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要讲的是,嘀嗒嘀嗒声重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倒计时的零点不是出生,而是结局。还要提到的是一种深深的厌倦感,大家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曲终人散成了唯一的出路。因为人也像国家或者小说中的人物一样,最后也会变得精疲力竭,没有其他办法,只有快快完事大吉。
月亮怎么掉了一片下来,萨里姆怎么得到了净化……时钟这会儿又在嘀嗒嘀嗒响着。因为所有的倒计时都需要一个零点,我得说明结局是在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二日来临的,零点到来的确切时刻,当然无可避免是在午夜钟响时分。艾利雅姨妈家里那只落地式大摆钟走时很准,但敲钟总会慢两分钟,它这回再也没有机会敲响了。
我外婆纳西姆·阿齐兹是在一九六四年年中来到巴基斯坦的,她离开时,尼赫鲁的去世在印度引发了一场激烈的权力斗争。财政部长莫拉尔吉·德赛和最有实力的贱民贾吉万·拉姆联合起来,决心阻止建立尼赫鲁王朝,因此英迪拉·甘地失去了国大党的领袖地位。新总理是拉尔·巴哈杜尔·夏斯特里,又是老一辈政治家当中的一员,他们这代人似乎都在长生不老的药水当中浸泡过。不过,对夏斯特里来说,这仅仅是个空幻境界。尼赫鲁和夏斯特里都充分证明他们不会长生不老,但仍然有其他好多人留了下来,用他们木乃伊样的手指抓住时间,不让它前进……但在巴基斯坦,时钟嘀嗒嘀嗒响着。
“母亲大人”表面上并不赞同我妹妹的事业,它太有电影明星的味道。“我这一家子呀,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叹着气对皮雅舅妈说,“比汽油的价格还更说不准。”不过,她内心很可能暗暗得意,因为她崇拜权势,而贾米拉如今成为大名人,国内最有权有势的人家无不对她表示欢迎……我外婆在拉瓦尔品第安了家。不过,她表现出很奇怪的独立性,没有住到佐勒非卡尔将军家去。她和我皮雅舅妈搬到老城区一幢简单的平房里,两人倾其所有,买下了一个加油站的经营权,实现了多年的梦想。
纳西姆从来没有再提阿达姆·阿齐兹,她对他的去世也不伤心。我外公生前好吵架,在他年轻时反对巴基斯坦独立运动,很可能将他朋友米安·阿布杜拉之死归罪于穆斯林联盟。如今他去世了,她几乎有点像是得到了解脱,因为她可以独自来到这个圣洁的国土了。“母亲大人”与过去一刀两断,集中精力经营起加油站的生意来。加油站位于拉瓦尔品第和拉合尔之间的主干道旁,地点是再好也没有了,生意非常红火。皮雅和纳西姆两人轮流坐在经理的玻璃小房子里,工人们为轿车和军车加油。她们两人联手大为成功。皮雅天仙般的容貌丝毫没有减色,吸引了大批的顾客。而“母亲大人”自从寡居之后,脾气也变了,她如今对别人的事情比对自己的事情更加感兴趣,她老喜欢请加油的顾客到她的玻璃小房子里来喝克什米尔红茶。人们有点忐忑不安地接受邀请,在他们弄清楚这位老太太并不想没完没了地跟他们唠叨那些烦人的老话时,大家放下心来,解开了衬衫领口,舌头也灵活起来。“母亲大人”听别人说东道西,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开心得不得了。加油站很快在附近一带变得很有名气了,司机故意绕道前来加油——常常是接连两天,这样他们既能够欣赏我天仙般美丽的舅妈,又可以把心中的烦恼向我那位耐心好得不得了的外婆倾诉。我外婆呢,变得像海绵那样有了吸附的本事,她总是等客人讲完,然后才从嘴唇里挤出几条简单而坚定的忠告来——这时候工人已经加好了油,并且把汽车擦拭干净。我外婆呢给他们的生活充了电,使他们的心情有了改善。她坐在她那个玻璃告解室里,解决人世间的问题。她自己的家庭呢,在她眼里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纳西姆·阿齐兹这位嘴唇上长着胡子的自豪的大家长,自己找到了对付悲剧的法子。但是在找到它的同时自己也成为那种冷漠的厌倦精神的第一个牺牲品,要解决它的唯一出路便是完事大吉。(嘀嗒,嘀嗒)……不过,在表面上,她似乎一点也不想跟随她的丈夫去那个专为好人预备的樟树花园里。她似乎同她离开的印度那些年岁极高的领导人有更多的相似之处。她以惊人的速度长得越来越胖,最后只好叫建筑工人来扩大玻璃小房子。“把它扩得尽量大一些,”她突然以少有的幽默感说,“也许过了一百年我还在这里呢,叫什么名字来着,只有安拉知道我会有多胖,我不想每过十一二年就来找你们一回。”
不过,皮雅·阿齐兹对成天汽油啊什么的并不满足。她同一系列的上校、板球运动员、马球手、外交官有了密切的来往。由于“母亲大人”对家里人的事情失去了兴趣,因此很容易瞒住她。但在这个小地方,这却成了人们的话题。艾姆拉尔德姨妈把皮雅怪了一通。皮雅回答说:“你是要我永远号哭着扯头发是吗?我还年轻,年轻人应该有点儿开心的事。”艾姆拉尔德咬紧嘴唇说道:“但是得顾顾面子呀……家庭的名声呢……”听到这话,皮雅头一扬。“你去讲面子吧,妹妹,”她说,“我呢,我要生活。”
但我觉得,皮雅这样自行其是,其中也有空洞的成分。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其实也感到了自己的个性一天天地消耗掉了。她疯狂地谈情说爱,实际上只是不顾一切地进行最后一次“表演”——表演她这样的女子所应该担当的角色。她并没有真正用心。在她内心深处,也在等待着那个曲终人散的时刻……自从阿赫穆德·西奈的面孔被秃鹫从空中扔下的一只人手打了一下以后,我家里的人一向容易成为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打击的目标,一年过后就会有晴天霹雳下来了。
在我外公去世、“母亲大人”来到巴基斯坦之后,我常常反复梦见克什米尔。虽然我从来没有去沙里马尔花园散步过,但我在夜里去了那里。我像外公那样乘坐小船在湖上荡漾,还爬到商羯罗查尔雅神庙的山上,我看到了莲藕和气势汹汹的锯齿一样的山峰。这也可以看作是折磨我们所有人的心灰意冷的情感的一种表现(只有贾米拉除外,安拉和国家使她劲头十足)——这也使人想起我的家庭既同印度又同巴基斯坦分离开来。在拉瓦尔品第,我外婆喝着克什米尔红茶。在卡拉奇,她的外孙被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湖水洗涤着。不用多久,克什米尔的幻梦就会发展成为全巴基斯坦人的心愿,我始终与历史紧紧相连,我发现我的幻梦在一九六五年成为整个国家的共同财产。这对即将到来的结局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到那时所有的一切都会从空中落下来,我终于得到了净化。
萨里姆已经沉沦到底了。我罪孽深重,我闻到自己身上像茅坑那样臭。我来到这个圣洁的国土,结果却去找婊子——我本应好好做人,过上一种正直的新生活,却产生了一种无法启齿(同时也是单方面)的相思之情。即将把我吞没的宿命已经露出了端倪,我像是着了魔似的骑着我的兰布雷塔摩托车在城里街上乱逛。贾米拉和我尽量避免见面,我们平生第一次没法互相说一句话。
圣洁——这一最高的理想!——巴基斯坦的国名就来自这一天国的美德,我妹妹唱的歌中每个音符都透露着它的气息——似乎离我很远。但历史——它具有饶恕罪人的能力——在这时已经开始了倒计时,朝着一个时刻迅速接近。这个时刻,将会一下子把我从头到脚涤荡得干干净净,这一点我怎么会知道呢?
在古鲁·曼迪尔家中的日子充满了蒟酱卷的气味、烹饪的气味,还有清真寺直指云天的高高的光塔阴影发出的懒洋洋的气息。而我的艾利雅姨妈对那个抛弃她的男人和对嫁给他的妹妹的仇恨越来越强烈,几乎已经看得见摸得着了,它就像个大壁虎一样坐在她起居室里的地毯上,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但似乎只有我闻得到它,因为艾利雅进行掩饰的本领发展得像她下巴上的胡须那样快,又像她拔胡须那么熟练,每天夜里,她都用胶布将胡须连根粘掉。
艾利雅姨妈对国家命运的贡献——通过她的学校和学院——绝对不能低估。她那老处女的沮丧心态渗透到了这两个教育机构的课程、砖瓦和学生之中,她培养的少年和青年学生身上都具有一种古代的复仇心理,尽管他们并不明白个中的原委。啊,老处女姨妈身上那种无所不在的死气沉沉的味道!它使她家里的油漆变了色,她的家具中由于塞满了仇恨而变得又笨又重。老处女的压抑还给缝到了窗帘线缝中,就像多年之前缝到了婴儿衣衫里面一样。怨恨从地上的缝隙里直往上冒。
艾利雅姨妈喜欢干的是烹饪。她多年独守空房、气得要命,在这期间她孜孜矻矻,终于达到了艺术境界,这就是在食物中掺入感情。在这方面唯一比她高明的只有我以前的保姆玛丽·佩雷拉。不过如今,这两位烹饪老手都给比下去了,这位高手便是布拉甘萨酱菜厂的首席腌制师萨里姆·西奈……尽管如此,在我们住在古鲁·曼迪尔她家里时,她给我们吃的便是包含着不和与争吵的焖肉饭和椰子肉丸。渐渐地,就连我父母之间迟来的爱情也走了调,失去了那种和谐的韵味。
但我姨妈身上的优点也不能遗漏。在政治上,她大声疾呼反对军人干政。要是她没有一个当将军的妹夫,她的学校和学院很可能早就被充公了。请别让我完全通过我个人绝望的有色眼镜来观察她,她曾经去苏联和美国讲学。此外,她做的东西很是好吃。(尽管里面包含着特别的内容。)
但是在这幢清真寺阴影底下的房子里,空气和食物开始造成危害了……萨里姆在他那可怕的单相思和他姨妈食物的双重影响下变得很不正常,每当他想到妹妹时,脸总会涨得通红。而贾米拉在不知不觉中,渴望新鲜空气和未经阴暗心理掺和的食品的心情越来越强烈,她在家的时间逐渐变得越来越少,经常在全国各地巡回演出(不过从来没有去东巴)。兄妹之间同处一室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碰在一起时,两人都会大吃一惊地从地板上跳起来。落地之后,两人又都气鼓鼓地望着刚才跳起来的地方,仿佛那里变得像面包炉子那样烫人似的。在别的时候,他们两个一举一动的意思也显而易见,不过只是屋子里其他人个个都有心事,没有注意到罢了。例如,贾米拉就连在家里时也戴着她的金白相间的面纱,就连闷热得要发晕也不在乎,只有她确信哥哥不在家时才肯拿下。而萨里姆呢——他仍然奴性十足地去圣伊格纳西亚修道院里拿发酵的面包——却总是不肯亲手将面包递给她。有时候,他让他那个心如蛇蝎的姨妈代他送去。艾利雅很顽皮地看着他问:“你是怎么啦,孩子——生传染病了吗?”萨里姆的脸涨得通红,生怕他姨妈会猜出他去找妓女的事情。说不定她猜到了,不过她盯着更大的鱼儿呢。
……他还渐渐变得经常陷入到沉思之中,很久都不出一声,只是突然间猛然一喊,喊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字眼如“不!”或者“可是!”甚至还会有些神秘莫测的叫声,如“砰!”或者“嗡!”。阴沉沉的沉默之中爆发出几个没有意义的声音,仿佛萨里姆的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对话,时不时地有对话或者痛苦的碎片冒上来冲出嘴唇。我们每天吃的都是那些饱含着烦恼的咖喱菜肴,这肯定加重了这种内心的烦扰。最后,阿米娜发展到同一些看不见的洗衣箱唠叨起来。阿赫穆德在中风之后,只会流着口水咯咯傻笑。而我呢,沉着脸独自躲起来苦思冥想。这时候,我姨妈心中一定暗自得意,她对西奈这家人痛快地进行了报复。不过,她也由于实现了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而伤心劳神。这样说来,她的前途也到此为止了。在她这个如同疯人院般的宅子里,她下巴上贴着去胡须的胶布走来走去,那脚步声听起来也是空荡荡的。而这时候她的侄女从像是突然变得滚烫的地板上直跳脚,她的侄子呢莫名其妙地大叫一声“呀!”一度是她情郎的那个人如今下巴上滴滴答答地流口水,而阿米娜眼前又出现了她往事的鬼影,她招呼道:“那么,你又来了,嗯,干吗不呢?看来所有的一切根本没有离开过。”
嘀嗒,嘀嗒……一九六五年一月,我母亲阿米娜·西奈发觉在十七年之后,她竟然又怀孕了。等到她确定无疑之后,便把这一喜讯告诉了她大姐艾利雅,给了我姨妈机会,使她的复仇计划更加十全十美了。不清楚艾利雅对我母亲说了些什么,她在菜肴当中究竟又拌进了什么东西也无法肯定,但在阿米娜身上却产生了毁灭性的影响。她老是做噩梦,梦见生出个妖怪来,头上长的不是脑袋,而是棵花椰菜。她眼前老出现拉姆拉姆·赛思的幻影,生个双头婴儿的老预言又使她紧张得几乎发疯。我母亲四十二岁了,在这样的年纪怀上孩子使她感到害怕(这种害怕一方面在所难免,另一方面,也有艾利雅煽风点火的因素),原本她的一腔柔情已经使中年的丈夫重新迸发出了爱情,这种幸福像光环一样围绕着她,如今这种害怕心理对此是一大玷污。在我姨妈掺和着报复心理的肉糜——里面加的调味品既有豆蔻又有不吉的预言——的影响下,我母亲变得非常害怕这个孩子。随着月份的增加,四十二岁的年龄现出颜色来了。她这个四十多岁的人一天比一天胖,几乎要给压垮了。怀孕第二个月时,她的头发全白了。到了第三个月,她的脸皱里皱巴,像只烂芒果。到了四个月时,她已经像个老太婆一样,满脸皱纹,臃肿不堪,脚上又长出了鸡眼,脸上不可避免地满是汗毛。她似乎又一次周身笼罩在一团耻辱的浓雾中,仿佛是像她这样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还怀上孩子,真是丢人现眼。这个在乱纷纷的日子里怀上的孩子在她肚子里一天天长大,胎儿同她年龄强烈的反差越来越明显了。正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往事像鬼影一样反复出现,倒在一张旧藤椅里面。我母亲的崩溃突如其来,令人震惊。阿赫穆德·西奈一筹莫展地观看着,突然心慌意乱、难以自制,他不知所措了。
甚至就是现在,我觉得要描写临近完事大吉的那段日子还是很困难的,那时我父亲也发现他的毛巾厂在他手里渐渐烂下去。艾利雅在伙食上做的手脚(它既通过他吃下去的东西影响他的胃,也通过他面前的妻子影响他的眼睛)对他产生的影响太明显了。他对工厂的管理日益松弛,对工人的态度越来越糟糕。
简单地介绍一下阿米娜牌毛巾垮台的情况吧。阿赫穆德·西奈越来越盛气凌人地对待工人,就像当年他在孟买时对待仆人那样蛮横,不管是织工师傅和打包的辅助工,他都要人家在他面前俯首帖耳,永远像奴仆似的供他使唤。结果,工人成群结队地走掉,临走前他们说:“先生,我不是给您扫茅房的,我是合格的一级织工。”人们对他们的雇主照理会心存感激,但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好话。我姨妈送给他的盒装饭里掺进了令人头昏脑涨的怒气,在它的影响下,他让他们走掉,又雇了一批令人讨厌的懒汉。这些人偷窃棉纱团和机器零件,但是随时随地忙着点头哈腰地讨好东家。这一来毛巾的废品率直线上升,合同无法履行,订货量锐减。阿赫穆德把退货的毛巾带回家中,简直像山——像喜马拉雅山——那么高,因为工厂的仓库里已经堆不下由于他管理不善而生产的次品了。他又喝起酒来,到那年夏天,古鲁·曼迪尔这座房子里又充满了他同瓶中精灵斗争时骂的粗话,走廊和客厅里次品毛巾沿墙堆放,像埃弗勒斯峰和帕尔巴特峰那样高,我们走路都只好侧着身子了。
我们把自己交到我这位胖姨妈手里,在她多年郁积于心的怒火里煎熬。只有贾米拉除外,由于她经常不在家,因此受到的影响最少,我们最后都实实在在地在她手里栽了跟斗。这段时间既令人痛苦又叫人迷茫,我父母之间的感情在新怀的孩子以及我姨妈多年积怨的双重压力下就此破裂。这种慌乱和毁灭的气息渐渐地从屋子的窗缝里钻出去,传染到了全国人民的心里。因此,当战争爆发时,整个国家似乎也笼罩在那种令人糊涂的虚幻的雾气中,我们原先正是在这种虚幻的雾气中开始生活的。
我父亲正一步步地离中风越来越近,但就在他脑袋里的炸弹爆炸之前,另一条导火线点着了。在一九六五年四月,我们听说卡奇沼泽地发生了特别事件。
就在我们像苍蝇一样在我姨妈复仇的罗网里拼命挣扎时,历史的车轮继续滚滚向前。阿尤布总统的声望下降了,人们纷纷传言在一九六四年大选中有各种舞弊的行为,这种谣言根本扑灭不了。还有总统儿子的事,高哈尔·阿尤布办的那个神秘的甘德哈拉工业集团一夜之间使他成为亿万富翁。噢,大人物的儿子尽干坏事,这样的例子接二连三,多得数不尽!高哈尔为人霸道,平时老是大叫大嚷的。不久后,在印度又有桑贾伊·甘地和他办的马鲁蒂汽车厂以及他创立的青年国大党。最近的一个呢,是坎提·拉尔·德赛……大人物的儿子毁了他们的父母亲。不过,我也有个儿子阿达姆·西奈,他公然违抗先例,将会把这种倾向扭转过来。做儿子的既有可能比他们的父辈坏,也有可能比他们的父辈好……不过,在一九六五年四月,空气中满是做儿子的出毛病的消息。是谁的儿子在四月一日翻过了总统府的墙头——是哪个不知名的父亲的生出了这么一个下流家伙,竟然跑到总统面前朝他的肚子开枪?历史上有的做父亲的永远没有留下名字来,这对他们倒是福气。无论如何,暗杀没有成功,因为他的枪奇迹般地卡住了。某人的儿子被警察带走,他们会把他的牙齿一个一个地拔掉,把他的指甲放到火上去烧,红红的香烟头无疑会用来烫他的阴茎头,那个不知其名的未遂的暗杀犯不过只是被历史的大潮卷着走。得知这一点,他心里一定不会好过。在这种大潮中,人们常常看到做儿子的(无论地位高低)表现特别糟糕。(不,我并没有把自己排除在外。)
新闻和现实脱节。一方面报纸引用外国经济学家的话——“巴基斯坦成为新兴国家的榜样”,另一方面(未予报道),农民对所谓的“绿色革命”痛加诅咒,他们声称大多数新打的水井完全无用、有毒,反正是打错了地方。一方面社论称赞国家领导人清正廉洁,另一方面,各种各样的谣言提到了总统儿子的瑞士银行账户和崭新的美国轿车。卡拉奇《黎明报》提到另一个黎明——“良好的印巴关系即将出现?”,但是在卡奇沼泽地,另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城市里是各种幻影和谎言。在北方的大山里,中国人正在修路,并准备核试验。但是,现在该从总体叙述转到特定事件上来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应该转到将军的儿子,我的表弟,那个患遗尿症的扎法尔·佐勒非卡尔身上来了。在四月到七月的那段日子里,他成为全国所有那些不争气的儿子的典型。历史也举起指头,通过他直指高哈尔,以及将来的桑贾伊和坎提·拉尔,当然,还有我。
那么——来谈一谈扎法尔表弟。那时候我跟他有很多相似之处……我的心里充满了无法启齿的爱。而他的裤子呢,尽管他极力克制,但还是不断地流满了一些更为具体的东西,同样无法启齿。我梦想着神话中的爱人,既有幸福的又有倒霉的——既有沙·贾汗和穆姆塔兹·马哈尔,又有蒙塔古和凯普莱特。他呢梦想着他在吉夫的未婚妻,她过了十六岁生日,但还没有发育成熟,这一定使她在他心目中成为可望而不可即的幻象……在一九六五年四月,扎法尔被调往卡奇沼泽地巴基斯坦方控制的地区。
能够正常控制排尿的人对膀胱有问题的人是够刻薄的,扎法尔尽管是个中尉,但成了阿勃塔巴德军事基地的笑柄。据说上级命令他在性器官上套一个气球形状的橡胶内裤,这样巴基斯坦陆军光荣的军服就不会给玷污了。士兵们在他走过时都会鼓起腮帮,装出吹气球的样子来。(后来他因谋杀被捕,大哭着招认罪行时把所有这一切都公之于众了。)很可能将他派往卡奇沼泽地还是上级故意安排的,免得他在阿勃塔巴德受人讥笑……排尿失控注定使扎法尔犯下了同我一样十恶不赦的罪行。我爱上了自己的妹妹,而他呢……不过还是让我把故事从头讲起吧。
自从印巴分治以来,沼泽地一直是“有争议的领土”,虽然,实际上双方都并无心多做争执。沿着北纬二十三度线这一非正式的边界线的小山冈上,巴基斯坦政府建立了一系列的哨所,每个哨所配备六名士兵和一盏信号灯。一九六五年四月九日,有几个这样的哨所被印度军队占领了。一股巴基斯坦部队,我表弟扎法尔也在内,被调往这一边界守卫了八十二天。沼泽地战争一直拖到七月一日方告结束。事实就是如此,但其他所有的问题便不那么清楚了。因为在左右着当时所有事件的幻象和谎言的双重遮掩之下,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尤其是在变幻无常的沼泽地那边的事情……因此我将要叙述的故事(这其实是我表弟扎法尔讲的)其真实性很可能不比其他任何说法差。我说任何说法,那就是说,官方正式宣布的除外。
……年轻的巴基斯坦士兵进入到这一沼泽地带,个个额头上都直冒冷汗。这里的光线也绿茵茵的,带着海床的色彩,使他们不寒而栗。他们讲述了一些故事,更使自己胆战心惊。这其中有在这湿地里发生的可怕的传说,眼睛闪闪发亮的海中怪兽,还有鱼头人身的女人,她们躺在海边,头藏在水下呼吸,只露出半截跟女人一模一样的下身在岸上,引诱粗心大意的男子性交,男人一上去则必死无疑,因为大家都知道没有哪个爱上这种怪物的人能够得以生还的……因此,在他们抵达哨所作战时,这些十七岁的孩子早就是一群吓瘫了的乌合之众,一交火准会被消灭干净。幸而对方——印度士兵比他们来得更早,受到沼泽地绿色空气的影响更长。因此,在这个充满了巫术的地方打的是一场疯狂的战争,交战双方都以为看见鬼神显灵帮助敌方作战。但最后,印度军队投降了,他们当中许多人彻底崩溃了,痛哭流涕地说,谢谢老天,总算完了。他们说是夜里看到长着一身脂肪的大怪兽在哨所周围乱爬,半空中还可以看到落水鬼,他们戴着海草编成的花环,肚脐上挂着贝壳。
而我表弟亲耳听到这些投降的印度士兵在说:“这些哨所反正没人驻守,我们见到里面是空的,便走了进去。”
对奉命坚守哨所等待后援部队接应的年轻的巴基斯坦士兵来说,哨所空无一人的秘密起初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我表弟扎法尔中尉发现,在他和另外五名士兵坚守哨所的七个昼夜中,他的膀胱和肚皮歇斯底里地老是不断排泄。夜里只听见女巫的尖叫声和叫不出名字的怪物在黑暗中“咝咝”地爬动。这六个年轻人吓得屁滚尿流,再也没人讥笑我表弟了,因为人人的裤裆里都是湿漉漉的。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最后第二夜中,一个士兵恐怖地低声说:“听着,伙计们,我宁可不要饭吃,也还是他妈的要从这里溜掉!”
士兵们在沼泽地里满头冷汗,吓成了一摊泥。就在最后那天夜里,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看见黑暗中一队鬼怪朝他们走来。他们这个哨所离海岸最近,在绿茵茵的月光下他们看到了鬼船那幻影样的船帆。尽管士兵们吓得尖声大叫,鬼怪军队还是毫不留情地冲了上来,这些妖魔扛着盖了苔藓的箱子,抬着遮得密密的奇怪的担架,上面堆得高高的不知是什么东西。鬼怪冲进门里,扎法尔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不住求饶。
首先走进哨所的鬼怪缺掉几个牙齿,皮带上挂着一把弯刀。他见到茅屋里只有几个士兵,气得眼睛里直是冒火。“见鬼!”鬼头儿说道,“你们这些人妈妈的在这里干什么呀?不是给你们付了一大笔钱吗?”
不是鬼怪,是走私贩子。六个年轻的士兵发觉自己处在一种极其丢脸的恐惧处境之中,尽管他们想要挽回自己的名誉,但这种羞辱使他们永无翻身之日……现在,我们说到关键之处了。这些走私贩子是在谁的名义下行动的呢?走私贩子的头儿嘴里说出了谁的名字,使我表弟恐怖地睁大了眼睛呢?有个人先是在一九四七年趁印度教徒逃亡之机聚敛了一大笔财产,现在每逢春夏天组织走私货船,通过不设防的沼泽地再走私到巴基斯坦的大小城市,使财产越来越多,这个人是谁呢?指挥着这个幻影似的军队的将军,长得像是潘趣乃乐,说话声音又细又尖,这个将军是谁呢?……但是我还是只谈事实。在一九六五年七月,我表弟扎法尔回拉瓦尔品第他父亲家里度假。一天早上他慢慢走到父亲房间里去,压在他心头的不仅有他儿时受到的成千上万次羞辱和殴打,不仅有他自小到大的遗尿毛病,还有他完全明白他父亲应该为沼泽地里发生的一切、为扎法尔·佐勒非卡尔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求饶这件事负责。我表弟看到他父亲坐在床边上的澡盆里,他用走私贩子那把长长的弯刀抹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