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要移开几座大山老同志才能重逢。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在新近获得解放的孟加拉国的首都,泰格·尼亚兹向他的老伙伴萨姆·马尼克肖投降了。说到我呢,我也投入到一个女孩的怀抱里,这个女孩长着圆圆的大眼睛,马尾巴头发像是又黑又亮的长绳子,当时她的嘴唇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常常噘起,成为其一大特征。这样的重逢来之不易,为了对所有促成这一重逢的人表示感激之情,我这里要稍稍停一停,以便将其中的原委交代清楚。
那么,我还是有话直说吧。要是叶海亚汗和Z.A.布托没有共同策划三月二十五日的政变,我就不会身穿便服飞往达卡,那么泰格·尼亚兹将军也就不大可能在十二月份来到达卡。再说下去,印度插手孟加拉国争端也是各种巨大的力量互动的结果。要是没有一千万人越过边界到印度去,迫使德里政府每月在难民营花去两亿美元——其秘密目的就是将我的家族消灭掉的一九六五年战争总共才花掉他们七千万美元——萨姆将军带领的印度军队也许就根本不会从相反的方向越过边界。不过印军入侵还有其他原因,我后来从生活在德里星期五清真寺阴影之下的共产党艺人那里听说,德里政府对穆吉布的人民联盟势力急速衰落以及革命的穆克提游击队日益壮大极为不安,萨姆和泰格在达卡相会就是为了防止游击队夺取政权。因此,要不是穆克提游击队,女巫婆婆帝也可能根本不会随印度军队来进行“解放”……但这还不能说是事情的全部真相。印度干涉的第三个原因是它担心要是不能及早制止孟加拉国的动乱,它很可能会扩散到西孟加拉邦。因此萨姆和泰格,还有婆婆帝和我之所以能够相会,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沾了西孟加拉邦政治中那些捣乱分子的光,泰格的战败只是意味在加尔各答及其周围城镇对左派力量进行的镇压开始了。
无论如何,印军入侵了,其进军速度之快也必须再归功于穆克提游击队——因为只是在三个星期里,巴基斯坦就损失了一半的海军、三分之一的陆军、四分之一的空军。在泰格投降之后,又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口。因为,也许是穆克提游击队过分天真吧,他们没有意识到印军的挺进既是为了攻击西巴军队,同时又在战术上对付他们自己,游击队不住地为马尼克肖将军提供巴基斯坦军队行动的情报,将泰格的军力的强弱之处一一通报。另外还要感谢周恩来先生,尽管布托提出请求,他拒绝了在战争中向巴基斯坦提供任何物质援助。巴基斯坦人得不到中国的武器,只是用美国的枪炮、美国的坦克和飞机作战,全世界就只有美国总统决定向巴基斯坦“倾斜”。就在亨利·基辛格在为叶海亚汗的事业辩护时,同一个叶海亚汗正在秘密安排美国总统对中国那次著名的国事访问……因此,也有各种各样巨大的力量在阻止我同婆婆帝以及萨姆和泰格会面,但尽管总统执行倾斜政策,一切在短短三个星期里就结束了。
在十二月十四日夜里,沙西德·达尔和“佛陀”在被包围的达卡市的外围绕路行走,但“佛陀”的鼻子(你一定不会忘记吧)能够闻得出常人闻不到的东西。他的鼻子能够嗅出哪里安全哪里有危险。在他鼻子的指引下,他们设法穿过印军的防线,在夜幕的掩护下进入城里。他们偷偷摸摸地在除了几个快要饿死的乞丐以外再没有别人的街道上行走,这时泰格正在发誓说要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但第二天他却投降了。有一桩事情没法弄清楚,那就是免于战死的最后那个人对此是心存感激呢,还是感到恼怒呢,因为他失去了进入樟树园的机会。
这样,我进入了这座城市。在重逢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沙西德和我见到许多简直难以想象、简直难以置信的事情,因为我们的士兵绝不会绝不可能做出如此恶劣的举动来。我们看见戴眼镜的秃顶的人在小街上被枪毙,我们看见成百上千个城里的知识分子被杀死,但这事难以想象,因为不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说到底,泰格是个正派人,我们的士兵对印度兵可以“以一当十”。我们在夜里见到了种种难以置信的幻象,只见火花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我们连忙躲到门洞里去,这些火花使我想起了“铜猴儿”当年点燃鞋子来吸引别人注意的事情。抹了脖子的人被随便乱埋,坟墓上没有任何标记。沙西德开口了:“不,‘佛陀’——怎么搞的呀?真主,你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佛陀’,告诉我,有什么东西跑到我眼睛里面来了?”“佛陀”终于开口了,他知道沙西德根本听不见:“噢,沙西德,”他说,表明他这个人是多么的挑剔,“一个人有时候必须懂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眼睛别过去,从现在开始,眼睛别过去。”但沙西德这时瞪着一块空地,只见女医生被刺刀捅,被强奸,并且在被轮奸之后开枪打死。在他们头顶上,在他们身后,一座清真寺的白色光塔茫然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佛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该想想自己如何逃命了,天晓得我们干吗回来。”“佛陀”走进一幢空无一人的房子的门道里,那座破破烂烂的大楼如今只剩下一个壳子。它里面以前曾经有过一家茶馆、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一个妓院,还有一个很小的平台,那一定是公证人的办公地点。因为那里有一张矮矮的写字台,上面还摆着一副半框架的眼镜,还有丢下的各种印章和戳子,正是这些东西使他具有了比一个普通的老头儿重要得多的身份——这些印章和戳子使他能对事情的真伪做出裁决。公证人不在,因此我没法请他来证明一下当前发生的一切确有其事。我不能宣誓做证,但是在他写字台后面的席子上丢着一件宽松的像是阿拉伯斗篷那样的衣服,我毫不犹豫,立刻扯下了军服,包括克提亚小分队的母狗徽章,从而在这个我对其语言一窍不通的城市里,成为一个无名无姓的逃兵。
但沙西德·达尔还在街上,在清晨第一缕曙光之中,他看着士兵匆匆从残留的房屋中赶出来,就在这时手榴弹来了。我,“佛陀”仍然在那幢空房子里,沙西德却没有大墙的保护。
谁能够说出这是为什么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呢,但肯定有人扔了手榴弹。沙西德在身体完好的最后那个时刻,突然一阵无法抑制的冲动使他抬起头来……后来,在宣礼员坐的那地方,他告诉“佛陀”说:“太奇怪了,真主——那个石榴——我脑袋里面的,就是那个样子,不过比平时更大更亮——要知道,‘佛陀’,就像个灯泡——真主啊,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抬头看了!”——是的,它就在那里,悬在他头上,他多次梦见的手榴弹,往下直掉直掉,到了他腰部高低的时候爆炸,把他的两条腿炸飞到城里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等我赶到他身边,沙西德两条腿尽管已经炸飞,但仍然还有知觉,他指着上面说:“把我抬到上面去,‘佛陀’,我想上去想上去。”因此我把他的半截身躯(因此也就轻了许多)沿着狭窄的螺旋形扶梯抬到白色光塔的最高处。在那里沙西德唠叨着电灯泡,而一队红蚂蚁和一队黑蚂蚁正在为了争夺一只死蟑螂而激战,沿着粗糙的水泥地表面泥刀留下的痕迹打个不停。在下面是一片烧焦的房屋、打碎的玻璃和烟雾,只见人们像蚂蚁似的拥出来,准备迎接和平,但蚂蚁对蚂蚁似的人群毫不理睬,继续激战着。“佛陀”呢,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茫然地望望底下,望望四周。他站在剩下上半截躯体的沙西德和光塔上一件家具之间,那是一只矮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留声机,还连着一个喇叭。“佛陀”护住他剩下一半的同伴,免得他看到这个机械化的宣礼员反而会感到理想破灭,它呼唤人们祈祷的叫声一定是来自唱片上同一个地方。他从他那件松松垮垮的长袍里掏出一样闪闪发亮的东西,然后以茫然的目光看起那只银痰盂起来。他正在出神之际,突然听到几声尖叫,吃了一惊,抬头一看,见到了那只死蟑螂被丢在一边。(原来血沿着水泥地上的凹痕流,蚂蚁沿着黏稠的血迹,爬到了血流出来的地方,沙西德眼看自己成为不是一场,而是两场战争的受害者,气得大声叫唤。)
“佛陀”立刻前去救援,他的脚使劲踩着蚂蚁,无意之中,手肘碰到了一个开关。喇叭立刻响了起来,事后人们永远记得清真寺如何因为战争而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过了几分钟,一切安静下来。沙西德的脑袋重重地垂到胸前。“佛陀”生怕被人发现,把痰盂收好,走下楼梯,这时印度军队开入城中,我丢下了再也不在乎的沙西德,让两队蚂蚁去举行和平宴会,自己来到清晨的街道上,欢迎萨姆将军的部队。
我在光塔上茫然地注视着痰盂,但“佛陀”的心里并非空无一物。它想着几个字,沙西德上半个身躯在蚂蚁向他进攻之前也不断地在说着这几个字。这几个字,一度发出洋葱气味,使我伏在阿由巴·巴罗克的肩头痛哭——直到嗡嗡响的蜜蜂飞来才作罢……“这不公平,”“佛陀”想,接着,像个孩子似的,反复想着,“这不公平。”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沙西德实现了他父亲最珍视的愿望,最后挣得了名声,可是“佛陀”仍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来。
“佛陀”是这样重新获得自己的名字的。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独立日,整个世界一片橘黄色和绿色。这一天早晨,是一片绿色、红色和金色。在各个城市回响着“孟加拉胜利!”的呼声。妇女们唱着《我们金色的孟加拉》,心中快乐得发狂……在市中心,战败的泰格·尼亚兹将军坐在台上,等候马尼克肖将军的到来。(生平介绍:萨姆是帕西人,他来自孟买,孟买人那天开心得不得了。)在一片绿色、红色和金黄色中,身穿那件松松垮垮叫不出名字的衣服的“佛陀”被人群挤来挤去。然后,印军来了,萨姆走在前面。
那是萨姆将军的主意呢?或者是英迪拉的主意?——对这些问不出所以然的问题就不谈了吧,我记下的只是印度进军达卡远远不止是一次军事检阅。由于欢庆胜利,它还有许多其他庆祝活动。一架印度空军运输机飞抵达卡,送来了一百零一个印度最出色的演艺人员和魔术师。他们来自德里著名的江湖艺人聚居区,为了参加这一盛典许多人穿的服装令人回想起印度警官。结果许多达卡人就此得出结论,打从战争一开始印度就必胜无疑,因为就连穿军服的士兵也都是一些本领高超的魔术师。变戏法的和别的艺人同军队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进行表演。杂技演员在白色公牛拉的牛车上表演叠罗汉,某些技艺高超的柔术女演员能够把自己的小腿吞下,直到膝盖那里。还有些玩手技的能够完全不顾地心引力的作用,同时将四百二十枚玩具手榴弹扔在空中,引得观众“啊!噢!”地惊叹不已。还有用纸牌变魔术的,他们能够从一旁女人的耳朵里抽出奇里亚王后(鸟中之王,梅花女皇)。还有伟大的舞蹈家阿娜卡丽,她名字的意思是“石榴花苞”,她右边的鼻孔上挂一个奇大无比的银鼻饰,在一辆驴车上跳啊、扭动啊、单脚着地旋转。还有锡塔琴大师维克拉姆,他演奏的锡塔琴能够撩动听众的心弦,使他们心潮澎湃,如醉如痴。据说有一次他给一群坏脾气的听众演奏拉加乐曲,结果琴声使得这些人越来越亢奋,要不是给他伴奏的塔不拉鼓手叫他赶紧在半当中停止演奏,音乐的魔力准会使那些听众拔出刀子来互相砍杀,把整个礼堂砸烂……这一天,维克拉姆大师的音乐将人们庆祝胜利的热情煽到了顶点,我们可以说,它使他们的心快乐得发狂。
还有“画儿辛格”本人,他这个身高七英尺的巨人体重二百四十磅,人们称他为世上第一奇人,因为他玩蛇的本领无人能及,就连孟加拉的传奇人物图布里瓦拉也比不上他。他从头到脚缠着能够致人死命的眼镜蛇、树眼镜蛇和金环蛇,毒囊全都没有去掉,昂首阔步地穿过高兴得尖声怪叫的人群……“画儿辛格”将会是一连串愿意做我父亲的人当中的最后一位……就在他身后走来了女巫婆婆帝。
女巫婆婆帝用一个带盖子的大藤篮向人们表演隐身术,人们快快活活自告奋勇地爬进篮子,婆婆帝一下子就使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直要等她叫他们出来他们才能再显形。午夜早就给了婆婆帝变巫术的本领,这时候她只是用在这个简单的障眼法上面。有人问她:“你怎么变的?”还有:“喂,漂亮小姐呀,把秘密揭出来,好吗?”——婆婆帝满脸微笑着,滚着她那只魔篮,随着解放的军队向我走来。
印军进城,那些英雄跟随在艺人后面。我后来听说,在这其中就有这次战争的大英雄,那个用膝盖致人死命的长着一张耗子脸的少校……但这会儿是更多的变戏法的,因为城里没有丧命的魔术师纷纷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来同印度魔术师在各种各样的戏法上一比高下。这场魔术的大会演使城里的居民大饱眼福,痛苦很快就得到了平息。这时,女巫婆婆帝看见了我,使我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萨里姆!噢天哪,萨里姆·西奈,是你呀,萨里姆?”
“佛陀”像个木偶似的猝然一动。人们眼睛瞪得大大的。婆婆帝朝他跟前挤过来。“喂,一定是你!”她抓住他的手肘,圆圆的大眼睛望着那双茫然的蓝眼珠。“天哪,瞧这鼻子,我不是故意无礼,但自然是他!瞧,是我。婆婆帝!噢,萨里姆,别犯傻了,好啦,好啦……”
“对啦,”“佛陀”说,“萨里姆,就是这个。”
“噢天哪,太兴奋啦!”她嚷道,“哎呀,天哪,萨里姆,你记得吗——那些孩子,对啦。噢,这太好啦!我一心想要把你搂得紧紧的,你脸上干吗这么一本正经的呀?这么些年来,我同你见面只是在这里头,”她拍拍自己的额头,“这会儿见到你,可你面孔板得就像条鱼。嘿,萨里姆!好啦,至少问我一声好呀。”
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五日那天,泰格·尼亚兹向萨姆·马尼克肖投降了,泰格和九万三千名巴基斯坦士兵成为战俘。与此同时,我呢,心甘情愿地成为印度魔术师的俘虏,因为婆婆帝把我拉到了队伍当中,“我既然找到了你,就再也不放你走了。”
那天夜里,萨姆和泰格喝着一点儿烈性酒,回忆当年在英国军队里的日子。“听我说,泰格,”萨姆·马尼克肖说,“你这样投降很漂亮。”泰格说:“萨姆,你这仗打得真呱呱叫呀!”萨姆将军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听着,老伙计,人常常会听到一些可怕的谣言。大屠杀啦,老兄,万人坑啦,还有名叫克提亚的特种部队那些鬼东西啦,专门为了扑灭反对派的……我想,不会是真的吧?”泰格回答:“进行跟踪和搜集情报的军犬小分队?从来没有听说过。老兄,你一定是上当了,两边搞情报的家伙太糟糕了。没有,真是荒唐,对不起,这种念头真是太荒唐了。”“我也这么想来着,”萨姆将军说,“喂,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泰格,你这老浑蛋!”泰格说:“好多年了,对吗,萨姆?见鬼,太长了。”
……就在一对老朋友在军官食堂里一起高唱《友谊地久天长》时,我从孟加拉国、从在巴基斯坦的那段生活中逃脱出来。“我来把你弄出去,”在我说明情况后,婆婆帝说,“你希望完全保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