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长时间的沉默。人的关系中有时会出现类似调整电台频率的时刻:原来是客观的东西突然变成主观的东西,变成独特的东西,并且通过移情作用立即变成共同感受的东西,而不只是在一旁进行观察的对象。所谓原来是客观的东西,有可能是脑子用半文学性的术语进行想象和描绘的东西,也可能是仅值得人们通过分类将它归入某个名称的东西,诸如有酗酒问题的男人,有过不幸经历的女人,等等。当查尔斯注视着面前这位低着头的罪人时,他的头脑里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他和多数人一样,碰上这样的情况时,有谁不曾喝醉过呢,求助于一种迅速而得体的方法来恢复事情的原来状况。
“我为你感到难过。但是我必须承认,我不理解你为什么有意……也许是这样吧……把我当作你的知己。”
这个问题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的反应特别迅速,回答的时候像在复诵一篇演讲词,像在背诵一篇连祷文。
“因为你遍游世界。因为你受过教育。因为你是一个君子。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我生活在据说是善良、虔诚的基督徒中间。但是在我看来,他们比最残酷的异教徒还要残酷,比最愚蠢的动物更愚蠢。我真不敢相信事实会是如此:生活中既没有理智也没有同情,没有宽容大度的人来理解我已经吃过多少苦,以及我为什么会如此受苦……无论我犯了什么罪,都不应该让我受这么多的苦。”一阵静默。她能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说明她具有超凡脱俗的智慧,查尔斯对此毫无准备,一时语塞。他曾想到她可能很聪明,但没有当面领教过。她把脸扭向一边,用比较平静的声音说:“我唯一的快乐在睡梦中,一醒过来,噩梦就开始了。我觉得自己被放逐在一座荒岛上,被囚禁,被宣告有罪,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竟遭如此厄运。”
查尔斯惊愕地望着她的后背,像一个即将被山崩吞没的人,似乎想跑,但跑不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突然用目光盯住他的双眼。“为什么我会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为什么我不能生下来就是弗里曼小姐?”但是这个名字刚一说出口,她马上把脸转向一边,意识到自己所作的假设未免过于荒唐。
“这种问题还是不问为好。”
“我的意思并不是……”
“像你这样的……嫉妒是可以原谅的。”
“不是嫉妒。是不理解。”
“在这个问题上我实在爱莫能助,即使比我更聪明更有力量的人,也会束手无策。”
“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
查尔斯对于女人以开玩笑的口吻反驳他的意见并不陌生,欧内斯蒂娜就常常这样,但那毕竟是在开玩笑的场合。男人严肃谈话的时候,女人不应反驳他的看法,除非是用认真斟酌过的语言。萨拉仿佛想在智力上与他取得某种平等地位,而且恰恰是在她当时这种处境:在这种处境,她要是想实现自己的目标,本应对他百依百顺才对。他觉得受到了侮辱,他觉得……他也说不清楚。按照他这种感觉,合乎逻辑的结局应该是:他脱帽致意,冷冷地告别,踏着结实的钉靴径自走开。可是他却站在原地不动,像生了根似的。也许是他对妖妇的形象和她出没的场所有过于固定的看法——长长的秀发,处女般光洁雪白的裸体,美人鱼的尾巴,有上流社会俱乐部中奥德修斯式的人物陪伴。在安德克利夫,没有多利安人的神庙,但是这里却有一个卡吕普索。
她小声说道,“这下我可得罪你了。”
“你让我困惑不解,伍德拉夫小姐。除了我已经向你提出的建议之外,我不知道你还能期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你应该明白,考虑到我目前的个人情况,你我之间建立更加密切的关系,无论动机如何单纯,都是完全不可能的。”
一阵静默。一只啄木鸟在绿林深处发出笑一般的叫声,仿佛是在嘲笑下面两只静止不动的两脚动物。
“如果我不是走投无路,我会这样……低三下四地求你吗?”
“我不怀疑你的绝望处境。但是你至少应该承认,你的要求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对你的要求的准确性质仍然一无所知。”
“我想把十八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你。”
一阵沉默。她抬起头来看他有什么反应。查尔斯又一次呆住了。看不见的锁链脱落了,他思想中传统的一面占了上风。他昂起首,挺直了身体,像一尊雕像,表情疑惑震惊,固执地不同意。但是他的目光中有一种东西,在她的眼睛中搜寻……想找到一种解释,发现一种动机……他以为她又要开口讲出更多的话来,于是便准备一声不吭地转身从常春藤中钻过去。可是她似乎凭直觉发现了他的意图,突然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跪倒在地。这一招实在出人意料。
查尔斯大为惊骇。他想象,要是有人暗中窥见了,人家会怎么想呢?他后退一步,仿佛是要避开别人的视线。奇怪的是她却显得很平静。她不像是歇斯底里发作而下跪。不过她的眼光里充满了更加热切的期盼:她那双眼睛没有强烈的阳光,而是永远沐浴在月光中。
“伍德拉夫小姐!”
“我求你。我还没疯。但是如果我得不到帮助,我会疯的。”
“请你克制自己的感情。让人看见了……”
“你是我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你不残酷,我知道你不是残酷的人。”
他注视着她,同时又慌里慌张地察看周围的动静,然后走上前去,把她扶起来,用一只僵硬的手扶着她的肘,把她领到常春藤的枝叶底下。她双手掩面站在他面前。查尔斯必须努力克制自己——人的心向大脑发起攻击时,其速度是令人震惊的——才能做到不去碰她。
“对你的困难处境我并不是无动于衷。但是你应该明白,我……我无可选择。”
她用快捷低沉的声音说:“我只求你再见我一次。我每天下午都会到这里来。谁也看不见我们。”他想劝她,但是她不让他打断她的话。“你是个好心人,莱姆镇谁都不能理解的东西,你能理解。请你让我把话说完。两天前,我差一点就发疯了。我觉得必须见到你,必须对你倾诉。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倘若……倘若不是最后仅存的一丝清醒让我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我早就到那里找你去了。”
“这种做法是不可原谅的。如果我没搞错的话,现在你是想用制造丑闻来威胁我。”
她使劲摇头。“如果你这样看待我,我宁愿去死。这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好像受到绝望驱使去思忖这些可怕的事情。它们把我搞得对自己都感到害怕了。我不知道向谁求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一个人能……求你了……难道你还不理解吗?”
此时的查尔斯只有一个想法:尽快摆脱自己已陷入的可怕困境,尽快摆脱她那双无限诚恳的毫无掩饰的眼睛。
“我该走了。他们在布罗德街等我呢。”
“可是你还会再来吗?”
“我不能——”
“每星期一、三、五,我都到这里来,没有别的事情时都来。”
“你的意思是——我坚持认为特兰特太太……”
“我在特兰特太太面前无法说实话。”
“那么你说给一个陌生人听……而且跟你性别不同……就更不合适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而且跟你性别不同,往往是最没有偏见的仲裁。”
“我当然很想为你的行为做出一个宽容的解释。但是我必须再次告诉你,我十分惊讶,你竟然……”
然而她仍然仰头望着他。他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再言语了。你可能已经注意到,查尔斯的语汇不止一套。早上与萨姆在一起,中午与欧内斯蒂娜一起愉快用餐,此时又充当一个惊恐万状的好心人……他几乎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在我们的小说结束之前,他还会以别的面目出现。对这种现象,我们可以用达尔文的话做生物学的解释:隐蔽色,即学会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而求生存,如对自己的年龄和社会阶级地位进行伪装,而且不被别人怀疑。我们还可以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解释这种形式的变异。当你如履薄冰处境危险之时——无处不在的经济压力、性恐惧、机械科学泛滥成灾,学会避免做一个荒唐、拘泥的人是十分必要的。在维多利亚时代,几乎不会有人对这种隐蔽色的好处提出疑问,但是萨拉的眼神里却有这种疑问。她的眼神很坦率,但有些怯弱。然而在它背后却有一个很现代的用语:坦白吧,查尔斯,别装了,全招了吧。她这种目光使查尔斯失去了平衡。欧内斯蒂娜那一类人总像住在玻璃房子里一样,无比脆弱,即使是扔掉诗集的时候也是。她们赞成大家都戴着假面具做人,彼此保持安全距离。但是这位姑娘在谦恭的表面下却绝不这样做。现在轮到查尔斯低头了。
“我只求你给我一小时的时间。”
他终于看出了她送他介壳的第二个原因:倘若让他寻找那两枚介壳,花去的时间会不止一小时。
“如果我应该这样做,尽管是十分勉强的……”
她听出了他的意思,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你对我能起很大的作用,无论你提出什么忠告,我都会照办。”
“必须保证我们不再继续冒险——”
他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表达形式,她则稍作停顿。“这个——我明白。你有牵累,关系紧密得多的牵累。”
夕阳的余晖短暂亮丽过后,太阳的光线完全消失了。这一天将寒飕飕地结束。他所走的路,原来好似一马平川,现在突然变得如临深渊。当他望着她低着的头时,心里对这一点觉得很清楚。他说不清是什么在诱使他越陷越深,他在什么地方看错了地图。他既感到迷惘,又感到被诱惑。现在还得再干一件蠢事。
她说,“我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感谢你。我将按照我说过的在每逢星期一、三、五到这个地方来。”她仿佛把那片空地当成了自己的客厅。“我就不再留你了。”
查尔斯鞠过躬,犹豫了一下,最后镇定地看了一眼,转过身去。几秒钟之后,他钻过更多的常春藤帷幕,跌跌撞撞顺着山坡往下走,很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雄狍,不像一个老于世故的英国绅士。
他回到了贯穿安德克利夫的主道,然后离开主道踏上返回莱姆镇的归途。一只在黄昏时早早出来了的猫头鹰发出鸣叫。对查尔斯来说,这个下午自己显得特别缺乏智慧。他本来应该采取比较坚定的态度,应该早些离开,应该把介壳还给她,应该建议她——不,应该是命令她采取别的办法摆脱绝望困境。他觉得这场智斗自己斗输了,想到这里有点想停下来等她,可是他的脚步却迈得更快了。
他知道,自己即将加入一场犯忌的情感纠葛,或者说一场犯忌的情感纠葛就要把他卷进去了。他在时间和空间上离她越远,就越是清楚地看出自己行为的愚蠢。当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仿佛变成了瞎子:看不清她的真实面目,看不出她很显然是个危险的女人,但她并非有意识如此,她是感情遭严重挫折的一个受害者,无疑还遭受社会的仇恨。
不过,这一次他根本不必考虑要不要告诉欧内斯蒂娜。他知道自己不会告诉她。他感到羞愧,仿佛事先没有跟她打个招呼就私自走下科布堤,乘上了驶往中国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