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萨姆和泰格(2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5011 字 2024-02-18

我点点头。“完全保密。”

在城里另外的地方,正准备将九万三千名士兵送往战俘营,可是婆婆帝要我爬进一个盖子很紧的藤篮里。萨姆·马尼克肖不得不把他的老友泰格置于保护性拘禁之下,但女巫婆婆帝向我担保说:“这样他们再也抓不到你。”

艺人们待在一个军营后面,等着回德里。那天傍晚,我们先是漫不经心地抽烟闲荡,世上第一奇人“画儿辛格”警觉地注意着,单等附近没有士兵时,我便可以钻进隐身篮子。就在那段时间里,“画儿辛格”把他的名字的来源告诉了我。二十年前,伊斯曼-柯达公司的一位摄影师拍下了他身上缠满毒蛇面带笑容的照片,后来这张画儿出现在柯达公司一半的广告以及在印度商店里的展览中,从此以后这位玩蛇的就采用了他现在的绰号。“你看怎样,队长?”他亲密地吼道,“这个名字不错,对吧?队长,那又怎么了呢,我连以前的名字,我爹我妈给我起的名字都忘记掉了!嘿,很蠢,是吗?”但是“画儿辛格”并不蠢,他除去驯蛇以外,其他本领还很多。突然他声音当中没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催眠的善意,他低声说:“快!快,队长,马上进去,赶快!”婆婆帝一下子把藤篮盖抽掉,我头朝下钻进她那只神秘的篮子里。接着盖子立刻盖好,把这天最后一线光亮都遮住了。

“画儿辛格”低声说:“好了,队长——好得没命!”婆婆帝弯下腰来凑近我,她的嘴唇一定抵在篮子外面。女巫婆婆帝隔着篮子低声说:

“嘿,萨里姆,你想想看!先生,午夜的孩子——就你和我,对啦!真有意思,不是吗?”

真有意思……萨里姆藏身在暗黑的藤篮子里面,回忆起多年前的午夜,回忆起童年时极力想要找出人生的目标和意义来;我只是一心怀念旧事,没有弄懂究竟有什么意思。接着婆婆帝又跟我低声说了一些别的话,在这个隐身的篮子里,我,萨里姆·西奈,连同那件松松垮垮叫不出名字的衣服,立刻消失在稀薄的空气当中了。

“消失啦?怎么会消失掉,什么东西消失掉了?”博多的头猛然一抬,博多的双眼困惑地望着我。我耸耸肩膀,只是重复了一遍:消失了,就是这么回事。不见了,化为乌有,就像精灵一样,忽的一下,不见了。

“那么,”博多追问我,“她确确实实懂巫术,是吗?”

确确实实。我到了篮子里,但同时又不在篮子里。“画儿辛格”一手就把篮子举起来,扔到了军车后面,军车载着他和婆婆帝和另外九十九个人一起驶向等在军用机场的飞机旁边。我同篮子一起被扔来扔去,但同时又没有扔到。事后“画儿辛格”说:“嘿,队长,我根本觉不出你的分量来。”我也根本没有颠簸的感觉。一百零一个艺人被印度空军从印度首都运来,如今回去的有一百零二个人,虽然其中的一个既在那里,又不在那里。是的,魔力有时候是能够成功的,不过也有失败的时候,我父亲阿赫穆德·西奈诅咒那只杂种母狗谢利时就一直不成功。

我既没有护照也没有入境许可证,就以隐身的方式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无论你相信不相信,但就连心存怀疑的人也得为我来到这儿做出新的解释。哈伦·拉希德哈里发(在早期的传奇故事中)不是也以隐身的方式伪装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巴格达的大街上闲逛吗?在我们沿着次大陆的常规航线飞行的路上,哈伦在巴格达大街上做到的,女巫婆婆帝也让我做到了。她做到了,我成为隐身人。见鬼,就是这回事。

隐身的那段经历回忆起来是这样。在篮子里,我得悉了人死掉会是或者将会是怎么回事。我获得了鬼魂所具有的那种特性!人既在场,却是一片虚空。实有其人,却没有形体没有重量……我在篮子里面,发现鬼魂是如何观察世界的。模模糊糊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世界在我周围,但仅仅只是如此而已。我悬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在这个空间的边缘,可以见到藤篮的幻象,就像是镜子当中朦朦胧胧的影像。人死掉了,人们逐渐把他们忘记掉,时间医治好创伤,他们淡出了——但是,在婆婆帝的篮子里,我明白相反的情况也同样存在。也就是说,鬼魂也渐渐会忘记,死者也会把活人给忘记掉。最后,当他们远离生命时,他们消失了——总而言之,人在死去之后还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完全死亡。后来,婆婆帝说:“我当时不想告诉你——没人可以隐身那么长一段时间——那样做是很危险的,但其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婆婆帝魔法的控制之下,我觉得我对世界越来越把握不住了——一去不复返是多么容易多么宁静呀!——在这片云雾蒙蒙的乌有乡中飘浮,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就像是随风飘扬的孢子种子一样——一句话,我处在死亡的危险之中。

在这个阴森森的时空之中,我紧紧抓住不放的是一只银痰盂。那东西也像我本人一样,被婆婆帝的低声耳语转化了,但尽管如此,它仍然使我想到了外面的世界……我紧紧抓住那个甚至在无名的黑暗中也闪闪发光的精工雕琢的银器,总算没有死掉。我虽然从头到脚都失去了知觉,但还是活了下来,救我的也许是我那个珍贵的纪念品的闪光。

不——还不仅仅是痰盂。因为,正如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我们的主角由于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而受到了影响。被禁闭在黑暗中,他身上突然发生了变化。作为一个在子宫(不是他母亲的子宫)生长的胚胎,他不是成长为八月十五日新神话的化身、成为嘀嗒声的孩子吗——他不是成为圣子穆巴拉克吗?在一间窄小的盥洗室里,婴儿的姓名牌子不是给掉换了吗?独个儿藏在洗衣箱里,一个鼻孔里钻进一根睡衣带子,他不是瞥见了黑芒果并且嗅得太厉害,使他上面那根黄瓜变成了一个超常的业余无线电接收机吗?在大夫、护士和麻醉面罩的包围中,他不是向数字屈服,而在上面引流之后,他不是进入了第二阶段,也就是以鼻子著称的智者,而且后来还成为出色的追踪犬吗?在一个荒凉的小茅屋里,被阿由巴·巴罗克的尸体压在下面,他不是理解了公平与不公平的意义吗?那么,陷身于隐身篮子那种神秘的危险之中,使我得以获救的除了痰盂的闪光之外,还有另一种转变,也就是在气味就像坟场那样的脱离躯壳的可怕寂寞之中,我发现了愤怒。

在萨里姆身上有的事情正在淡出,有的事情正在产生。淡出的有,对婴儿特写照和镜框里尼赫鲁来信感到的骄傲;原先自觉自愿地决心信奉算命的所说的历史作用;还有自觉自愿地体谅父母和陌生人的心情,理解到他们所以会名正言顺地瞧不起自己和将自己放逐在外,是因为自己相貌太丑;再不把夹断的手指和像和尚样的秃顶看作是别人可以如此对待他或我的理由充分的借口。我愤愤不平的对象其实是在我向来盲目接受的一切。例如我父母期望我成为伟人以回报他们的投资,像围巾一样的天才,连接模式本身煽动我心中那股熊熊的无名怒火。为什么偏偏是我呢?说是由于出生的预言等等一系列偶然事件,我得为语言骚乱和尼赫鲁之后的人物,为胡椒瓶革命和消灭我全家的炸弹负责,这是为什么呢?我,外号叫作“拖鼻涕”“吸鼻子”“花面孔”“月亮瓣儿”的萨里姆,得为了巴基斯坦军队在达卡没有做的事情受人责备,这是为什么呢?……在总共五亿多人当中,为什么只挑出我来负担历史的包袱呢?

我一开始发现(带有洋葱气味的)不公平,心里那种看不见的怒火就达到了顶点。愤怒使我摆脱隐身术那像迷人的女妖般的诱惑活了下来。愤怒给了我决心,当我在一个星期五清真寺的暗影底下结束我的隐身生涯之后,我决心从此开始,我要选择我自己的未来,不受命运的控制。就在那里,在发出坟场气味的死寂之中,我听到了身为处女的玛丽·佩雷拉多年之前唱的歌:

<blockquote><blockquote>无论你想要怎么样,你就可以怎样, 你会实现自己所有的理想。</blockquote></blockquote>

今天夜里,当我回忆起我的愤怒时,我的心境完全是平静的。那个寡妇把我的怒气同其他东西一起消耗得一干二净。我记起了在篮子里产生的对无法规避的命运的反抗,甚至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表示理解的冷笑。“孩子,”我宽容地低声对多年之前二十四岁的萨里姆说,“总归是孩子。”在那个寡妇的招待所里,有人一劳永逸地粗鲁地教训我什么是“逃不了的”。这会儿,在活动台灯灯光下,我弓着身子伏在纸上,只想成为现在的我,不想成为其他别的东西。那么我是谁是干什么的呢?我的回答是:我是在我之前发生的所有一切事件的总和,是我所见所为的一切的总和,是别人对我所做的一切的总和。我是所有一切影响我也受到我的影响的人和事。正因为世上有我这个人,有些事情在我身后才会发生,我便是这些事情。在这件事上我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每一个“我”,如今六亿多人口中每一个人,都具有这种多重性。我最后再说一遍,要理解我,你必须吞下整个世界。

虽然这会儿,随着我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宽,我内部的一切向外快要流尽——我能够听见并且感觉到身上撕裂时嘎吱嘎吱直响——我越来越瘦,几乎成了半透明状。我剩下得不多了,很快就会完全化为乌有。六亿颗尘土,都像玻璃一样透明,无影无踪……

但那时我很生气。在藤篮子里面腺体活动亢进,外分泌腺和顶泌腺分泌出汗液和臭气,仿佛我是想要通过我的毛孔来排除我的命运似的。不过为了对我的愤怒说句公平话,我必须记录下来它也立时立刻取得了一个成就——那就是当我被从隐身篮子里倒出来,来到清真寺的暗影底下时,对麻木状态的反抗拯救了我。当我手上拿着痰盂,跌跌撞撞地来到那个肮脏的江湖艺人居住区时,我意识到我又一次有了感觉。

某些苦难至少是能够克服的。

[1] 拉加(raga),印度传统音乐中的旋律类型。

[2] 哈伦·拉希德哈里发(Caliph Haroun al-Rashid,763或766—809),阿拔斯五期第五任哈里发,曾领导对拜占庭帝国的征服。在位期间,巴格达成为阿拉伯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