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婚礼(2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8545 字 2024-02-18

最后,婆婆帝终于把在他身上施展的魔法收了回来。(其他的解释都无法成立,假如他没有受到她魔法的控制,那么他在一听到她怀孕时怎么不立刻就将她抛弃呢?假如魔法没有解除的话,他又怎么能够最后同她一刀两断呢?)湿婆少校摇着脑袋,就像是大梦方醒一样,发现自己身旁有个大肚皮的贫民窟里来的女人,这会儿她仿佛代表了他最害怕的一切——她简直成为了他童年贫民窟生活的化身,他从那种生活里逃了出来,但如今她,通过她那个该死的胎儿,企图将他拼命往下、往下拉回去……他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摩托车上,不用多大工夫,把她丢到了江湖艺人居住区的边缘。她回到了来的地方,身上比当初去的时候只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像是藏在隐身藤篮里的人,那东西就像她计划的那样,正在不住地长大、长大。

我干吗要这样说呢?——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因为情况的确是像下面说的那样。因为我确信女巫婆婆帝怀孕的目的就是要粉碎我不肯同她结婚的唯一借口,但是我只把事情照实说出来,让后人去进行分析吧!

在一月份一个很冷的日子,星期五清真寺最高的光塔上宣礼员的呼唤声一出口就冻住了,接着就像圣雪一样落到地面上,婆婆帝回来了。她一直等到对她的身体状况再也不可能存在任何怀疑时才回来,湿婆对她的迷恋如今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他早先买给她的干净的新衣服下面,她的肚皮像个篮子似的凸了出来。她对胜利在望信心十足,嘴唇再不时髦地噘着了。她站在星期五清真寺的台阶上,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看见她全新的模样,在她那双睁得滚圆的大眼睛里,闪动着得意的银光。那天我同“画儿辛格”一起回到清真寺阴影底下见到她时,她就是这副样子。我本来就闷闷不乐,见到女巫婆婆帝站在台阶上,平静地抱着胳膊搁在她的大肚皮上,长长的发辫在清澈的空气中随风微微摆动,我的心情并没能有所好转。

“画儿”爷和我是到邮政总局后面越走越窄的小街上去的,街边全是经济公寓,微风中使人记起了算命的、摆弄西洋镜的和看病的那些人。“画儿辛格”就在这里进行表演,他的表演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具有政治色彩。他的出色的技艺吸引了一大群快乐的观众,他摇头晃脑地吹奏笛子,使蛇按照他的需要来进行宣传。我呢,作为他的学徒,按照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大声朗读,蛇使我的演讲有声有色。我说到了财富分配上严重不均,两条眼镜蛇演起哑剧来,它们模仿一个富人拒不施舍乞丐的样子。我还说到了警察骚扰、饥饿、疾病、文盲等问题,蛇也一一进行表演。随后,“画儿辛格”表演压轴戏,他谈起了红色革命的性质,天花乱坠地许下各种各样的愿。还没等到警察从邮政局后门冲出来舞动铁皮竹棍发射催泪瓦斯冲散人群,听众当中就有一些爱说笑打趣的人对着世上第一奇人起哄。也许是蛇进行模仿的那些表演内容含糊,确实有些令人不得要领,因此也就无法取信于人。有个小伙子嚷道:“啊哈,‘画儿’爷,你应该到政府里面当官才对呀,老兄,就连英迪拉大娘许下的愿也不如你的强啊!”

随后催泪瓦斯射过来,我们只好边咳嗽边气急败坏地闭着眼睛从防暴警察那里逃跑,就像刑事犯一样,边跑边装腔作势地叫喊。(就像从前在贾利安瓦拉巴格那一次——不过至少这回没有子弹。)尽管眼泪是被瓦斯催下来的,但“画儿辛格”被起哄的那几句嘲讽弄得心灰意懒,他本来认为自己把握了现实,以此感到最大的自豪,但如今有人对这一点提出了疑问。在经历瓦斯和竹棍之后,我也浑身提不起劲来,我突然觉得自己肚子里面像是给虫子叮咬那样感到不安,我意识到在我内心并不能完全认同“画儿”以蛇表演的富人十恶不赦的罪行。我不知不觉地暗中想:“在所有人身上都有善和恶——他们抚养我长大,他们照应了我,‘画儿’爷!”从此以后,我开始认识到,玛丽·佩雷拉的罪行使我游离在两个而不是一个世界外面。我被从舅舅家赶出来,但也无法完全融入到“画儿辛格”的那个世界里面。其实,我的救国理想完全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简直是痴人说梦。

接下来还有婆婆帝,她挺着与从前完全不同的身躯,站在冬日清新凛冽的寒风里。

那是——我是不是弄错了呢?我必须赶快讲,事情不断地从我心中滑掉——一个可怕的日子。就在那一天——不会是另一天——我们发现里夏姆老太太冻死了,她躺在她用达尔达人造黄油包装箱搭起来的棚子里。她变得碧蓝碧蓝,就像黑天神那样蓝,像耶稣那样蓝,像克什米尔的天空那样蓝,这种蓝色有时候落到了眼珠里。我们把她放在贾木纳河河岸上淤泥滩和水牛中间火化掉了,结果她错过了我的婚礼,这是很可悲的,因为她就像所有的老太婆一样,就喜欢参加婚礼。她从前总是兴高采烈地参加婚礼前用散沫花染色的仪式,领唱让新娘的朋友对新郎及其一家进行奚落的歌曲。有一回,她的奚落太尖锐、太一针见血,新郎大为生气,一气之下把婚礼取消了。但里夏姆毫不畏缩,她说这要是当今的年轻人像小鸡那样见不得世面,出尔反尔,那不能怪她不好。

婆婆帝离家出走时我不在场,在她回来时我也不在场。还有一桩奇怪的事情……除非我是记错了日子,除非不是这一天……反正就我所记得的,就在婆婆帝回家的那一天,在萨马斯迪普尔,一声爆炸,将一位坐在火车车厢里的印度内阁部长炸到了历史书里面去。婆婆帝是在原子弹爆炸声中离开的,她回家时铁路和贿赂部长L.N.米西拉先生也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不祥之兆一个个接踵而来……也许在孟买,肚皮朝天的死鲳鱼正浮到岸边来。

一月二十六日共和国日对江湖艺人来说是个好日子。成千上万的人拥出来观看大象和焰火,城里的骗子都出来挣钱。不过,对我来说,这一天具有另外的含义,正是在共和国日,我成了一个有家有室的人。

在婆婆帝回来以后,贫民窟里那些老太婆一见她走来,就用手掩住耳朵表示对她的行为的不屑之情。她怀着那个私生子,脸上一点没有害臊的神色,而是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走过去。但在共和国日那天早晨,她醒来时看到门口挂了一只破鞋,这一严重的侮辱使她再也挺不住了,她伤心得失声痛哭起来。“画儿辛格”和我带着蛇篓子走出我们的棚子,恰好看到她在号啕大哭(是装出来的呢还是真的?),“画儿辛格”板起脸,下了决心。“到屋子里来,队长,”世上第一奇人对我说,“我们得谈一谈。”

在茅屋里,他说:“对不起,队长,我得说一说。我想,一个人一辈子没有孩子该是多么糟糕。队长,没有儿子,你多可怜呀,不是吗?”我呢,由于扯谎说自己不能行房事,陷在尴尬的境地,只好不作声。于是“画儿”爷提议说同婆婆帝结婚可以一举两得,既保全了她的名誉,又可以顺理成章地解决我自己承认的无法生育的问题。尽管婆婆帝脸上总是出现那张歌手贾米拉的面孔,使我害怕得丧失理智,但我还是没法回绝他的建议。

婆婆帝——我确信这正是她事先策划好的——立刻就同意了,她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就像以前回绝别人时那样爽快。这一来共和国日的庆祝活动显得有点像是特地为我们的婚礼而举行的了。不过,我心中想到的却又是命运,与自由选择恰成对照的无法规避的命运控制了我的生活;又一次,这个将要出生的孩子的父亲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虽然具有可怕的讽刺意味的是,这个孩子倒会是他的祖父母的真正孙子。我陷入在这些纵横交错的血缘系统之中,我甚至会暗中纳罕到底什么是开头,什么是结尾,是不是另一个神秘的倒计时正在进行之中,随着我孩子出生的将会是什么?

尽管缺了里夏姆老太,婚礼进行得还是相当顺利。婆婆帝正式皈依伊斯兰教(“画儿辛格”对此大为恼火,但对此我却坚决不肯退让,这又是早年生活的另一次重现),仪式由一位红胡子的哈吉主持,在这么多的咄咄逼人地取笑逗乐的不信真主的人面前,他显得很有些紧张。在这个模样活像个带须的大洋葱的人游移不定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慢吞吞地哼咏说她相信除了真主以外没有其他的神,穆罕默德是她的使者。我从我的幻梦宝库中为她挑了个名字,她改名为莱拉,意思是夜晚。这样她也陷入到我的历史的循环周期之中,又重复了所有其他被迫改名的人的传统……就像我的母亲阿米娜·西奈一样,女巫婆婆帝为了要生孩子,成为一个新人。

在用散沫花染色的仪式中,一半江湖艺人站在我一边,扮演我的“家里人”角色,另一半则站在婆婆帝一边。对男方进行奚落的喜歌一直唱到深夜,她巴掌和脚底上用散沫花画了许多复杂的图案。要是说由于里夏姆老太缺席使得那些奚落的话不那么咄咄逼人了,我们对此是不会有太大意见的。在婚礼进入高潮时,新婚夫妇坐在用从里夏姆的棚子拆下来的达尔达包装箱匆忙搭起来的高台上,江湖艺人排着队郑重其事地从我们前面走过,把小面值的硬币扔到我们怀里。等到新人莱拉·西奈晕过去时,人人都心满意足地微笑了,因为每个好新娘都应该在婚礼上晕倒的。没人提到那个煞风景的可能性,那就是她所以会晕倒,很可能是因为恶心,或者是因为那个娃娃在她的“篮子”里面踢得她发痛而引起的。那天夜里江湖艺人进行了一场精彩的表演,消息传遍了整个老城,拥来一大批人观看。这其中有附近穆斯林居住区的穆斯林商人,多年前就是在他们中间当众宣布一个消息的。还有钱德尼巧克的银匠和卖泡沫牛奶的小贩,还有晚上出来闲逛的人以及日本旅游者,他们(这一次)出于礼貌全戴着口罩,免得会呼出什么细菌传染给我们。还有同日本人谈论着照相机镜头的粉红色皮肤的欧洲人,快门不断咔嗒咔嗒响,闪光灯不断地亮,有个旅游者告诉我说印度这个国家具有许多出色的传统,确实妙不可言,可惜的是你天天得吃印度饭菜,否则的话就十全十美,更加没说的了。在完婚仪式上(这一回没有高举沾有血迹的床单,无论开洞没开洞的都没有,因为我新婚之夜紧闭双眼,身子离我老婆远远的,生怕歌手贾米拉那令人无法忍受的面孔在夜色中出现在我面前),艺人在新婚之夜使出了浑身解数。

不过等到这阵兴奋过去之后,我听到(凭着我一只好耳朵和一只坏耳朵)未来那不可阻挡的声音偷偷向我们走来,嘀嗒嘀嗒,越来越响,一直到六月二十五日。那天夜里的事件像镜子似的反射出当年萨里姆·西奈——以及那个娃娃的父亲——出生时的情况。

神秘的杀手暗杀了一系列的政府官员,甘地夫人亲手挑选的首席法官A.N.拉伊也险遭不测。这时候,江湖艺人聚居区里面大家都全神贯注于另一个秘密,那就是女巫婆婆帝那越来越鼓的“篮子”。

人民阵线朝着各种各样古怪的方向发展,最后纳入其中的既有毛派共产党(例如我们里面那些搞柔术的,包括和婆婆帝结婚前同住的那几个四肢像橡皮一般柔软的三胞胎——自从婚礼举行过后,我们便搬到了自己的小棚子里去,那是邻居们在里夏姆棚子原址上搭起来作为贺礼送给我们的),又有阿南达马格右翼极端分子的成员。最后,左派社会党人和保守的自由党党员也参加了进来……正当人民阵线以这种千奇百怪的方式扩展时,我,萨里姆,不住地在想不知在我老婆那越来越大的肚子里面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公众对英迪拉的国大党越来越不满,简直要把政府像苍蝇一样碾得粉碎。这时候,簇新的莱拉·西奈的眼睛睁得越发大了,她一动不动像尊石像似的坐着,而她肚子里的胎儿越来越重,简直要把她的骨头压得粉碎。“画儿辛格”在无意之中说的一句话又像是往事的回音,他说:“嘿,队长!那会特别特别大,特大号的角色,肯定的!”

接着六月十二日来到了。

历史书、报纸、无线电广播告诉我们说,在六月十二日下午二时,阿拉哈巴德高等法院法官贾格·莫汉·拉尔·辛哈宣判英迪拉·甘地总理有罪,判定她在一九七一年大选中两次计算选票时有违规行为。但以前从来没有披露过的是就在下午两点钟时,女巫婆婆帝(现在名叫莱拉·西奈)相信阵痛开始了。

婆婆帝——莱拉的分娩持续了十三天之久。第一天,虽然法院的宣判附带有强制条令,禁止总理六年之内从事公职,但她拒绝辞职。就在此时,虽然女巫婆婆帝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就像驴子踢那样难受,但她的产道就是顽固地拒绝张开。搞柔术的三胞胎自愿为她接生,她们把萨里姆·西奈和“画儿辛格”关在产妇正在受苦的茅屋外边,他们只好听她一无用处地高声尖叫。后来吞火的、玩纸牌骗人的、在炭火上行走的不断地成群走过来,他们拍拍这两个人的背,开起一些下流的玩笑来。但只有我的耳朵里听到了嘀嗒嘀嗒的声音……倒计时的终点是什么,只有天晓得,最后我满心恐惧起来,我告诉“画儿辛格”:“我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不过看来情况不妙……”“画儿”爷安慰我说:“别担心,队长!一切都没问题!我向你担保,肯定是特大的角色!”婆婆帝号啊号的,夜晚过去,白天又来临了。第二天,在古吉拉特邦,甘地夫人手下的候选人被人民阵线搞得一败涂地。这时候,我的婆婆帝正痛得死去活来,浑身肌肉变得梆梆硬。我什么都吃不下,非要等小孩出来或者其他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再说,我盘着腿坐在茅屋外面,听着她受罪,在火热的天气中浑身发抖,心里只是念叨别让她死别让她死,尽管我们结婚几个月来从来没有做过爱。我虽然害怕歌手贾米拉的精灵,但我还是祈祷着,并且绝食以实行斋戒。尽管“画儿辛格”劝我:“队长,别这样啦。”我还是不听。到了第九天,整个贫民窟里一片可怕的沉寂,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就连光塔上宣礼员叫人做礼拜的呼叫声也无法打破这种沉寂。这种沉寂的力量无比强大,就连人民阵线在总统府外面举行示威的吼叫声都传不进来。这种充满恐惧的寂静席卷了一切,就同当年笼罩在阿格拉我外公房子里的那种无声无息的可怕的沉默一样。因此,到了第九天,我们没能听见莫拉尔吉·德赛要求艾哈迈德总统解除身败名裂的总理的职务。世上唯一的声音只是婆婆帝——莱拉那有气无力的呻吟,随着阵痛越来越紧,她的叫痛声就像是从一个又浅又长的隧道里朝我们呼喊,而我呢,盘腿坐着,她的叫痛声以及我脑子里那无声的嘀嗒嘀嗒像是要把我撕裂开来。在茅屋里,搞柔术的三胞胎正在往婆婆帝身上泼水,使她身体保持湿润,因为她身上汗出得像喷泉一样。她们又在她牙齿中间插了一根木棍,免得她把舌头咬掉。她们还尽让将她的眼皮合拢,因为她的眼球凸出得吓人,三胞胎担心它们会掉到地上弄脏了。接着到了第十二天,我已经饿得半死了。而这时在城里另一处最高法院通知甘地夫人说她在上诉期间不必辞职,不过只是不能参加萨帕的地方选举,也不能领薪水,对这一局部的胜利,总理大为高兴,她开始大骂她的对手,其语言之刻毒连科里的卖鱼女人也会引以为荣。我的婆婆帝的分娩进入到一个新阶段,这时候尽管她已经精疲力竭,但她那没有血色的嘴唇里还是有力气发出一连串臭不可闻的粗话来,她这些粗话像个屎缸一样,塞满了我们鼻孔,熏得我们直恶心。三个搞柔术的从茅屋里逃了出来,说是她摊手摊脚躺着,一点血色都没有,那身子几乎是透明的了,要是那孩子现在再不出来她必死无疑了。在我耳朵边嘀嗒嘀嗒的声音怦怦作响,我断定,对了,快啦快啦快啦。等第十三天晚上三胞胎回到她床边时,她们高叫“好啦好啦!她在屏气啦,加油婆婆帝,屏气屏气屏气呀。”正当婆婆帝在贫民窟里屏气的时候,J.P.纳拉扬和莫拉尔吉·德赛也在刺激英迪拉·甘地。正当三胞胎高叫“屏气屏气屏气”之时,人民阵线的领袖也劝说警察和军队拒不服从不合格的总理的非法命令,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是强迫甘地夫人屏气。随着夜越来越深,午夜临近了,因为这种事情从来都不会在其他的时刻发生,三胞胎开始尖叫:“快出来了,快出来了,快出来了!”在另一个地方总理正在生她自己的孩子……在贫民窟里,在一个茅屋里(我盘腿坐在门口,饿得要死),我的儿子快出来了快出来了快出来了,三胞胎高叫:“头出来了!”这时中央后备警察逮捕了人民阵线的首领,包括老得难以置信几乎成为神话中人物的莫拉尔吉·德赛和J.P.纳拉扬。“屏气,屏气,屏气!”在那个可怕的午夜十二点钟,我耳朵里的嘀嗒嘀嗒声越来越响的时分,一个孩子,一个特大号的角色最后很快就出生了。他的出生是这样容易,简直使人无法理解怎么先前会有那么大的麻烦。婆婆帝最后可怜巴巴地轻轻叫了一声,噗的一下他就出来了。而在整个印度警察正在进行大逮捕,除了亲莫斯科的共产党以外所有反对党的领袖,还有教师、律师、诗人、记者编辑、工会领导人,事实上,任何一个在那位夫人演讲时打喷嚏的人都包括在内。三个搞柔术的把婴儿洗干净,用旧纱丽包好了,抱出来给父亲看。就在这同一时刻,人们第一回听到了“紧急状态”这个词儿,公民权利暂时取消,实行新闻检查,装甲部队处于特别警戒状态,对颠覆分子执行逮捕。某些事情告一段落,某些事情正在开始,新印度诞生了,一个将要持续两年之久的漫长的午夜开始了。就在这个时刻,我的儿子,也就是那重新响起的嘀嗒嘀嗒声的孩子,出世了。

还不止这些,因为在那个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午夜的半明不暗的光线照耀下,萨里姆·西奈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儿子,他开始无可奈何地大笑起来,他的脑子饿糊涂了,是的,但也因为他知道无情的命运又跟他开了一个荒唐的小玩笑。“画儿辛格”看到我这样笑(其实由于我身体过度虚弱,我的笑声听起来有点儿像是女学生的咯咯窃笑),觉得很有些不像话,他不住地高喊:“喂,队长!现在别发神经呀!队长,是个儿子,快活起来呀!”萨里姆·西奈继续对命运歇斯底里地哧哧笑着,以此来迎接他儿子的降生,因为那个小子,那个娃娃,刚刚出生的我的儿子阿达姆,阿达姆·西奈相貌一切正常——只有一个地方有点出格,那就是他的耳朵。他脑袋两侧长着两个像船帆一样的招风耳朵,这两只耳朵大得异常。三胞胎后来说,在他脑袋刚刚露出来时,她们在一刹那间几乎以为那是一头小象。

……“队长,萨里姆,队长,”“画儿辛格”恳求我说,“别出洋相啊!耳朵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呀!”

话说有一天……他出生在旧德里。不,那不行,日期是省不了的——阿达姆·西奈于一九七五年六月二十五日出生在夜影笼罩下的贫民窟里。是哪个时辰呢?时辰也很要紧。我说过了,是在晚上。不,重要的是要更加……事实上,是在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时。钟的长针短针都重叠在一起。噢,把这事说说清楚,说说清楚——也就是印度进入“紧急状态”的那个时刻,他来到了人世。有人上气不接下气,整个国家,一片静默一片恐惧。由于那个蒙昧的时刻所具有的那种超自然的专横特性,他也给神秘地铐到了历史上,他的命运牢不可破地同他的祖国的命运连在了一起。没有人替他算命,没有举行什么庆祝活动,他出世了。没有总理给他写信。但还是一样,正当我的连接模式快要结束之时,他的开始了。他自然对这件事没有一点儿发言权。说到底,他那时候连自己的鼻子都没法抹一抹。

他的父亲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也是一个时间的孩子,这个时间对现实进行了如此严重的破坏,简直没有人能够将破坏的地方修补好。

他是他的曾祖父的真正的曾孙子,但长得过大的不是鼻子,而是他的耳朵——因为他也是湿婆和婆婆帝真正的儿子,他是象头神塞犍陀。

他生下来时两只耳朵又大又宽,这两只耳朵一定听见了比哈尔邦的枪声和被铁皮竹棍殴打的孟买码头工人的叫喊声……这个孩子听到得太多,结果呢从来就不开口。过度的声响使他哑掉了,因此从他出生到如今,从贫民窟到酱菜厂里,我从来没有听到他说出一个字来。

他的肚脐眼不是凹进去,而是凸出来的,“画儿辛格”看到了大吃一惊,叫道:“瞧他的肚脐,队长!他的肚脐,瞧!”打从一开始,他就表现不凡,成为我们敬畏的对象。

这个孩子天性严肃认真,他一点也不哭不闹,这赢得了他的养父的欢心,他不再歇斯底里地嘲笑那对异常的耳朵了,开始把这个不出一声的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动。

在怀里摇动时这个孩子听见了一首歌,这首歌带着一个蒙羞的保姆的历史性的口气:“无论你想要怎么样,你就可以怎样,你会实现自己所有的理想。”

既然我已经有了这个长着大耳朵的不出一声的儿子——还应该回答一下有关与之同时诞生的另一件事情的问题。那是一些令人不快的尴尬问题,那就是萨里姆的救国理想有没有通过历史的渗透组织,渗透到总理本人的思想里面去?我终生确信国家就等于我,我就等于国家,这种想法是不是在“那位夫人”的心中,转化成为当时十分有名的一句话,即“印度就是英迪拉,英迪拉就是印度”了呢?我们俩是不是在为取得中心的位置进行竞争——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心中充满了追求深刻意义的欲望——是不是,究竟为了什么……

发型对历史的进程具有一定的影响,这里又有一个敏感的话题。假如威廉·梅斯沃德的头发不是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那么很可能我今天就不在这儿了。假如国母的头发是一种颜色,那么她一手造成的“紧急状态”很可能就没有黑暗的一面。但由于她一边是白头发,另一边是黑头发,结果“紧急状态”也就有白的一面——就是公开的、人人见到的、有文件为证的一面,那完全是留给历史学家研究的——还有黑暗的一面,它是秘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未经宣布的,一定是留给我们思考的。

英迪拉·甘地夫人于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出生,父母是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和卡玛拉。她的中名是普里雅达希尼。她同“圣雄”甘地并没有亲戚关系,她这个姓来自她的丈夫费洛兹·甘地,他们于一九五二年结婚,人们都称她丈夫为“国家的女婿”。他们生了两个儿子,分别名叫拉吉夫和桑贾伊,但在一九四九年她就搬回到她父亲家里,成为他“正式场合的女主人”。费洛兹也想住在那里,但并不成功。他成为尼赫鲁政府的激烈的批评者,揭发了蒙德哈拉丑闻,迫使当时的财政部长T.T.克里希纳马查里即“T.T.K.”本人辞职。费洛兹·甘地先生于一九六○年心脏病突发去世,时年四十七岁。桑贾伊·甘地和模特儿出身的妻子梅纳卡在“紧急状态”时大出风头。桑贾伊青年运动在绝育运动中作用特别突出。

我在这里做了简单的介绍,为了使你能够认识到,印度总理在一九七五年时已经守了十五年的寡。或者说(这里用大写字母也许有用):是“寡妇”。

是的,博多,英迪拉妈妈真的总是同我过不去。

[1] 这些都是印度教女神的名字,德维即雪山神女;难近母是雪山神女即婆婆帝的化身之一,既是湿婆的妻子,又是相对独立的女神,身穿红衣;金迪即金迪·提婆;乌摩是难近母的化身;萨蒂是达刹的女儿,楼陀罗的妻子。

[2] 因陀罗,见《我的十岁生日》一章注释。

[3] 吉罗娑,见《梅斯沃德》一章注释。

[4] 哈吉(Haji),伊斯兰教对曾朝觐麦加的教徒的一种荣誉称号。

[5] 原文如此,有误,应为一九四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