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晶(1984—1987)(2 / 2)

我拍了几张照片,便与她一道朝着村里走去。随着最后一缕晚霞消逝在天边,周围的一切都遁入了黑暗之中。天越来越冷,我的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终于,我们来到了咖啡馆。

走进室内,阿尔瓦一个劲地搓手取暖。她刚刚涂过指甲,我一脸狐疑地盯着她亮红的指尖:这是一个觉醒和改变的信号。我们一边喝着热可可,一边聊着我姐姐。她最近因为在晚上偷偷开溜,又惹上了麻烦。

“我听说她快被学校开除了。”我说,“可她还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我喜欢你姐姐。”阿尔瓦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她跟丽兹在我的房间里有过一面之缘。“我觉得她漂亮极了。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姐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我看见“小鬣狗”从窗边走过。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阿尔瓦则在一边心神不宁。我没来得及细想,就把那晚在浴室的不光彩经历告诉了她。现在,我担心她会把我看作一个懦夫。

“我该狠狠地揍他一拳的。”放过大话后,我喝了一口热巧克力,“以前我当他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什么都没做。”

阿尔瓦笑着说:“尤勒斯,我觉得那样挺好的。他的块头可比你大多了。”说着,她扬起了半边眉毛,“你多高啊?”

“一米六。”

“什么?你绝对没这么高。站过来跟我比比。”

我们并肩站在桌子旁。阿尔瓦还是比我高几厘米。有那么几秒钟,我们面对面贴在一起,我都能闻到她新买的香水那股发甜的味道。之后,她重新坐了下来。

“你的胡子是巧克力色的。”她说。

“你知道我有时候是怎么想的吗?”我擦了擦上唇,盯着她说,“这儿的一切就像播种的过程。寄宿学校,课堂,还有父母的不幸。这些种子都被撒进了我心里,但我还不知道自己最后会长成什么样。等我长大成人后,才能迎来丰收的日子,但那时一切都太迟了。”

我殷切地等着她的回应。出乎我意料的是,阿尔瓦竟然微笑起来。

我有些困惑,直到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级的男孩出现在我身后,他肯定满十六岁了。他像演员一样,自信地笑着朝我们走来。阿尔瓦还从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在他俩有说有笑的时候,我只感觉自己懦弱无助。这种感觉,在之后的几年里也没能完全消失。

我在食堂门口看见了姐姐。她像女王一样端坐在一条长凳上抽烟,身边围着一群她的同学。丽兹那年十七岁,穿着一件橄榄绿的连帽衫,脚踏一双匡威运动鞋,一头金发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她的个子在女生中算是很高了,得有一米八,可她还是喜欢跑跑跳跳,不愿意安静走路,还总是把别人的赞美当成爱慕,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当时,她对男人的身体有一种轻率的好奇;她要是喜欢谁,就会毫不遮掩地贴上去。假期里,她经常跟年龄比她大的熟人一起出去,有两次被警察送了回来,还摆出一副引以为荣的架势。

周围的同学正饶有兴致地听她讲慕尼黑一家迪斯科舞厅的事。这时,一位实习老师走过来,对她说:“丽兹,过来一下好吗?你干活的时间到了。”

“烟还没抽完呢!”姐姐说,“而且我怎么都想不通凭什么我要干活。”

丽兹低沉的声音很容易把人吓一跳。她的嗓门很大,仿佛她正站在舞台上。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确是站在舞台中央。

她当着众人的面跟那个实习老师争执起来,不停地叫道:“你休想,我才不干呢!”

对所有实习老师,她一律称“你”,而不是敬称“您”。

“而且我身体也不舒服……”烟头还叼在她嘴里,“我病了。”

接着,她自己都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好吧,我过五分钟就来。”

“三分钟。”那个年轻的实习老师说。

“五分钟。”丽兹放肆地朝他抛了个媚眼,搞得他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圣诞节前。每一层楼的门上都挂上了花环,晚饭也供应起了胡椒蜂蜜饼、橘子、榛果和潘趣酒。过节的喜庆气氛洋溢在宿舍的每一个角落,但我讨厌过节。没有哪个同学的家长愿意将我带回家。当其他同学都回去与家人团聚的时候,我只能去慕尼黑的阿姨那儿,而这每次都让我感到痛苦。

阿姨那年五十出头,她和蔼可亲,晚上总爱端着葡萄酒杯玩填词游戏。妹妹的离世把笑容从她的脸上赶走了。过去几年,她变胖了许多,看上去就像一个不再了解游戏规则的观众。但每当我们需要鼓励的时候,她的脸上总还能挤出些许笑容。她带我们去打保龄球,看电影,给我们讲父母的往事,而且她似乎是唯一一个能弄明白马蒂脑子里那团糨糊的人。晚上,他俩经常一起坐在厨房里喝茶聊天。坐在她身边,哥哥的语气里少了那种“我比谁都懂”的感觉,说到自己不受女孩欢迎的时候,还会任由阿姨把他搂到怀里。

圣诞节期间,我们在阿姨家的客厅里打地铺过夜。丽兹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堆在上面。马蒂则将自己的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地铺也打理得十分平整,搞得我们都不敢坐在上面。再次与哥哥姐姐离得这么近,感觉有些奇怪。平时,我们很少一起做什么。进入寄宿学校后,我们生活在平行世界,尽管吃午饭时只隔着一张桌子,感觉却像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国度。可现在,我们三个并排躺在电视机前,看一部介绍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纪录片。片子里说,拉美西斯二世认为自己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无穷的力量。他管这叫“强大到娘胎里”。我们三个相互打趣着问道:“你强大到娘胎里了吗?”说起某个人的糗事,我们会说:“哎呀,怎么说呢,他还没有强大到娘胎里啊!”

圣诞前一天的早晨,我去找蜡烛,却在储藏室里遇到了姐姐。她匆匆关上我身后的门,说:“圣诞节快乐,小鬼。”拥抱完我,她又自顾自地卷起了烟卷。我有些出神地看着她舔了舔滤纸,然后闭上双眼。

“你跟阿尔瓦怎么样了?”她吸了一口烟,看着烟圈在空中消散,“她跟你挺配哦!”

“没什么,我们就是朋友。”

姐姐遗憾地点了点头,又撞了我一下:“你到底有没有亲过女孩子?”

“没,除了那次之外……你不记得了吗?”

丽兹摇了摇头。她似乎总能活在当下,将过去的许多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我则喜欢回顾和反思经历过的事情,把它们整理到一块儿。

“怪不得你找不到女朋友。”她瞧了一眼阿姨陪我在沃尔沃斯[13]买的衣服:“你穿得就像八岁的小屁孩。我们得赶紧给你买衣服去。”

“我得打扮得更酷一些?”

丽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听着,我现在说的话很重要,你永远不能忘记。”

我满心期待地望着她。我知道,这时候她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

“你不够酷,”她对我说,“很不幸事实如此,这也不是你能改变的。所以试也是白试。但至少你可以做到看上去很酷。”

我点点头:“你真的快要被开除了吗?”

丽兹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这是谁说的?”

“不知道,有人这样说。要是他们抓住你嗑药了,会怎么样?我不是说大麻,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会的,我强大到娘胎里了。”

我指望她会补充一句:“反正我也不吸那些东西。”但显然她不愿意帮我这个忙。“你知道吗,”她的笑容有些僵硬,“前几周发生了很多事情。有时候,我真觉得我……”

她努力想找出恰当的词语。

“怎么了?你觉得什么?”

我睁大眼睛看她的样子显然逗乐了她,但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小鬼,当我没说过。我不会被开除的。”她冲我眨了眨眼,“但挂科就说不准了。”

后来,我们跟阿姨一起装饰了客厅。广播里放着香颂[14],有那么一刻,一切仿佛都跟以前一样,只是少了两个人。一如往昔,只是一切都变了样。

平安夜,矛盾再次升级。那年,丽兹头一回没有送我们她的画,而是弹着吉他为我们唱歌。之前,我就经常见她坐在寄宿学校的台阶、长凳或跑道上,聚精会神地练习。但是,她虽然也有甜美的嗓音,却怎么都不愿意像母亲当年一样弹唱那首《月亮河》。

“我宁愿一头栽倒在地,也不愿意弹这首糟糕的曲子。”丽兹盯着自己的指甲说,“我一直很讨厌它。”

“你明明喜欢的。”马蒂小声说,“我们大家都喜欢。”

晚饭后,我们一起玩马勒菲兹跳棋。马蒂本来已经快赢了,但我和姐姐组成联盟,用白子围住了他。他嚷嚷着骂我们,听到丽兹获胜后情不自禁的欢呼声,他的嗓门更是高了八度。

收拾棋盘的时候,丽兹把一个白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权当吉祥物吧!”她小声对我说。

在我看来,那是那个圣诞节最美好的一刻。那个晚上原本风平浪静,直到阿姨问起寄宿学校的情况。

我默不作声,马蒂抱怨个不停(当时的他在空房间里也能自己跟自己拌嘴),丽兹则挑衅似的说起了湖边的夜晚、派对和男孩子们。她津津有味地逐个剖析老师们的弱点,说起她的那些爱慕者拙劣的表现,时不时幸灾乐祸地笑上几声。

马蒂皱着眉头说:“丽兹,你就非得一直将这些故事挂在嘴边吗?我不想扫你的兴,但这的确有点招人烦。”这是典型的马蒂句式。他总爱说“我不想……”,然后说出意思相反的话。

丽兹不屑地挥了挥手,说:“你自己没有女朋友,就来忌妒我。你知道学校里的人管你的房间叫什么吗?手淫室。”

“什么?”阿姨问。

“喂,闭嘴!”马蒂玩弄着皮大衣的领子。就算在有暖气的房间里,他也不愿意脱下大衣。他的脸色就像泛黄的纸张,一头油光发亮的长发配上他刚留的山羊胡,就像费城那些打扮得脏兮兮、随时可能在超市里抢个五美金和一袋牛奶的小贼。

“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他们在学校里是怎么议论你的吧!”他说。

“什么?他们说什么了?”丽兹问。

“哎呀,没什么。”马蒂显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丽兹先看看他,又看向我:“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我不说话。我当然知道哥哥说的是什么。那些人在背后议论姐姐的话也传到了我耳朵里。那些肯定都是谎言,出自那些失望的男孩和忌妒的女孩之口。可我对姐姐又了解多少呢?

“他们在学校里怎么说?”阿姨问道。

“他们说她是个……婊子。”马蒂自己也被这句话的破坏力吓到了,我能看出他不想再说下去,但好像有一股内在的力量逼迫他继续,“还有人说她打过胎。”

咣当一声。丽兹把吃甜点的勺子摔在了盘子里。她猛地站起身,走出了房间。几秒钟后,我们听见了大门关上的声音。我跑到窗边,看到姐姐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虽然丽兹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但没过几个星期她便辍学了,自此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好几年。她跟一个同学说,她对高中毕业考试没什么兴趣,更想去外面闯荡。她大概也这样做了。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找寻原因。我每天都在等她的消息,等她寄来一封信、一张卡片或是打来一通电话。我就像海难幸存者一样,不停地拧着无线电的旋钮,想听到一点动静。但连着好几年,从姐姐那边传来的只有沙沙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