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清真寺的影子(1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10330 字 2024-02-18

速度正在加快,这是毫无疑问的。撕裂时嘎吱嘎吱直响——就在热得怕人的天气中路面裂开的同时,我也被催赶着往分崩离析的方向去。咬啮骨头的东西(我不得不经常对在我身边太多的女人解释,这种毛病没有哪个医生能够确诊,更不用说治疗了)没法长期不理不睬,要讲的事情还有这么多……我心中想到了穆斯塔法舅舅的事情,女巫婆婆帝噘着嘴巴,一绺英雄的头发时刻准备上场。还有拖了十三天的分娩,以及历史与一位总理的发型极其相似的事。还会有背叛、逃票以及在铁烧锅里油炸东西的气味(随着带有寡妇的哀号声的微风飘来)……因此,我也被迫加快速度,不顾一切地朝终点线直冲过去。趁着记忆还没有裂成永远无法修复的碎片,我必须冲到终点线上去。(尽管已经,已经在衰败之中,还有豁口,有时候有必要即兴发挥。)

二十六个酱菜瓶子阴沉沉地排在架子上。二十六种特制的混合物,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一些熟悉的字眼,例如“胡椒瓶演练的行动”,或者“阿尔法和欧米加”,或者“萨巴尔马提司令的指挥棒”。黄棕色相间的市郊列车驶过时,震得二十六个瓶子得意地嘎嘎直响。在我办公桌上有五个空瓶子不耐烦地叮当响着,提醒我任务尚未完成。但现在我不能再在空酱菜瓶子上浪费时间了,夜里是讲述的最好时机,绿色的酸辣酱也得等时间到了再讲。

……博多若有所求地说:“噢,先生,八月份克什米尔一定会很美呀!这里呢热得像是火炉!”我不得不对我这个胖胖的但肌肉结实的伙伴责备一番,她一直在分心。我注意到我们这位一向任劳任怨极其宽容给人安慰的博多女士,最近的表现有点跟传统的印度妻子一样了。(我呢,若即若离的,一心只顾着自己的事儿,这像个丈夫吗?)最近,虽然我对越来越扩大的裂缝采取了宿命论的坦然态度,我在博多的呼吸中,却闻出了她梦想着另外一种形式(但是不可能的)的未来。她不顾我内心的裂纹最终绝对无法避免,开始发出了苦中带甜的气味,那就是希望能够嫁给我。我的“牛粪莲花”,长期以来对我们那些前臂毛茸茸的女工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她不顾什么社会公认的道德规范,把与我同居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但如今也似乎萌生起取得合法地位的愿望了……简而言之,虽然她只字未提这个问题,她在等我让她成为我的正式妻子。她苦苦地满怀希望,连她在无心中对我表示关切时讲的话中也渗透了这种气味——就连这会儿也是如此。她说:“嘿,先生,写好了,然后,干吗不休养一下呢?去克什米尔,静静地坐一段时间——也许你会带上你的博多同去吧?她会照应……”她去克什米尔度假的梦想越来越强烈,在这个梦想(这也曾经是莫卧儿皇帝贾汗吉尔或者已经被人忘却的可怜的伊尔瑟·卢宾,也许还有基督本人的梦想)的后面,我嗅出了另一个梦想的味道。但无论是这个还是那个梦想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现在那些裂缝,裂缝总是那些裂缝正在将我的未来朝那个逃脱不了的终点推去。假如要让我讲完我的故事的话,就连博多也只能让到后面去。

今天,报纸上纷纷在谈论英迪拉·甘地夫人所谓的政治上的新生。但是当我藏身于藤篮中回到印度时,这位“夫人”正处在她的全盛时期。今天,也许我们自觉自愿地沉沦到遗忘症那险恶的云团之中,已经有点忘记了;但是我记得,而且将要写下我是怎么——她是怎么——怎么会有那样——不,我不能讲,我必须按照恰当的次序,等到除了说明真相之外别无选择时再讲……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六日,我从一个篮子里跌出来,来到了印度,当时英迪拉夫人的新国大党在国民议会中掌握着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数席位。

在那个隐身的篮子里,不平感变成愤怒。还有另一件事情,愤怒使我发生了转化,我内心充满了对这个国家的令人痛苦的同情感。这个国家非但同我像双胞胎一样同时诞生,而且(不妨说)还同我像连体婴儿一样,因此发生在我们各自身上的事对双方都同时有影响。如果说,我这个“拖鼻涕”“花面孔”等等日子不好过,那么她,我这位次大陆的双胞胎姐妹也是如此。现在我既然已经给自己权利来选择一个较好的前途,我决心也要让国家同我分享。我想当我从篮子里跌出来,摔到了影子底下的尘土里,招来一片快乐的欢呼时,我已经下决心要拯救这个国家了。

(可是有裂缝和豁口……我是不是在当时逐渐看出,我对歌手贾米拉的爱,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错误?我是不是已经认识到,我只是把我对这个国家的感情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我现在意识到这种感情是一种奢望能够无所不包的爱。我那种确实可以称之为乱伦的感情是针对我真正的双胞胎姐妹印度本身,而不是针对那个到处歌唱的懒婆娘,她毫无心肝,像蛇蜕皮似的将我摆脱掉,扔到在比喻意义上简直就是垃圾桶的军营里面去。我是在什么时候明白这一点的呢?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承认自己闹不清,我只觉得自己非要把我无法记清楚的事情记录下来。)

……萨里姆坐在清真寺暗影下的尘土中眨巴眼睛。一个大个子站在一旁,咧开嘴巴笑着,问道:“啊哈,队长,旅行愉快吗?”兴奋地睁着大眼睛的婆婆帝将水从球形小铜水罐里倒到他裂开的发咸的嘴里……感觉!保存在陶罐里面的凉水冰冰冷,干裂起泡的嘴唇接触到了一激灵,一只手上还紧紧攥着镶嵌的银……“我有感觉了!”萨里姆对着兴致勃勃的人群嚷道。

只有到了下午晚些时候,星期五清真寺那高大的红砖和大理石建筑的阴影才落到了乱七八糟地簇拥在它脚下的贫民区的棚子上面。这些破旧不堪的棚子东倒西歪,铁皮屋顶底下热得像是蒸笼,白天人根本没法在里面待,只有到了黄昏和夜里才好一些……但这当儿变戏法的和表演柔术的和玩杂耍的和托钵僧都挤在那孤零零的圆柱式蓄水池周围,欢迎我的到来。“我有感觉了!”我嚷道。“画儿辛格”接着说:“好啊,队长——跟我们说说,什么感觉?——又像个娃娃那样从婆婆帝的篮子里出世了,是吗?”我可以嗅出“画儿辛格”满心惊奇,他显然对婆婆帝的法术大为吃惊,但他就像一位真正的专业演员那样,绝不肯开口问婆婆帝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就这样,女巫婆婆帝施展了她无穷的魔力,将我偷偷带到安全的地方,却没有泄露她的秘密。我后来发觉,这还有个原因,就是这个江湖艺人居住区里面住的都是一些靠搞障眼法吃饭的人,他们根本不相信会有什么魔法。因此“画儿辛格”很是诧异地告诉我说:“队长,我发誓——你在篮子里一点分量也没有,就像个娃娃!”——但是他以为这不过是玩了个把戏而已,根本不会想到还会有什么别的东西。

“听着,娃娃先生,”“画儿辛格”嚷道,“你看怎样,娃娃队长?是不是要我把你抱在我肩膀上让你打个嗝?”——这时婆婆帝宽容地说:“兄弟,这个人老是乱说笑话。”她容光焕发地朝每个在场的人微笑着……但接着发生了一件不祥的事情。聚集在那里的江湖艺人后面传来了一个女人哭叫声:“哎——噢——哎——噢!哎——噢——噢!”人们惊奇地分开一条路,一个老太婆穿过人群朝萨里姆冲上来。她手上挥舞着一个煎锅。我只好拼命抵挡,幸好大吃一惊的“画儿辛格”一把抓住了她挥舞煎锅的胳膊,吼道:“嘿,老太太呀,干吗这样闹呀?”老太婆还是顽固地叫着:“哎——噢——哎——噢!”

“里夏姆太太,”婆婆帝恼火地说,“你的脑袋瓜出毛病了,是不是?”“画儿辛格”说:“我们来了客人,老太太——你这样乱叫,叫他怎么办?喂,别闹了,里夏姆,这位队长是我们的婆婆帝的老朋友!别跑到他跟前乱叫乱嚷!”

“哎——噢——哎——噢!要倒霉了哇!你们到外国去把霉运带回来了!哎——噢噢噢噢!”

江湖艺人满脸困惑地看看里夏姆太太,又看看我——因为他们这些人尽管并不迷信,但他们是艺人,就像所有以演出为生的人一样,暗中都相信运气,好运气和坏运气,运气……“你自己说的,”里夏姆太太抱怨道,“这个人出生了两次,还不是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一来就会有倒霉事情,人要发瘟,要死人了。我年纪大了,所以全知道。喂,兄弟呀,”她转过脸朝我哀求道,“可怜可怜吧,走——快走吧!”有人低声嘟哝起来——“不错呀,这些老话里夏姆太太知道”——可这时“画儿辛格”生起气来。“队长是我尊贵的客人,”他说,“他要住在我的茅屋里,愿意住多久就多久,你们都在胡扯什么呀?别在这里装神弄鬼的!”

萨里姆·西奈第一回在江湖艺人居住区里只住了几天工夫。但就在这短短几天里面,出了好几件事情,使得“哎——噢——哎——噢”引起的恐慌平息了下去。事情很清楚,一点都不用修饰,原来在那段时间里,居住区里变戏法的和其他艺人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玩杂耍的一下子能够使一千零一个球停在空中。有个托钵僧的女门生还没有学艺,就能够跑到一堆烧得滚烫的煤炭上,毫无痛苦地走过去,仿佛是在耳濡目染之中把她恩师的本领学到了手。还有人告诉我说有人成功地用绳子玩了把戏。此外,原先每月都要到这里来寻麻烦的警察这回也没有来,就人们记得的,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有过。到营地里来的人也特别多,不断有有钱人家的用人来请这里的艺人到这家那家的晚会上去表演……一切都仿佛说明里夏姆太太把事情弄反了,我很快在居住区里大受欢迎。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萨里姆·吉斯美提”,意思是“好运气的萨里姆”。人们纷纷向婆婆帝表示祝贺,感谢她带我到这里来。最后,“画儿辛格”带着里夏姆太太来向我道歉。

“对不起。”牙齿掉光了的里夏姆咕哝了一声便逃掉了。“画儿辛格”接着说:“这些老家伙哪里弄得明白?他们的脑袋瓜子出了毛病,是非都弄颠倒了。队长,这里大家都说你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不过,你是不是想要走了啊?”——婆婆帝一声不吭,但圆圆的大眼睛瞪着,意思是说不要不要不要,但是我还是得说我要走。

今天,萨里姆也能肯定他回答了:“是的。”就在同一天上午,他仍然穿着那件没有样子的长袍,手上仍然紧紧握着那个一刻也不肯放下的银痰盂,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根本没有看一眼那个泪水盈眶、满脸哀怨地望着他的姑娘。他匆匆一路走过的,有正在练功的杂耍演员和甜奶糖的香味直朝鼻子里钻的糖果摊子;有花十个派沙就给你修面的理发摊;有好些到处闲逛的穷老太婆和带着美国口音高声拉生意的擦皮鞋的孩子,他们见到整汽车的日本旅客来就死磨硬缠,这些日本游客身穿一式一样的蓝色西装,头上的橘黄色头巾显得很不相称,这些东西都是那些忙着巴结讨好的滑头导游给他们缠到头上的;有通往星期五清真寺的高高的扶梯,还有卖小玩意儿的、卖高级香水的、卖用熟石膏制成的库特卜塔复制品的、卖上了漆的玩具木马的、卖不断扑着翅膀的活鸡的,以及欢迎参加斗鸡和玩纸牌游戏的招贴。终于走出了这个江湖艺人居住区,来到了法伊兹市场,在他面前是红城堡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就在这座城堡的土墙上,一位总理曾经宣布印度独立,也就是在这座城堡的暗影底下,一个玩西洋镜的,一个老是叫着“来看德里呀”的人来迎接一个女人,他把她带到一个越来越窄的小巷里,让她替儿子算命,在四周有獴和秃鹫和胳膊上裹上树叶治疗骨折的人。简而言之,他向右拐,离开了老城区,向多年之前粉红色皮肤的征服者建成的玫瑰色宫殿走去。我将我的救星抛在脑后,徒步往新德里走去。

为什么呢?我为什么忘恩负义,对女巫婆婆帝怀旧的悲伤心情嗤之以鼻,断然将过去的一切置之脑后,径直向新生活迈去呢?这么多年来,在夜间我脑海里进行的多次会议上,她一直坚定地站在我一边,为什么我那天早晨竟然那么无情无义地离开了她呢?我尽力越过四分五裂的空白状态,能够记起两个理由。但是无法说清究竟是哪个理由最重要,或者是不是还有第三个理由……首先,无论如何,我一直在对我的处境进行评估。萨里姆分析了他的前途,别无他法,只能承认前景不妙。我没有护照,按照法律是个非法入境者(当年我出境是完全合法的),到处都有战俘营在等着我。即使不去考虑我是战败国开小差的逃兵,我仍然处在极其可怕的不利地位。我既没有钱又没有换洗的衣服,又没有资历——我既没有完成学业,又不曾在我从事的行当里出人头地。头上没有片瓦,又没有家庭对我提供保护、支持、帮助,我有什么法子来实现我雄心勃勃的救国计划呢?……我像遭雷击似的意识到自己错了。这里,就在这座城市里,我有亲戚——不是一般的亲戚,还是很有地位的亲戚!我舅舅穆斯塔法是个高级公务员,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据说他在他部门里已经是第二号人物。要实现我的救国梦想,还有哪个保护人比他更好呢?在他家里,我既可以得到新衣服,又可以接触要人。在他的帮助下,我可以在政府里面谋到差事,在我对政府的实际运作进行研究之后,一定会找到救国的关键所在。我可以向各部部长上书,也许同一些大人物能够建立直呼其名的亲密关系……正是在这种想入非非的兴奋状态之中,我同女巫婆婆帝说:“我得走,有大事要做呢!”看她满脸通红难受得很,我安慰她说:“我会常来看你的,常常来。”但是她并没有宽心……那么,高尚的情操是我决定舍弃那些救助我的人的动机之一,但是不是就没有不那么高尚、不那么冠冕堂皇、更与我个人有关的动机了呢?有的。婆婆帝有一次把我偷偷拉到一个铁皮和板条箱搭成的小棚子后面。那里有蟑螂产卵、耗子交配、苍蝇吞吃野狗的狗屎,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眼睛闪闪发亮,说话时舌头也卷了起来。就这样藏在这个贫民窟的臭烘烘的角落里,她向我承认除了我以外她还遇到另一个午夜之子!原来是在达卡胜利游行时,江湖艺人们同战斗英雄并排前进,婆婆帝凑巧朝一辆坦克上望去,突然见到了两只巨大无比能把敌人夹死的膝盖……两只膝盖在浆得笔挺的军服下面骄傲地凸了出来。婆婆帝禁不住叫了起来:“啊是你!啊是你……”接下来是那个不能说出口来的名字。这个人使我内疚,要不是产科医院里有人犯下了罪行,这个人本该过着我的生活。婆婆帝和湿婆,湿婆和婆婆帝,注定要按照他们名字的神力相遇,终于在胜利的时刻走到了一起。“伙计,是个英雄啊!”她躲在棚子后面咝咝地说,“他们会提升他做大官儿这类东西的!”这当儿她从她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褶皱里面掏出什么东西来了呢?这东西一度骄傲地长在英雄的脑袋上,如今安逸地藏在女巫的乳房那里,那是什么呢?“我向他讨的,他给了我。”女巫婆婆帝说,给我看了他的一绺头发。

我是不是想要从这绺要命的头发前面逃开呢?萨里姆早年一直将这另一个自我排斥在午夜的大会以外,如今他是不是因为怕同他见面,所以逃到这个没能让战斗英雄享受到他本应得到的安乐的家庭里去呢?这是高尚的情操还是内疚呢?我再也无法回答。我只是把我记得的写下来,也就是女巫婆婆帝低声说的话:“他有空也许会来的,那一来我们就有三个人了!”还有一句反复说的话:“午夜之子,对啦……真有意思,不是吗?”女巫婆婆帝使我记起了我竭力想要忘却的事情。我离开了她,朝穆斯塔法·阿齐兹家里走去。

我同家庭生活种种残酷的亲情关系的最后这次悲惨的接触,只留下了一些碎片。不过,既然要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加以腌制,那么我尽量将这些片段连接起来……首先,我得说明一下,我舅舅穆斯塔法住在一个宽敞的没有起名字的公务员的平房里,房子位于卢提恩区中心拉杰帕斯路岔出的一个整齐的公务员花园里。我沿着以前名叫王家大道的路往前走,吸到了街上数不清的气味。其中有从国立手工业中心和机动三轮车的排气管中传来的气味;在树和雪松的清香中似乎还带有早年的总督和戴着手套的英国太太身上香气的痕迹;还有俗气艳丽的有钱妇女和流浪汉身上刺鼻的体味。这里有块巨大的竞选记录牌(这时英迪拉和莫拉尔吉·德赛首次争夺领导权的斗争正在进行中),牌子底下拥了一大群人等着看选举结果,他们急切地问:“是男的还是女的?”……我的思想中满是消失的帝国(莫卧儿帝国和大英帝国)和我自己的往事——因为正是在这座城市里进行了当众宣布,还提到了多头妖怪,还有从空中落下的一只手。我在古代和现代、在印度门和各部大楼之间,坚定地向前走着,身上的气味就像眼前的大楼一样直冲九霄。最后,我向左拐到杜普莱克斯路上,来到一个围着矮墙和树篱的没有名字的花园前。我看到一个角落里有一块招牌在微风中摇晃,就像多年前出现在梅斯沃德山庄花园里的招牌一样。这尽管使我想到了过去,但上面的内容却完全不同,上面并没有“出售”这两个不祥的字眼,我舅舅花园里这块木牌子上写了这几个怪字:“穆斯塔法·阿齐兹先生和苍蝇”。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舅舅有这样一个习惯,把“家庭”这两个令人怦然心动的充满温情的字缩写成为“苍蝇”这个干巴巴的字眼,因此,这个在微风中不住点头的招牌使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不过,等我在他家待了没有多久之后,我就发现他这个字眼用得再贴切没有了,因为穆斯塔法·阿齐兹的家庭的确像是昆虫似的给砸得稀烂,同给奇怪地掐头去尾的苍蝇一样无足轻重。

等到我怀着开始新生活的希望,很有些忐忑不安地按门铃时,迎接我的是什么样的言辞呢?在那扇蒙了铁丝网格的大门后面出现了一张脸,又气又惊地皱着眉头,那究竟是谁的面孔呢?博多,迎接我的是穆斯塔法舅舅的妻子,我的有精神病的舅妈索尼亚,她嚷道:“哎呀,真主啊!这个家伙怎么这样臭呀!”

虽然我满脸巴结地凑上前去,对着铁丝网格后面我舅妈那张已经起了皱纹的伊朗美人的面孔笑着说:“您好,亲爱的索尼亚舅妈!”她还是说:“是萨里姆,对吗?是的,我记得你。你从前真是个讨厌的调皮鬼,总以为长大了会成为神灵啦什么的。这是怎么回事呢?全要怪总理手底下排名第十五的助理秘书寄了封愚蠢的信给你。”在这第一次会面时我本应该预见到我的计划不会成功,我本该在我有疯病的舅妈身上,闻出公务员圈子里存在着彼此忌妒这一无法消除的气息,这会使我想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的打算完全落空。我有总理寄给我的信,而她却没有,这使我们终生成为敌人。但门还是打开了,我也洗澡换上了干净衣服,对这些小恩小惠我感激不尽,没有去追究一下我舅妈发出的那种致命的气息。

在梅斯沃德山庄拆毁时,我舅舅穆斯塔法·阿齐兹引以为荣的上蜡的胡子被那破坏一切的尘土毁得不成样子,自那以后,胡子永远没有恢复过来。至少有四十七次,他都没有得到提升为本部门一把手的机会,由于仕途不顺,他最后只有在别的事情上寻求安慰。这其中包括痛打孩子,每天夜里他都怒气冲冲地大发牢骚,说自己显然是反穆斯林的偏见的牺牲品,此外对每届政府都忠心耿耿(尽管这有些矛盾),还有就是对家谱学进行研究,他这唯一的业余爱好极其强烈,甚至比我父亲阿赫穆德·西奈当年急于证明有莫卧儿王族的血统还要来劲。在这几样给他安慰的第一件事情上,他妻子也起劲地参加进来,索尼亚这个具有一半伊朗血统的女人(娘家姓霍斯洛瓦尼),原本可以成为上流社会的出色人物的。她得精神病的原因是这样的,眼见着四十七个第三号人物一个接一个地升了上去,她只好被迫去巴结讨好那些本来不在她眼皮底下的他们的妻子,这种当“昌查”(本意是汤匙,但这里的寓意是拍马屁的人)的生活她实在受不了,精神也就失常了。在我舅舅和舅妈联手的打骂中,我的表兄弟姐妹真的给治成了一摊烂泥,如今我连他们究竟有几个人、是男是女、相貌如何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们的个性在我心中自然也早已消失。在穆斯塔法舅舅家里,每天夜里,我同那几个给整得服服帖帖的表兄弟姐妹默不作声地坐着,听他一个人发表高见,这些言论常常会前后矛盾,他一方面因为自己没有得到提升而愤愤不平,一方面对每一位总理的所有法令都说一不二地表示赞成,这就使他的观点经常会产生突变。假如英迪拉·甘地要他去自杀,穆斯塔法·阿齐兹也一定会把这一点归结为反穆斯林的宗教偏见,但同时又说总理的决定具有政治家的风度,因此会坚决将这一任务付诸实行,根本不敢(或者不愿意)有什么犹豫。

至于家谱学呢,穆斯塔法舅舅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填写巨大的族谱志,那上面画着蜘蛛网一样的世系图,他不断地研究全国那些最大的家族的复杂的家系,使它们得以永垂不朽。但是就在我待在那里时,一天索尼亚舅妈听说赫尔德瓦尔有位哲人,据说有三百九十五岁了,全国每一个婆罗门种姓家族的家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你也在里面,”她对我舅舅尖声嚷道,“你到头来还是二把手!”赫尔德瓦尔哲人的事使她精神完全失常了,结果她对孩子越来越狂暴,弄得我们每天都战战兢兢地害怕会出人命。最后,我舅舅只好把她锁起来,因为她的极端举止使他在工作当中很是尴尬。

那么,我投靠的家庭就是这个样子。在我眼中,他们在德里仿佛是对我过去的亵渎。在这个对我说来永远存在着年轻的阿赫穆德和阿米娜的鬼魂的城市里,这只可怕的“苍蝇”在神圣的土地上爬着。

但是永远无法确切证明的是,在将来的岁月里,我舅舅对家谱学的痴迷会被越来越陷入到权力和星象学的双重控制之下的政府所利用。因此,要是没有他的帮助的话,寡妇招待所里的事情或许永远不会发生……不,我也是个叛徒,我不能责怪别人。我所说的只是我亲眼所见的,在他那些族谱志里面,有个黑皮的夹子,上面贴着“绝密”的标签,题目是“M.C.C.工程”。

结局不远了,躲不了多久了。但就在英迪拉内阁像当年她父亲的政府一样,天天向神秘学的术士求教时,就在贝拿勒斯的预言家帮助塑造印度的历史时,我得回过头来谈一谈我个人的痛苦的往事。因为我正是从穆斯塔法舅舅那里确切获悉了我家里人死于一九六五年战争的消息,并且还得悉就在我来这儿几天之前,巴基斯坦著名的歌手贾米拉失踪了。

……我的疯舅妈索尼亚听说我战争中在敌军中当兵,连饭也不肯给我吃了(那时我们刚好在吃饭),她尖叫道:“真主,你有脸皮,你知道吧?难道你没有脑子想一下吗?你这个开小差的战犯,逃到了一个高级公务员家里来,真主啊!你想让你舅舅把工作丢掉呀?你想让我们大家都到大街上去喝西北风呀?你还好意思听啊,孩子?滚——滚,滚吧!不然我们就要叫警察来把你带走,那样还更好些!滚吧,你这个战俘,我们干吗要管你,你都算不上是我们故世的姐姐的亲生儿子……”

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晴天霹雳,萨里姆既为自己的安全担心,同时又明白了母亲去世这一无法避免的真相。此外他的处境比他先前想象的更加糟糕,因为在他家族的这一部分,大家并没有接受他。索尼亚知道玛丽·佩雷拉坦白的真相,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我有气无力地问:“我母亲?故世了?”这时候穆斯塔法舅舅也许觉得他妻子有点太过分,便勉强说道:“别理她,萨里姆,你当然得待在这里——老婆,他必须住在这儿,不然有什么办法?——可怜人,他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接着他们一一告诉了我。

在这个疯疯癫癫的“苍蝇”里面,我突然想到,我还没有为死去的亲人服丧呢。我听说了我母亲和父亲和艾利雅姨妈和皮雅舅妈和艾姆拉尔德姨妈,还有扎法尔表弟和他的吉夫公主,还有“母亲大人”和我的远亲佐赫拉和她丈夫的死讯,我决心按照规矩,在下面的四百天里为他们服丧,也就是连服十次丧,每一次四十天。接下来,接下来呢,还有歌手贾米拉的事……

她听说我在孟加拉国的战争中失踪了,也许这个消息使她气得要命,她这个人表示她的爱总是太晚。贾米拉,这个“信仰的夜莺”、“巴基斯坦之声”,勇敢地站出来抗议被战争肢解的像是被虫蛀掉一半的巴基斯坦的新统治者。就在布托先生告诉联合国安理会说:“我们将要建设一个新巴基斯坦!一个更好的巴基斯坦!我的祖国正在倾听我的声音!”我妹妹公开对他进行斥责,她这个最最纯洁、最最爱国的人,在听到我的死讯之后,造起反来。(这至少是我对这事的看法。我从舅舅那里听到的全是简单的事实,他是通过外交渠道得到的,这不适合进行心理分析。)在我妹妹对战争罪犯发动猛烈攻击之后两天工夫,她就从地球表面上消失了。穆斯塔法舅舅想要使口气缓和一些,他说:“萨里姆,那边老发生一些非常糟糕的事。人常常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不!不不不!博多,他说错了!贾米拉并没有消失在国家的铁拳之中。因为就在那天夜里,我梦见她披着一条简单的面纱,不是人们熟知的普夫斯大伯那条像帐篷样的金白相间的面纱,而是一条普通的黑色布尔卡,乘飞机离开首都,来到了卡拉奇,完全自由,没有被逮捕。她叫了辆出租车来到城市中央,那里围着高墙,大门闩着,墙上有个小窗洞。好久以前,我就从那里买面包,也就是我妹妹最爱吃的发酵的面包,她请求进去避难。修女打开了门,对啦,她进去了,平平安安的,门在她身后又闩上了。这样她又以另一种形式隐姓埋名,如今里面又多了一个嬷嬷。想当年歌手贾米拉还是“铜猴儿”的时候,就半真半假地迷上了基督教,如今她藏身在圣伊格纳西亚的秘密教派里面,在其中找到了安全庇护与和平……是的,她就在那里,安安全全,并没有消失,并没有落到拳打脚踢把人饿死的警察手里,并没有埋葬在印度河边的无名坟墓里。她活着,边烤面包边给秘密教派的修女唱好听的歌。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的呢?做哥哥的当然知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谁要负责呢,这又使我如坐针毡,因为这是免不了的——同平时一样,贾米拉的垮台也完全是我的错。

我在穆斯塔法·阿齐兹家里住了四百二十天……尽管为时已晚,萨里姆还是为故去的亲人服丧。不过别以为有时候我的耳朵也许会闭着!别以为我没有听见我身旁的人说的话,别以为我没有听见舅舅和舅妈反反复复的拌嘴(这也许使他下决心把她送进精神病院里去)。索尼亚·阿齐兹嚷嚷道:“那个下流胚——那个龌龊得要命的家伙根本不是你的亲外甥,我真不明白你脑瓜里头是怎么想的,我们应该把他轰出去!”穆斯塔法呢,平心静气地回答:“那可怜人心里难受得要命,我们怎么能够呢,你只要看一看就明白,他吃了太多的苦头,脑瓜有点不正常。”脑瓜有点不正常!这话出自他们之口,可不是一件小事——在这家人身旁,就连一个叽叽呱呱的吃人生番部落也会显得既安静又文明的!我干吗忍受了下来呢?因为我有一个梦想,但是,在这四百二十天里,我的这个梦想并没有能够实现。

老是当二把手穆斯塔法舅舅胡子耷拉着,个子很高,但背已经驼了,他同我的哈尼夫舅舅完全不同。在他那一辈中,只有他经过了一九六五年那场浩劫,硕果仅存活了下来,如今他成了这个家族的家长。但是他根本没有给我任何帮助……有个寒冷的夜晚,我在他那满是家谱志的书房里向他挑战,我——以恰如其分的庄重态度,恭恭敬敬却坚决地打着手势——解释了我拯救祖国的历史使命。但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听着,萨里姆,你要我干什么呢?我留你在我家里,啥事都不干,吃我的饭——不过那倒无所谓,你是我故去的姐姐家的人,我必须照应——因此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然后我们再来想想法子。你想去做个职员什么的,也许那不难做到,但是别去做那些天晓得是什么的梦了。我们的国家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英迪拉总理正在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土地改革、税务结构、教育、计划生育——事情由她和她的政府办,你就放心好了。”博多,神气十足地教训我!仿佛我是个啥都不懂的毛孩子似的!噢,真丢脸,让那些神气活现的笨蛋来教训我,真是太丢脸了!

每到一个紧要关头我总是遇到了挫折,就像马斯拉马,就像伊本·锡南那些荒原中的预言家!无论我进行怎样的努力,我总摆脱不了荒漠。噢,低三下四地奉承人的舅舅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噢,二把手的马屁精亲戚限制了我的理想!我舅舅拒绝了我要他支持的请求,这形成了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他越说他的英迪拉的好话,我就越发讨厌她。实际上,他是在为我回到江湖艺人居住区,还有为……为她……为那个寡妇做准备。

这事的根源,完全在于妒忌。我的疯舅妈索尼亚对我满心妒忌,这种妒忌就像毒药一样滴到我舅舅的耳朵里,不让他助我一臂之力,使我开始我自己选择的事业。大人物永远受到小人物的摆布。而且还是个小小的疯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