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佛陀”(1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7606 字 2024-02-18

显而易见的是(因为否则的话,我在此时应该做出某种难以置信的解释,说明我怎么会继续在这一“尘世的烦恼”中露面),你可以将我归入到一九六五年的战争没有消灭掉的人群之中。痰盂砸在萨里姆脑袋上,他只是受了点儿伤,其他不如他幸运的人被消灭了,但他只是得到了净化。我倒在清真寺的暗影之下,失去了知觉,由于军火补给消耗殆尽,我幸免一死了。

眼泪——在不像克什米尔那样寒冷的地方,眼泪是绝无化成钻石的可能的——从博多隆起的双颊上流了下来。“噢,先生,这场乱糟糟的战争杀死了最好的人留下了其余的!”看起来就像是好些蜗牛刚刚从她红红的眼睛里往下爬,在她的脸上留下了闪亮的、黏黏的痕迹,博多哀悼着我的被炸弹炸平的家人。我还像平常一样没有流泪,尽管泪水涟涟的博多的哀叹声中包含着无心的侮辱,对此我大度地不加计较。

“还是为活着的人悲哀吧,”我温和地反驳她,“死去的都去了樟树园啦。”为萨里姆悲伤吧!由于他的心脏仍在跳动,他被阻挡在天国的草地以外。他醒过来时,发觉自己又一次置身于医院病房那种阴森森、硬邦邦的气息之中。他这里没有从未被男人和精怪染指过的天国美女向他提供人们期望的永恒的慰藉——我幸运地受到了一个肥胖的男护士的照顾,他做事很不情愿,把便盆弄得乒乒乓乓直响。他在给我头上扎绑带时,气冲冲地咕哝着,不管有没有战争,大夫老爷在礼拜天总喜欢去他们在海边的小屋去度假。“你再多昏迷一天就好了。”他嘟嘟囔囔地说,随后又到病房另一边发他的牢骚去了。

为萨里姆悲伤——他父母双亡,得到了净化,失去了家庭生活里日常所有的成百上千种小小的烦恼。单单是这些像针刺似的小烦恼,就可以把历史幻想的大气球扎破,使它落到更容易驾驭的人性的范畴之内。他被连根拔起,随便一扔就过了好些年,从而注定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进入到成年时期,这一时期的各个方面一天比一天来得更加荒唐。

博多的脸颊上又出现了新的“蜗牛痕迹”。我只好用“得啦,得啦”来安慰她,决定借用一下电影片尾的手法来。(当年在市幼童军俱乐部里我是多么喜欢看呀!一看见起伏不平的蓝色天鹅绒幕布上出现“精彩新片预告”几个字就高兴得咂巴嘴!等到银幕上出现“即将上映”几个字时我们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因为在我心中,对具有异国情调的未来的期望能够最有效地消除对现实的失望。)“别哭啦,别哭啦,”我劝说我这位伤心地蹲下身来的听众,“我的故事还没有完呢!还有电刑和热带雨林,还有浸透了流出来的骨髓的土地上堆积如山的脑袋,还有千钧一发幸免于难,以及高声尖叫的光塔!博多,还有很多事情值得一讲。我受到的新磨难,在隐身的篮子中和另一座清真寺的阴影之下,等待里夏姆太太警告和女巫婆婆帝噘嘴!还有当了父亲以及背叛,自然还有那个无法避免的寡妇,她在我上面引流的历史上又加进了下面出空这一最后的耻辱……一句话,还有大量的精彩新片即将上映。随着我父母的去世,上一章结束了,但新的一章也开始了。”

听到我还有这些新奇的故事,我的博多感到一丝安慰,吸起鼻子来。她擦掉了“蜗牛的痕迹”,擦干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那么,在我的“牛粪莲花”气呼出来之前,对一个我们上次见到在病床上躺着的被痰盂击中脑袋的家伙来说,五年过去了。

(博多屏住呼吸,让自己情绪安定下来。趁此机会,我要在这儿塞进一段孟买有声电影常用的特写镜头——一阵风吹来,刮到日历上,只见一页页日历纸飞快地翻过,这表明时光飞逝,转眼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我再添上街头骚乱的长镜头、焚烧公共汽车和英国文化处和美国新闻署所有的英语图书馆的中距离镜头。随着日历飞快地翻动,我们瞥见了阿尤布汗的下台,叶海亚将军就任总统,承诺举行大选……但这会儿博多的嘴唇张了开来,没有时间多谈怒气冲冲地对峙的Z.A.布托先生和谢赫·穆吉布·拉赫曼了。尽管看不见,但可以感觉出她的嘴里呼出气来,巴基斯坦人民党和人民联盟的领袖的梦幻一般的面孔闪烁着渐渐淡出了。矛盾的是,她肺中呼出的大股空气把吹动我的日历的微风压了下去。结果日历停在一九七○年年末的一天,就在那次使国家一分为二的大选之前,就在西巴与东巴之间、巴基斯坦人民党和人民联盟之间、布托和穆吉布之间爆发战争之前……在一九七○年大选之前,在远离公共舞台的地方,三个年轻的士兵来到了穆里群山中一个神秘的营地。)

博多恢复了平静。“好啦,好啦,”她劝告说,挥手将眼泪赶去,“你还在等什么呀?说吧,”“莲花”神气地命令我,“从头开始说。”

山里的这个营地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它离穆里路太远,就连耳朵最尖的驾车旅行的人也听不见它里面狗的吠叫。围在营地四周的铁丝网上面有多种的伪装,大门上既没有标志,也没有名字。但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确实有这么一个营地,尽管官方矢口否认它的存在——例如,在达卡陷落时,得胜的印度将军萨姆·马尼克肖就这一问题询问他昔日的同事、巴基斯坦战败的将军泰格·尼亚兹,泰格冷笑道:“进行跟踪和搜集情报的军犬小分队?从来没有听说过;老兄,你一定是上当了。对不起,这种念头真是太荒唐了。”尽管泰格对萨姆矢口否认,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就是那个营地确实在那里……

……“听着!”伊斯坎达尔准将对阿由巴·巴罗克、法鲁克·拉希德和沙西德·达尔三个新兵吼道,“你们现在是克提亚小分队了!”他把轻便手杖在臀部拍了拍,转身走掉了,练兵场上只剩下几名新兵。高山地带的阳光使他们热烘烘的,但高山上吹来的风又使他们冻得要命。听了这命令,这三个年轻人挺着胸膛,扛起肩膀,站得笔挺。这时,他们听到准将的勤务兵拉勒·莫因哧哧地笑着说:“那么你们三个可怜的笨蛋要跟那个狗人在一起了!”

那天夜里,他们躺在床上交谈着:“跟踪和搜集情报!”阿由巴·巴罗克自豪地低声说,“侦察员呀,老兄!战略情报局一一七那一类的!让我们跟那些印度教徒交交手去——瞧瞧我们有什么干不了的!咔当!咔噗!那些印度教徒,呸,顶个屁用!都是吃素的!吃素的,”阿由巴嘘了一声,“哪里是吃肉的对手?”他壮得像辆坦克,留着刚好齐眉的发型。

法鲁克说:“你以为会打仗?”阿由巴哼了一声说:“不打仗又怎么着?还有什么办法?布托先生不是答应给每个农民一英亩的耕地吗?地从哪里来?要这么多的地,我们必须把旁遮普和孟加拉占领下来!等着吧,只要大选过后,人民党获胜——那就咔当!咔噗地动手了!”

法鲁克很有些不安:“那些印度佬有锡克军队,老兄。留着长胡子、长头发,一激动眉毛、胡子直竖,打起仗来会像发疯一样势不可当……”

阿由巴开心得咯咯直笑:“吃素的,我跟你讲,嘿……他们哪里打得过我们这样身强力壮的?”但法鲁克又瘦又长。

沙西德·达尔低声说:“他说‘狗人’是什么意思呀?”

……上午。在一个茅舍里有块黑板,伊斯坎达尔准将在上衣翻领上擦着指关节,准尉副官纳吉姆丁正在给新兵讲课。采用问答题的形式,纳吉姆丁把问题和答案都一一说明,不准打断。在黑板上方挂的叶海亚总统和穆塔西姆烈士的肖像上围着花环,像上的人严肃地往下看着。窗户关着,但还是可以听到狗吠声……纳吉姆丁的一问一答也像狗吠那样气势汹汹。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训练。哪方面的训练?——追逐并且抓捕。你们如何开展工作?——每个军犬小分队由三个人带一条军犬组成。有哪些异常之处?——没有军官,必须独立做出决定,人人必须具有伊斯兰教徒的高度责任心和纪律性。小分队起什么作用?——消除不良分子。这类不良分子有什么特点?——鬼鬼祟祟、善于伪装、外表与常人无异。这类人有何公开意图?——令人深恶痛绝:破坏家庭生活,渎神,强占土地所有者的土地,废除电影审查制度。其最终目标是什么?——推翻国家,无政府,外国统治。为何需要特别加以关注?——即将进行大选,以及由此会产生文人政府。(政治犯获得释放,各种各样的恶棍都出来了。)小分队的确切责任是什么?——无条件服从,不懈地进行搜寻,无情地抓捕。行动的模式呢?——隐蔽,高效,迅速。进行拘留有何法律依据?——巴基斯坦国防法,准许对不良分子进行拘留,可单独拘禁六个月。注:并可延长六个月。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很好,你们是二十二克提亚小分队。上衣翻领会缝上母狗的徽章,克提亚这一缩写词意思当然就是母狗。

那么“狗人”呢?

他盘腿坐在树下,蓝色的眼珠凝望着天空。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是没有菩提树的,他只好挑一棵悬铃木代替。他的鼻子又圆又大,像条黄瓜,鼻尖冻得发紫。他头顶像和尚似的秃了一块,那是多年前扎加罗先生干的。一只手指少了一节,那一节是格兰迪·凯斯把门砰地一关时掉在玛莎·米奥维克脚边的。他脸上的胎记像是地图……“咳咳咳啐!”(他吐痰)。

他的牙齿发黄,槟榔汁把他的牙龈染得红红的。吐出来的一股红色汁液离开他的嘴唇,以令人赞叹的精确,飞到了放在他面前地上的一个精工镶嵌的银痰盂里。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好奇地观看着。“不要把那东西从他身边拿开,”准尉副官纳吉姆丁指着那只痰盂说,“那会使他发疯的。”阿由巴说话了:“长官,长官,我记得您是说三个人带一条——”但是纳吉姆丁像狗吠一样吼了起来:“不准提问!无条件服从!这就是你们的追踪用的,就是这么回事。解散!”

在那时候,阿由巴和法鲁克都是十六岁半。沙西德(他隐瞒了自己的年龄)也许还要小一岁。他们年纪这样小,还没有时间获得使人得以牢牢掌握现实的那种记忆,例如对爱情或者饥荒的记忆,这几个少年兵很容易受到传说和谣言的影响。不到一天工夫,在食堂里跟其他克提亚小分队交谈之后,“狗人”的事情完全成了神话……“老兄,那是真正的大家人家出身!”——“是个白痴,家里送他来当兵,让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在一九六五年战争中遇到了意外。对啦,对那场战争什么都记不得,也不肯去想!”——“听着,我听人说他的妹妹是”——“不会的,老兄,全是胡说,她好得很,嗯,那么真诚、那么圣洁,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哥哥呢?”——“反正他对此什么也不肯讲。”——“我听说一件可怕的事,她恨他,老兄,就为了这她才这样!”——“没有记忆,对什么人都不感兴趣,像条狗似的活着!”——“不过追踪起来可是呱呱叫!你看见他那只鼻子了吗?”——“对啦,老兄,世界上随便什么气味都闻得出来!”——“还能闻水里,老弟,闻石头上的气味!这样追踪,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什么知觉也没有!就是啦!麻木了,我敢赌咒,从头到脚,都麻木了!你碰碰他,他也不知道——只是他闻得出你的气味,知道你在旁边!”——“一定是在战争中受了伤!”——“可是他那个痰盂,老兄,谁知道呢?就像个定情的纪念物一样,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告诉你,很高兴把他派给你们三个,看见他我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对啦,那两只蓝眼睛真可怕。”——“你知道别人是怎样发觉他鼻子的功能的?他就在布雷场里闲逛,老兄,我发誓,在地面上找路,仿佛闻得出那些该死的地雷似的!”——“哎,不对,老兄,那是老话了,那是整个克提亚行动计划的第一条狗,名叫邦佐,老兄,不要弄混了!”——“嘿,阿由巴,你最好当心一些,他们说大人物时刻注意着他呢!”——“对啦,我不是跟你讲过吗,歌手贾米拉……”——“噢,闭嘴,你那些胡话我们听够了!”

一等阿由巴、法鲁克和沙西德接受了他们这个奇怪的、无动于衷的“追踪犬”(那是在厕所里发生的事件之后),他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佛陀”,即“老头子”。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他肯定比他们大上七岁,真正经历了六年前一九六五年那场战争(那时候这三个少年兵连长裤还没有穿),而且还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老古董的气息。“佛陀”看上去比他年龄老得多。

噢,幸运的是直译本身就是模棱两可的!乌尔都语中的“佛陀”意思是“老头子”,这个词中两个d发硬爆破音。但是两个d发成软舌音的“佛陀”,指的却是在菩提树下修炼得大彻大悟的佛祖……从前,有个王子因为无法忍受尘世的苦难,变成能够在入世的同时出世,他既在场又不在场,他的肉身在一处,他的灵魂却在别的地方。在古代印度,佛陀乔达摩在伽耶一棵树底下大彻大悟;他在萨尔纳斯的鹿野苑里教其他人超脱尘世的烦恼,获得内心的安宁。许多世纪以后,“佛陀”萨里姆在不同的树下,无法记起悲哀,像冰块一样麻木不仁,擦得像石板那样干净……我颇有些尴尬地只得承认,遗忘症是我们喜欢耸人听闻的电影生产商经常采用的花招。我微微低下头,承认我的生活又一次带上孟买有声电影的情调。但归根到底,暂且不去说轮回转世这一令人困惑的问题,要达到再生的手段实在有限。因此,我为这戏剧性的场面道歉,我必须顽强地坚持,我,他,已经重新开始了。在多年追求重要位置之后,他(或者我)已经把这事一笔勾销了。是歌手贾米拉设法把我弄进军队,这样可以永远见不到我。在她这样报复我将我抛弃之后,我(或者他)接受了这一报复我的单相思的命运,毫无怨言地坐在一棵悬铃木底下。由于往事一笔勾销,“佛陀”学会了逆来顺受的本领,只是别人要他干什么他才动一动。一句话,我成了巴基斯坦的公民。

大概无法避免吧,在训练的几个月里,“佛陀”竟然渐渐惹得阿由巴·巴罗克动起肝火来。也许是因为他不肯和士兵住在一起吧,他住在军犬营地最里面一头苦行者的草棚子里。或者是因为他老是盘腿坐在他那棵树底下,紧紧抓住痰盂,双眼茫然地望着,嘴上挂着一丝愚蠢的笑容——仿佛他丢失了记忆反而觉得非常高兴似的!除此以外,阿由巴这位肉食主义者,也许发现他的这名搜索者不够有力。“就像个茄子,老兄,”我任由阿由巴抱怨,“我敢发誓——是蔬菜!”

(我们不妨从一个更为广阔的视角来看问题。那就是在新年来到之际,空气中弥漫着肝火很旺的情绪。就连叶海亚将军和布托先生不也是变得越来越烦恼和气愤吗?因为谢赫·穆吉布逞着性子,硬是坚持他有权组织新政府。东巴的席位最多才一百六十二席,混账的孟加拉人民联盟便赢得了一百六十席,布托先生的巴基斯坦人民党只赢得了西巴的八十一个席位。是啊,这次大选确实令人大动肝火。不难想象,叶海亚和布托这两个西巴人该有多气恼!既然大人物都变得气鼓鼓的,那又怎么能责备小人物呢?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同阿由巴·巴罗克一样气恼的大有人在,更不用说还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在训练演习中,“佛陀”在前面嗅着一丁点儿气味追踪,越过灌木丛、山岩、小溪,阿由巴、法鲁克、沙西德紧随其后,三个小伙子不得不承认他的本事。但像坦克那样的阿由巴还是问:“你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吗?统统记不得?真主啊,你不觉得难过吗?你总会有母亲、父亲、姐妹吧!”但“佛陀”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别想再往我的脑袋里塞进去以前的事,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仅此而已。”他的口音十分纯正。“真正气派的勒克瑙乌尔都口音,哇——哇!”法鲁克满脸钦佩地说,阿由巴·巴罗克说话口音很粗,像是乡下部落里的人,这时不则声了。三个小伙子对那些谣言越发热切地相信了。他们尽管并不情愿,但被这个鼻子像黄瓜的人迷住了。这个人脑袋里除了气味之外空无一物,记忆啊、家庭啊、往事啊统统没有了……“就像个被人吸空了的坏鸡蛋,”阿由巴低声对他的伙伴说,然后他又回到他最关心的话题,说道,“真主啊,就连他的鼻子也像棵蔬菜。”

他们的不安没有消失。他们是不是在“佛陀”那种麻木不仁的神态当中发现了一丝“不良分子”的气味呢?——他对往事及家庭一概拒不谈论,这不正是他们应该加以“根除”的颠覆行为吗?不过,尽管阿由巴对营地军官提出:“长官,能不能给我们分一条真正的军犬来?”但上级对此置之不理……法鲁克呢,天生就喜欢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跑,这会儿他已经将阿由巴看成是头儿,是好汉,他叫嚷道:“有什么办法呢?这个家伙家里后台硬,一定有某些大好佬告诉准将得耐心对待他,就是这么回事。”

我呢(虽然这三个人当中没有谁能够表达这一观点)认为他们烦躁不安的根本原因是在于对精神分裂症的恐惧,这种分裂就像一段脐带一样,埋在每个巴基斯坦人的心底里。在那时候,这个国家的东西两部分被无法逾越的大片印度领土分开着,但在过去与现实之间也被无法逾越的鸿沟分开了。宗教是巴基斯坦的黏合剂,把东西两部分黏在一起。与此相同的是,意识到自我作为一个具有同一性的整体存在的悟性是人格的黏合剂,将我们的过去和现在黏在一起。不过,不要多做这些哲学上的解释了吧。我要说的是,由于“佛陀”放弃了意识,脱离了历史,他树立起一个最坏的榜样——追随这个榜样的人物不是别人,而是谢赫·穆吉布。他领导东巴分离出来,宣布独立成为“孟加拉国”!是的,阿由巴、法鲁克、沙西德感到不安是完全有道理的——因为甚至就在我完全放弃了任何责任的情况下,我通过比喻意义的连接模式,仍然要对一九七一年那些敌对事件负责。

但我得回到我的新伙伴的话题上来,这样我可以谈一谈厕所事件。这要说一说坦克模样的阿由巴,他是小分队的头儿,还有法鲁克,他心满意足地跟在后面。不过第三个年轻人性情忧郁,比较孤僻,这种人最最合我的心意。沙西德·达尔在他十五岁生日那天虚报年龄参了军。那天,他那个在旁遮普当佃农的父亲把沙西德带到地里,伏在他一身新军服上大哭了一场。老达尔告诉他儿子说他名字的意思便是“烈士”,希望他不要辜负自己的名字,或许能成为他们家里头一个进入香气四溢的花园里的人,脱离这个可怜的尘世。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当父亲根本没法还债、养活自己的十九个子女。名字所具有的这种压倒一切的神力,以及由此产生的不久将成为烈士的希望重重地压在沙西德的心头。他做梦时渐渐见到了死神,那模样就像一只亮亮的石榴,跟在他身后在半空中飘浮,紧紧盯着他等待时机。死神像石榴那样,这形象令人心烦意乱,也谈不上有什么英雄意味,这使沙西德格外内向,脸上难得见到笑容。

内向而板着面孔的沙西德看见,营地里好些克提亚小分队都派出去执行任务。他深信他的时刻,也就是石榴的时刻很快就要来到。根据不断有三个士兵带着“军犬”乘坐经过伪装的吉普车出发这件事,他推断出政治危机日益严重。这时是二月,头面人物的肝火显然越来越旺。不过“坦克”阿由巴保持着当地的看法。他的肝火也在上升,不过其对象是“佛陀”。

阿由巴迷上了营地里唯一的女性,那是个瘦得皮包骨的打扫厕所的女工,年纪不会超过十四岁,两个奶头刚刚从破烂的衬衫上凸显出来。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那种,但也就这么一个宝贝。她虽然是打扫厕所的,但长得一口好牙,回过头来调皮地瞧人时那轮廓还很令人心动……阿由巴开始盯她的梢,结果发现她往“佛陀”那草棚子里钻。于是他将自行车靠在墙边,爬到车座上朝里张望,结果一跤摔了下来,因为看到的景象使他大为恼火。在这之后,他粗暴地抓住扫厕所的女孩的胳膊,问她:“你干吗同那个傻子干那件事——干吗呀?我,阿由巴,不是更加——”她回答说她喜欢那个“狗人”,他很滑稽,他说他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他把他那根水管在我身体里面摩擦,但还是感觉不出什么来,但是那很舒服,他说是他喜欢我的气味。这淘气的扫厕所的丫头老老实实,直言不讳,使得阿由巴恶心得要命。他同她说,她的灵魂里面全是猪粪,舌头上也全是屎。他醋意大发之时,想到了跨接电线的恶作剧,也就是在小便池通上电流。这个地点很配他的胃口,它带有一种诗意的正义性。

“感觉不出来,嗯?”阿由巴对法鲁克和沙西德冷笑着说,“等着瞧吧,我一定要使他跳起来。”

在二月十日(那天叶海亚、布托和穆吉布拒绝进行高层会谈),“佛陀”觉得要小便。有点儿不放心的沙西德和暗中高兴的法鲁克在厕所旁边闲逛。而阿由巴呢,早先已经用电线将小便池金属踏脚板和一辆吉普车的电池接通了。他这时躲在茅房后面吉普车旁边,吉普的马达呢开着。“佛陀”来了,他的双眼发直,像是嚼了大麻脂似的,走起路来高一脚低一脚的。在他转悠到小便池前时,法鲁克大声嚷道:“啊哈!阿由巴,来啦!”同时咯咯笑了起来。这三个娃娃兵满以为马上就会听到“佛陀”痛得大声吼叫,因为一等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撒尿,电流便会通过金黄色的尿流传到他那个没有感觉却在那个淘气丫头身子里摩擦的水管上,让他痛得跳起来。

但是没有叫喊声。法鲁克莫名其妙,觉得上了当,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沙西德变得越发紧张了,他大声对阿由巴·巴罗克嚷道:“喂,阿由巴!你在干吗呀,老兄?”对此“坦克”阿由巴回答:“你说干吗呀!嘿,我五分钟以前就接通了电!”……这会儿沙西德跑进——全速——厕所,看到“佛陀”正把膀胱里的尿排空,脸上一副朦胧的快乐神气,那模样像是足有两个礼拜没有小便了。电流从他下面那条黄瓜里进去,但他显然毫无知觉,他身体里充满了电流,连他那个巨型鼻子尖上都噼噼啪啪地直冒蓝火花。沙西德没有胆量去碰这个能够通过他那根水管吸收电流的怪人,只是大叫:“快断开,老兄,要不然他这里会烤成个洋葱啦!”“佛陀”漫不经心地从厕所里出来,右手扣着裤子,左手上还拿着那只银痰盂。三个娃娃兵明白了那确实一点不假。真主啊!麻木得像是冰块,对往事、对感情都没有知觉……在这一事件之后的一个礼拜里,一去碰“佛陀”,他身上就会放电,就连扫厕所的女孩也没法到他的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