她分别前不久。当时我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把信给她。我觉得它太幼稚,太做作了。相反,我只是引述了父亲的话,说了她是我真正的朋友那番鬼话。于是,这封写于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六日的亲笔信,她再也没能读到:
亲爱的阿尔瓦,
希望你还喜欢我写的小故事。就算你不喜欢,也别要求太高。对了,这个周末我终于读完了《心是孤独的猎手》。现在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麦卡勒斯了,这个故事也很打动我。现在我也明白了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书中的人物,在午夜过后去咖啡馆游荡。但实际上,那些每天晚上在那儿相聚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迷惘和失意。我不希望你也成为那样的人。另外,更触动我的是书中一个人物里外分明的双重人生。过去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也明白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外在的世界,也就是其他人口中的现实。在这个世界中,我父母双亡,没有朋友,哥哥姐姐头也不回地弃我而去。我或许会学个什么专业,然后找一份工作。在这里,我不能向他人倾诉,也许看上去有些冷漠,甚至失去了部分乃至全部的自我。死亡在终点等候,有时候我真想就此消失。
内在的世界有所不同,它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可一切不就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吗?你总是问我,在发呆或是上课走神时都在想些什么。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做我自己。有些时候,我想象自己在美国长大,我的父母还在世。再比如今天,我就在上课时神游了意大利,同行的有我的父母、阿姨和哥哥姐姐,大家都坐在一辆舒适的房车里。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很难用言语形容。我们似乎又回到了童年,一起开车沿着阿马尔菲海岸行进。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那儿的空气中混杂着柠檬和海藻的味道,给你描述秋天树叶的颜色,给你形容我们吃的西瓜被阳光笼罩的样子。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姐弟三人都谈论了些什么,我们的父母向我们投来了怎样的目光。在一家意大利小餐馆,姐姐第一次抿了一口葡萄酒,还装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但其实我知道,那味道让她恶心得要死。
我当然清楚这些幻想是多么幼稚。但我也坚信在苍茫宇宙中总存在一个地方,能够将两个世界看得一般真切。真实的世界和想象的世界。当一切已成过往云烟,当时光在数十亿年后抹平了一切,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任何事物曾经存在,所谓的现实也就失去了意义。到那时候,我脑子里想出的这些故事,也许就跟人们所谓的现实一样真实,或者一样不真实。
你肯定在问,我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你肯定也想知道,为什么我只是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慕尼黑租房,而没有向你坦白我的感受,虽然这或许显而易见。我无意冒犯。相反,实际情况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还不知道你对我的想法和感受。我不愿拿我们之间的感情作赌注,害怕继失去我的父母和哥哥姐姐后,又失去你。
不过,这封信是我藏匿了许多年后迈出的回到外在世界的第一步。跟你说的这些,我从未对其他人说过,因为我也知道,过于沉浸于自我其实是个错误。我希望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地方,那就是现实。
你的尤勒斯
八月的一天,具体的日子我已经记不清了。医院走廊里的顶灯不停闪烁,搅得我心烦意乱。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子,有人从走廊上跑过,运动鞋在地面上发出摩擦的声响。我望着医生机械活动的嘴唇,他的话在我耳边久久回荡。治疗没能取得成效,癌细胞进一步转移,这场斗争已经失去了希望。药物作用使阿尔瓦的身体愈发虚弱,癌细胞已经遍布全身,可以为所欲为了。医生建议终止治疗,只进行临终关怀。
他们说她只剩下几个星期了。我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只剩下几个星期了。
虽然私底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我们一直不愿放弃希望,盼望着最后会有奇迹出现。即便在医生做出这番诊断之后,我依然不敢相信。这肯定只是我的幻觉,下一刻,我们又会坐在桌前,一起吃晚饭,一起玩棋盘游戏。这不可能是真的,绝对不是。
我仿佛丧失了感觉,失神地拖着脚步走过医院的走廊,推开了阿尔瓦的房门。过去几周,我曾上百次走进这个狭小的空间。只不过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见到我进来,阿尔瓦说,“完蛋了。”
我以为她会泣不成声,没想到她还能拿着本书看。虽然从眼前的情况看,她肯定写不完博士论文了,但她依然不愿就此放手。我坐到她床边,想要拥抱她,她却小心地推开了我。
“我得再消化一下,”她说,“现在不能让人接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退后一步说:“当然。”
“明天我肯定就好了。”
她扭过头去。我看了她一会儿,默默走出了房间。
阳光铺满街道和房屋,城里的光亮让我难以忍受。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只身汇入了人潮之中。面包房里流淌出碱水面包的香气。几个工人修补着碎石路面。一对老年夫妇手牵着手,在人行道上闲逛。只剩几个星期了。
回到家,埃莱娜给孩子们做好了饭。看样子,她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我一个拥抱。孩子们安静地坐在桌子前。我相信还没人告诉他们,但他们似乎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发生了变化。
我把女儿揽在怀里,然后是儿子。吃了没几口,我就走进卧室,躺在我那一侧的床上。现在,床的另一侧将永远空荡荡了。我马上又为我的自怨自艾和多愁善感生起了气。后来,我终于睡着了。
晚上,哥哥叫醒了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躺在我身边,就是从前阿尔瓦躺的位置。他脸色苍白。
“我刚跟丽兹通过电话,”他说,“她没怎么说话,但状态很不好。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只会让她的情绪更加低落。最近她跟我说,她有了辞职的想法。我叫她放假时到我们这儿来。”他转向我,“托尼让我转告你,你需要他的时候,他随叫随到。你要愿意的话,他马上就过来。”
我们相互望着对方。
马蒂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我一整天都在想怎么宽慰你,但根本就没有用……至少你的孩子还有机会跟她道别,这虽然于事无补,但已经比我们当年好多了。”
“他们才七岁,”我说,“三十年后,他们可能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
“那就得靠你给他们讲她的故事了。”
我们就这样躺了几分钟。后来,马蒂站了起来。这天晚上,他和埃莱娜一起负责照看孩子。我则一动不动地躺在房间里,听着路易丝和文森特打听我的情况,还有放餐具的声音和水龙头的出水声。我没法动弹,也无力起身。我就这样躺着,直到大家都去睡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这时,我打开灯,读起了罗曼诺夫的最后一本书。
我不想再去形容病魔最后在阿尔瓦身体里肆虐的情形,也不想提她神志不清、陷入绝望的模样。我感觉她即将坠入深渊,只剩一只手还抓着崖壁,而病魔正在一根根撬开她的手指。
但在她已经溃不成军的身体里住着一颗坚强的心。神志不清地昏迷了好几天后,阿尔瓦决定勇敢地面对死亡。我不知道她哪来的力量,因为她几乎已经下不了床,只能在吗啡的作用下长时间昏睡,但醒来的时候,她精神焕发。
阿尔瓦被转到了临终关怀站。这里不再只有单调的白墙,而是一个富有生气的房间:地上装着护板,墙上挂着水彩画,还配了一个红色仿皮单人沙发。我从早到晚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占据了她清醒时的每一秒,想尽可能地从时光中截留下最后一丝属于我们的回忆。有时候,我说着说着就乱了方寸,心里充满了挫败感。这时候,她就会笑着对我说——虽然这笑容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我得振作一点,可千万别被死神小瞧了。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她都做出一副死神就站在房间里的样子。
“你就放心大胆地说吧,”她说,“我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对阿尔瓦来说,最难挨的是早上,那时的她直愣愣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根本无法和我交流。“我一做梦,一切都消失了。”她嘟哝着说,“每天一觉醒来,我又得重新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晚上一睡觉,我便又忘了。”
那会儿,她已经太过虚弱和疲倦,没法继续看书了,只好把她的哲学书堆在床头柜上。作为替代,我给她朗读小说片段和诗歌。她最爱的诗是里尔克写的,现在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死本为大
我们受其节制
张口大笑
若我们在生命中相爱
它就敢在我们中央
放声哭泣
但她最爱听的还是我写的故事,也就是收在罗曼诺夫的书里的两个中篇小说。其一讲的是一个在梦里过着第二种人生的男人的故事,另一个讲的则是一个孤独一生的人,他偷走了别人的时间,没人甘愿自折寿命,只为跟他好好过上几年。
“可惜你的长篇小说我这辈子是读不到了。”在我们最后一次长谈时,阿尔瓦这样说。在医生加大了用药剂量后,她常常疲惫不堪,或是在吗啡的作用下神志不清,几乎无法跟我好好交谈。但那天下午,她却十分清醒。
“我还有那么多没做完的事情,还有那么多想去的地方。”她望着我,“你还一直想给我做顿饭呢!”
“我经常给你做饭啊!”
“但你从没有表现出上学时那种渴望。”
我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没错。
“还有两个孩子,”她说,“我想看着他们长大。等到路易丝进入青春期,有了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会好好跟她谈谈。或者文森特第一次恋爱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现在这些都归你管了。”
几个星期前,我试着说服自己,我能搞定这一切,但就在这一瞬间,绝望和愤怒迸出了我的胸口。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可我做不好这一切,”我大声说,“我不能代替你。我根本就没准备好。”
“你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那是因为有你在啊!是你在抚养他们,你做了所有重要的事情,我只是陪他们玩耍。我根本就没准备好一个人照顾他们。孩子们现在就不听我的话了,他们根本就不认我。”
阿尔瓦疲惫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也会成长的,他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准备好了。”
“我不想让他们过我当年过的日子。”我倒在椅子上,双腿紧张地来回晃动。
她依然很平静。“我理解,但我认为,作为一个父亲,你不只会陪孩子打闹,还是一个严肃的男人。你的哥哥姐姐也会帮你的。”
“丽兹去印度了。”我嘴上这么说,其实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我不知道。”
“她三天前辞职了,不来帮我,却独自跑到孟买去了。她一向喜欢临阵脱逃。”
有那么一会儿,阿尔瓦没说话。
“不管怎样,”最后她说,“对两个孩子来说,你就是最好的父亲。你现在必须相信我,而不是相信你自己。”
我坐到她床边。“好吧。”我轻声说。
她再次握住了我的手。
“你害怕吗?”我问。
“有时候吧!每当我不敢想象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害怕。但我现在已经慢慢能接受这一切了,所以心里也舒服了许多。反正人早晚都要死的。”
我点点头。我们的对话就像一场比赛,我们两个争着想要再增添一点内容。“才八年啊,”我说,“我们在一起只有八年。我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我也常常这么想。”阿尔瓦费劲地坐了起来,望着我说,“尤勒斯,你还记得我们在学校最后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毕业舞会的时候?”
“不是,在舞会上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还要往前。”
“没错,”我说,“你突然跑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周末一起做点什么。你想要跟我好好谈谈。可能是自尊心作祟,我没去找你。但我其实是想跟你见面的。可后来我再找你说话的时候,你似乎忘了这件事情。”
她缩回了手。“不对,”她说,“恰恰相反,是我在那个周末之后找你说话,问你为什么没来找我,可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现实又一次被撕开了一道细缝,我清楚地看见当年的自己站在教室里,自以为是地笑着撒谎说,我忘了和她的约定,和另一个女孩一起在一个派对上做了点什么。
阿尔瓦盯着我说:“整个周末,我都在等你的电话。我总算……懂了你的意思,尤勒斯。每次有人往我们家打电话,我都希望那是你。”
“真的吗?”
“嗯,一直没你的消息,我很伤心,也很生气,但主要是对我自己。从那以后,我就只想远走高飞。”
有那么一会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我想要自责的时候,她打断了我。
“当时我们也没到那一步。”
“否则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可以在一起了。”
“我们也享受过在一起的日子了。”我听见她说,“我宁愿跟你厮守八年,也好过没有你过上五十年。”
我躺在她的床上。闭上眼睛,我的记忆很快便回到了年少时的那个夏天,我想起了她羞涩的暗示。她送我的纪念相册里,除了我们两个的照片,还有她抄写的小诗。有一次,她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她想去国外,除非爱上了某人,她才会留下。当年,我们一再错过,只是把对方当成朋友,过了太久才明白彼此之间的感觉。现在,我很容易就能纠正这个错误,不管是在她的菲亚特里,在我寄宿学校的宿舍里,还是在山间的木屋里,只要几句话,一点点行动,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可接下来,我必须睁开眼睛,面对即将来临的一切。它无法改变。
几个邻居和阿尔瓦的同学来过病房,算是与她道别。她父亲定期从奥格斯堡过来看她,每次都带鲜花来。到最后,他终于受不了了。继失去第一个女儿之后,他又将失去第二个。他恳求我给阿尔瓦带一封信。
终于到了孩子们和阿尔瓦见最后一面的日子。因为医生正在查房,我和他们一起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孩子们都不说话,显然经受不住这种场面。他俩只有七岁,肯定无法理解这次道别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从另一个更深的层次来说,他们再明白不过。
两个护士交谈着从我们身边走过,之后,走廊里又恢复了平静。
“真有南赫亚拉这个地方吗?”路易丝问。
“那是哪儿?”我问道。
“是埃莱娜给我们念的故事里的一个地方。”
“那本书叫《狮心兄弟》。”文森特小声补充道,“南赫亚拉是人死后去的地方。”
“那儿好吗?”我问。
“嗯。”他俩齐声说,然后一脸期待地望着我,似乎阿尔瓦死后的去向都取决于我的决定。
“我相信,只要她愿意,就一定能去那儿。但说不定她想去别的地方,她肯定想去能经常看到你们的地方。”
他俩很快就相信了我的话。有那么一刻,我也几乎相信了。接着,医生走出房间,我们可以进去了。
我担心阿尔瓦正在睡觉,或是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见她还算清醒,我放下了悬着的心。见到孩子们的那一刻,她脸上完全换了一副表情。但等她明白过来我带他俩来的原因之后,她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痛苦,令我不忍直视。
孩子们把他们送给妈妈的礼物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文森特画了两幅画,一副是他最喜欢的动物,另一副则是他和妈妈在一起的场景。路易丝给阿尔瓦带来一块她在公园里玩耍时发现的漂亮石头,希望能给她带来好运。
拥抱过阿尔瓦后,他们再次爬上她的病床。后来,他们哭了,我不忍看到这一幕,只好走出了房间。我泪眼婆娑地坐在长凳上,感到那么无助。我心里仿佛有个大洞,即便是在父母去世时我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几分钟后,路易丝和文森特到走廊里找我。后来我们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哥哥和埃莱娜几乎完全接手了照顾两个孩子的工作,好让我能腾出时间跟阿尔瓦待在一起。我已经顾不上医院对探病时间的规定了。我不想留下她一个人,哪怕只有晚上。
我给她带来了CD机,和她一起反复听里面的音乐,尼克·德雷克的专辑或者她最喜欢的乔治·格什温。大多数时候,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躺在她身边,有时候也会小声地诉说我对失去她之后的生活的担忧。
当她清醒一些的时候,我会告诉她,我当年加入学校的田径俱乐部只是因为她崇拜运动员,而我们刚搬到慕尼黑时守着孩子们入睡的时光是那样无忧无虑。当然,我也会反复告诉她,我是多么爱他,她对我是那么重要,总有一天,我会写写她的故事。
阿尔瓦静静地躺在那儿,听我倾诉。
“不要。”她小声说。
“为什么?”
“这让我想起当年见到那只冻死的狐狸时你说的那些话。”
在她日益消瘦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阿尔瓦去世前的最后一天,我几乎没有松开过她的手。我不想让她离开,只留下我一个人,我能感觉到,她依然放心不下。一想到她随时可能撒手人寰,放下一切长眠不醒,我就感到不寒而栗。外面太阳很大,虽然我拉下了百叶窗,依然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在房间的地板上。阿尔瓦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但只要我捏一下她的手,她就会捏一下我的手作为回应。我去买咖啡的时候,也是尽可能快地跑着去,再飞快地赶回来握住她的手。这时,她也会轻轻捏我一下,好让我明白她还活着。
她最后一次睁眼是在下午。她看着我,见我在那儿无声地哭泣,她显得有些不安,似乎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又捏了捏我的手,接着就闭上了眼睛。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思绪在时空中游荡,追寻着最后的珍贵和美好。也许她想到了我们的孩子,想到了我,想到了她的姐姐和父母,想到了过去和未来。这是思绪和情感、恐惧和信心之间的最后一次纠葛,它们伴随着阿尔瓦,以奇快的速度朝着遥远而陌生的地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