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改变(2012—2014)(1 / 2)

二〇一二年四月,我骑摩托车出车祸两年半之前,我们聚在慕尼黑共度复活节。午后的暖阳把街道两旁古铜色的屋顶照得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新鲜出炉的蛋糕的香味。吃饭的时候,马蒂一个劲儿地做着傻兮兮的鬼脸,想要逗我儿子发笑,但这显然不可能成功。时年四岁半的文森特胆子很小,而哥哥在孩子面前也不是一个天赋出众的演员。

吃完甜点,双胞胎开始找埃莱娜藏在房子里的复活节彩蛋。每次跟我的孩子们待在一起,她的脸上都焕发着光彩,所以我很喜欢把两个孩子带到她家。但有时候,我也会独自去她的诊所找她。在快要做父亲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这一角色,我就去见了她。埃莱娜从不多言,只是听我诉说着害怕再次失去一切的隐忧。她无须开口,就能看穿我的心思。只需一个或友善或警告的眼神,我就能领会她的意思。我越来越明白,马蒂到底在她身上找到了什么。埃莱娜就像一个纠错员,能察觉有人偏离了轨道,并用柔中带刚的方式把人引回正轨。

托尼没有来慕尼黑,我也决心不向丽兹打听他的情况。他在一场演出后把一个女人带上了床,后来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了丽兹,他俩一块儿乐了好一阵子。丽兹靠在他身上,抓起他的手,还给他起了许多亲昵的爱称。但他俩没能更进一步。后来,丽兹又找了个男朋友,却没有告诉托尼,而是几乎彻底从他身边消失了。“我们就是一个女施虐狂和一个男受虐狂。”托尼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但他显然不是在说笑。

路易丝跑到姑姑身边,坐到她的怀里。每次丽兹从柏林来访,都会郑重其事地说她也想要孩子。她已经四十二岁了,我估计她是没机会做妈妈了。“我也想生一个。”她说,“像她这样就很好。”她亲了亲我女儿的头,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喜悦。

尽管很享受一家人在一起的生活,她每次也只会在慕尼黑待上几天。我还记得,从前在阿姨家过圣诞节时,每当气氛过于欢快祥和,她都会借机出门参加某场派对。这不禁让我联想起她年轻时挂在床头的杰克·凯鲁亚克的名言:我只喜欢这一类人,他们的生活狂放不羁,说起话来热情洋溢,对生活十分苛求,希望拥有一切,他们对平凡的事物不屑一顾,但他们渴望燃烧,像神话中巨大的黄色罗马蜡烛那样燃烧,燃烧,燃烧。

客厅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阿尔瓦和孩子们一起蜷缩在沙发上。阿尔瓦做母亲的样子我怎么都看不厌。与我不同,她总能选择合适的语气,知道什么时候该严厉,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孩子,她似乎愿意付出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一切。孩子们喜爱她,就像崇拜偶像一样。

我走到唱片机前说 :“注意了!”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感觉到了给哥哥姐姐展示什么东西之前的那种喜悦。我放进一张唱片,唱片机里传来响亮的吉他声和合唱队的和声。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爸爸,这是什么?”

“披头士的《平装书作家》。”我说。

路易丝似乎觉得这首歌很有趣,文森特则皱着眉头,一脸惊奇地摆动着双腿。这首歌放完后,他马上说:“再来一遍。”

这天晚上,我们把孩子留在马蒂和埃莱娜家过夜,好享受两个人外出的时光。

“我们正在看电影,完事我就叫他们去睡觉。”晚上,埃莱娜在电话那头说。接着,她第三次重复了那句话:“我们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嗯,嗯,我知道啦!”我快要笑出声来了。

挂了电话,我发现阿尔瓦一直盯着我:“怎么了?”

“你看上去那么满足,你在傻笑。”

“我才没有傻笑。”

“谁说的,你经常这样。”

我牵起她的手,将她揽到怀里。“终于又能跟你独处了,”我把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要不我们就把孩子留在我哥哥家,一起开溜?”

“我还以为你不想呢!”

后来,阿尔瓦在餐馆里聊起了马蒂推荐给她的一门课程。这几年,她和马蒂也成了好朋友。我回到家,经常发现他们两个正在深入交谈。有时候我也会加入他们的谈话,但总体上,我更乐于看到即便没有我在场他们也能相谈甚欢。“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和丽兹在许多方面很像?”在一次这样的谈话之后,马蒂突然说。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地笑了几声。但后来,我经常想起他这番评论。

阿尔瓦早就读完了哲学课程,现在正在专心写博士论文,顺便照料我们年久失修的内院。在她的建议下,物业在内院铺了新的草坪。现在,她又要求给孩子们(甚至还有我的一份)搭建秋千和树屋。

但她内心依然不时泛起涟漪。过往的经历似乎一再纠缠着她,年少时的一幕幕和那段我知之甚少的莫斯科岁月也没有放过她。有时候她会做噩梦,睡不踏实,只有偎依在我身旁才能安静下来。我很早就发现了两个阿尔瓦的存在,但凡想要拥有其中一个,就必须同时接受另一个。虽然自从双胞胎出世后,她就放弃了半夜散步的习惯,但我依然有些担忧,生怕有一天她会不辞而别,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对了,我读了那个瑞典人写的儿童书。”她翻着菜单,“马格努斯·桑德索,我很喜欢。”

我早已习惯了她偷偷翻阅我正在审校的书稿,但我依然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怎么了?”她跟没事人一样,“你又不写东西给我读,那我只能看看这个了。”

在罗曼诺夫的出版社的引荐下,我得到了这份审校工作。他们对我编辑的罗曼诺夫手稿十分满意,在我的要求下把我推荐给了一家慕尼黑出版社。至于我自己的小说,我只是偶尔才动笔写两句。要不是阿尔瓦一直追着我问,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喝得有点多。阿尔瓦说起了我们相识之前她的生活。她小时候很爱做的一件事情是跟父亲一起在房子后面结冰的池塘里滑雪橇。说到这些时,她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我隔着桌子给了她一个吻,又给我们俩各自点了一杯酒。她问我是不是想把她灌醉,我说正有此意。

回家的路上,她的步子有些摇晃。我想扶她一把,却发现自己也站不稳。我们就这样一边慢腾腾地走,一边咯咯直笑,搀扶着上了地铁。

当天晚上,我被一阵响动惊醒。我做了许多梦,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发现阿尔瓦正在我身边哭泣。我吃了一惊,连忙打开灯。

“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她说得很快,听上去有些模糊:“我爱你,我爱文森特和路易丝,我爱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但有时候,这一切似乎都不能让我满足,我好像永远都不会知足。这时候,我就只想离家出走,不再回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话就像一块投入湖里的巨石,在我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浪。

我抓起她的手。“没关系的。”我一边重复这句话,一边轻轻地亲吻着她的身体,“不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一样爱你。”

“我也不想这样,”她低声说,“但我无能为力。”

“我知道。”

有好几分钟,我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她,说着安慰的话。既然阿尔瓦睡不着,我就陪她一起看电影,直到第一缕曙光把房间染成了淡蓝色。这一切当然跟后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关联。但从此以后,我越发珍惜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起飞前几个小时,我跟孩子们一起在院子里玩耍。路易丝一定要当彼得·潘,文森特则负责扮演多个配角。不久前刚刚搭好的树屋被当作海盗港,由我这个狡猾的虎克船长负责保卫。罗曼诺夫留下的桃心木拐杖成了我的佩剑,孩子们则用树枝发动进攻。经历了一场鏖战之后,自然是他们取得了胜利,而我只能在痛苦中死去。

“他死了,他死了。”孩子们大笑着在我周围跑来跑去,一边用树枝戳我的肚皮。

这时,哥哥背着个手提袋出现在院子里。见到我在地上打滚的样子,他不禁笑了:“我们得走了。”

我们要飞去柏林,算是给托尼一个生日惊喜。他在一家酒馆里庆生,对于我们的到来,他似乎十分高兴。但很快我就发现,他的情况十分糟糕。他脸上没有了从前那种迷人的活力,显得闷闷不乐,人也苍老了不少。这天晚上,他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丽兹身上。丽兹先是跟他亲切地交谈了一番,后来却跟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坐到了吧台边。托尼依旧不停地看向她,勉强装出的笑容逐渐黯淡下来,最后一言不发地站到角落里。我和马蒂走过去陪他,却没法让他高兴起来。没过多久,他便独自回家去了。

这天晚上,我们在姐姐家的厨房里坐了好久。她似乎看出了我们的心思。

“我受够了。”丽兹最后说,“你们以为我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能开心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蒂说,“但你这些年为什么要一直这样折磨他呢?托尼本可以建立自己的家庭,过上幸福的生活,可你却不愿放他离开。你从不把门堵死,总是留下一道缝,好让他继续跟在你后头跑。说白了,其实是因为你不能忍受他突然消失。”

“那我该怎么办?跟他在一起,就因为这才是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不呢,我觉得这样不错啊!”

“你疯了吧!”丽兹不可思议地望着马蒂,又转过头来问我,“你呢?你也这么想吗?”

“哎呀,他现在单身不娶,肯定有你的原因。”丽兹正想答话,我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当然了,即便结了婚,他也不会开心的。哪怕你表现得对他毫无感觉,他也依然深爱着你。这是他的决定,他不想要别的,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丽兹咬起了手指甲。“我又不能左右自己的感觉。”她低声说,“就算他是那个对的人,我也不爱他。”

“但爱不过就是一个字。”马蒂说,“重要的是心满意足。”

丽兹突然大笑了一声:“什么心满意足,对不起,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我要的是激动、挑战和紧张。托尼是个好人,说实话,我能想象自己和他相伴到老,但只是作为朋友。他很讨人喜欢,但却不是我爱的人。我要的是一个偶尔也会拒绝我、折磨我、跟我开战的人。”

“可为什么呢?谁会愿意自找苦吃?”

丽兹耸了耸肩:“对有些女人来说,仅有安全感是远远不够的。”

马蒂回应道:“就拿我老婆来说吧!听好了,她绝对是个很好的榜样。她见到我时就在想,嗯,这个人有潜力,所以就在我身边待了二十年。我这个人可能有些无聊,也不是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但至少我好相处又有钱。就算她年少时对未来的丈夫有过别的设想,找我这么一个人结婚也够了。你看现在多好,碰巧她的丈夫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们虽然日子过得普普通通,但却幸福美满。这不好吗?”

一阵尴尬的沉默。因为他说的这一切正好也是我们对他婚姻的看法。

哥哥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匆忙收拾好自己的手提包,朝门口走去。“你要一直这么想,那我实在没法看好你。”他对姐姐说,“这样下去,你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但至少这是我自己的人生。”丽兹说,但马蒂已经听不见了。

一般情况下,阿尔瓦会去国家图书馆写她的博士论文,但在深秋的一天晚上,她却在家里动起了笔。书房的灯不太亮,我站在门口,观察她写作的样子。突然,她的眉间露出了皱纹,眼神空洞,正神情恍惚地啃着手指甲。我喜欢看她专注的样子,早已练就了从她肩膀的姿态来判断她是否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的能力。而她留出的门缝宽度则透露出她有多想找人陪伴。我们之间如此亲密无间,就像两面镜子,都能从对方那儿看见自己的模样。

我把一根香蕉切成两半,拿上笔记本电脑坐到了她对面。我们吃了香蕉,默不作声地打字,时不时地交换一下眼神。每当路易丝和文森特在隔壁房间熟睡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一种自童年起就已失去的安全感。

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个自信满满、无所畏惧的少年。在父母过世时,他不够坚强,败给了人性中的另一面。我并不怀念他,只会偶尔怀念他在十岁前的放纵和淘气。在我的生命中,可还有机会回到那种疯疯癫癫、无忧无虑的状态,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

“我在想一些东西。”

“说一说吧!”

我合上笔记本。“我在想,要是我当年去了法国并生活在那儿,要是我出了意外,要是我们从未相遇,那会怎么样?我生命中有那么多岔道,那么多可能,随时可以让我成为另外一个人。”说到这儿,我看了阿尔瓦一眼,“我是说,你就没问过自己,如果你姐姐当年没有失踪,你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那样的话你肯定跟现在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嗯,肯定不一样。”

“问题是,有什么是无法改变的?什么是你身上不曾改变的东西?无论人生何去何从,什么是不曾改变的?到底有没有能够超越一切的东西?”

“然后呢?”

我想到了丽兹,她总是反复无常,我行我素,从父母在世时就是如此。对男孩的痴迷似乎是她本性的一部分,还有她的勇于探索以及对唱歌、画小故事的爱好。即便她迷失了自我,很多年没做过这些事了,也不能改变这一点。无论是在店里看到一本有趣的儿童书,还是跟自家兄弟一起吸了迷幻药,诱因可能有所不同,但总有一些时候,她会想要画画或是唱歌。马蒂虽然没有成为医生或研究员,但他身上有一点不曾改变,就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冲动。或许换一个专业,他也可以成为生物教授或是物理教授。

“我不知道……”我望向阿尔瓦,“你呢?你在想什么?”

“嗯……克尔凯郭尔曾经说过:要成为自己,就必须打破自己。”

“什么意思?”

她皱了皱眉头,说:“比如说,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受到周围环境、父母、命运、教育和其他偶然经历的影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当然地认为:‘我就是这样的。’但这其实只是表面现象,只是人的第一层自我。”她坐到我桌上,继续说道,“要找到真正的自我,就必须质疑一个人从出生起遇到的一切,还必须付出失去某些东西的代价,因为一个人只有在痛苦之中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只有在破碎之中,人才能认识自己。”

她摆动着双腿,继续说道:“但反过来说,我也不知道,如果我过着另一种生活,或是迷失了方向,究竟会发生什么。比如说,我不确定我们是否还能走到一起。我可能更愿意找一个无忧无虑、我行我素的男人,不像你那么爱动脑筋。但现在,你就是那个对的人。你,只能是你。”

“这话倒是挺诚实的,就是有些伤人。”

她在我太阳穴上轻轻一吻。

“为什么我就是那个对的人呢?”我问。

“因为你懂我的一切。”

我稍作思索,继续问道:“还有呢?我英俊的外表,过人的智慧……我的谦逊?”

“可能还有一点谦逊吧。”她仔细打量着我的头发,“还没有白头发,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有回答,而是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她闭上了眼睛。

我想到了几年前的婚礼。在哥哥家装饰着灯笼的花园里,我们办了一场小小的派对,她的父亲在婚礼上致了辞。阿尔瓦和她父亲有着独特的相处方式。虽然他们十分亲近,却很少来往。但他们经常通信,而她父亲坚持要举办一场婚礼。

“你还经常想起芬妮吗?”

她点点头。“我想,这不可能停下来。”

阿尔瓦叹了口气,取下眼镜擦起了镜片。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这几个星期,她看上去一直很累,还发过好几次烧。

我命令她休息一会儿,从厨房拿来一瓶葡萄酒。她放了一张乔治·格什温的唱片。我一直听不惯他的音乐,但阿尔瓦却很喜欢,总管他叫“我的乔治”。以前,我一直害怕变老,但一想到四十年后还能跟她厮守在一起,我便安心不少。到时候,我们可以坐在一起看书、聊天、下棋,时而戏弄对方一番,再接着回顾我们一起积攒的珍贵回忆。我想着她快八十岁时的穿着打扮和满脸皱纹的样子。与此同时,我也明白这一切其实都不重要,而我也无须再害怕变老。

后来,我去了孩子们的房间。他俩都已经睡着了,我能听见他们轻微的呼吸声。我先坐到路易丝的床边。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自信得有些过了头。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价值,知道我们都觉得她很可爱,会因此原谅她的胡作非为。她现在还愿意偎依在我身旁,但渐渐地,她已经把我给看透了。她出于本能地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反叛,却对她的母亲言听计从。我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来到文森特的床边。他又把被子踢开了。与路易丝相比,他显得有些孤僻,尤其害怕陌生人。我在书房里审稿的时候,他常常陪在我身边。他很享受这种安静,独自坐在地板上玩小货车,或是复述阿尔瓦给他讲的故事。他还是个小孩子,就这般安静,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定型的?

我替他盖好被子,去厨房里拿了瓶啤酒,坐到阳台上。一阵凉风拂过,院子里飘来一阵湿树叶的味道。我抿了几口啤酒,享受着夜晚的宁静,突然生出一种近乎惬意的忧伤。

二〇一三年一月,我飞去柏林待了几天,跟我们的一位签约作家讨论他的书稿。一天晚上,我约丽兹吃晚饭,不料她把托尼也带来了。他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在爱丁堡的一场魔术表演,他作为嘉宾参加了演出。总之,这一次他的状态比上一次要好。他和丽兹虽然没能成为一对,但至少丽兹对他的态度认真了许多,不再继续用她的恋情折磨托尼。

回慕尼黑的航班适逢日落,当周围的一切都被镶着晚霞的阴云笼罩时,我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但在飞机降落后,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在城铁上,我打开手机,看到阿尔瓦给我打过好几通电话,却没有留言。我给她打了回去,但她没有接。

“马上到家,怎么了?”我给她发短信。

一进家门,我就看见两个孩子在争吵。路易丝夺走了文森特的玩具长颈鹿,想让它跟她的动物玩具结婚,文森特很不情愿。他们为长颈鹿起了争执,而我不得不居中调解。

“把长颈鹿还给他。”我竭力拿出严父的样子,可路易丝毫不理睬地跑到了一边。我叫她给我过来,她调皮地笑出了声,把我也给逗乐了。

终于,文森特拿回了他的毛绒玩具,而路易丝也已经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她从浴室里拿来一把梳子,自顾自地哼起了歌。

文森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真够蠢的!”

我吩咐他俩赶紧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去他们的伯伯家吃晚饭了。他们很久之前就发出了邀请。

“可妈妈已经把晚饭取消了。”文森特说。

“为什么?”

他耸了耸肩。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阿尔瓦不在家。我又去卧室里找了找有没有留言或小字条,却一无所获。我想给阿尔瓦打电话,却发现她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妈妈说她出去一下。”路易丝在我背后说。

我转过身问:“什么时候?”

“就在你回家前。”

“她说去哪儿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路易丝摇摇头:“没有,她说你马上回来,叫你准备晚饭。”

我有些紧张起来。阿尔瓦从来不会让孩子们独自留在家中,哪怕只是出去几分钟。接着,我试着说服自己,我可能多虑了。她也许只是去了趟国家图书馆,为她的博士论文复印点资料。我给孩子们做了晚饭,陪他们玩了会儿蛇梯棋,便打发他们上床睡觉。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房间里安静得有些令人压抑,我重新感到不安起来。图书馆现在也该关门了,我打电话问马蒂和埃莱娜,他们也不知道阿尔瓦的去向。有那么一刻,我想要报警,但转念一想,还是再等等吧。

我盯着手机,喝了两瓶啤酒,继续盯着手机,在街区里转悠了一圈,回来继续盯着手机,在房前冰冷的台阶上坐了好久,等着阿尔瓦出现。两点,三点,四点。我煮了一壶浓咖啡,随意按着电视遥控器,试着转移注意力,后来又读起了《斯万的爱情》——这也是我母亲的最爱。睡意不断袭来,我好几次读着读着就闭上了眼睛。

就在我打算上床睡觉的时候,门上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连忙跑到门边。阿尔瓦真的回来了,只是眼眶红肿,黯然失神。她简直变了个人,就像夜间出来游荡的鬼怪,刚刚才恢复人形。

“你去哪儿了?”

她一言不发,把外套搭在椅子上。

“该死,快说你去哪儿了?”

她确实该好好给我道个歉,或者至少给出一个说得通的理由,让我平静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你又去散步了?你又开始了?”我紧贴在她身旁,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控,“你搞清楚,你已经有孩子了,怎么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害我们担惊受怕?”

她盯着我,眼神黯淡依旧。我怒气冲冲说的这番话显然吓着她了。

“我生怕你不回来了。”因为紧张,我的身子有些发抖,“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我是说,你能想象我们之间……”

“我得了癌症。”

过了好几秒,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打了一巴掌。这简单的五个字像是唤醒了一股原始的力量,瞬间使我哑口无言。它夺走了我的全部感受,有那么一瞬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

“我联系过你。”阿尔瓦平静地说,“给你打过好几通电话。我不得不出去。抱歉,我不该这么做。”

一阵酥麻的感觉从我胸口蔓延开去,直到手脚。没过多久,我感觉自己简直快要飘起来了。

“什么癌?”我不知何时说了一句。那感觉就像有人把我的音量调到了最低值。

“血癌。”

“确定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周你去柏林的时候,我就去看过医生。当时我只是再次发烧,但我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我做了好几项检查,但我不想跟你说,免得你担心。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了下来。阿尔瓦伸手触碰我的脖子,我不禁颤抖了一下,她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看着我。”她说。

我默不作声地抬头看向她。

“我会扛过去的,尤勒斯。我知道。”她看上去格外平静,“我会扛过去的。”

我望着她的眼睛,相信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阿尔瓦的诊断结果很不好,但她得到了很好的治疗,有望将癌细胞从血液中清除出去。她很快就接受了化疗,为此在医院住了好几周。药物通过静脉注射到她体内。细胞生长抑制剂,这是希望的代名词,也是毒药的另一种说法。

新近发生的这一切超越了一般的现实,光凭理智很难经受住考验。我就像一团雾,一个沉默的精灵,终日守护在她的病榻旁。但即便开始脱发,阿尔瓦也没有屈服。她默默忍受着痛苦的注射和无休止的恶心,有时候甚至拿这些开玩笑。她总是跟孩子们说,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她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也试着照搬她的那套说辞。信心,我们需要信心。只有一次,我不小心说漏了嘴,感叹命运与我们作对,但阿尔瓦很快就劝住了我。

“这种话我以后不想再听到。”她坚决地说,接着,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等我好起来之后,你再诉苦也不迟。”

我点点头。当时,我们面对面站在卧室里,她第一次被允许出院几天。广播里放着诙谐曲[30]。我的样子可能还是有些灰心,因为她牵起了我的手,然后迈开了舞步。这着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自从认识她起,除了婚礼上装模作样的那几步,我还从没见过她跳舞。

我们紧紧相拥在一起,随着音乐起舞。因为阿尔瓦的身体还很虚弱,我们的动作十分迟缓。她闭上了眼睛。我们亲密无间,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体温和颤抖。此时此刻,我根本不敢想象她的生命竟然面临危险。

“你在哪儿?”我问。

“我在这儿啊!”她依然闭着双眼,“我一边跟你跳舞,一边试着什么都不去想。”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竟然从来没跳过舞?”

“我不喜欢跳舞,你可能也发现了。”

卧室的墙壁渐渐淡去,直至完全消失。我们的皮肤重获光泽,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在寄宿学校上学的年代。当时我们只有十九岁,她为了避雨进了我的房间。我们喝了点杜松子酒,有些醉了,我乘机邀请她……

“你还记得有一次我邀请你一起跳舞吗?”

“你从没邀请过。”

“谁说的,当时我还特意放了一首歌。我妈妈说,有了这首歌,很容易就能俘获一个女人的芳心,但你却根本不想跟我跳。所以我想,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阿尔瓦的脸皱了起来:“你知道吗,跳舞是她的最爱。她比我更有天赋,小时候每天都去上芭蕾舞课。她失踪后,我再也不想与跳舞产生任何关系。这太容易让我联想到她了。”

我感觉像是有一阵冷风吹过。“要是早知道这个就好了。”我说。这句话更多的像是在说给我自己听。

我们沉默地跟着音乐跳了一会儿。我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檀香木混合着栀子花的味道。

“说说你姐姐吧。”我说,“每次我一想到她,就只能联想到警察只找到了她的外套。说点别的,让我也对她有点别的印象。”

阿尔瓦想了想说:“芬妮很活泼,简直有些神经质。她很喜欢歌剧,小时候就经常听莫扎特。有一次,我们去听《魔笛》,她激动得过了头,差点没喘过气来,最后被剧场医生给带了出去。”她笑了,“我们一起玩耍的时候经常很放肆。我们有一个固定的睡前仪式。每次妈妈来跟我们说晚安,芬妮和我都会各自在床上翻两个跟斗,一个往前,一个往后,然后妈妈才会把灯关上。”她摇了摇头,但我能看出,她其实很珍惜这些零碎的记忆。

当时,我为阿尔瓦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照顾她,满足她的每一个愿望,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却仍感到自己很无用。好在哥哥几乎每天都来看我们,埃莱娜每天晚上都会直接从她的诊所来我们家。她的温柔总能让我们每个人都保持冷静。

当时,第一个强化治疗阶段已经结束了,随后是持续数月之久的巩固治疗。在每个化疗周期之间,阿尔瓦能在家里休养个把星期。有时候,她因为劳累,甚至会一觉睡到晚上。情况稍好的时候,她经常去院子里,那儿已经快被她变成一个花园了。我喜欢站在阳台上看她跪在地上松土和栽培植物的样子。但我最喜欢看到的还是她完工后望着自己作品的神情。这时候,她多半会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或是搓搓手,最重要的是,这一刻她看上去是那么满足。

直到夏天,我们依然没有等到明确的诊断结果。那段时间,我们满脑子想的只有癌细胞数值和白细胞数值。为了分散注意力,我们去了贝迪拉克。阿尔瓦很期待这次旅行,她要去的第一站就是海边。

“快去准备好!”没等孩子们上楼拿自己的东西,她就兴奋地冲他们喊道。

我看着文森特和路易丝坐上车,系好安全带,自己又回了一趟屋里。从浴室门口经过时,我瞥见了阿尔瓦的脸。我还从没在她脸上看见过那种表情,即便是她第一次跟我讲到她姐姐时。她的嘴角已经完全走了样,眼泪顺着脸颊倏然而下。我在她脸上看到的只有完完全全的恐惧。

看到我来了,她擦了擦眼睛:“我刚才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她从头上取下假发,“要是我不在了该怎么办?我根本就不敢想。”

她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光秃秃的头顶。

“这不是我,尤勒斯。这根本就不是我!”她突然大喊道,把我吓了一跳。

后来,她跌坐在浴室的瓷砖地板上。“他们才六岁啊,”她小声说,“他们太小了。”

九月,孩子们入学了。我的感受就跟当年眼看着阿尔瓦出落得美丽动人而我从此却要跟全世界分享她时一样。阿尔瓦不愿意送孩子们去上学。“我戴着假发难看死了,”她说,“孩子们肯定都会盯着我看的。”

“胡说,你美极了。”

她叹了口气:“尤勒斯,你从来就不会撒谎,刚才这番话你自己都不相信。”

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开学第一天去了学校。

路易丝对一切都满怀渴望,文森特则消极得多。“我就不能在幼儿园里再待一年吗?”他问。

“你不想上学吗?”

“想,可是幼儿园里那么好。”

“学校里也一样好。”

他睁大了双眼,显然不相信。

“反正我觉得上学挺好。”路易丝说。

“反正我觉得上学挺好。”文森特故意模仿她的口气说。

他俩虽然是双胞胎,却几无相同之处。路易丝是个活泼的野孩子,甚至已经有些叛逆了。她在同班同学面前炫耀自己会读书写字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了丽兹。文森特也已经学会几个字了,但他的自信十分脆弱。母亲的病使他变得更加多疑,也更加孤僻。他越发不愿告诉我他在做什么,而是独自缩在一旁。只有在踢球的时候,他才会走出自己的世界。有时候我跟他和路易丝在院子里踢球,也会想到我父亲在英国花园里踢球的样子。作为一名自由人,他能一直带球突破,所向披靡。他要是尚在人世,现在应该已经是一个满脸皱纹的七十多岁的老人了。我想象着他陪孩子们一起踢球的样子,这一刻,我异常想念他。

时隔多年,我和阿尔瓦再次有了在早上独处的机会。起初,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段闲暇时光,但很快我们就学会了享受生活,开始在阳台上吃早餐,一边听音乐一边讨论报刊上的文章。之后,我就在卧室里编辑手稿,顺便陪着她。感到虚弱的时候,阿尔瓦会卧床休息,有时候她也会拿上一本书,背靠着墙坐在抽屉柜上。那儿是她最爱的位置。她像一只猫咪,从不在椅子和凳子上落座,反而爱把壁柜、茶几和桌子当成自己的座位。

她感觉好些的时候,我们也会出门散步。“我想念校园,”有一次,她摸着我的手臂,小声说道,“可惜我们没能一起度过大学时光。认真学习的感觉简直太……”

她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好摆了摆手臂。“尤勒斯,等我明年好些了,你陪我去上一次课吧。我知道,这样说更多的是在安慰你,但我的病总得有个盼头吧!”

秋天用落叶给英国花园铺上了一层地毯。一只天鹅从湖中走出,笨手笨脚地朝我们走来。阿尔瓦撞了我一下,问道:“你明年有什么愿望?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的话,你会做什么?”

“骑摩托车。”我不假思索地说。

“真的吗?”

“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想骑摩托车。每次听托尼形容那种飞一般的感觉,我都在一旁羡慕不已。我虽然确信他有些言过其实,但一直很想亲身尝试一下。”

“那你为什么没去试呢?”

“嗯……可能会出事。”

“有数百万人在骑摩托车,也没见出什么事啊!”

“那是运气。”

“有可能,”她只是简单地说,“那运气怎么就不能站在你这边呢?”

后来我们一块儿站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的时候,阿尔瓦的手机振动了。她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接电话。我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医院。”她小声说。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我把做饭的勺子放到一边,焦急地走来走去,不时看一眼阿尔瓦的脸色,想要从中看出些许端倪。这通电话为什么持续了这么久?有那么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但很快,她又认真地听起了电话。

我突然生出一种热血沸腾、兴奋异常的感觉。起初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但接下来我意识到,这都是因为阿尔瓦笑了。她不停地点着头,喜形于色。“嗯,当然。”说着,她猛地抓了一把我的衬衫。她把我拉到身边,想叫我一起听电话,但对方已经挂了。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通话结束后,我们拥抱着对方;我听见自己大喊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话,然后再次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这时,我能感觉到我全身都在颤抖。

主治医生告诉她,癌细胞已经彻底消失了。因此,他建议放弃风险和压力都很大的骨髓移植手术,改为保守治疗。

我想反复听这个消息,每次换一种说法,一遍又一遍。我给马蒂和埃莱娜打电话,之后又给丽兹和托尼打电话。托尼正在地铁里,听不清我在说什么,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因为我可以大叫:“我说,阿尔瓦战胜了癌症!”

但真正的欣喜并非来自刚刚得知的消息,而是来自随之而来的如释重负的感觉。那天下午,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去公园散步。我们在那儿一起踢足球,一起在游乐场上欢快地荡秋千,一起吃从小吃店买来的薯条。相互交谈时,每个人眼里都焕发着光彩。没有一个人想要回家,谁都不想让这梦幻般的一刻太早结束。

夜里躺在床上,阿尔瓦和我都难以入睡。兴奋感依然在我们身体里回荡,我们俩都清醒得很。在她的要求下,我去附近的加油站买了她最爱的香草饼干冰激凌。回家的路上,我脚下起初还是正常的速度,后来就越走越快。最后几米,我几乎是拎着塑料袋跑回了家,一边跑一边不由得笑出了声。

我们边吃冰激凌边规划未来。过去几个月里,我们脑子里想的只有医院打来的下一通电话,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拓展一下话题,聊一聊埋藏心底的愿望、可能的旅行以及等文森特和路易丝长大后我们想做的事情。

“你就承认了吧,”我抚摸着她脖子上的两道伤疤,“你一直都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然了,这不过就是一个……”

“零和游戏,我知道。”

“而且我也不能留下你一个人管孩子,这对我来说倒没什么,就是苦了孩子们。”

我们开始想象,如果我一个人抚养双胞胎长大,会发生什么,甚至还描绘出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路易丝成了十足的女朋克,留着印第安人的发型,逃学在一个糟糕透顶的乐队做贝斯手;文森特成了个孤僻的密教徒,在加入一个神秘宗派之后,随着他的新同伴永远消失在加拿大的荒野之中。

“密教徒?我做父亲真有这么糟糕吗?”

“好吧,可能没这么糟。”

“他们都不听我的话,只服你管教,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耸了耸肩。

“简直强大到娘胎里了。”我小声说。

阿尔瓦睡着后,我依然清醒。外面下雨了,雨滴打在窗户上,她睡得很安稳,仿佛睡眠将一切阴郁的念头都抹去了。她转向我这边,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我连忙把它握紧。一阵倦意袭来,我依然紧盯着她,直到我也陷入了梦乡,梦见自己牵着哥哥的狗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