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在桑德班斯(1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6958 字 2024-02-18

我坦白承认,其实根本不存在最后那个本领高强的逃亡者促使我们不断向前向前向前。对我所有的读者,我想要直抒胸臆。尽管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无法分清究竟是在追逐别人还是在逃生,但“佛陀”对自己想要干什么是一清二楚的。尽管我完全明白,由于我承认自己犯了罪,暴露出道德的堕落,证明自己贪生怕死,我这是在为将来的评论员或者文字中充满毒液的批评家提供更多的炮弹(对这些人我要说的是,我已经两次受到蛇毒的攻击。这两次都表明,蛇毒素不是我的对手)。我得说明的是,“佛陀”他最后再也无法继续服服帖帖地执行任务,于是拔脚开了小差。悲观、失望、耻辱等等像蛆虫一样咬啮着人的灵魂,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他开小差躲进了盘古以来一片混沌的热带雨林里,拉着三个小青年跟在后面。我希望既在文字又在酱菜当中使之永垂不朽的是那种精神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无法否认需要承担后果,而过量的现实使人产生了气氛不良的渴望,渴望逃避到安全的幻梦之中去……但是丛林也像所有的避难所一样,完全是另一回事——它既低于又同时高于他的期望。

“我很高兴,”我的博多说,“我很高兴你逃掉了。”但我坚持说,那不是我,那是他,是他,是“佛陀”。在被蛇咬之前,“佛陀”一直不是萨里姆。他尽管逃掉了,但仍然与他的过去无关。尽管在他手里,还是一刻不离地紧紧攥着某一只银痰盂。

丛林在他们身后像坟墓一样合拢了,许多钟头过去,大家越来越累,但还是发疯似的划着桨,在海上迷宫一般复杂得难以想象的狭小通道里穿行,头上是像教堂拱顶那样高大的树木。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完全迷路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向“佛陀”问路。“佛陀”指路说:“往那边走。”接着又是:“朝前划。”尽管他们不顾疲劳,尽力划桨,但他们出去的希望就像鬼火似的可望而不可即。最后他们对这个据说从来不会错的追踪者破口大骂,也许看到他那双通常浑浊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愧或者宽慰的光辉。这会儿,在阴森森的绿色森林里面法鲁克低声说:“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只是在随口乱说。”“佛陀”还是一言不发,但他们在他的沉默之中看到了自己的下场。这会儿阿由巴·巴罗克相信丛林已经像癞蛤蟆吞吃蚊子似的把他们吞了进去,这会儿他深信自己再也看不到太阳了,坦克一样的阿由巴再也支撑不住,号啕大哭起来。这么一个留着短平头的大个子竟然像娃娃似的咧开嘴巴痛哭,这种很不协调的场面使得法鲁克和沙西德也失去了理智。法鲁克朝“佛陀”扑上去拳打脚踢,几乎把小船弄翻,但“佛陀”对雨点一般落在他胸口、肩膀、胳膊上的拳头泰然处之,最后还是沙西德为了安全起见把法鲁克拉了开来。阿由巴·巴罗克一刻不停地哭了整整三个小时或者三天或者三个礼拜,直到下起了雨使得他再无必要洒眼泪才止住。沙西德·达尔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说:“伙计,瞧你尽哭尽哭,这一来可好了。”这证明他们已经开始在丛林的逻辑之前屈服了,事情这才刚刚开头,因为夜晚降临,这些奇怪的树木变得更加神秘莫测,桑德班斯在雨中变得越来越大了。

起初他们只顾忙着把水从船里舀出去,没有注意到这点。此外水平面也在上升,这很可能使他们莫名其妙。但根据最后这一征象可以肯定丛林的面积越来越大,其力量也越来越强,变得越来越凶险。大片古红树林的巨大树根像高跷一样伸入水中,盘根错节,在暗淡的光线中吸收雨水,变得比大象的鼻子还要粗壮,而红树本身也变得高入天际,沙西德·达尔事后说,树顶小鸟的啼鸣天神肯定可以听到。高大的聂帕榈顶端的树叶伸展开来,就像是拢起了巨大的绿色巴掌,夜间,倾盆大雨之后变得越来越大,整片森林都像苫上了屋顶。接着聂帕榈果子一个个往下掉,这些果子比陆地上的各种椰子都要大,从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处落下,速度越来越快,实在吓人,最后就像炸弹似的在水里爆炸开来。小船里满是雨水,他们只能用绿色的布帽和一只旧奶油罐往外舀水。夜晚降临了,聂帕榈果子从空中向他们砸下来,沙西德·达尔说:“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登岸才行。”他老是想到自己那个石榴梦,他也猛然想这个梦很可能会在这里成为现实,尽管这里有的是另一种果子,并不是石榴。

阿由巴眼圈通红,惊慌失措地坐在一边,法鲁克由于心目中英雄形象的崩溃而六神无主。“佛陀”还是低着脑袋不作一声,就剩下沙西德还能进行思考,因为尽管他浑身湿透、疲劳万分、夜间的丛林在他身边发出种种怪叫声,但当他一想到他与石榴连在一起的死亡,他的头脑就清醒了一半。因此是沙西德命令我们,或者说他们继续把那只快要下沉的小船向岸边划去。

一只聂帕榈果子落在离小船一英寸半的地方,激起一阵大浪,把小船掀翻了。他们挣扎着往岸边游去,在黑暗中将枪支、油布雨衣和奶油罐举在头顶上,一边把小船拖在身后。随后他们再也不管往下砸的聂帕榈果子和盘根错节的红树,跌进湿漉漉的小船里,顿时睡着了。

等到他们醒来时,大雨变成了浓密的毛毛细雨,尽管天气很热,但他们浑身湿透,还是在发抖。他们发现浑身上下爬满了三英寸长的蚂蟥,这些蚂蟥由于照不到阳光,几乎是无色透明的,但这会儿由于吸足了血而变得通红。这些蚂蟥太贪婪,在四个人身上拼命吸,吸足了还不住口,结果把肚子都涨破了。鲜血从他们腿上往下直流,流到了林中地皮上,丛林将血吸干,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聂帕榈的果实掉到丛林地皮上炸开时,也迸出血红的汁液来,这些红色汁液上立即就爬满了成千上万只昆虫,包括像蚂蟥一样透明的巨大的苍蝇。苍蝇吸足了果汁之后也变得浑身通红……一夜当中,桑德班斯似乎变得越来越大。最高大的是银叶树,这个丛林的名字就来自这种树,它们高大得足以不漏过一丝一缕的阳光。我们或者他们四人从小船里爬出来,只有在脚踩到坚实的没有树叶的土地上(上面爬着淡粉红色的蝎子和密密麻麻的暗褐色的蚯蚓)时,他们才想起自己又饿又渴。雨水从他们身旁的树叶上直往下流,他们嘴朝上抬起拼命啜饮。但也许是因为这些水是从银叶树叶和红树枝和聂帕榈叶上流到他们嘴里的缘故吧,水在流淌的过程中也获得了丛林的某种疯狂的特性,他们在饮下雨水之后,也就越来越深地陷入到这一深绿色世界的束缚之中。在这里鸟儿的叫声就像是木头在嘎吱嘎吱作响,所有的蛇都是瞎子。在丛林引起的这种迷惘的不良心态中,他们弄好了第一顿饭,那是聂帕榈果子加上碾碎的蚯蚓。吃下以后大家泻个不停,腹泻太厉害,结果逼得人人都把自己的排泄物看了又看,为的是担心会不会把肠子也泻出来。

法鲁克说:“我们要死了。”但是沙西德却充满了求生的欲望,因为在克服了夜晚的疑惧之情以后,他变得确信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走上绝路。

沙西德意识到他们在雨林中迷了路,同时也明白季风雨的停歇只是暂时现象。他判断要想找到出路是不大可能的,因为季风雨随时会重新下起来,他们简陋的小船很可能就此沉没。大家在他的指挥下用油布雨衣和棕榈叶搭了个小棚子。沙西德说:“只要有果子充饥,我们就可以活下去。”他们早已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在遥远的真实世界开始的那场追逐,如今在桑德班斯丛林这一不同的环境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荒唐的幻觉色彩,这使大家从此将它永远抛在脑后了。

因此,最后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和“佛陀”听天由命地待在这噩梦一般的森林的种种可怕的幻影之中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不断袭来的暴雨中,似乎也分不清昨天和今天,尽管寒冷、发热、腹泻,他们还是活了下来。他们从银叶树和红树上的低处拉下树枝来加固小棚子,饮用聂帕榈果子的红色汁液,学会了种种生存的本领,例如将蛇掐死,将削尖的树枝朝五颜六色的小鸟掷去,不偏不倚地射中它们的嗉囊。但是有天夜里,阿由巴从梦中醒来,发现黑暗中有个半透明的人影正瞪着眼睛悲悲切切地俯视着他。那原来是个农民,心口还有个子弹洞,手上握着一把镰刀,他努力想要从小船(他们把船拉到了那个简陋的小棚子里)里爬出去,但那个农民心口的窟窿里喷出一股无色的液体,射到了阿由巴持枪的胳膊上。第二天一早,阿由巴的右臂再也没法动弹了,那只膀子直僵僵地垂在身体一侧,就像是上了石膏似的。尽管法鲁克·拉希德满怀同情地要来帮他活动活动,但全然无用,鬼魂喷出的看不见的液体使它僵掉了。

在鬼魂第一次出现之后,他们陷入到这样一种心态之中,就是相信这个森林里什么怪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每天夜里森林都给他们带来新的惩罚。他们看到了被他们追踪捉拿的人的妻子的眼睛,听到了由于他们的缘故而失去父亲的孩子像猴子那样地啼哭尖叫着……在这第一次受到惩罚的时刻,连一向冷漠带着城里人口音的“佛陀”也不得不承认他也常常在半夜醒来,只觉得森林就像是台虎钳一样把他越夹越紧,使他透不过气来。

等到丛林将他们惩罚够了——等到他们一天到晚抖抖索索,不成人样时——丛林让他们享受到怀旧症具有双重后果的滋味。同其他几个人相比,阿由巴似乎更快地退向婴儿时期,他开始吮吸起可以活动的那只大拇指来。一天夜里,他见到了他母亲正俯身看他,并且给他吃她用一片爱心做出来的精致的米糕。但就在他伸出手去拿那些甜糕时,她却急匆匆地跑掉了,他看见她爬上一棵高大的银叶树,用尾巴勾住高处的树枝坐在那里晃来晃去。一只幽灵似的白猴子长着他母亲的面孔,天天夜里来看他,结果过了一段时候以后,母亲在阿由巴心目中的形象自然比她的甜食更加清楚了。他记起她如何喜欢坐在她嫁妆的箱子中间,仿佛她本人也不过是一样物件,不过是她父亲送给丈夫的礼物当中的一件。在桑德班斯丛林深处,阿由巴·巴罗克平生第一次对母亲有了理解,他再也不吮吸大拇指了。法鲁克·拉希德也见到了幻象。有天黄昏时,他仿佛看见他兄弟正在丛林里拼命奔跑,他确信自己父亲已经死去了。他记起一件早已忘却的事,那天他当农民的父亲告诉他同他那个跑得飞快的兄弟,当地那个以三倍利息放高利贷的地主已经同意买下他的灵魂,来抵销他最近借的一笔钱。“等我一死,”老拉希德跟法鲁克的兄弟说,“你得把嘴张开,这样我的灵魂就可以飞进你嘴里。然后你就拼命往前跑,不断地跑,因为地主会跟在你后面追的!”早先也以惊人的速度退化的法鲁克在看到兄弟飞奔,从而得悉父亲的死讯之后反而有了力量,使他能与丛林早先带给他的孩子气的习惯一刀两断,他在饥饿时不再号啕大哭,也不老是问这是怎么回事了。也有一个长着他祖先面孔的猴子来找沙西德·达尔,但他所看见的只是那个吩咐他要为家族增光的父亲。不过,这却有助于使他恢复所剩无几的责任心,因为战争教育你只要服从上级命令,因此这个神秘的丛林仿佛在对他们的罪行惩罚之后,又手把手地领路,使他们开始了一个新的成人时期。他们种种希望的幽灵在夜间丛林里飘荡,不过,他们没法清楚地看到这些东西,也没法抓住它们。

不过,“佛陀”起初并没有得到怀旧症眷顾。他常常盘腿打坐在一棵银叶树下面,他的双眼和心灵似乎是一片空白,在夜里他不再醒来了。但最后,丛林找到了对付他的办法。有天下午,雨点哗哗打在树上,使得他们身上直冒蒸汽。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看见“佛陀”坐在他那棵树底下,正在这时一条瞎眼的透明的蛇游来在他脚后跟上咬了一口,将毒液注射进去。沙西德·达尔用一根棍子将那条蛇的头砸扁。“佛陀”从头到脚麻木不仁,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回事,他的双眼紧闭。在这以后,几个少年兵等着这个“狗人”死去,但蛇毒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接下来两天当中,他变得像树那样僵直,他的双眼发斜,看到的一切都倒反过来,右边的到了左边,像是镜子里的影像。最后他放松下来,眼中那种蒙眬的、心不在焉的神气不见了。我又回到了过去,蛇毒猛然的一击使我重新与往事合而为一,往事开始从“佛陀”的嘴巴里倾吐出来。随着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他的话也滔滔不绝,似乎就像季风雨那样下个不停。几个少年兵听他讲故事听得出了神,故事从午夜出生开始一直往后,讲个不停,因为他在重新收回过去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所有失去的往事,所有那些成千上万复杂的过程,正是这一切造就了他这个人。几个少年兵听得目瞪口呆,再也不肯走开,他们贪婪地听他的故事,就像是从树叶上啜吸雨水一样。他说到了尿床的表弟,胡椒瓶的革命,妹妹那无比美妙的歌喉……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从前)曾经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弄清那些传闻是不是确有其事,但在桑德班斯丛林里,他们连叫也没有叫一声。

接下去讲到了迟来的爱情,以及贾米拉在卧室里的一簇光柱底下。这时候沙西德确实低声嘀咕说:“那么原因就在这里了,在他承认了这事之后,她不能容忍他在她身边……”但“佛陀”继续说着,他显然在拼命试图回忆起什么特别的事情来。这件事情就是躲着他,不肯回到他的记忆之中,因此他故事说完也还是没有想起它,甚至就是在他说过了圣战,提到天空中落下的东西之后,他还是皱着双眉,心有不甘。

一阵静默。接着法鲁克·拉希德说:“哎呀呀,一个人肚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事情。这么多的坏事,无怪他老是闭着嘴呢!”

你瞧,博多,这个故事我先前已经同别人讲过了。但是什么事情不肯回到记忆中来呢?尽管那条无色的蛇的毒液使我获得了解放,但它还是没有从我嘴里说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呢?博多啊,“佛陀”忘记了自己的姓名。(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忘记了他的名字。)

雨仍然在下着。水位每天都在升高,最后他们显然得往丛林深处进发,去找个更高的地方安身。雨太大了,小船没有什么用处。因此,阿由巴、法鲁克和“佛陀”仍然在沙西德的指挥下,将小船从越来越被水侵蚀的岸边拉开,把缆绳系在银叶树的树干上,用树叶将它遮盖起来。在这之后,他们别无选择,只好往神秘莫测的密林深处走去。

这时候,桑德班斯丛林的特性又一次发生了改变。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又一次发现他们耳边满是那些遭他们迫害的家庭的哭喊声,多少世纪之前,他们把那些所谓的“不良分子”硬从亲人身边拉走了。他们发疯似的冲进密林,以逃避受他们迫害的人的满腔悲恸的控诉声。在夜里,好些幽灵似的猴子聚集在树顶上,唱起《我们金色的孟加拉》来:“……噢,母亲啊,我很穷,但我将我微不足道的一切献在您的脚下,我的心快乐得发狂。”声音一刻不停,这三个少年兵再也无法逃脱这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如今丛林已经使他们懂得了责任感,他们的羞耻心大为增加。这种羞耻压在他们心头,他们再也没法熬下去了,最后,这三个人只好不顾一切地采取措施。沙西德·达尔弯下腰去,抓起两把浸透了雨水的密林中的泥土,在那种可怕的幻觉造成的痛苦中,将雨林那种危险的污泥塞进耳朵里。阿由巴·巴罗克和法鲁克·拉希德也照他的样子用污泥把耳朵封了起来。只有“佛陀”没有塞耳朵(他一只耳朵好的,另一只早就聋了),仿佛只有他愿意承受丛林的报复,仿佛他无法规避他犯下的罪行,只有低头认罪……这一梦幻似的密林的烂泥无疑包含着丛林里昆虫那些半透明的特性和鲜艳的橙色鸟粪的妖术,结果三个少年兵的耳朵都发炎,随后就全聋了。因此他们虽然免受丛林里那种冗长乏味的控诉的困扰,但他们如今只好以最简单的手势进行交谈了。不过,他们似乎宁愿这样失去听觉,而不愿意倾听银叶树叶在他们耳边诉说那些令人讨厌的秘密。

最后,那些声音静了下来,尽管此时只有剩下一只好耳朵的“佛陀”可以听见了。最后,当这四个在密林中转悠的人快要失魂落魄时,丛林引导他们穿过一道气根构成的帷幕,见到了一片无比美丽的景象,使得他们喉咙都哽住了,就连“佛陀”仿佛也把银痰盂抓得更紧了。这四个人当中只剩下一只好耳朵,他们走到一片林中空地,四周全是鸟儿在歌唱,空地中央有一座高大的印度教神庙,那还是不知几百年前在一整块巨石上雕琢出来的。神庙的墙上雕刻着许多男男女女,他们以种种不同的姿势性交,这些姿势连最出色的运动员都难以做出来,有时候,又滑稽得难以置信。四个人迈开步子,心存疑虑地走进这一奇迹。在庙里,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歇脚的地方,足以避开下个不停的季风雨,同时他们还看见一尊高大的舞蹈姿势的黑色女神,由于这几个少年兵来自巴基斯坦,他们不懂这是什么神。但“佛陀”知道这是时母,生殖力旺盛而可怕,她的牙齿上还残留着金漆的痕迹。四个人在她脚前躺下,立刻就在这雨打不到的地方睡着了。等到他们醒来时,一定是午夜了,他们同时醒了过来,只见面前站着四位美得没法形容的少女在向他们微笑。沙西德想起了樟树园中四位天国美女服侍他的事情,起初以为他在夜里死去了。但这四位天国美女看上去像是真人,她们身上的纱丽被密林刮破,全是污迹,在纱丽下面没有别的衣服。这时八只眼睛凝视着另外八只眼睛,纱丽脱下来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在这之后这几个一模一样的密林的女儿赤身露体朝他们走来,八只胳膊同另外八只胳膊拥抱,八条腿同另外八条腿缠在一起。在那个有着好几只手的时母的雕像脚下,这几个人尽情地享受起似乎足够真实的女人的抚爱,和她们亲吻,让她们的小嘴轻柔地有些疼痛地咬他们,让她们在他们身上搔出一道道印痕来。他们认识到这事情正是他们需要的,他们在下意识中一直渴望的。他们经历了最初来到丛林后那一段退化到婴儿时代的行为并且感受到儿童时期的忧伤,经历了记忆和责任感对自己的谴责以及一再袭来的控诉的巨大痛苦,随后忘却了理智和牵连和耳聋。忘却了一切,他们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不顾一切地投身到这四位一模一样的美女的怀抱之中。

在那一夜之后,他们除了出去找食物之外,简直寸步不离那座神庙了。他们最美妙的梦境中的那几个温柔的女子每天夜里都静静地走来,一句话也不说,她们的纱丽总是干净整齐,她们总是把迷失在丛林中的这四个人带到一种难以置信的销魂境界。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事拖了有多久,因为在桑德班斯丛林里时间按照神秘的规律而流逝。但终于有一天,在他们互相观望时,他们发现自己变得透明起来,能够看穿彼此身体的内部,尽管不完全透亮,还只是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芒果汁看过去一样。他们惊慌万分,同时也明白了这是丛林最后一个也是最糟糕的把戏,也就是使他们心满意足,同时骗他们耗去自己的幻梦,随着他们幻梦中的生活从他们身上一点点消耗掉,他们逐渐变得像玻璃杯一样空虚透明。“佛陀”这时想到,这里的昆虫、蚂蟥和蛇所以无色透明,这其中虽然有终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但更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丛林逐渐夺去了昆虫、蚂蟥和蛇的想象力……这种透明的震撼使他们仿佛第一次猛醒过来,大家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望着庙宇,看到了那块坚固的岩石上有好些宽大的裂缝,他们明白大量的碎片随时会掉下来砸到他们头上。接着,在一个荒废掉的神坛的阴暗的角落里,他们看到了四个小火堆——年代久远的灰烬和石头上烧焦的印痕——或许是四个火葬用的柴堆的遗迹,在每一堆中央,有一小堆被烟火熏黑没有粉碎的骨头。

“佛陀”是怎样离开桑德班斯丛林的呢?是这样:正当他们走出神庙朝小船跑去时,这一幻梦似的密林又在他们身上玩起了最后一个可怕的把戏。他们刚刚走到小船那里,远处就隆隆响了起来,到后来变成了巨大的咆哮声,就连被污泥搞聋的耳朵也听见了这种声音。他们把缆绳解开,飞快地跳到船上。正在这时大浪袭来了,这一来他们只好完全任凭巨浪摆布,浪头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冲向银叶树或者红树或者聂帕榈树,将他们砸个稀烂,但是巨浪把他们沿着波涛汹涌的棕色水流往下冲去,只见使他们饱受折磨的密林影影绰绰的就像一堵绿色的大墙一样在他们身边往后退去,仿佛丛林对它的这几个玩物已经玩厌了,这会儿正毫不客气地将他们吐到它的领地以外去。海浪那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把他们在水面上一直往前推,他们可怜巴巴地在水上颠簸,水面上漂着落下来的树枝和水蛇蜕下的皮。最后退下的浪头把小船打到一棵树的树桩上,小船破裂开来,他们给甩了出来。等到波浪退下,他们发现自己坐在一块稻田的齐腰深的水里,但都活着,就这样从那幻梦般的丛林深处冲了出来。我逃到那密林里,原先是希望得到安宁的,结果在那里安宁既可以说更少些也可说更多一些,这时候我又回到了这个既有军队又有日期的世界里。

他们走出密林时是一九七一年十月份了。我得承认(不过,根据我的看法,这一事实只是使我对密林转换时间的魔力更加惊异了)那个月并没有记录说有过海啸,只是在前一年,洪水确实使这一地区成为一片汪洋。

在桑德班斯丛林历险之后,我过去的生活正等着重新控制我。我早就应该知道,人是没法从过去的老相识那里逃掉的,你永远摆脱不掉你的过去。

一九七一年那年的七个月里,三名士兵和他们的“追踪犬”从战场上消失了。但是,到十月份,等季风雨停止,穆克提游击队开始对巴基斯坦的警戒部队采取恐怖行动,穆克提游击队的狙击手不分青红皂白地射死士兵和下级军官时,我们这四个神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由于别无去处,我们决定重新投奔西巴占领军的大部队。后来在审问时,“佛陀”说起他失踪的原因,总是借用那个杂乱无章的故事,说是他们在丛林中迷了路,丛林里的树根像蛇一样缠住你的脚。他是军人,却没有受到军官的正式盘问,这对他也许倒是件幸事。阿由巴·巴罗克、法鲁克·拉希德和沙西德·达尔也没有受到这种盘问,但这是因为他们都没有活多久,根本来不及对他们进行任何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