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火车旅行</h3>
她正带着恐惧和向往,飞速前往另一
个世界,一个目前为止还未知的世界。
中央火车站或许是威奇托最讲究的建筑,它是一战前几年修建的,
还算新。车站正门入口坐落着饰有花岗岩柱和二十多英尺高的拱形窗。车
站内空间很大,七月的阳光倾泻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长长的影子。手握
火车票和行李箱的人们在光影中穿行,大厅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和谈话
声。在画面中,我们能看到科拉、艾伦和伦纳德·布鲁克斯一起坐在一张
木制长椅上。这张高靠背长椅给人的感觉很像教堂长凳。科拉坐得笔直,
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大钟。露易丝二十分钟前离开去洗手间了。
“你将会路过圣达非和芝加哥。”艾伦看着科拉手中的车票说,“你
有两个小时准备换乘火车,时间应该很充足,不过最好早作准备。”他给
了科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用手绢擦了擦额头,“芝加哥火车站可了
不得。”
科拉点点头,她戴着手套的手紧紧地放在大腿上。她第一次来威奇托
的时候只有十七岁,可以说刚刚从乡村来了城市。当年的老火车站比今天
的更小,也没这么宏伟。而此时看到这么多人,她的心中既激动又紧张。
车站内的女人都穿着胸衣、束腰裙和高领女士衬衫。即使到现在,在科拉
心中威奇托仍算得上是个大城市。艾伦在这座城里长大,人群和喧闹声对
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他还去过全美各地参加法律会议。而现在他告诉
她,即使在他看来,芝加哥火车站都算得上“了不得”。
034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那是在你的火车准点到站的情况下,”伦纳德·布鲁克斯不看墙上
的大钟,而是从汗衫中掏出一块怀表,“这场罢工会持续整个夏天,铁路
系统的压力很大。”
伦纳德个子不高,看上去很热情。他的眼睛偏黑色,而不是棕色,
头发则与露易丝和麦拉一样黑。他比她们两个高不了多少,不过至少也是
正常身高。他的鼻子又长又直,老是喜欢盯着远方,显出一副在思考的样
子。根据艾伦的描述,伦纳德·布鲁克斯是个头脑聪慧的人,日后很有可
能会被任命为法官。科拉注意到伦纳德非常热爱他的工作。刚进火车站的
时候,他两只手上都拿着手提箱,在车站汹涌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露易丝一直跟在他身后。他一见到艾伦,想和他聊的就是最近关于财产
税的裁决。直到艾伦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科拉,布鲁克斯先生才想起今天
要见的其实是她。他的注意力集中起来,亲切地对科拉表示了感谢。而现
在,他又一次提到了铁路罢工,尽管他的女儿就要开始第一次远行。
“这是场有趣的辩论。”他看着艾伦说,“工人们有罢工的权利,然
而享受可靠的交通系统同样是市民们的权利。”
“我去看看露易丝。”科拉用最优雅的声音说。她不想给人们留下
不好的印象,认为她连火车都没上就不知道女孩去了哪里。科拉隐隐感到
一阵担忧,她实在想不出前去找露易丝的理由。露易丝决定去洗手间的时
候,科拉刚刚从里面出来。而现在,她穿过整个车站,鞋跟在大理石地面
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她开始觉得露易丝故意想要搅乱她们的旅程。
当她转过一个弯,看到露易丝靠在墙边喝着一杯快喝完的可口可乐
时,她的怀疑又加深了一步。露易丝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整洁外套、戴着平
边帽的高个儿男孩。他一只手靠着墙,使自己更自然地面向露易丝。他的
Chapter 3 火车旅行
035
脸上露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露易丝,你在这儿。”
他们俩立刻站直。露易丝赶紧把可乐瓶藏起来。科拉看清楚,那个
男孩实际上是个男青年,至少有二十八九岁了,下巴上还有着金黄色的胡
楂。看到科拉后他的眼神中几乎透出了绝望。
科拉对露易丝说,“我担心你走丢了。”她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因为
这很显然是谎话。
露易丝点点头。她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而是快步走向科拉。她今天
穿着一身及膝长裙,裙子有着彼得·潘式的领子。她没戴帽子,穿着鞋跟非
常高的高跟鞋,这鞋子真的很高,使她差不多达到了和科拉一样的高度。她
的眼睛锁定在科拉脸上,想要从中了解她的想法。她好像在问:“你打算
找我的麻烦吗?一开始就这样?就在我们相处得如此融洽的时候?”
“他只是我学校里的一个老朋友。”
科拉没有回答。事实更像是这样:半个小时内露易丝遇见了一位不错
的陌生人,这人可能是城外来的。露易丝主动问那个男人可不可以给自己
买瓶汽水。
“我们该回去了。”科拉亲切地说,“很快要出发了。”
“你要喝一点吗?”露易丝把饮料瓶递给她。
科拉摇摇头,到纽约后她们将不会提到任何与这个男人相关的话
题,科拉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释整件事情——对露易丝的名誉更有利
的一面——允许一个陌生男生为她买东西。她只是个孩子,天真无邪。
“没妈妈的野孩子。”这是维奥拉说的。这个女孩需要他人的指引。她
会去主日学校,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凭着自己的意志坚持的。她需要的只
036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是人们的关注和指引。科拉决定,一旦她们上了火车,她将要把这两样
东西给予露易丝。
科拉在月台处和艾伦道别。今天的太阳很晃眼,她都没法儿抬头看艾
伦。因此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它们紧握着艾伦的手。他们之前
也曾有过分别。那时候孩子们还很小,她带着孩子们前往劳伦斯拜访艾伦
的姐姐,艾伦则留在威奇托工作。可她从未离开过一个月这么长的时间,
也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我已经托运了你的行李箱,”艾伦说,“你到纽约的那晚应该就能
运到。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请一定让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好像
不愿让伦纳德·布鲁克斯认为自己忽略了什么。“想要什么都行,”他又
加了一句,“别犹豫。”
科拉点点头。艾伦靠过来,吻了吻她的脸颊。科拉的目光越过艾伦的
肩头,发现露易丝正怔怔地望着他们,还把手放在刘海上遮蔽阳光。她们
的目光相遇时女孩眯起眼睛,科拉连忙望向一边。
“我希望你提醒卡莱尔太太。”伦纳德·布鲁克斯说。他是对露易丝
说的,声音却大得能让科拉和艾伦听见。他的女儿穿着高跟鞋比他还高。
“我只希望收到你乖巧用功的消息。”
露易丝低头看着她的父亲,一只手紧握着身后的小旅行包。“你会听
到的,爸爸,我保证。”科拉觉得露易丝看上去就像个小女孩。不过这感
觉只出现在某些时候,露易丝的小诡计似乎还在她能掌控的范围内。
伦纳德用手绢擦了擦额头,眯起眼睛看着火车来的方向。“考虑到学
Chapter 3 火车旅行
037
校的收费,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成为威奇托最好的舞者。”
科拉和艾伦相视而笑。露易丝对她父亲眨眨眼,她好像一瞬间因这句
话迷失了,甚至可以说有些受伤,噘起了小嘴。科拉眼中的露易丝比别人
眼中的更成熟,她感觉露易丝低头时,目光似乎有些枯萎。
“别犯傻了,我已经是威奇托最好的舞者了。”
她尽可能让这句话听起来没那么刺耳,说完后还对大家露出微笑。不
过让科拉惊讶的是,伦纳德·布鲁克斯似乎也被他女儿俯就的态度逗乐,
否则他一定还得说几句训斥的话。如果这件事放在科拉身上,她一定不会
容忍如此无理的话。不过现在轮不到她说话,还轮不到。
当然在几年之后,科拉理解了露易丝有多么讨厌她父亲的无知:成
为威奇托最好的舞者在露易丝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几年后,人们会在杂志
上、电影中和她豪放的社交生活中看到这一点。几年后,她一周就能收到
超过两千封影迷来信,全国各地的女人都想模仿她的发型。在下一个十年
到来之前,她将闻名整个欧美。到了那时,伦纳德·布鲁克斯想要看他的
大女儿跳舞,还得和大家一样买票进电影院,盯着三十英尺的屏幕看。
火车上,她们都有着各自的开放空间,科拉的椅子正对着露易丝的椅
子。窗户上的窗帘和椅套一样都是栗色的天鹅绒,她们头顶上方各有一盏
小台灯。到达芝加哥之前她们用不着卧铺,因此这儿的座位没有被特别隔
开。通常情况下,科拉很喜欢坐在硬席车厢的开放空间,然而这是场特别
的旅途,她需要小心谨慎。
火车离站前,一个和科拉年纪相当的男人穿过走廊,问她们是否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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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aperone
要他帮忙放下她们座位最顶端的窗户。科拉注意到,这个男人没有帮她们
后座的两位年长女士放下窗户,而是径直走向了露易丝。科拉立即替她回
答,告诉那个男人等她们需要放下窗户时,会请他帮忙的。她的语调礼貌
而坚定,传达的信息也清楚无疑:她是这扇大门的守卫者。
也许露易丝因科拉的举动感到了不满,可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的脸上
散发着光芒,这难以掩盖的光芒不是针对任何一个人的。不论她的目光投
向哪儿——车顶、其他乘客、道格拉斯大道上的高架桥——她的眼中尽是
藏不住的欢欣,好像这是她一个人的远行。她没有和科拉说话,然而随着
火车轮子的转动,露易丝露出微笑,用手指轻快地敲击大腿,还不时用鞋
跟敲打地面。汽笛声终于响起,火车开始前进,露易丝闭上眼睛,扬起下
巴,长舒了一口气。
“真是激动人心。”科拉试探地说。她的儿子们从小就很喜欢火车
旅行,他们都争着要坐到窗边看外面的蒸汽。这么多年来,每次一起坐火
车,科拉似乎都会问乘务员他们是否有机会参观火车头。
“是有史以来最刺激的一次!”露易丝对科拉露出一个炫目的笑容,
然后又将视线放回窗外。科拉闻到火车内的香烟味和爽身粉的味道。走廊
斜对面,一个婴儿趴在母亲怀里大哭。母亲想通过咕咕声和温柔的亲吻让
孩子安静下来,可这一切都不奏效,她只能对人们露出抱歉的眼神。科拉
抓住了她的目光,对她微微一笑。
“再见,威奇托!”露易丝向道格拉斯大道挥舞着手臂,高架桥下穿
行的车流渐渐消失在车窗外。“真希望我会说我想念你!可我绝不会那样
说的!”
科拉赶紧碰了碰露易丝的胳膊。很显然一些同行的乘客是威奇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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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们对家乡还恋恋难舍,露易丝没必要刺激他们。不过这警告似乎也
没什么必要,露易丝已经说完了她想说的。火车驶过了她童年时成长的地
方,驶过一栋栋平房、绿树成荫的公园、有着尖尖屋顶的教堂,然而露易
丝对这些景色一点兴趣也没有。她打开自己携带的小包,抽出一本杂志。
科拉偷瞄了一眼,是一本七月份的《时尚芭莎》和一本标题为《亚瑟·叔
本华的哲学》的书。随着火车渐渐驶出城,人行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
灰蒙蒙的土路和田野。露易丝貌似已沉浸在书中,这本书的封面是沉闷的
棕色。露易丝偶尔会把书放在大腿上,用蓝色墨水笔画下一些重点。可她
更多时候会将书放在脸的前方,形成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