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婚礼(1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8545 字 2024-02-18

我在一九七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同女巫婆婆帝结了婚,那也是我被赶出家门,又回到江湖艺人聚居区后整整两周年。

博多挺直了身子,我的“牛粪莲花”脸上绷得紧紧的,像是晾衣服的绳子。她问:“结婚了?但就在昨天晚上你还说你不想结婚——这么些天、这么多个星期、这么多个月份,你干吗一直不说呢?”我忧愁地望着她,提醒她说我早就提到我可怜的婆婆帝已经不在人世,那并不是自然的死亡……随着我讲下去,博多慢慢地松动下来。我说:“是女人造就了我,也是女人把我给毁了。从‘母亲大人’到那个寡妇,以及在这之前和以后,我一直受到所谓温柔的(我认为这种说法完全不对!)女性的拨弄。这也许是具有连接关系的事,人们不是通常把祖国看成是女性,称她为母亲印度吗?你知道,是根本没法摆脱她的。”

在这个故事里,前三十二年我还没有出生,如今,我很快就要过完我的三十一岁了。在这午夜时分之前和以后的六十三年里,女人竭尽了全力,同时我也得加上一句,她们也使出了最恶劣的手段。

在克什米尔一个湖畔的一个瞎眼地主的府第里,纳西姆·阿齐兹注定使我逃脱不了开洞的床单。也就在那同一个湖的湖水里,伊尔瑟·卢宾渗入到历史里,我没有忘记她临终前的愿望。

在纳迪尔汗隐藏到地下之前,我外婆变成了“母亲大人”,从而开了一系列女人改名的先河。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天——就连纳迪尔汗也受了影响,他变成卡西姆,坐在先锋咖啡馆里用手来跳舞。在纳迪尔汗离开之后,我母亲穆姆塔兹·阿齐兹变成了阿米娜·西奈。

还有艾利雅,怀着多年的积怨,她在送给我的婴儿期间穿的衣物中浸透了老处女的狂怒。艾姆拉尔德呢,铺好了桌子,在上面我用胡椒瓶进行操练。

还有库奇纳西恩王公夫人,她把钱交给老是哼哼的人使用,结果造成了乐观毛病,从此以后,这种毛病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作一次。在旧德里的穆斯林居住区,一位名叫佐赫拉的远房亲戚打情骂俏,这一点使我父亲后来产生了对费尔南达和弗罗丽这类女人的迷恋之情。

在孟买也是如此。温吉的范妮塔无法抗拒头发从中间向两边梳的威廉·梅斯沃德的魅力,“鸭子”纳西埃在生孩子的竞赛中败北。这时候,玛丽·佩雷拉以爱情的名义,调换了历史婴儿的牌牌,成为我的第二个母亲……

女人啊女人啊女人,托克西·卡特拉克用手肘推开了那扇门,后来从那扇门里放进来了午夜之子,她的保姆比阿帕实在叫人害怕。阿米娜和玛丽之间争着要表示对我的爱,我躲在洗衣箱里时母亲让我看到了什么呢?对啦,黑色的芒果,这使我吸起鼻子来,终于发出了不是大天使的声音!……还有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自行车事件的根源,是她把我从两层楼高的小丘上推到历史进程之中。

还有“铜猴儿”。我绝不能把猴儿忘记掉。

还有,还有呢,有玛莎·米奥维克,引得我少掉了一截手指。我舅妈皮雅,使我心中充满了报复的欲望。还有丽拉·萨巴尔马提,她行为有失检点,从而使我得以实现从报纸上剪字而进行的可怕的复仇。

还有杜巴西太太,她发现了我的《超人》连环画。在她儿子的帮助下,将它移到库斯洛城库斯洛大师身上。

还有玛丽,见到了一个鬼魂。

在巴基斯坦这一服从之地、圣洁的国土,我眼看着“猴儿”变成了歌手,我去拿面包,陷入情网,正是一个叫作塔伊女士的女人告诉了有关我自己的真相。在我内心黑暗的关键时刻,我去找普夫菲亚那家子,险些让一个镶着一口金牙的新娘俘获过去。

重新开始,作为“佛陀”,我同一个扫厕所的丫头睡觉,结果在小便时受到电击。在东巴,一个农民的老婆引诱了我,结果时间老人被杀死。在一座庙宇里有天国美女,我们只是勉强才得以逃脱出来。

在清真寺的阴影底下,里夏姆老太太发出了警告。

我还是同女巫婆婆帝结了婚。

“哎呀呀,先生,”博多大叫起来,“女人的事太多啦!”

我对此完全同意,因为我还没有把她包括进去呢。她做着嫁给我去克什米尔的梦,这个梦不可避免地让我猜到了,它使我想,假如这样,假如这样,因此,我本来已经对裂缝的事认命了,但如今我又感受到了强烈的不满、气愤、恐惧和懊悔。

但是超过了所有一切的,是那个寡妇。

“我发誓!”博多拍着她的膝盖说,“太多了,先生,太多了。”

我们如何来理解我这些太多的女人呢?是母亲印度的各种不同的面孔吗?或者更加多的……是空幻境界的力的一面吗?“幻”作为宇宙的能量,它以女性器官的形式出现。

幻在力的一面称之为沙克蒂,即性力。在印度教圣殿中,神的活力包含在他的配偶女神之中,也许这并不是偶然的!幻——性力母亲,但也是“将知觉抑制在睡梦的蛛网中”。太多的女人,她们会不会全是德维女神的一个侧面呢?她是沙克蒂,杀死了牛怪,打败了妖魔马西沙,是时母、难近母、金迪、查曼陀、乌摩、萨蒂和婆婆帝……她活动时,身穿红色衣服。

“这些我都不懂,”博多使我回到现实中来,“她们只是女人,就是这样。”

从我的幻想中回到地面,我想到了速度的重要,嘎吱嘎吱的撕裂声越来越响,我不能沉思默想了,我得开始了。

事情是这样的,婆婆帝把命运攥在自己的手里。我嘴里扯的一句谎话将她带到了绝望的境地,有天夜里,她从自己破衣服里掏出一绺英雄的头发,声音洪亮地说起话来。

受到萨里姆的拒绝之后,婆婆帝记起了他过去的头号敌人。她拿了一根七节的竹竿,临时找来一个金属钩子绑在竹竿的一头,她蹲在自己棚子里朗诵起来。她右手拿着因陀罗钩,左手拿着一绺头发,把他召到她身边。婆婆帝向湿婆发出召唤,无论你相信不相信,湿婆还真来了。

打从一开始就有膝盖和鼻子,鼻子和膝盖,但在我讲述的过程中,我一直总是把他、那另一个,推到后面去(就像以前,我干脆禁止他出席午夜之子大会的各次会议)。不过,如今再也没法将他藏在一边了。因为一九七四年五月的一天早晨——如果我的四分五裂的记忆还靠得住的话,那似乎是在十八日,也就是印度进行首次核试验,把拉贾斯坦的沙漠震得地动山摇的那一时刻吧?湿婆像爆炸似的进入到我的生活当中,这是不是确实与印度事先未加宣布就跨入到核子时代一样呢?——他来到了江湖艺人居住地。湿婆如今已经是少校了,他身着军装,勋章和星星佩戴得好好的,骑着一辆军用摩托车来到了此地。尽管他穿着朴素的卡其军裤,但很容易就可看出那底下凸出着两个可以致人死命的膝盖……印度战功最为显赫的战斗英雄,但从前他曾经是孟买小街上一群流氓的头子。在他发现战争使暴力成为合法行为之前,人们不断发现妓女给掐死在排水沟里(我知道,我知道——没有证据)。如今是湿婆少校了,但也还是维伊·维里·温吉的儿子,他仍然记得那首早已没人唱的歌的歌词,“女士们晚安”有时仍然在他耳朵里回响。

这里面饱含讽刺的意味,这一点一定得加以注意。因为,湿婆地位上升,而萨里姆地位下降,这不是很清楚吗?这会儿是谁住在贫民窟里,是谁高高在上俯视这一切?没有什么东西能像战争那样对人生重新进行塑造的了……反正,很可能是在五月十八日这天,湿婆少校来到了江湖艺人聚居区。他大踏步走过贫民窟里肮脏的街道,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这里面既有新近发迹的人对贫穷的无限的蔑视之情,还有一些更加神秘的东西。因为湿婆少校是被女巫婆婆帝的咒语招来的,他自己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他来到了这里。

下面就是湿婆少校近一阶段的情况,我是根据婆婆帝同我结婚后对我断断续续讲的话综合起来的。看来我这位头号对手很喜欢向她吹嘘自己的赫赫战功,你也许会觉得这种拍胸脯吹牛的角色会过甚其词,不过,看来我们也没有理由认为他告诉婆婆帝的话与事实相去甚远。

东巴战争结束时,湿婆的出色战绩传遍了各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报纸上、杂志上常常可以读到相关的报道。消息也渐渐传到有钱人家的客厅里,越来越多的赞美像是嗡嗡叫的苍蝇一样不断地在全国富人家主妇们耳边回响。结果湿婆发觉不但自己军阶得到了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也今非昔比了。成千上万个不同的聚会邀请他去做客——宴会啦、音乐会啦、打桥牌啦、外交接见啦、政党会议啦、大大小小的聚会啦、地方性的节日啦、学校运动会和时髦的舞会啦——这个国家最高贵、最漂亮的女士朝他鼓掌,同他说话,不容别人有插嘴的余地。他那些讲得天花乱坠的战斗故事就像苍蝇似的叮着这些人转,这些故事迷住了她们的眼睛、手指尖和舌头。一见到这个青年这些传奇就出现在大家眼前,一碰到他,大家就忍不住会想到那些英勇的战绩,跟他讲话时大家都没法把他当成是一个普通人。印度陆军当时正在政治上对要求削减军费的主张进行斗争,它完全明白这样一个招人喜爱的大使的价值,便准许这位英雄到处会见他那些具有重要影响的崇拜者,湿婆热情地过起这种新生活来。

他留起了浓密的胡须,每天他的勤务兵总要给它涂上加了芫荽香味的亚麻子油。他风度翩翩地成为大人物客厅里的常客,也开始谈起政治来,他宣称自己坚决支持甘地夫人。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不喜欢她的对手莫拉尔吉·德赛,那个人喝自己的尿,老得叫人受不了,皮肤干得唰啦唰啦的,就像是米纸。在他当孟买首席部长期间,曾经决定禁酒,并对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也就是流氓无赖之类,换句话说,正是少年湿婆本人进行迫害……但是这种无关紧要的闲谈只占据他思想中极小的一部分,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女人身上。湿婆也被太多的女人迷住了,在战争胜利后那些令人飘飘然的日子里,他也获得了一个秘密的名声,这(他对婆婆帝吹嘘说)很快就赶上了他公开的官方的声誉——在那个“白色”的传奇之外又加上了一个“黑色”的传奇。在国内女士们的集会或者玩凯纳斯特纸牌的夜晚,人们低声说的是什么呢?每当两三个衣着华丽的女士碰在一起咯咯直笑时低声说的又是什么呢?是这些话:人人都知道湿婆少校喜欢勾引女人,讨女人的欢心,专门给有钱人戴绿帽子,一句话,简直就是条配种的公牛。

他告诉婆婆帝说,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女人。她们曲线玲珑、像小鸟一样柔软的身躯在珠宝和情欲的压力之下抖动,他的传奇故事使她们眼花缭乱,即使他想要拒绝她们也很困难。不过,湿婆少校根本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满怀同情地听她们倾诉一些小小的不幸——丈夫性无能啦、打老婆啦、不顾家啦——无论那些可爱的人儿找什么借口,他都来者不拒。他就像当年我外婆在她的加油站里时那样(却怀着更为险恶的用心),耐心地听别人讲述心中的痛苦。他一边在挂着金碧辉煌的吊灯的舞厅里啜饮威士忌,一边看着她们悲叹时眨眼睛,别有深意地叹气。到最后呢,她们总是把手提包掉在地上,或者打翻饮料,或者把他手上的手杖碰掉,这样他便弯腰去把掉下的东西捡起来,这时候他就会看见她们的凉鞋里夹着一张字条,总是精致地露在涂了指甲油的脚趾外面。在那段时间里(要是少校说的可以当真的话),印度那些可爱的丑闻缠身的太太变得笨手笨脚的,她们的凉鞋所携带的信息便是午夜的约会,便是在卧室窗户外面的三角梅棚架,便是她们的丈夫恰巧坐船出海或者去出口茶叶或者去购买瑞典的滚珠轴承了。趁这些倒霉鬼不在家,少校就到他们家里,偷走了他们最宝贵的财富,他们的女人投入到他的怀抱里。很可能(我把少校自己说的数目减去一半)在他拈花惹草的高潮时期,至少有一万个女人爱上了他。

自然会有孩子。午夜奸情留下的后代。有钱人家的摇篮里增加了不少活蹦乱跳的漂亮婴儿。这位战斗英雄自由自在地在印度大地上到处留下私生子。但是(这也是他对婆婆帝讲的)他有个怪毛病,那就是一等对方怀孕后他便立刻没了兴趣,无论那女人多漂亮、多性感、多可爱。女人一怀上他的孩子,他便与之一刀两断。那些眼睛哭得红红的可爱的太太只好极力劝说那些戴了绿帽子的丈夫,当然啦亲爱的,心肝,那当然是你的孩子,小家伙长得不是跟你一模一样吗,我当然不会伤心,我怎么会伤心呢,我是高兴得流泪呀。

有一个被抛弃的母亲名叫罗莎娜拉,她同钢铁大王S.P.雪提是老夫少妻。在孟买的马哈拉克斯米赛马场,她好好地杀了一下他的威风。他当时正在鞍具着装场散步,每走几码就要弯下腰来捡起女士们的围巾和阳伞,这些东西好像活了起来似的,一等他走过,就自动地从主人手里跳了出来。罗莎娜拉·雪提就在这里同他较量了,她迎面站在他必经之路上,一动也不动,这位十七岁的女子圆睁双眼,露出带有孩子气的愤怒之情。他冷冷地同她打了招呼,举手敬了个军礼,想从边上绕过去。但是她用针尖一样锐利的指甲抓住他的胳膊,冷冰冰地令人不寒而栗地微笑着,同他并排走向前去。一路上,她把她那带有孩子气的毒液灌到他耳朵里,她对昔日的情人的仇恨和愤慨使她有办法让他相信她的话。她冷酷无情地低声告诉他,天哪,他像只公鸡一样地在上层社会里高视阔步,看起来真是可笑,女士们在他背后个个都笑掉了大牙。噢,对啦!少校先生,别做傻瓜啦!上层社会的女士们一向喜欢同畜生呀、农民呀、野兽呀睡觉,这就是我们对你的看法。我的天哪,看你那副吃相真叫人恶心,肉汤直流到下巴上,你拿起茶杯时从来不握杯把子,你以为我们没看见吗?你以为我们没有听见你打嗝、放屁吗?你只是我们当作玩物的猩猩。少校先生,很有用处,但根本上只是个小丑!

在罗莎娜拉·雪提这番攻击之后,这位年轻的战斗英雄对他的世界开始有了不同的看法。如今无论他去哪里,他都仿佛看见女人用扇子掩住嘴巴窃笑。他发现有人面带喜色斜眼偷偷地看他,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尽管他想方设法要改进自己的行为举止,但一点用处都没有,他越卖力却似乎越笨手笨脚。结果不是食物从他盘子里掉到了珍贵无比的克里姆地毯上,就是喉咙里打个大嗝,那声音就像是一列火车驶出了隧道,或者放个大屁,响得几乎像是刮起了台风。他那光彩夺目的新生活如今对他成了每天的屈辱。这会儿,他对那些漂亮太太的垂青有了新的解释,他明白她们把约会的字条夹在脚趾当中,也就是逼着他卑躬屈膝地跪在她们脚下……他懂得了一个人尽管具有种种英武的阳刚之气,但要是不知道怎样拿汤匙,他仍然有可能被人瞧不起。这一来,他觉得往日那种狂暴的心理又在心中升了起来,那是对上等人以及他们权力的仇恨。正由于这个原因,我肯定——我知道——等到政府宣布紧急状态,使长着一副惊人的膝盖的湿婆有机会攫取一些权力时,他是会立时、立刻动手的。

一九七四年五月十五日,湿婆少校回到了德里他自己的团里。三天以后,他声称他心中突然觉得,他想要再见一见多年前在午夜之子大会上见到的那个眼睛又大又圆的美人儿,那个扎着马尾巴发型的俏丫头在达卡曾经问他讨了一绺头发。湿婆少校告诉婆婆帝说,他所以来到江湖艺人居住地,就是为了要同印度上层社会那些有钱的婊子一刀两断,他一瞧见她噘起的嘴唇就着了迷。正是为这些原因他要她跟他一起走。不过我对湿婆少校已经过分宽容了些,在我书写的自己个人的历史中,我给了他太多的版面让他说话。因此我坚持要说的是,无论这个膝外翻的少校是怎么想的,使他来到这个贫民窟的原因简单清楚,那就是女巫婆婆帝施了魔法。

湿婆骑着摩托车来的时候萨里姆并不在居住区里。核爆炸震动了拉贾斯坦荒原,由于是在沙漠地下进行,因此没人看见,而改变了我的生活的那次爆炸我也没有看见。当湿婆抓住婆婆帝的手腕时,我正在同“画儿辛格”一起出席城里许多共产党支部的紧急会议,讨论全国铁路大罢工的详细情况。当婆婆帝毫不迟疑地跨上那位英雄的本田牌摩托车后座时,我正忙着谴责政府逮捕工会领导人。总而言之,正当我一心一意地忙着搞政治、追求我的救国梦想之时,婆婆帝的法力已经使那个将会以染散沫花的巴掌和歌曲和签订婚约而告终的计划运转起来了。

……我也许是被迫根据别人的叙述回答问题了吧,只有湿婆能够说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里夏姆老太在我回来时把婆婆帝出走的消息告诉了我:“可怜的姑娘,让她走吧,这么长久以来她一直伤心透了,还能怪她吗?”只有婆婆帝能够告诉我她外出后的那段经历。

由于湿婆是全国有名的战斗英雄,军营的规则也就对他网开一面,因此也就没有人管他把女人带进单身宿舍以内。而他呢,并不清楚他生活当中怎么会出现这一变化的,只是按照她的要求坐到藤椅里。她替他脱掉靴子,给他的脚进行按摩,还给他端来掺了新榨的酸橙汁的水,她打发走他的勤务兵,替他的胡子上油,抚摸他的膝盖。在这一切之后煮了一顿焖肉饭,这顿饭美味无比,他根本不去多想这是怎么回事,而只是高高兴兴地享用了这一切。女巫婆婆帝把这一简单的军官宿舍变成了宫殿,变成了适合湿婆神居住的吉罗娑。湿婆少校完全被她那对摄人心魄的眼睛迷住了,她那性感地嘟着的嘴唇更使他心痒难熬。就这样整整四个月,或者更加精确一点,一百一十七个夜晚里他对她百般体贴,温柔备至。但是,到了九月十二日,情况发生了变化,因为完全明白他对这一问题看法的婆婆帝跪在他脚下,告诉他说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湿婆和婆婆帝的关系如今变得像是暴风骤雨一般激烈,常常是拳脚相加,盘子、碟子乱扔。简直是与他们同名的神在喜马拉雅的吉罗娑山顶不断地互相打斗的翻版……湿婆少校开始喝酒,又开始嫖起女人来。这位战斗英雄在印度首都到处乱嫖女人的经历同萨里姆·西奈当年骑着兰布雷塔摩托车在卡拉奇的街道上转悠极其相似。罗莎娜拉·雪提的一席话使湿婆少校丧失了在有钱的女人当中寻欢作乐的勇气,他于是花钱去找婊子开心。他的生殖力强得惊人(他一边打婆婆帝一边告诉她),结果把好多妓女的生涯毁掉了,因为他让她们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些女人太爱这些孩子了,再也不肯说出真相来。他在首都生下了一大堆在街头胡闹的顽童,这跟他和金碧辉煌的客厅里的太太们生出来的那一大群私生子简直可以相映成趣。

政治的天空中也是乌云密布。在贪污腐化、通货膨胀、饥饿、文盲、农民无耕地等问题成堆的比哈尔邦,贾亚·普拉卡什·纳拉扬领导了学生和工人的联盟反对执政的英迪拉国大党。在古吉拉特邦发生了骚乱,铁路火车被焚毁,莫拉尔吉·德赛进行绝食,迫使这个被旱灾肆虐的邦的腐化的国大党政府(在齐曼巴伊·帕特尔领导下)下台……自不必说,绝食取得了胜利,他没有饿死。简而言之,正当湿婆心里怒火中烧时,这个国家也越来越气愤;正当婆婆帝肚皮里的胎儿在成长时,诞生了什么东西呢?你们是知道这个答案的,在一九七四年年底,J.P.纳拉扬和莫拉尔吉·德赛一起组织了一个反对党,称之为“人民阵线”。就在湿婆少校跌跌撞撞地在婊子当中转来转去的时候,英迪拉的国大党也在打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