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晶(1984—1987)(1 / 2)

接下来便是重重困惑和迷雾。只有少许记忆的碎片偶尔带来一丝光亮。我站在慕尼黑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望着院子里的秋千和树屋,还有被密密麻麻的枝条遮蔽的曙光。那是我们在那套公寓度过的最后一天,房间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我听见马蒂在叫我。

“尤勒斯,你还来吗?”

我犹豫着转过头,心想,从今往后,我就将与这个心爱的小院永别了,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童年将就此终结。

没过多久,我便在寄宿学校度过了第一夜。我们到得很晚,我跟哥哥姐姐被分开了。我拖着箱子,在管理员的引导下穿过铺着漆布的冰冷过道。那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醋味,管理员走得很快,我落在了后面。终于,他打开了一扇门。房间里有三张床,其中两张已经有人了。那两个孩子早已昏昏欲睡,为了不打扰他们,我关了灯,在黑暗中脱下衣服。不知谁在我的枕头下藏了一个布偶。躺在新床上,我想起了我的父母,还有虽在同一所学校却又似乎很遥远的哥哥姐姐。我没有哭,一秒钟都没有。

我还记得几周后的一个冬日,北风从积雪的山丘上呼啸而过。我拉紧滑雪衫,捂住脸,艰难地朝前走去。我有些流鼻涕,每在新积的雪上往前迈一步,脚下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天气冷得让我肺里有些难受。一个小时后,我坐在冰冷的长凳上,望向谷底。周围的一切沉寂而陌生。我想象自己从这里纵身跃下,在离白晃晃的雪地只有几米的地方被空气托起,那该是多么紧张刺激的一幕。我急速上升,速度还在不断加快,寒风拍打着我的双颊,我张开手臂,朝天际飞去。我扭头望向远方的宿舍,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趁我不在,里面的人都在做些什么?我想象着他们滑雪橇、谈论女孩和说笑的样子。他们相互挑衅,有时玩笑开过了头也会生气,但很快就又和好了。灯光缓缓划破黄昏的天空。我想起了从前在慕尼黑的生活,那场意外让它戛然而止,思乡之情不过是褪色的伤疤。

等我回到寄宿学校,天已经黑了。我推开学校的大门,食堂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饭香、汗臭和止汗剂的味道混合成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空气中满是期待、哄笑和被压抑的恐惧。我沿着过道往前走,迎面走来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孩,一脸怀疑地打量着我这个新人。我本能地挺直身子,装出一副大男孩的模样,不敢露出马脚。那个男孩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走进房间,坐在自己的床上,掸去头上的雪。待在此地的我只是一个游离的灵魂,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其他人都在吃晚饭,只有我迷茫地呆坐在房间里。之后,我还会因为无故旷课受到惩罚。我望向窗外的黑夜。

父母去世后,我们姐弟三人被送进这所寄宿学校。它并不像我们当初幻想过的那样,是一所有着网球场、曲棍球场和陶艺工场的精英学校,而是一所廉价的乡间公立学校——有两幢灰色的宿舍楼和一个食堂,就建在当地中学的旁边。我们早上跟当地的孩子一起上学,下午和晚上则在宿舍、湖边或是足球场度过。这儿的孩子已经适应了这种军营生活,但久而久之,看着走读生们在下课后就能回家团聚,而我们却只能像囚犯一样待在学校里,仿佛天生便低人一等,抑郁之情难免溢于言表。我们必须跟人分享简陋的宿舍;有时候,陌生的室友最后也会变成朋友。一年过后,我们又得换宿舍。想要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过上多彩的生活,难度可想而知。我们会相互争吵,也会彻夜长谈。我们很少聊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很少触及那些平日不愿提起的话题。大多数时候,我们议论的不是老师就是女生:“她今天吃饭的时候又过来找我了。”或者,“什么?你不认识她?天哪,莫罗,她可是这所该死的学校里最漂亮的女孩。”

许多住校生在来这儿之前就不太安分,有些挂过科,有些还吸过毒。不时有一些前科累累的家伙像被海浪冲刷上岸的沉船残骸一样被送到这儿。作为公立机构,寄宿学校有义务接收任何学生。与这些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里那些不知所措的少年,他们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安逸的乡村生活被这群城里来的疯子搅乱。“你也是从院子里来的吗?”他们这样问。他们嘴里的“院子”与其说是寄宿学校,还不如说是疯人院。吃饭的时候,我们个个饥不择食,把盘子刮得一干二净。我们永远吃不饱,我们内心的空洞永远填不满。学校里总流传着各种小道消息,谁跟谁说过话,谁跟谁成了朋友,以及谁深受女孩欢迎,都会被准确地记下。并不是每一种改变都能得到认可。有些衣服刚被主人骄傲地展示了一番,便因为没能得到认同很快被塞进了箱底。有些住校生想在暑假后以全新的面貌示人,但自信满满地从家里回来没几天,就被打回了原形。每个人都是他人所认为的那个样子,过去如此,现在也一样。

前些年,我的内心更有安全感;现在,我时常会注意到傍晚照进过道的昏暗日光,以及树木在黄昏时投射在地上的魅影。每当这时,我总是不由得心头一紧。无论是我所生活的地球在宇宙中高速运转这一事实,还是挥之不去的“人终有一死”的念头,都足以引起我的恐慌。恐惧就像一条撕开的裂缝在我心中蔓延。我变得害怕黑夜,害怕死亡,也害怕永恒。这种想法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世界。我越是想着这一切,就越跟那些无忧无虑的同学疏远。我形单影只,直到遇见阿尔瓦。

刚来这儿的时候,我在课上开了个玩笑。在从前的班上,我是插科打诨的好手。但这次,还没等包袱抖出来,我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望着一张张陌生的脸,我曾经的自信荡然无存。最后,没有一个人被我逗笑。从此以后,我在班上的角色便被定了型。我是那个新来的古怪男孩,不修边幅,经常紧张到说错话,比如把“免费”说成“费免”。为了不成为全班的笑柄,我变得寡言少语,孤零零地坐在最后一排。直到几个星期后,一个女孩坐到了我身边。

阿尔瓦有一头金红色的秀发,戴一副角框眼镜。她一眼看上去就是个美丽却胆小的乡村女孩,只会用各色彩笔把板书抄在笔记本上。但她也有特殊之处。有那么几天,她似乎有意要避开其他人。这时候,她会闷闷不乐地望向窗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坐到我边上,我们也没说过话。她的女伴们看到我们,总忍不住咯咯发笑。两个星期后,我又是独自一人了。她突然离开了,就像她突然出现时一样。

从此以后,我经常在课上观察她。当她被叫到讲台上回答问题时,我注意到她不安地把双手背到身后。我听着她甜美的嗓音,盯着她的红头发、眼镜、雪白的肌肤和美丽苍白的脸庞,但我最喜欢的是她那颗微微凸起的门牙。为了不让大家看见它,阿尔瓦说话的时候不敢张口,笑的时候也总是伸手捂住嘴。但有几次,她微笑的时候没太注意,还是露出了那颗歪门牙,而那正是我的最爱。我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隔着几排座位观察她,好不容易等到她回头,我又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但几个月后出了一次意外。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最后一节课,全班一起看电影,一部根据埃利希·克斯特纳[11]的小说改编的片子。电影放到一半,阿尔瓦哭了。她蜷缩在座位上,肩膀颤抖着,最后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这下,其他同学也注意到了。老师连忙暂停了视频——当时电影正放到一个夏令营中的场景——走到她身旁。她俩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匆忙瞥了一眼阿尔瓦通红的脸。全班同学应该都吃了一惊,但几乎没有人说什么闲话,只有一个人说,阿尔瓦的爸爸从来不参加家长会,也很少露面,她哭可能跟这个有关。这番话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但我从没跟她说起过。此后,她的痛苦就像从前一样被她小心地埋藏在心里。

几天后,我在放学后独自朝宿舍走去。

“尤勒斯,等等我!”阿尔瓦拉住我的衬衫不放,直到我转过身。她陪我走到了寄宿学校的门口。

“你一会儿做什么?”她问我的时候,我们俩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大门口。她说话总是细声细语,只有凑近了才能听清。虽然她是住在家里的走读生,但她似乎不太愿意回家。

我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听音乐吧。”

她红着脸不敢看我。

“你要一起听吗?”我问。她点了点头。

我的室友都不在房间,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继承了母亲的唱片机和她收藏的唱片,有近一百张马文·盖伊、艾萨·凯特、佛利伍·麦克合唱团和约翰·克特兰等人的专辑。

我把尼克·德雷克[12]的《粉月》放进了唱片机,这是母亲最爱的专辑之一。从前我对音乐不怎么感冒,但现在,每当唱针被放到黑胶唱片上时,我总能度过一段欢乐的时光。

阿尔瓦听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很好听。”她说。说来也怪,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我的书桌上。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一声不响地读了起来,好像我的房间是她家一样。见她在我身边感觉这么自在,我也很开心。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将房间映成了白兰地的颜色。

“你在读什么啊?”过了一会儿,我问,“好看吗?”

“嗯。”阿尔瓦点了点头,给我看书名: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她跟我一样,那年都是十一岁。我注意到她又沉浸在了书里,两眼顺着文字的方向左右移动。

终于,她合上书,开始检查我的东西。这个奇怪的家伙,莫名其妙地闯进了我的房间,好奇地研究起了我的蜘蛛人漫画和相机。她先拿起那台玛米亚,接着又逐一观察父亲后来经常用的那几台相机。她用心地触摸着这些物件,仿佛要证实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从没见过你拍照。”

我耸了耸肩。阿尔瓦拿起我的全家福,上面有我的父母。

“你父母死了。”

这句话着实吓了我一跳。我记得自己当即关掉了音乐。自从来到这所寄宿学校,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问过一个管理员。”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没错,他们半年前死了。”每说一个字,就仿佛有一柄铁锹插进冻土里。

阿尔瓦点了点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我们相互望穿对方内心世界的这一瞬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有那么一刻,我看到了她一直极力用言语和表情掩饰的痛苦,而她也发觉了我深藏在心中的情愫。但我们没有再深入下去。我们各自站在对方心灵的门槛上,没有再问更多问题。

约三年后,一九八六年年底,阿尔瓦已经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每周我们都会一起听好几次音乐。她时常讲一些自己的故事。她崇拜运动员,她的父母都是医生,她想在毕业后去俄罗斯,因为她最喜爱的作家是俄国人。但我们从来没有谈起过真正重要的事情,也没说起过她那次看电影时哭泣的原因。

就在我们快满十四岁的时候,我们所在的八年级出现了一道鸿沟。一边是阿尔瓦和其他一些同学,他们看上去更成熟,更强壮,嗓门更洪亮;另一边则是一群发育比较晚的家伙,笨手笨脚,营养不良,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已经有好几年没长个子了,如果说我在童年时还展现过一些天赋,那这段时间绝对是我青春期最为黯淡的时光。我以前喜欢做各种各样的梦,而梦也有狂野的一面。当这一切都消失之后,我变得越来越内向。有时一个人独处,我甚至会讨厌自己。

一个秋日的晚上,我去哥哥那儿。他住在二楼西侧,在我这种低年级住校生眼中,那儿可是危险区域。那一层住的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空气中弥漫着骚乱的气息。这个年纪的人精力过剩,却又无所事事,突然拉扯、谩骂、扭打在一起,是家常便饭。我注意到几个大孩子紧张地在走廊里游荡,另一些人坐在敞开的房门口,有几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就像猛兽盯上了擅闯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哥哥的宿舍在走廊最里面。与我和姐姐不同,马蒂这些年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毕竟他失去的东西是最少的。他就像一只经历了核战的蚂蚁,在风浪过后,不受任何影响地继续爬行。那会儿他已经有一米九了,活脱脱一个笨手笨脚的瘦巨人。长发被他编成辫子披在脑后,他的样子就像伍迪·艾伦年轻时的翻版:他只穿一件黑色的皮衣,嘴里成天说着一些没人能懂但又若有所指的话,再加上他的鹰钩鼻和眼镜,简直就像一个活的稻草人。他不怎么受女孩欢迎,但十六岁的他已经成了一群奇葩和怪人的头目。马蒂所率领的这支影子大军,成员主要包括寄宿学校里的外国人、各种傻瓜和自作聪明的人,以及他多年的室友托尼·布伦纳。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个奥地利人,因为浓重的奥地利口音,理所当然地成为寄宿学校坐标系里的边缘人物。

快到马蒂门口的时候,两个男孩拦住了我的去路。其中一个很瘦,浑身脏兮兮的,嘶哑的声音配上高耸的头发,像极了一条小鬣狗。另一个是个胖子,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

“喂,莫罗!”瘦子抓住我说,“慢着!”他俩轻蔑地笑了笑。

太可笑了,我心想。这两个跳梁小丑,还真当自己是号人物啊!就像每次跟人打架前一样,一股无名之火涌上我的胸口,但我很快就软了下来。这里我能打得过谁啊?我连变声期都没到呢!我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我扯开嗓子,朝着一米外马蒂的房间使劲叫喊。没有回应。我继续喊道:“救命,马蒂,求你了!”但任凭我怎么叫喊,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那两个抓住我的家伙相视一笑,把我拖进了澡堂。一路上,又有几个手舞足蹈的学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最后竟有五个人将我擒住。我使劲挣扎,但根本没有机会逃脱。他们将我连人带衣裳拽到喷头下,把我淋得浑身都湿透了。空气里全是廉价洗发液和霉菌的味道,我闭上眼,耳边是其他人的嘲笑声。接着,不知谁出了个主意,说要把我剥光衣服扔到女生住的那一层。于是,他们又大声叫嚷着抓住了我。

“我恨你们!”我咬紧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闭上你的臭嘴!”有人说。就在这时,一个棕发男孩走进了浴室,是托尼,我哥哥的室友。我心里一阵狂喜。托尼是个天生的滑雪健将,有一身发达的肌肉,经常在健身房一练就是好几个小时。他走到那条小鬣狗跟前,一把把他放倒在地,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接着,他走到我面前,对我说:“你还好吗?”

我还在发抖,喷头里的水实在太冷了。托尼把手搭在我肩上,送我进了哥哥的房间。他的脚有些跛,这是第二次膝盖手术的后遗症,不知道他是否会因此放弃滑雪。

突然,他冲我咧着嘴说:“她给我回信了吗?”

他大概是想让我振作一些。跟其他许多人一样,托尼也是姐姐的追求者。就在几个月前,托尼央我给丽兹送了一封情书,但她一直都没有回信。从此,托尼就总拿这件事开玩笑,问丽兹是否终于有时间读信了。

来到哥哥的房间,我的衣服还在滴水。马蒂这几年越来越沉迷于电脑,这时,他从电脑前转过头,问我:“怎么回事啊?”

我没理他,扭头看向窗外:另一座宿舍楼此时正灯火通明,远处依稀可见森林的剪影。马蒂继续敲着他那台二手康懋达电脑的键盘。从他故作忙碌的身影中,我隐约能看出他内心的愧意。

“你没来帮我,”我说,“我向你求助了。”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就在你门口。”

“我真的没听见,尤勒斯。”

我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只要你开开门,他们就会放我走的。你只要露个面就行了。”

哥哥僵在那儿没有说话。最后我说:“你至少该承认听见我喊你了。那样我也会原谅你。”

见马蒂过了几秒仍未回答,我走出了他的房间。在那些年里,一想起哥哥,我的眼前便会出现那扇紧闭的门。

我们朝着湖边走去,我想给阿尔瓦看点东西。前两天刚下过雪,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带上了父亲留给我的一台相机。我用滑雪衫、围巾和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发现阿尔瓦就像从某个苦修教派逃出来的孤儿一样,穿得十分单薄,薄外套里面就一件褪色的衬衫。她虽然肯定也觉得冷,却没有任何表现。

等我们来到湖边,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几个住校生穿着冰鞋在湖面上溜冰。

“跟我来。”我把阿尔瓦引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那儿几乎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只剩下我们两人面对着结冰的湖面。

阿尔瓦尖叫起来。她发现了那只狐狸。透过冰面,可以清楚地看见它冻僵的嘴,而他身体的一部分还露在结冰的湖面上,蓬乱的毛发上覆盖着一层晶莹闪亮的冰珠。它似乎是在奔跑中被冻住的。

“这死法太悲惨了,”阿尔瓦吐出一口雾气,“干吗要给我看这个?”

我用手套掸了掸湖面上的雪,好让狐狸的眼睛显得更清楚一些。

“我曾经见过一条狗溺水身亡。但这只狐狸却不一样,我以为你会感兴趣。它看上去那样安详,那样不朽。”

“我觉得这糟透了。”阿尔瓦扭过头说。

“你现在觉得它糟糕,但我敢打赌,二十年后,你还会想起这只冻死的狐狸。”说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连卧床等死的时候,你都会想起它。”

“别说傻话了,尤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