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寄宿学校的停车场上,望着从天边的晚霞间划过的一道飞机云。与往常一样,每当自然景观勾起我对往昔的回忆时,我的胃都会为之一紧。那年我十九岁,马上就要参加高中毕业考试了。未来在我眼前揭开了面纱,我像所有还没在生活中犯过大错的年轻人一样,怀着一种自欺欺人的兴奋。
十五分钟后,一辆红色的菲亚特出现在寄宿学校里。我坐到副驾驶座上,亲了亲阿尔瓦的脸蛋。
“你还是那么不准时。”我说。
“我喜欢让你等着。”
她松开离合器,加速往前开去。
“家里怎么样?”她问,“有没有要跟我交代的风流韵事啊?”
“哎呀,你知道的,我就是个忧郁的孩子……”
“尤勒斯,你是个忧郁得过了头的孩子。”
阿尔瓦仍不愿松口,不依不饶地问起了我们班上的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就不在这儿提了。“她怎么样?你假期见过她吗?”
“被告有权保持沉默。”
“说嘛,怎么样?”
我叹了口气:“没见过。”
“哎呀,莫罗先生,我还以为你的本事要更大一些呢!”
“真逗。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我。”
“你知道自己有多帅吗?她当然喜欢你了。”
阿尔瓦乐开了花。她总喜欢给我鼓劲,并将我跟某个女生撮合到一起。
说到这儿,我不得不提一句,这些年我真的长个了。我有了父亲那般乌黑的头发,也继承了他浓密的胡须,偶尔才会刮一下。我成熟的模样和粗暴冷漠的目光让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在学校的这几年,我有过两段短暂的感情经历,但都不怎么认真。我当时更感兴趣的是摄影。我掌握了冲洗底片所需的各种化学反应。寄宿学校的地下室里有一个空房间,我被允许把那儿当作暗室。
我沉迷于自然之中,背着父亲的相机在湖畔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或是漫步于草地和森林中,直到天黑才满载而归。透过玛米亚相机的镜头,周围的事物似乎焕发了生气。树皮忽然有了神采,水面的层次也有了意义,就连镜头前的人物也变得与众不同,有时候,我甚至只有透过取景器才能读懂他们的目光。
“从现在起,我不想再听任何借口了。”坐在我身旁的阿尔瓦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一直这么胆小,你只剩下几个星期了。”接着,她又恳切地说,“难道你希望跟她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毕业吗?”
我沉默地望向窗外。周围渐渐暗了下来,仿佛正在为黑夜刷上第一层底色。
过了一会儿,阿尔瓦轻轻推了我一把,说:“你这副样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什么?我怎样了?”
阿尔瓦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个像是深陷梦境、浑浑噩噩的沉思者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啊?”她又问了一遍,我依然没有回答。
自从来到寄宿学校,我几乎天天与阿尔瓦见面。阿尔瓦就像我的替代家人,在很多方面甚至比哥哥姐姐还有阿姨更亲。但这几年,她也变了。当然有时候,我还是可以让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在一起听音乐的时候,一个简单的对视,我们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但有时候,阿尔瓦会露出她的另一面。这个阿尔瓦越来越频繁地躲避我,独自一人坐在长凳上抽着烟,生着闷气,还总说出一些不符合她天性的话。
红彤彤的头发和白净的皮肤为她赢得了一些仰慕者。但直到快满十六岁时,她才交了第一个男朋友。之后,她又小心翼翼地跟一两个高年级的男生交往过。如果说在我眼里丽兹爱的就是性,她能在每个男人身上找到特别之处,那阿尔瓦则似乎把身体当成防御的武器。一旦有人对她动了真情,她就会忙不迭地把他甩掉。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摔成了碎片,每个靠得太近的人都会受伤。
从十七岁起,她干脆对男人敬而远之。她似乎抵触任何形式的接触,有谣言说她其实对女人更感兴趣,也有人说她是个异类。阿尔瓦对此不屑一顾。相反,她开始痴迷于学习和阅读哲学书籍,起劲地看萨特和克尔凯郭尔。虽然不久前她又交了个男朋友,但我们从未聊起过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开车去酒吧。半路上,阿尔瓦在一个电话亭里给她母亲打了个电话。“和尤勒斯在一起。”我听见她说,“不是,那是另一个,你不认识。”她的嗓门越来越大,“我方便的时候就来。”最后,她嚷嚷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的母亲总是神经兮兮地打听女儿的行踪,阿尔瓦不止一次威胁她,说要在毕业考试结束后永远消失,不再回来。但她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阿尔瓦不让我知道她家里的事情,我每次问到她的父母,都会被她打断。有几次,我去她家里接她,每次她都会站在门口等我,我根本没有机会进屋看看。
“一切都还好吗?”她回到车里时,我问。
她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但她显然有心事,眼神里也多了一丝阴郁。阿尔瓦开车一向飞快,但这一次,她来了一个急转弯。她打开车窗,任由迎面而来的风吹着她的头发。这时候,我终于意识到,对我来说,她有可能变得危险——我实在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从几个月前起,她就跟我玩起了这个游戏。她明知自己一开快车,我就会感到害怕,但不会当着她的面承认这一点。于是,她就驾驶着这辆红色的菲亚特,在转弯的时候越开越快。我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的样子似乎能给她带去欢乐。她一点点地突破底线。直到那天晚上,我意识到她不但不会停手,而且已经做好了冒险的准备,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慢点开。”当她再次飞车转弯的时候,我说。
“你害怕了吗?”
“是的,该死。开慢点。”
阿尔瓦立即松开了油门,朝我微微一笑。这笑容既像胜利宣言,又显得那么悲伤。
她把红色菲亚特停在了村里潦倒的酒馆门前,这家名叫“头彩”的小酒馆是高年级学生的聚集地。投币唱片机里播放的大多是过时的摇滚歌曲,台球桌的桌面已经被磨破了。飞镖盘边上的两台游戏机对乡间的落魄鬼有着神秘的吸引力。
我们没直接进酒馆,而是在车里坐了一阵。阿尔瓦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开了一罐啤酒。接着,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把车前柜打开。”
我找到一件用彩纸包装的方方正正的礼物。“是给我的吗?”
见她点头,我撕开了包装。里面是一本相册,贴着我们少年时代的照片,每页都配了一首温馨的小诗。准备这件礼物肯定花了她不少时间。
有那么一会儿,我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啊?”
她若无其事地说:“啊,就觉得你肯定会喜欢的。”
我看着这些照片,有我们一起去湖边、郊游、听音乐会、过节、去慕尼黑参加街头庆祝活动的,也有在我寝室里的。我伸手抱住了她,见我如此喜悦,她脸红了。
她又说起了卡森·麦卡勒斯那本《心是孤独的猎手》,那是她的最爱。“你得找机会读读。”她说。
“嗯,我知道,正想读呢!”
“求你了,尤勒斯,我想听听你对这本书的看法。光是书中那些在深夜徘徊游荡的人物就足以令我着迷。最后他们都进了那家咖啡馆,唯一到了午夜还开门的那家。”一说到书,她就眉飞色舞,“我也想成为那样一个文学人物——在黑暗的城市里四处游荡,最后在午夜走进咖啡馆。”
阿尔瓦的声音很轻,但她的眼里闪烁着光芒,这已经足以令我神魂颠倒。
我给她讲了假期去慕尼黑的经历。我回去看了小时候住过的那幢房子:“他们把所有地方都装修过了,连院子里的秋千和树屋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花丛。那幢房子看上去是那么奇怪,那么陌生。在那里,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仿佛在暗中观察一个小偷。”
相反,阿尔瓦很少说起她的童年。只有一次,她对我说,当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即便是在阖家团聚的日子里,她也能感受到“一切必将成为过去”的痛苦。每当想起这番话,我就仿佛看到了自己。
我看到两个同学走出“头彩”的大门。
“你要吗?”阿尔瓦问。
我没有回答,我得先做点心理建设。接着,我看到她开始卷大麻。在这之前,我还从没有吸过那玩意儿。
“当然,”我说,“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是一个贩毒团伙的头头,之前没跟你说过吗?”
“头头?你杀过人吗?”
“迫不得已杀过几回。”
她阴阴地看了我一眼,还满像那么回事的。
事实上,阿尔瓦在这件事上一直很小心。弄好烟卷后,她使劲吸了一口,然后递给了我。
“你得使劲吸,好把烟气留在身体里。”
我点点头。烟气起初有些呛人,但过了一会儿我便适应了,脑子也变得昏昏沉沉。我舒服地躺倒在副驾使座上,脑子里不停地闪现儿时的那个家。令我感到惊奇的是,我几乎看不到准确的画面。我很难回想起每个房间的样子。厨房的钟到底挂在哪儿?我房间的墙上都挂着哪些画?
接着,我的脑海里闪过一辆出租车在深夜的路灯下拐过街角的画面。这一幕不停地出现在我眼前。我跟在出租车后面想喊些什么,但它已经消失了。我知道这个画面对我十分重要,但这段记忆就像浸在显影液里的底片一样,尚未准备好。
“怎么了?”阿尔瓦问。
“没事,咋了?”
“你在发抖。”
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做了几次深呼吸。终于,我恢复了平静,不再去想那辆开走的出租车。
“你哥哥姐姐怎么样了?”她问,“你多久见他们一次?”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着要不要告诉阿尔瓦我与他们日渐疏离的事情。最后,我只是耸了耸肩。“我姐姐现在大概在伦敦,哥哥在维也纳。”
“那就是说你们很少见面喽?”
“不……事实上几乎没怎么见过。”
阿尔瓦从我手中拿过烟卷,任由它在空气中继续燃烧。她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闭上了眼睛。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待了一阵,突然抓起我的手,双眼依然紧闭着。她没有进一步行动,没有靠近我,只是牢牢地抓住我的手。我往她身旁挪了挪,她也往我这边靠拢了一点,然后她缩回了手。
周末,许久不见的马蒂突然来看我。他在我的房间坐了一会儿,之后,我们一起上了他的车,一辆二手的梅赛德斯。我不清楚哥哥除了在大学里念计算机专业,还在做些什么,但他显然成功地参与了好些项目。不久前,他跟从前的室友托尼及另一个有钱的同学一起成立了一家公司,主要搞“网络化”和“信息工程”,这些概念在我听来有些抽象。寄宿学校的这段不幸的时光似乎磨炼了他的意志。他用过去、现在和将来搭建了三级台阶,现在正拾级而上,迅速走向高处。
“你觉得你的公司能搞出名堂吗?”我问。
“一切都会如我们所愿的。”哥哥笑着说,“我们强大到娘胎里了。”
我们一起走到车旁。我高兴地发现托尼也一起来了。他还像以前一样强壮。此时,他正靠在驾驶座的门上啃苹果。
“莫罗家的尤勒斯。”他说。
“布伦纳家的安东[15]。”我说。
我们相互拥抱。我几年前参加田径队时,托尼经常跟我一块儿在健身房练举重。有时候,我们练完还会一起去喝杯啤酒。他教会了我一些魔术和纸牌的把戏,也仍旧对丽兹痴情不改。后来,在又一次膝盖手术后,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合从事体育运动了,他愈发觉得,作为补偿,他应当可以娶到我姐姐。
聊到这段往事,他皱着眉头说:“她终于给我回信了吗?”
我们一起来到湖边。在马蒂天马行空地大谈因特网的未来时(“那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尤勒斯,你懂吗?旧的世界已经无路可走了,但我们很快就会成为开路先锋。”),我打量着他的装扮:中分发型,无框眼镜,休闲装,还有编织皮鞋。这个以前从头到脚一身黑的电脑极客,现在已经有了一副哈佛高才生的派头。虽然哥哥的脸长得不那么出众,长长的鼻子,扁扁的嘴唇(丽兹有一次说:“这张脸就像桑贝[16]的铅笔素描稿。”),但他的模样已经比上学时上了一个档次,何况他现在还干劲十足。
“我一直相信你哥哥会成为一流的经理人。”托尼说,“我就跟着他混了。”
但马蒂依然保留着他的怪癖:每次经过水洼,他都强迫自己从中间跨过。早在寄宿学校的时候,如果不反复检查门把手,他就不会离开房间。得先按四次,然后十二次,接着又是八次。他似乎用一个疯子所特有的科学与严谨发明出了一套完整的逻辑体系,而我虽然总在旁边数数,却从未搞懂他这套体系。
他俩问起我在这儿的情况。我该说什么呢?过了九年,我已经能很好地扮演一个乐观合群的住校生角色,有那么几次,连我自己都以为我真的无忧无虑。但我还是只字不提我的父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再做一个孤儿,而是做一个普通的孩子。我小心地把对父母的回忆打包储存,安放在意识的某个角落。以前我还经常去父母在慕尼黑的墓地看看,现在已经好久没去了。
“我不想让你担心,”马蒂说,“但丽兹的情况不好。她不久前来过维也纳,一副要完蛋的样子。她吸的垃圾太多了。”
“她不是一向如此嘛!”
“我是说真正厉害的毒品。我想,现在她大概也有些后悔当初选择辍学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陪我去学校的时候,她看上去很悲伤。反正我知道,她后悔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好几年的时间,我几乎没有收到丽兹的任何音讯。现在,至少我们偶尔还会联系一下。上次见到她,是几个月前在慕尼黑。与往常一样,我们只是匆匆见了一面。
为了转移话题,哥哥说起了他在大学新交的女朋友埃莱娜。当我问他是否爱她时,马蒂摆了摆手说:“尤勒斯,爱就是一个愚蠢的文学概念,其实不过是化学反应而已。”
我沿着百米跑道冲刺。阿尔瓦躺在草坪上看书。砂石遍地的草坪和跑道都年久失修,但这片运动场依然是整个寄宿学校的灵魂所在。每天下午,各个小团体都会在这儿聚集,或商量晚上的安排,或一起读书,或单纯只为打发时间。
我跑步还不错,虽然破不了记录,但也在运动会上为我们的田径队赢得过一两次比赛。我喘着粗气走到阿尔瓦跟前。她手里拿着一本雷克拉姆出版社[17]出版的小册子。她读书的时候,身上会发生一些变化:表情放松,嘴角微张,看上去就像一个受到保护的人。
我从她那本书上瞥见两行诗,脱口而出:
死本为大
我们受其节制……[18]
“多么振奋人心啊,”我说,“那么,接下来是什么?”
阿尔瓦合上书说:“去,再跑一圈。”她的语气里满是愉悦。
跑完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拿着相机回到她身边。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在她身旁的草地上躺下。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是阿尔瓦最先将话题引到了她以后一定会要孩子这件事上。
“要几个呢?”我问。
“两个女孩,一个很独立,经常跟我对着干,另一个很黏人,需要建议的时候就回来找我。她还会写一些不知所云的诗歌。”
“要是两个女孩都很古怪呢?”
“好吧,有些小怪癖也没什么不好。”阿尔瓦笑着说。她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接着,她认真地说:“尤勒斯,我得警告你,要是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没孩子,而且你也没有的话,那我就跟你生两个。你会是个好父亲的,这一点我很肯定。”
“但那意味着我们先要睡上一觉。”
“这点糟心事我就忍忍吧。”
“好吧,你能忍。可谁说我就愿意了?”
她皱起眉头说:“难道你不愿意?”
对话中断了一阵。
我一脸尴尬地望着宿舍楼,在烈日之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看上去就像一块块反光板。
“好吧,听上去还不错。”我说,“我也不想一大把年纪才当爹。三十岁也算一道坎了。要真迫不得已,我就让你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