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荒无一人的村子,全是茅草房子、牛粪和泥巴墙壁——在这个地方连小鸡都逃掉了——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在这里为自己的命运失声痛哭。雨林中有毒的污泥使他们耳朵聋掉了,如今空中再也没有丛林中那些嘲弄的声音了,这一生理上的缺陷使他们痛心不已,他们哭了又哭,一齐开口说话,谁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佛陀”只好听他们诉苦。在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里,阿由巴朝屋角站着,他的头发上缠着蜘蛛网,他哭道:“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就像有蜜蜂在里面嗡嗡叫一样。”法鲁克呢,任性地叫嚷说:“说到底,是谁的错?——是谁的鼻子无论什么该死的东西都能嗅得出来?——谁说的走那边,走那边?——是谁,谁会相信?——丛林啦,神庙啦,透明的蛇啦!——这算什么故事?真主啊,‘佛陀’,我们应该立刻就把你毙了才对!”而沙西德呢,轻声地说:“我肚子饿。”他们重新来到真实的世界上,忘记了丛林给他们的教训。阿由巴叫道:“我的胳膊!真主啊,伙计,我的胳膊萎缩掉了!鬼魂,冒出水来……”沙西德说:“他们会说,是开小差——过了这么多个月,空手回来,一个俘虏也没有抓到——真主啊,很可能要上军事法庭,你看怎样,‘佛陀’?”法鲁克说:“你这个浑蛋!瞧你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了!噢,天哪,太过分了,我们的军服!瞧,我们的军服,‘佛陀’——像个叫花子一样全成了碎布条!想想看,准将——还有那个纳吉姆丁会怎样——凭我母亲的脑袋发誓我没有——我不是胆小鬼!不是!”沙西德正在捺死蚂蚁,然后把蚂蚁从巴掌上舔掉,他说:“说到底,怎么回部队?谁知道他们是死是活,究竟在哪里?我们不是看到听到穆克提游击队——砰!砰!他们躲在暗处放枪,一下把你打死!就像蚂蚁一样死掉!”但是法鲁克也在讲话:“不光是军服,伙计,还有头发!难道军人会留这样的头发吗?这么长,像虫子一样披在耳朵上,只有女人才这样!真主啊,他们会把我们枪毙的——站到墙跟前,砰!砰!——等着瞧吧,他们会的!”但这会儿“坦克”阿由巴平静了下来,阿由巴双手掩住面孔,阿由巴柔声地自言自语:“噢伙计!噢伙计!我是来打那些该死的吃素的印度教徒的,伙计。这里的情况太不一样了,伙计,太糟糕了。”
已经到了十一月份,他们一直在慢慢往北走,往北再往北,一路上见到印着奇怪的花体文字的报纸在风中飘荡,还有空无一人的土地和村落。有时候还会遇到一个肩头棍棒上挑着包袱的老太婆,或者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们骨碌骨碌的眼睛里露出饥饿的目光,口袋里还会揣着危险的刀子。他们听说穆克提游击队如何人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冒烟的田野,不知从哪里就有子弹射来,嗡嗡的像蜜蜂叫……这时候终于爆发了出来。法鲁克说:“‘佛陀’,要不是你的话——真主啊,你这个长着外国人的蓝眼珠的怪物!噢,天哪,你臭得要死!”
我们都臭烘烘的。沙西德呢,正在一个被人舍弃的茅屋里用他那只破靴子的靴底把一只蝎子踩死在脏脏的地面上。法鲁克呢,拼命想要找一把刀子来剪头。阿由巴头倚在茅屋角落里的墙上,一只蜘蛛爬过他的头顶心。“佛陀”呢,也是一样。臭气冲天的“佛陀”右手紧握那只失去光泽的银痰盂,努力想要记起自己叫什么名字。他只能记得那些外号:“流鼻涕”呀、“花面孔”呀、“秃子”呀、“吸鼻子”呀,“月亮瓣儿”,等等。
……任凭同伴们恐惧地号啕大哭,他仍盘腿坐着,硬是要自己想出来。但是没用,就是想不起来。最后“佛陀”把痰盂扔到泥地上,对着那些聋子耳朵大声叫喊道:“不——不——这不公平!”
在战争的瓦砾堆中,我发现了公平与不公平的关系。不公平闻起来就像是洋葱,那气味熏得你直掉眼泪。不公平那苦涩的气味控制了我,我回忆起歌手贾米拉俯在我的病床前——是谁的?叫什么名字?——在场的还有军队的“勋章”和“星星”——我的妹妹——不,不是我的妹妹!她——她说:“哥哥啊,我得走了,我得去为国家唱歌了。现在军队会照顾你的——为了我,他们也会这样细心地照顾你的。”她戴着面纱,但我闻得出在那金白相间的织锦缎后面她那包藏祸心的笑容,她隔着柔软的面纱在我眉心印了一个复仇的吻。接着,这个一向对爱她的人进行可怕的报复的女人走掉了,将我丢给了“勋章”和“星星”,任凭他们处置……在贾米拉的陷害之后我又记起了多年之前我在伊维·伯恩斯手里受到的排斥;还有流放,和野餐时耍的花招;以及使我的生活苦不堪言的所有那些数不清的荒谬的事情。这会儿,我为黄瓜鼻子、花面孔、罗圈腿、太阳穴上长角、和尚那样的秃顶、少了一截手指头、一只聋耳朵,以及打在我脑袋上使我麻木不仁的痰盂而万分痛惜,我放声大哭,但我还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我反复说着:“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啊!”出乎意外的是,“坦克”阿由巴从他待的角落里走过来,或许是想起他自己在桑德班斯丛林里精神崩溃的事情吧,他在我的前面蹲下来,用他那只好胳膊拢住我的脖子。我接受了他的安慰,我伏在他衬衫上痛哭,但突然有只蜜蜂嗡嗡地朝我们飞过来。他蹲在地上,背对茅屋没有玻璃的窗户,有样东西嗖嗖地穿过变得过热的空气飞进来,他还在说:“嘿,‘佛陀’——好了,‘佛陀’——哎,哎!”他的聋耳朵嗡嗡作响,就像有其他的蜜蜂在叫,这时有什么东西叮了他的脖子。他喉咙深处嘎嗒响了一声,身子向前一扑,伏在我的身上。要不是阿由巴·巴罗克挡在我前面,杀死他的狙击手的这颗枪弹本来是会穿过我的脑袋的。他死掉了,却救了我的命。
忘掉过去所受的屈辱,把公平不公平的问题搁到一边,既然避免不了就只好逆来顺受,我从“坦克”阿由巴的尸首底下爬出来。法鲁克呢,嚷道:“噢天哪噢天哪噢!”沙西德说:“真主啊,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枪能不能——”法鲁克又说:“噢天哪噢!噢天哪,谁知道那浑蛋藏在哪里呢——”但沙西德就像电影里的士兵那样,身体紧贴着窗户边的墙上。三个人是这样的姿势:我伏在地上,法鲁克缩在屋角里,沙西德紧贴着牛粪糊的墙。我们一筹莫展地等着,瞧下面还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再开第二枪。或许是狙击手并不清楚这个泥巴墙的茅屋里究竟藏了多少士兵,打了一枪就跑了。我们三个人躲在房子过了一夜又一天,阿由巴·巴罗克的尸首再不处置是不行的了。我们离开前找到了一把十字镐,把他埋了……在这之后,等到印度军队真正开来时,已经没有阿由巴·巴罗克这个人了,他有关吃肉的胜过吃素的理论再也派不上用场,没有阿由巴高叫着“咔当!咔当!咔噗!”杀上战场了。
也许这样倒好。
……十二月份的某一天,我们三个骑在偷来的自行车上,来到了一块地里,从这儿可以看见达卡就在地平线上。这块地里长的庄稼太奇怪了,那气味叫人恶心,我们再也没法骑在车子上了。我们赶紧下了车,免得摔下来,接着走进那块可怕的地里。
地里有个农民在捡破烂,他背上背了个大号的黄麻袋子,一边捡一边吹口哨。他紧紧抓住袋子的指关节发白,表明他心态坚定。他吹的口哨声音尖厉,却有板有眼,表明他兴致很高。口哨声在地里回响,声音从掉在地上的钢盔上反弹回来,又在塞满污泥的枪管中嗡嗡地叫着,不留痕迹地沉入到那些奇怪的庄稼散落在地上的靴子里。这种庄稼的气味,就像不公平的气味一样,熏得“佛陀”的眼睛直掉眼泪。这些庄稼都受到了某种不知名的灾难的打击死去了……它们大多数,不是全部,都穿着西巴军队的军服。除去口哨声外,能够听到的其他声音只是那个农民把捡来的宝贝扔进他那只袋子里的响声。有皮带呀、表呀、金牙齿呀、眼镜架呀、饭盒子呀、水壶呀、靴子呀。农民一看到他们就朝他们直奔过来,讨好地微笑着,花言巧语地飞快说了起来,他的话只有“佛陀”一个人听得见。那个农民解释时,法鲁克和沙西德只是茫然地望着地里。
“打了好多枪啊!砰!砰!”他右手做成手枪的样子。他说的是很不自然的蹩脚印地语。“嗬先生啊!印度人来啦,我的先生们啊!嗬是啦!嗬是啦!”——在田地里,那些庄稼的营养丰富的骨髓流到了土壤中,他说道:“我的先生们啊,不要开枪打我呀。嘿,不要。我有新闻——嘿,这些新闻!印度人来啦!杰索尔陷落啦,我的先生们。不到四天工夫,达卡也完啦,是不是?”“佛陀”听着,“佛陀”的眼睛往农民身后的地里看去。“会有这样的事,我的先生!印度!他们有个当兵的力气大得要命,他能够一下子杀掉六个对手,用膝盖把他们的脖子咔嚓咔嚓地夹断,我的先生?膝盖——这个词对吧?”他拍拍自己的膝盖。“我的先生们,我看到了,亲眼看到,对啦!他没有枪,没有刀子,就用膝盖,六个脖子咔嚓咔嚓地断掉。嗬天哪!”沙西德在地里呕吐,法鲁克·拉希德走到了远处地头呆呆地望着芒果树丛。“再过一两个星期战争就会结束,我的先生们!大家都会回来。这时候大家都跑了,可是我不跑,我的先生们。士兵回来寻找游击队,杀了好多好多人,我的儿子也给杀掉了。嘿真的!先生们。嘿真的,一点不错。”“佛陀”的眼睛模糊起来,他可以听见远处传来了大炮的隆隆声,一个个的烟柱在这个十二月的无色的天空缓缓升起。那些奇怪的庄稼静静地躺着,微风也没有吹动它们……“我留下了,先生们,我懂得鸟儿和植物的名字。嘿,对啦,我叫德什穆克,专门卖点小玩意儿,我卖许多好东西。你们要不要?治便秘的药,好得没得命,嘿,是啦,我有。你们要不要手表,会在夜里发光的?我也有。还有书,对啦,笑话把戏,真的。我以前在达卡很有名。嘿,对啦,一点不假,不要开枪。”
卖小玩意儿的不住地讲着,一件件地进行推销,例如:魔力皮带,你一围上它马上就会讲印地语——“我的先生们,我现在就围着一条,说得挺不错的,是不是?许多印度兵都来买,他们说各种各样不同的语言,这种皮带真是老天送来的好东西!”——接着他发现了“佛陀”手里拿的东西。“哈先生!真是好东西!是银的吗?镶的是宝石吗?你给我,我给你收音机、照相机,差不多全好用,我的先生!这样换不是很上算吗,朋友,只是一个痰盂,太上算了。嘿是啦,嘿是啦,我的先生,总得活下去,生意还得照做,我的先生,对不对?”
“再说说,”“佛陀”说,“那个用膝盖杀人的士兵还有什么事?”
但这时候,蜜蜂又嗡嗡叫了起来。在远处,在田地尽头,有个人跪了下来。有个人的额头触到了地面,像是在祈祷。在这块地里,有一棵庄稼本来是活蹦乱跳能够开枪射击的,这时候也静了下来。沙西德·达尔在叫一个名字。
“法鲁克!法鲁克,伙计!”
但法鲁克就是不作声。
后来,在“佛陀”向他舅舅穆斯塔法回忆这次战争时,他说起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流满骨髓的土地,向他倒下的同伴身边赶去。他离法鲁克像是在祈祷的尸体还有一大段路,这块土地的最大的秘密使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在地中央有个小小的金字塔,蚂蚁在上面爬着,但它并不是蚂蚁丘。金字塔有六只脚三颗脑袋,在这些东西中间夹着乱七八糟东西,里面有破碎的躯干、军服的条条、几段肠子和一点儿碎骨头。金字塔还活着。三颗脑袋中有一个的左眼是瞎的,那还是童年吵架留下来的。另一颗脑袋上涂着厚厚一层头发油。第三颗脑袋最奇怪,它在太阳穴那地方深深凹了下去,那只能是婴儿出生时产科大夫用产钳夹得太紧夹出来的……正是第三颗脑袋开口对“佛陀”说话了:
“喂,伙计,”它说,“见鬼!你到这里来干啥?”
沙西德·达尔看见敌军尸体构成的金字塔显然是在同“佛陀”说话,沙西德突然恶向胆边生,他扑上来把我推倒在地,喝道:“你是什么人?——间谍?奸细?什么人?——他们怎么会认识你——”这时卖小玩意儿的德什穆克满怀怜悯地在我们旁边唠叨:“嘿先生们!好啦,打够啦。我的先生们,现在恢复正常吧,我的先生,我求求你们,嘿天哪!”
即使沙西德当时能够听见我说话,我也没法告诉他这件事,我后来深信真相就在于此。那就是,整场战争的目的就在于将我和过去的生活联系起来,将我带到我的老朋友跟前。萨姆·马尼克肖正向达卡挺进,要去同他的老朋友泰格会面。连接的模式继续着,因为在骨髓满地的那块地里,我听说了膝盖的赫赫战功,并且同一个垂死的金字塔打了招呼,在达卡呢我将要遇见女巫婆婆帝。
等到沙西德冷静下来,从我身上爬起来时,那个金字塔已经不能说话了。后来,那天黄昏前我们继续向达卡进发。卖小玩意儿的德什穆克在我们后面兴致勃勃地叫道:“嘿先生!嘿我可怜的先生们!谁知道人会在什么时候死呀?我的先生们,谁知道干吗呀?”
[1] 银叶树为乔木,材质坚硬,英文名称是sundri tree,音译是桑德丽树。
[2] 时母(Kali),音译“迦利”,意为“黑色女神”。印度教女神,雪山神女的十个化身之一,湿婆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