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 / 2)

社会的法律,有时会被那些通常受到社会蔑视、并往往似乎被社会摒弃的人抛诸脑后,谁能对此惊讶呢?

——约翰·西蒙博士《城市医药报告》,1849

我走去,蹲下,又把手伸入

小溪,似乎想舀些水喝,

这时,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

站在我上方,带着昔日的神色。

——哈代《仲夏晚》

查尔斯的地质锤已经在他的背包里闲置两天了。他尽量不去想那些有待发现的介壳,也不去想躺在岩石突出部上的阳光下睡觉的女人,现在介壳和女人已经联系在一起了。恰好碰上欧内斯蒂娜偏头痛,于是他又意外地得到一个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他犹豫了一阵子,可是当他站在房间的凸窗前,从他眼前经过的值得注意的事物实在太少太单调。客栈的标志——一只白狮子,看它的脸却像一只没有喂过食的狮子狗,查尔斯说它与波尔坦尼太太有明显的相似之处,死气沉沉地盯着他。没有什么风,也没有什么阳光……灰色云层太高,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他打算写信,但发现当时自己的心境不宜写信。

说实在话,他什么也不想做。奇怪的是,他突然又产生了外出旅游的强烈欲望和冲动,这是他过去的爱好,他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对它不感兴趣了。此时他真希望自己是在西班牙的加的斯,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希腊的摩里亚半岛,或者在姹紫嫣红的地中海地区过春天,他向往的不仅是地中海的春天,更重要的是自由,是无数个星期的旅游,他要到海岛去,到高山去,到神秘莫测的乌有之乡去。

半小时之后,他经过奶牛场,走进韦尔康芒斯的树林。他本来是不是可以朝别的方向走呢?可以,当然可以。不过,他已严格禁止自己再走近悬崖上的那片草地。如果他遇到伍德拉夫小姐,他会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与她交谈,其实上一次邂逅时他就应该这样做了。不管怎么说,她显然总是喜欢到同一个地方去。他相信,自己只要不再到那个地方去,就不会再遇上她了。

照此想法,他距那地方老远就转身向北,顺着斜坡向上,穿过一大片有常春藤缠绕的树林。这些树木十分高大,是英格兰最高大的树木品种之一,粗壮的树杈上有异国情调的水龙骨属寄生。正是这些树木的高大促使这位闯进树林的绅士在安德克利夫建立植物园。他从树林中间穿过,朝着斜坡顶上他能看到的近乎垂直的白垩岩面走去,与高大的树相比,自己显得矮小了,虽然矮小,但却心情愉快。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好些了,尤其是看到长满山靛和海芋的地面上突然开始出现燧石层时,情绪就更加高涨了。他几乎马上就捡到一块盾形棘球绦虫介壳,可惜已经磨损得很厉害……那枚完美的贝壳有五条辐射式的针孔线装饰,可惜只剩下一条依稀可辨了。有所发现聊胜于无,他因此受到鼓舞,开始埋头弯腰继续搜寻。

他一路慢慢搜寻到悬崖群脚下,那里从上面掉下来的燧石最多,介壳也不太可能受到侵蚀和磨损。他就保持在这个高度上往西移动。有些地方常春藤很茂密,杂乱无章地爬满了崖壁和附近的树枝,像不整齐的帷幕罩在查尔斯的头顶上。有一个地方,枝叶藤蔓交织成一条隧道,他只能披荆斩棘穿行而过。隧道另一端是一片空地,有最近掉下来的不少燧石。这样一个地方很有可能产生介壳,查尔斯在这个地区来回反复搜寻。周围是井然有序的刺藤丛。他仔细搜寻了大约十分钟,四下里寂静无声,只听见内陆远处田野上一只小牛在哞哞叫,还有斑尾林鸽拍打翅膀和咕咕的啼鸣声,透过树林传来远处平静的大海轻轻拍打海岸的声音。他突然听见好像有石头掉下来的声音。他仔细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便以为是一块燧石从上面的白垩岩面上掉下来了。他又继续搜寻了一两分钟,后来凭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也许是从旧石器时代残存下来的某种功能吧,他断定那里不止他一个人。他警觉地环顾四周。

她就站在他上方,在常春藤形成的隧道末端,距他约四十码。他不知道她到那里已经有多久了,但他还记得两分钟以前听到的声音。起初他几乎吓了一跳,她如此静悄悄地出现,似乎有些神秘莫测。她没有穿带钉的靴子,即使如此,她走动的时候一定也是非常小心的。她有意跟在他后面,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奇。

“伍德拉夫小姐!”他脱帽致意,“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看见你走过去。”

他朝她走得更靠近些。她的帽子又是拿在手里。他注意到她的头发是散开的,好像是被风吹的,但当时并没有风,这使她显出几分放荡。她的目光死死盯住查尔斯不放,更增强了这种放荡感。他纳闷为什么自己以前没有想到过她确实有一点疯。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她还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但不是要看穿他,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萨拉的脸属于奇特的女人脸一类,其魅力与角度、光线和情绪的奇妙组合有很大很大的关系。此时,一束微弱的阳光穿过云罅斜射下来,在她身上产生了戏剧性效果。英格兰接近黄昏时分往往可以见到这种阳光。它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背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她的脸突然变得很美,真的很美,神情异常严肃,但是内心和外表都充满了光明。查尔斯记起了一件事:比利牛斯山中加瓦尼附近有一个农民声称,他在路边看到圣母马利亚站在一块巨石上……仅在几个星期之前,查尔斯还经过那条路呢。他让人带他到那个地方去,那地方毫无特别之处。但是,如果有像这样的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情况就会迥然不同了!

然而,眼前这个人的使命显然没有那么高尚。她把两只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每一只手都摸出一个美妙的米克拉斯特介壳,向他递过来。他爬上去靠近她,以便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看完之后他抬起头,十分惊讶地望着她毫无笑容的脸。他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早上在波尔坦尼太太家里,他曾经简略地谈及古生物学,谈起过海胆的重要性。现在他再次凝视着她手中的两个小东西。

“你不想要吗?”

她没有戴手套,于是他们的手指互相接触了一下。他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两枚介壳,但是他头脑里想的却只有接触那些冰凉的手指时的感觉。

“我很感激。它们非常完美。”

“你要找的就是这种东西吗?”

“正是。”

“它们以前是海里的软体动物?”

他犹豫片刻,然后指着其中较完美的一枚,告诉她嘴、步带、肛门的位置。他讲的时候,她听得很认真很有兴趣,他对她的一切反感顿时烟消云散。姑娘的外表颇为奇特,但是从她提出的两三个问题看,她的思想一点没有错乱。最后,他小心地把两枚介壳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真好,帮我寻来这两枚介壳。”

“我没有什么更好的事可做。”

“我就要回去了。我帮助你回到小路上去好吗?”

但是她一动不动。“我也要感谢你,史密森先生……因为你主动提出要帮助我。”

“既然你不接受我的帮助,我只有对你表示更多的感激了。”

短时间的沉默。他从她身边走过,用手杖把密密层层的常春藤拨开,想让她钻过去。但是她依然不动,照旧望着下面的那片空地。

“我不该偷偷地跟着你。”

他希望能看见她的脸,可是看不到。

“我想,我最好离开这里。”

她一声不吭,他转向常春藤。但是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她最后一眼。她恰好也回过头来看他,但是她的身体似乎并不同意这一举动,对这种不顾体面的行为不屑一顾。她的眼神中虽然还有一点过去的哀怨,但此时更多的是强烈的恳求。她的眼睛表现出极度的痛苦……而且正在感受到极度的痛苦,充满了愤怒,像是弱者遭到了粗暴的蹂躏。她那眼神并不是在指责查尔斯的凌辱,而是怪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实施了凌辱。他们长时间四目对视,后来她两颊绯红,对着两人中间的地面说:

“我无依无靠。”

“我已经明白地对你说过,特兰特太太——”

“她心地很善良。但是我不需要善良。”

沉默。他仍然站在那里,把常春藤拨开。

“我听说这儿的牧师是一个极为通情达理的人。”

“把我介绍给波尔坦尼太太的就是他。”

查尔斯站在常春藤旁,就像站在门口一样。他回避她的目光,头脑里正在竭力为自己寻找退路。

“如果我可以为你在特兰特太太面前说话,我是很乐意的……但是我不宜……”

“对我的处境表示更多的关切。”

“对,这正是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她听了以后的反应是把目光移开。他的话显然是在责备她。他慢慢地放开手,让一缕缕下垂的常春藤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你还没有重新考虑过我的建议吗?我建议你应该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我到伦敦去,我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他心里一阵紧张。“大城市里丧失廉耻的女人很多,我的下场会跟她们一样。”此时她转过身,与他正面相对,两颊更红了。“莱姆镇上已经有些人说我是那种人了,要是去伦敦,我真会那样。”

这话讲得实在太肆无忌惮,太不得体了。他低声说:“我亲爱的伍德拉夫小姐……”此时他自己的脸也红了。

“我是个弱女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痛苦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是个有罪之人。”

在这种情况下对一个陌生人如此袒露心扉——在他看来,刚才他讲述海胆化石的常识时,她听得很专心,颇有收获,现在这一切都被她的粗鲁谈吐一笔勾销了。但是他摸到了口袋里的两枚介壳,那是她对他的某种控制。但是连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查尔斯暗暗感到高兴,就像一个牧师有人来向他请教精神问题一样。

他低头凝视手杖上的铁箍。

“你一直待在莱姆镇,就是出于这个顾虑吗?”

“起码是部分原因。”

“前天你离开的时候对我讲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如果有人知道,他们是绝不会错过告诉我的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