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是到了三十岁我们不认得对方了怎么办?”
“这不可能。”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一切皆有可能。”
阿尔瓦长着一双绿色的猫眼,不像美钞的绿色那样黯淡,而是晶莹透亮。绿眼珠和她的红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她眼里经常流露出抗拒的神情,甚至到了冷漠的程度。这不是一个十九岁女孩的眼神,而应该属于一个看淡一切的老妪。但是,当她说“一切皆有可能”的时候,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所有冷漠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滴水珠滴到了她的手臂上。我们抬头看天,乌云不知何时已经遮住了太阳,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几秒钟后,大雨倾盆而下。
我们收拾好东西,躲进了我的房间。阿尔瓦发现了托尼来看我时带来的杜松子酒。我们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不知何时瓶子已经见了底。酒精使我振奋,阿尔瓦则显得有些紧张。
“他跟我分手了。”她突然说。
她的男朋友已经二十五岁了,是城里一个在我看来既笨手笨脚又讨人嫌的汽车经销商。她摇了摇头说:“可能他真觉得我很糟糕吧,我也是活该。”
“不是的,那个傻瓜根本配不上你。”
“相信我,他把我甩了,绝对是我活该。”她近乎自嘲地说,“尤勒斯,你眼里的我其实并不是我。”
“不,恰恰相反,你自己也不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耸了耸肩,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身子微微晃动。谢谢你,托尼。我暗暗地想。不知道你为什么给我带了杜松子酒,反正我欠你个人情。
我突然想到她在菲亚特里握住我手的那一幕。“你还记得你在五年级时有段时间坐我旁边吗?”
“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嗯,就是……你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是新来的,穿得很奇怪,红袜子和蓝袜子,一点都不搭。而且你看上去那么悲伤,那么孤独,大家都拿你取乐。”
“真的吗?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还笑你说话经常颠三倒四。‘冷温低藏箱’,这个我现在都记得。你还把‘听不清’说成‘清不听’。”阿尔瓦拿起我跑步时常穿的负重背心,仔细打量起来。“所以我坐到你边上,好让你不觉得那么孤单。可后来有些人开始说一些不中听的话,说我喜欢上了你,于是我就坐到别处去了。”
“你可真够脆弱的!”
“是啊!”
我们久久地盯着对方。
“阿尔瓦,你喝多了。”我说。
“不,尤勒斯,你才喝多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喝杜松子酒了?”
“一直在喝啊,每天上课前都来一瓶。”我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拿过负重背心,“我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她盯着我问:“都有哪些啊?”
周围安静下来。这个问题被搁置得有点久,她的神情渐渐由戏谑变得严肃。我笑了笑,但看上去更像是在喘气。
见阿尔瓦没有心情挑选,我干脆由着自己的心意放起了音乐。保罗·康特的《跟我走》,就是母亲去世前不久给我放过的那首歌。
我望着阿尔瓦。她脸上的头发还没干,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此时正小心地卷起裤脚。我随着音乐扭动身体。我的膝盖在颤抖。
“跳得不错嘛!”她有些惊讶地说。
我没有回应,只是招呼她一起来。见她摆手,我伸出手说:“来嘛,就跳这一曲……来嘛!”我装出意大利人那副手舞足蹈的模样,还夸张地唱起了歌词。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
宝贝,祝你好运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
我梦见了你……
阿尔瓦笑了笑,接着脸色暗下来,好像思绪突然转到了别的地方。她的身体不再放松,甚至开始颤抖。失望令我喘不上气来,我咬紧嘴唇,像一个勇敢的傻瓜那样,独自跳了一会儿。我最终还是关上了音乐。没过多久,阿尔瓦就拿上自己的东西走了。
一九九二年的圣灵降临节平静地过去了,直到有一天,我看到阿姨独自在厨房里发呆,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我吃了一惊,发现她也变老了。后来我才明白过来,那天是母亲的生日。我为忘记了母亲的生日暗自羞愧,但当阿姨跟我并排坐在沙发上,提议一起看家庭照片时,我只是出于礼貌才没有拒绝。
我看了母亲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照片,还有她顶着一头时髦的短发、穿着迷你裙站在一群学生中间的样子。她一脸崇拜地望着身边那个英俊的男子。他穿着白衬衫,打着短领带,卷着袖子,嘴里叼着根烟斗,两眼炯炯有神,正朝其他人说着什么。
“你父亲当时是那么迷人,那么睿智。”阿姨说,“他喜欢跟人辩论,一说就是好几个小时。”
下一张照片是我远在法国的奶奶,当时她的嘴部线条就很严厉。之后的照片里,小马蒂在玩蚂蚁,丽兹打扮成小公主的模样,头发上系着粉红丝带,我则在背景里张大了嘴。另一张照片里,九岁的我站在厨房里,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口锅看。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菜香。我已经很久没做过饭了,难道我没有喜欢过烹饪?还是因为现在看到照片,又勾起了回忆?我检视我的记忆,回忆越发清晰起来。
在另一张照片上,我站在一个脚手架前,身边围着一群男孩女孩,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你总想成为焦点。”阿姨说,“你就是个冒失鬼。谁在你一声哨响后不跳舞,你就冲他发火。你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害怕。”
我感觉她好像在说另一个人。
“真的吗?”我问。
“你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她说,“马蒂很聪明,丽兹很漂亮,你则与众不同,比大多数孩子都要细腻。”她笑着说,“哪怕在你唠叨个不停时也是一样。”
后面出现了一张母亲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照片,我当时正在红色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阿姨没有继续往下翻,而是停在这儿:“她是那么喜欢你,你是她的宝贝。”
我盯着这张照片。小时候,妈妈一度管我叫“小蜗牛”,因为我天生就像蜗牛一样,喜欢把所有事情都牢记在心。每当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我就会跑去征求她的意见。她就是我的指南针。我出神地看着她的神情、她那张熟悉的脸和搭在我肩上的手。
我吃惊地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下来。
“这是……”我刚要张嘴就哽咽了。
阿姨抱着我的头,把我揽在怀里。感受到她温暖的身体,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哭起来,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流泪了。
“我好想她啊!”我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任由阿姨轻抚着我的后背。
聚会在一栋没有水电的山间小屋里举行。毕业考试的所有笔试都考完了,只剩下口试还没有完成,学校对我们的管束也松了几分。同学们决定先聚在一起庆祝一番。便携CD机放着音乐,我们放肆地笑着,说着各式各样的蠢话。虽然只是考完了毕业考试,那感觉却像刚刚抢过银行一样,似乎剩下的事情就是想着怎么花钱了。
阿尔瓦突然不见了。她经常一个人走开,但见她过了一小时还没回来,我就出去找她。我在离小屋几百米的地方发现了她。她站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凝望着脚下的山谷。
我伸脚踢了一块石头。她转过身来。
“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
我们肩并着肩坐下,把腿伸到岩石外来回晃荡。月光照亮了整个山谷。
“昨天我读了你写的故事,”她说,“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几周前,我重新开始写作。通往童年的大门似乎突然向我敞开,我发现自己就像当年那个十岁的小男孩一样,重新拾起了讲故事的兴趣。我模仿罗曼诺夫[19]那篇《不屈的心》写了一些小故事。罗曼诺夫和托尔斯泰及麦卡勒斯一样,都是阿尔瓦崇拜的作家。
“你真的很有天赋,尤勒斯。”她说,“坚持写下去,你一定会成为作家的。”
“我也说不好,其实我觉得照片才更准确,更真实。”
“有时候谎言更好。”
毕业后我要去慕尼黑服民役,所以那晚我问她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合租,或者我们再多找个室友。阿尔瓦不置可否,她总说自己要先来一场旅行,或是搬到很远的地方。“说实话,我对这儿没什么留恋的。”有一次,她这样说完又笑了,“除非我爱得死去活来,才会留下来。”
我感觉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能将她留在身边。同时,我一直藏在心底的担忧也浮上了水面:迄今为止,每个跟阿尔瓦走得太近的男人都被她赶走了。她不愿意跟我一起跳舞,这份婉拒只有一种解释。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知道我父亲去世前对我说了什么吗?”我紧张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他说,重要的是交到真正的朋友,一个灵魂伴侣,一个永远都不会抛弃你的人。这比爱情重要得多。”
阿尔瓦转过身来望着我,月光照亮了她的双唇。“你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有时候我在想,你我就是这样的朋友。我可以想象我们一辈子都会是朋友,我也很高兴在这儿结识了你。对我来说,或许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我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就在这时,我意识到原来之前我很少触碰她。“我想说的是,跟我一起去慕尼黑吧!”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们明晚再细谈吧,那时我应该想好是否要合租了,好吗?”
“好的,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做点什么。”
“做饭?你会吗?”她半开玩笑地说,“好吧,听上去不错。那你明天七点左右来我家接我?”
我点点头。见她似乎想一个人再待一会儿,我就走了。我很肯定自己在小屋里还开心地跟其他人一起跳过舞,但具体的过程却一点都不记得了。之后的那些年,我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我跟阿尔瓦的第二段对话。
到了睡觉的时间,仅有的几张床很快就被占了,剩下的人只能横七竖八地在地上打开垫子和睡袋。那晚很冷,我冻得瑟瑟发抖。因为喝了太多酒,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一切都在脑海里盘旋。阿尔瓦就在我身边,我听到了随身听播放和倒带的声音。后来,她终于将它放在了一边。
安静……十分安静。
我像一个亲临犯罪现场的侦探一样,回想起白天的每一个细节,一切都历历在目。我试着解读阿尔瓦的每一个动作和我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譬如,聊到那些看上去总是无忧无虑的同学时,她说:“有时我不得不相信,世上真有不知道自己会死的人存在。”我反复思索着这句话。阿尔瓦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虽然她就躺在我身边,我却依然思念她。我想象着跟她一起生活在慕尼黑的情形,想着明天的晚餐和我们即将到来的长谈。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推了我一把,说:“尤勒斯,你还醒着吗?”
“嗯,怎么了?”
“我的随身听没电了,”她说,“不听东西我就睡不着。我得想办法分散注意力,要不……”
我等着她把话说完,可她却停住了。
“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她轻声笑道:“不用,我就是想问你能不能让我挨着你睡。有人在边上就没那么糟了。”
见我点头,她钻进了我的睡袋。我的睡袋容不下两个人,所以她一半的身体压在我身上。令我吃惊的是,她的双腿和身体是那么冰凉,那么沉重,但又那么柔软。看来她也挨冻了。不过接下来,我们身上的寒气混到一起,反倒生出了温暖。阿尔瓦均匀的呼吸吹得我脖子阵阵发痒。我与她贴得如此之近,我的肩膀顶着她的胸脯,我的腿顶着她的膝盖,我的下身很快有了反应。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之后,我伸手把她揽在了怀里。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忍不住想我的姐姐。”
阿尔瓦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惊讶地抬起头。她从没跟我说起过她有个姐姐。
我小心地问:“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她比我大一岁,我们从前形影不离,什么事情都要一起做。爸爸妈妈说,我俩就像一对双胞胎。后来……她失踪了。”
我恍惚地听着这一切,隐约感到有人在偷看我们,连忙伸了伸脖子。有那么一会儿,阿尔瓦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她叫约瑟菲娜,”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我们总是管她叫芬妮。”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有一天她去练芭蕾,没回家。”阿尔瓦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断断续续地说,“警察当然去找过她……他们把这一带的每块石头都翻了个遍……还出动了警犬,搜索持续了好几个月……但除了一件外套,什么都没找到……”
她转过脸去。我听出了她话里的绝望,有些不知所措;我只能默默倾听,陪在她身边。这时,我想起了她当年看电影时突然跑出教室那一幕。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没回答。第一缕晨光照进小屋,周围熟睡的同学渐渐在黑暗中显出轮廓。
“我累死了,”她说,“明晚再说吧!”
她偎依在我身旁,小声说:“我没睡着之前,你不许睡。”她的嘴离我如此之近,我耳朵一阵阵发痒,“这很重要,尤勒斯。很重要。”
“我答应你。”我把盖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阿尔瓦的手拂过我的胸膛,安静下来。见她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平稳,我亲了亲她的太阳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在你身边。”
第二天,我进城采购完食物,又预订了寄宿学校的学生厨房,然后坐公共汽车来到阿尔瓦家所在的村子。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我。我按了门铃,没有回应。她家的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净明亮的窗户此时正映着夕阳。我不由得想到了阿尔瓦的姐姐,又按了一次门铃。
门终于开了,我走了进去。
走廊很暗,阿尔瓦的妈妈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她一手拿着香烟,一手拿着电话听筒,声音很大,听上去有些不安。阿尔瓦不知为何还没现身。厨房里传来浓烈的意式肉酱的味道。突然,随着一阵狗叫,两条短毛狗拦住了我的去路。除了身上的黑色斑点,它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此时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你肯定是来找阿尔瓦的吧!”她妈妈挂了电话。她脸上一副沮丧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厨房。那两条狗也小步跟了进来。
“你要先来杯果汁或者可乐吗?”她一边问,一边径自走向冰箱。
“不用了,谢谢。”见我这么说,她停了下来。“我跟阿尔瓦约了一起吃晚饭,接上她就走。她在楼上吗?”
或许我的语气过于自信,把她妈妈搞得有些糊涂了。她打量了我好一会儿,说:“天哪,你这么年轻。”她朝空中吐了一口烟,又打量了我一会儿,这让我有些不安。
“嗯,她在楼上。”她说,“敲门也没用,她把音乐开得很大声。”
我走上楼梯。最后这几级台阶,我几乎是一口气迈上去的。我来到阿尔瓦房门前,推开门——我愣住了,不,我看不下去了。还没等关上门,我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我快步跑下台阶,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画面:一堆空啤酒瓶,扔在地上的数学课本和毛衣,床,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的男子,同样一丝不挂、分开腿骑在他身上的阿尔瓦,她汗淋淋的红发,她脖子上的青筋,她一点点慢下来的动作和她微张的嘴,她发出的叫声,还有她匆匆瞥向我时眼里的那份迫切。
这一眼强过任何答案,虽然无声无息,却包含了挑衅和指责,同时还有遗憾。从她眼里,我看到了她曾经的样子,这正是她一再逃避的。但更重要的是,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我的成长与失败。这一个眼神就足以毁灭我们这些年的一切。
冲下楼梯的时候,我火冒三丈。我再也不想只做一个男孩,我要褪去少年的青涩,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愿意用鞭子把它从我身体里抽出来。阿尔瓦的妈妈牵着狗站在楼下。还没等她开口,我已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跑出村子,跑过村边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