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佛陀”(2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7606 字 2024-02-18

奇怪的是,在接电线这回事以后,阿由巴·巴罗克再也不恼火“佛陀”了,他对他甚至还带上几分尊敬。这一古怪的事件使军犬小分队真正成为一个集体,他们准备出发去对付世界上的坏蛋了。

“坦克”阿由巴没能使“佛陀”触电。但小人物没有做到的事,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却成功了。(在叶海亚和布托决定要让穆吉布跳起来时,那是不会有问题的。)

在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五日,二十个克提亚行动小分队集中在有黑板的茅屋里。围有花环的总统从像上俯视着六十一个人和十九条军犬。叶海亚汗刚刚向穆吉布伸出橄榄枝,同意立刻和他与布托会谈以解决所有那些令人大动肝火的问题。但是他的肖像仍然面孔铁板毫无表情,使人猜不透他那令人震惊的真正用心……这时呢,伊斯坎达尔准将在军服翻领上擦着自己的指关节,准尉副官纳吉姆丁发布命令,叫六十一名军人和十九条军犬立即脱下军装。茅屋里乱纷纷地响起一阵窸窣声,无条件服从命令,十九个人把军犬脖子上的名字领圈取了下来。军犬都训练有素,个个竖起眉毛,但是都不吠叫,“佛陀”也顺从地开始脱军装。另外五打的人也跟在他后面脱了起来。五打的人转眼之间立正待命,在冷风中冻得发抖,身边堆着一大堆贝雷帽、军用短裤、鞋子、衬衫和绿色的套衫,套衫的手肘处还打着皮补丁。六十一个人除了一点内衣之外,身上光溜溜的,由勤务兵拉勒·莫因发给每人军队认可的便服。纳吉姆丁又吼着发出命令,接着大家穿了起来,有的缠着腰布配上又宽又大的无袖衬衫,有的戴着帕坦人的头巾。还有人穿着廉价的人造丝短裤,有人穿公司职员常穿的条纹衬衫。“佛陀”穿的是缠腰布和长衫,他觉得很舒服,但他周围的士兵身穿不合身的便衣扭来扭去的。不过,这是一场军事行动,无论是人是狗,没有一个发牢骚的。

三月十五日,二十个克提亚小分队在奉命换装之后,乘飞机绕道锡兰去达卡,其中就包括沙西德·达尔、法鲁克·拉希德、阿由巴·巴罗克和“佛陀”。同时绕道飞往东巴的还有西巴六万名的精锐部队,这六万人,也像六十一个人那样全部便装。总司令(身穿精致的双排扣蓝西装)是提卡汗,负责在达卡作战并最后投降的军官叫作泰格·尼亚兹。他身穿丛林衬衫、宽松长裤,头戴一顶漂亮的软毡小帽。

我们绕道锡兰飞行,六万零六十一名不合法的乘客,避开了飞越印度领空,因此错过了从二万英尺的高空观看英迪拉·甘地的新国大党举行庆祝的机会。该党在最近的又一场大选中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在人民院的五百一十五席中赢得了三百五十席。我们对英迪拉一无所知,也没能看到在全印度钻石形的广袤大地上,随处可见她的竞选口号CARIBI HATAO,意思是“根除贫穷”,涂抹在墙上和旗帜上。就这样在早春时分于达卡着陆,立刻就有特别征用的民用公共汽车将我们载到军营里去。不过,在我们旅行的最后这一阶段,我们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几句歌,那是从某个没人看见的留声机里传出来的。这首歌的名字叫作Amar Sonar Bangla,即《我们金色的孟加拉》,作者是R.泰戈尔。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春天时节您的芒果树丛使我的心快乐得发狂。”不过,我们都不懂孟加拉语,因此没人受到这首歌有害的影响,尽管(必须承认)我们的脚漫不经心地随着歌打起了拍子。

起初,没有人告诉阿由巴、法鲁克、沙西德和“佛陀”他们抵达的这座城市叫什么名字。一心想着消灭吃素的印度教徒的阿由巴低声说:“我不是跟你们讲过吗?这下子我们要给他们颜色看看了!伙计,间谍的活儿!便衣啦什么的!打起精神上阵啊,二十二小分队!咔当!咔当!咔噗!”

可我们不是在印度,我们的目标也不是吃素的。在空等了几天之后,又把军装发还给我们。这第二次换装发生在三月二十五日。

三月二十五日,叶海亚和布托突然中断了与穆吉布的会谈,回西巴去了。黑夜降临了,伊斯坎达尔准将带着纳吉姆丁和拉勒·莫因冲进了克提亚的营房,拉勒·莫因手上抱着六十一套军服和十九条军犬的项圈,走路跌跌撞撞的。纳吉姆丁嚷道:“快干!不要废话,只要行动!一、二赶快!”民航乘客穿上军装,拿起武器;伊斯坎达尔准将终于宣示了我们这次旅行的目的。“那个穆吉布,”他揭开谜底,“我们要好好给他个教训。没错,我们要叫他跳起来!”

(这是三月二十五日,那个谢赫·穆吉布·拉赫曼在与布托和叶海亚的谈判破裂之后,宣布建立孟加拉国。)

克提亚小分队拥出军营,挤到了等在一边的吉普车上。这时,军事基地里的喇叭里,播放起歌手贾米拉的爱国歌曲来。(阿由巴用手肘推了推“佛陀”:“听啊,喂,你难道听不出——伙计,想想看,这不是你亲爱的——真主啊,这家伙除了用鼻子嗅以外啥用处都没有!”)

午夜时分——归根到底,除了这一时刻之外还会是其他什么时间呢?——六万名精锐部队士兵也冲出军营,化装成平民乘坐飞机来的人这时候按下了坦克的启动按钮。不过,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和“佛陀”却被挑选跟随伊斯坎达尔准将去执行这天夜里最重大的任务。是啊,博多,穆吉布被捕时,还是我把他嗅出来的。(他们先给我闻了他的一件旧衬衫,一有那个气味,事情就很简单了。)

博多几乎痛苦得不知所措了。“可是,先生,您没有,绝不会,您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博多,我做了。我已经发誓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什么都不隐瞒。(可是在她脸上又出现了蜗牛爬的痕迹,一定得对她解释清楚才行。)

因此——相信我,不相信,但事情就是这样!——我必须再次声明,当一个痰盂击中我的后脑勺时,一切都完结了,一切又重新开始了。拼命想要追求人生的意义、寻求高尚的目标、寻求像“围巾”那样的才能的萨里姆已经消失了。他一直要到一条丛林之蛇出现才会回来——无论如何,目前这段时间只有“佛陀”,他听不出唱歌的是他的亲人,他记不得父亲和母亲,对他来说午夜没有什么重要的。他在净化事件之后的某个时间,在军医院的病床上苏醒过来,同意了参军的安排。他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给他的一切,尽到自己的责任,他服从命令,他既入世又出世,他低着头,他能够穿过街道沿着河流追踪人或者兽的气味。他既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之所以穿上军装,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在谁的指使下,是对谁的照顾,是受谁出于报复动机的唆使。总而言之,他只是第二十二克提亚小分队的获得正式任命的“追踪犬”,仅此而已。

这种遗忘症是多方便,能用它为多少事情做挡箭牌呀!因此请允许我来批评一下自己,“佛陀”所坚持奉行的逆来顺受的哲学的后果也跟他从前追求中心位置的欲望同样糟糕。在达卡这地方,这些后果渐渐暴露了出来。

“不,这不是真的。”我的博多抱怨说,对那天夜里发生的大多数事件都同样地加以否认。

一九七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午夜。经过了刚刚被炮轰的大学之后,“佛陀”领着部队直捣谢赫·穆吉布的藏身之地。学生和讲师们从宿舍里跑出来,迎接他们的是子弹,红药水染红了草地。但谢赫·穆吉布没有被打中。他戴着脚镣、手铐,被阿由巴·巴罗克拖到等在一边的面包车里。(就像前一次,在胡椒瓶子革命之后……但穆吉布并未赤身露体,他身穿一套绿黄条纹的睡衣裤。)当我们驾车驶过城里街道时,沙西德从车窗向外望去,见到一些简直难以置信的场面。士兵们不敲门就闯进女子宿舍,女人被拖到大街上强奸。新闻办公楼在焚烧,廉价黄色小报冒出黄黑色的肮脏的浓烟,工会办公楼被砸烂,路边的水沟里满是人,他们并不是在睡觉——可以看到裸露的胸部有子弹打出的窟窿。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一声不响地从行驶的汽车车窗里望出去,见到我们的士兵,我们为真主而战的战士,我们“以一当十的勇士”用火焰喷射器、机关枪、手榴弹朝城里的贫民窟发动攻击,以此来捍卫巴基斯坦的统一。我们将谢赫·穆吉布押到机场,阿由巴将手枪顶住他的臀部,把他推到一架飞机上,飞机将他载到西巴囚禁起来。这段时候,“佛陀”一直闭着眼睛。(“不要把这段历史塞到我的脑袋里来,”他有一次告诉“坦克”阿由巴说,“我就是这个样子,仅此而已。”)

伊斯坎达尔准将把部队召集起来训话:“就连现在也还有颠覆分子需要消灭。”

当思想变得极端痛苦的时候,行动是最好的药方……军犬把皮带绷得紧紧的,一松手便兴高采烈地跳跃着干活去了。噢,狼犬死命追逐那些不良分子!噢,逮捕了多少教授和诗人!噢,在拒捕就开枪的命令下,逮捕的那些人民联盟成员和时装记者多么倒霉呀!军犬使全城大乱,但尽管追踪犬不知疲倦,士兵们却吃不消了。法鲁克、沙西德、阿由巴由于鼻子吸进了贫民窟焚烧时产生的臭气而轮番呕吐起来。“佛陀”的鼻子一闻到臭气就会产生极其生动的形象,他只是继续干他的活儿。把他们嗅出来,其余的事情就让士兵去干。克提亚小分队在城里冒烟的废墟中进行搜捕。今晚没有哪个不良分子逃得掉,没有哪个藏身之处是保险的。军犬追踪着四处逃窜的妨害国家统一的敌人,狼犬一条比一条狠,凶猛地咬住它们的目标。

我们自己的二十二小分队那天夜里逮捕了多少人——十个、四百二十个还是一千零一个?多少个躲到女人的纱丽后面的胆小鬼达卡知识分子给揪到了大街上?伊斯坎达尔准将有多少次松开了维护统一的军犬的皮带,命令:“嗅这个!这带有颠覆的臭气!”在三月二十五日夜里发生的许多事情一定会永远处在一片混乱的状态之中。

统计数字完全无用。在一九七一年,一千万难民拥过边界从东巴基斯坦来到印度——但一千万(就像所有大于一千零一的数字一样)这个数字却很难让人理解。进行比较也没有什么用:“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人口迁移”——全无意义。比出埃及时的人多,比印巴分治时的人还多,多头妖魔拥进印度。在边界上,印度士兵训练了称之为穆克提的游击队,在达卡,泰格·尼亚兹主宰了一切。

那么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呢?我们的士兵们呢?他们对向吃肉的同胞开战有什么想法呢?他们造反了吗?军官们——伊斯坎达尔、纳吉姆丁,甚至拉勒·莫因——有没有被恶心的子弹打得浑身窟窿呢?没有。不再天真无知了。但尽管显出一种新的冷峻目光,尽管确定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尽管道德准则已经受到了损害,但小分队还是继续工作。执行命令的不止是“佛陀”一个人……与此同时,在另一个超出战争的地方,歌手贾米拉也在同一些匿名的歌手斗着法。这些歌手唱的是泰戈尔的抒情诗:“我的生活在树荫下乡村的家里度过,家中满是你土地里生长的稻米,它们使我的心快乐得发狂。”

他们的心发狂了,但是并不快乐,阿由巴和同伴们服从命令,“佛陀”呢追随气味。西巴的士兵知道自己是在犯罪,但反应更加糟糕,结果城市中心暴力横行,一片疯狂,血流成河,二十二小分队又进入市中心。他们穿过熏黑的街道,“佛陀”注意力集中在地上,嗅出逃跑者的踪迹,对地上乱七八糟的香烟盒、牛粪、倒下来的自行车、被人丢弃的鞋子毫不理会。接着又接到了其他任务,到乡下进行搜索。在乡下好些村子整个整个被焚毁,其原因就是他们得对窝藏穆克提游击队员集体负责,“佛陀”同三名士兵搜索着人民联盟的低级官员和出名的共产党人。他们经过了头上顶着包裹好的家当逃难的村民,经过了拆毁的铁轨和烧死的树木,就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将他们往更为黑暗的疯狂的中心拉似的。他们奉命向南向南向南,越来越靠近大海,靠近恒河的入海口。

最后呢——他们跟随在谁的后面呢?名字是不是还重要呢?——他们奉命追逐的人的本领一定同“佛陀”不相上下,要不然怎么会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抓到他呢?最后——由于不能违背所受到的训练,必须坚持不懈地追逐,毫不留情地抓捕,他们执行的任务成了个无底洞。因为他们追逐的那个敌人不住地逃脱掉,但他们不能空手回去交差。他们继续往前,向南向南向南,跟随着那条不断向南延伸的气味痕迹。也许还有其他的东西,因为在我的生活中,命运总是会来插一手的。

他们征用了一只小船,因为“佛陀”说气味通往河里去了。他们没吃,没睡,累得要死,在一片被人遗弃的稻田里往前划着,追踪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他们沿着那条褐色的大河顺流而下,最后离战场越来越远,使他们把战争都忘记了,但是气味还是引导他们向前。在这里河流有个熟悉的名字,博多河。但这个名字只是当地人上当弄错了,其实这条河仍然是她,母亲河,恒河女神,她通过湿婆的头发流到泥土里。“佛陀”有好几天没有说话,他只是指着,瞧,就是那个方向,他们继续往前,向南向南向南直到大海。

在荒唐的追逐中,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早晨,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从泊在博多河——恒河岸边的小船上醒来——发现“佛陀”不见了。“真主啊!真主!”法鲁克叫道,“阿由巴,揪住耳朵祷告吧,他把我们带到这个淹死人的地方,自己跑了。全是你不好,阿由巴,你接通电线,这下他报复了!”……太阳,慢慢地升起来。天上飞着不知名的怪鸟。他们又饿又怕,肚子里就像是耗子钻进去那样难受。要是,要是穆克提游击队员来了怎么办呢……求爹告娘。沙西德又想起了石榴的那个梦。绝望,拍打着小船的船舷。在远处,地平线附近,一望无际的大片绿墙向两边伸展,一直通往天边!没有说出口的恐惧,怎么会是这样,我们眼前的怎么会是真的?是谁建造了这道横贯世界的大墙?……接着,阿由巴叫道:“瞧啊,瞧啊,真主!”因为有人追着另一个人穿过稻田朝他们这个方向跑来,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跑在前面的是长着黄瓜鼻子的“佛陀”,隔一英里远你都认得出他的鼻子来。跟在后面追的是个手执长柄大镰刀的农民,他在稻田里跑着,溅起一片水花,他边跑边做手势,活脱是个被激怒了的时间老人。同时在堤岸上跑的还有个女人,她把纱丽夹在两腿之间,披头散发,尖声高叫着。手执镰刀的复仇者高一脚低一脚地在水里的稻子中间跑着,从头到脚溅满了泥水。阿由巴既紧张又感到一阵轻松,他大声喝道:“这骚羊!连乡下女人都不肯放过!快,‘佛陀’,别让他抓住你,他会把你上下两条黄瓜都切下来的!”法鲁克叫道:“那又怎样?要是‘佛陀’给割了,那又怎样?”这时候,“坦克”阿由巴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阿由巴进行瞄准,他两手伸在前面,尽量不让自己抖动。阿由巴拉动了扳机,镰刀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农民的两条胳膊慢慢、慢慢地举起来,像是在祷告似的,接着膝盖跪下到稻田里,随后面孔伏到了水底下,额头碰到了泥土。堤岸上的女人号啕大哭。阿由巴跟“佛陀”说:“下一回我不打别人,可要朝你开枪了。”“坦克”阿由巴像片树叶似的抖动着。时间老人死在稻田里。

但是仍然要进行那毫无意义的追逐,追逐那个从未见过的敌人,“佛陀”说:“朝那个方向追。”他们四人继续划船,向南向南向南,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他们忘记了日期,他们再也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在追赶别人呢还是在逃生。但无论是怎么回事,促使他们前进的动力将他们带到那片长得不可思议的绿色大墙前面。“那个方向。”“佛陀”坚持说,他们随后钻到大墙里面,这一丛林如此茂密,历史几乎找不到路挤进去。桑德班斯将他们吞没了。

[1] 出自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

[2] 克提亚小分队(CUTIA unit),即上文“进行跟踪和搜索情报的军犬小分队”的英文缩写。

[3] 乔达摩(Gautama),即释迦牟尼,佛教的创始人。

[4] 指以色列人在摩西率领下离开埃及一事,见《圣经》。

[5] 时间老人,拟人化的时间,通常是个手执长柄大镰刀和沙漏的秃顶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