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胡椒瓶演练的行动(2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6175 字 2024-02-18

当然可以,我点点头。证明我是个男子汉,我完全可以代行他儿子的职责,我帮助我姨父干革命,这样也赢得了他的感激,我将聚集在一起的“勋章”和“星星”们的嘲笑压了下去。就这样,我为自己又制造了一个新父亲。在愿意称我为“乖儿子”,或者“好小子”,或者干脆是“我的儿子”的一系列男人中间,佐勒非卡尔将军成为最新的一位。

我们是怎样干革命的呢?佐勒非卡尔将军描述了军队调动的情况,我就按照他的话移动胡椒瓶子来演示。在主动-比喻意义的连接模式中,我移动精盐瓶子和酸辣酱罐子。这个芥末瓶是占领邮政总局的A连,两个胡椒瓶包围分菜用的大匙,意思是B连占领机场。国家的命运就在我的手里,我移动着调味品和餐具,用水杯来俘获空的焖肉饭盘子,将盐瓶布置在水壶周围担任警戒。在佐勒非卡尔将军停下来时,桌子上的演习也告一段落。阿尤布汗仿佛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对我眨了眨眼睛——这是不是仅仅出于我的想象呢?——无论如何,总司令说道:“很好,佐勒非卡尔,准备得好!”

在胡椒瓶子等等所演示的行动中,桌子上有一样东西没有被俘获,那就是纯银的奶油罐子,在我们的桌面政变行动中,它代表国家元首,伊斯坎德·米尔扎总统。米尔扎继续当了三个星期的总统。

即使“勋章”和“星星”们都说总统腐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还是没法判断是否确有其事。十一岁的孩子也没法得出结论说,是不是因为米尔扎与力量薄弱的共和党有关系,便应该在新政权中将他赶下台。萨里姆·西奈无法在政治上下结论,但是在十一月一日,无可避免又是在午夜时分,姨父把我叫醒,低声说:“快来,乖孩子,这回你可以尝尝真干的滋味了!”我伶俐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穿戴好以后便在夜色中出门了。想到姨父不带他的儿子,宁愿叫我去,心中不由得一阵骄傲。

午夜时分。我们以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驶过拉瓦尔品第的街道。车前车后和车的两边都有摩托车护送。“我们到哪儿去呀,佐勒非——姨父?”等会儿就知道。装着染色玻璃的黑色豪华轿车在一幢暗黑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哨兵交叉着举枪守卫大门,我们一到枪分开让我们进去。我跟上姨父的步子,同他并排走过几道灯光半明不暗的走廊。最后我们冲进了一个乌黑的房间,只有一道月光照在一张四柱床上。床上挂着蚊帐,就像裹尸布似的。

有个人突然惊醒了,见鬼什么事呀……但佐勒非卡尔将军手上拿着一支长筒左轮手枪,他把枪尖朝那个人半张开的嘴巴里面一塞,弄得他嗯嗯的说不出话来。“闭嘴,”我姨父说,其实他这话完全是多余的了,“跟我们走!”一个赤条条的大胖子从床上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睛在问:你要打死我,是吗?汗水顺着他的大肚皮往下流,在月光中闪闪发亮,流到了他的阴茎上,但是天气很冷,他流汗并不是因为热。他那模样就像是一尊白白的弥勒佛,但并没有笑,而是在发抖。我姨父的手枪从他嘴巴里抽了出来。“向后转,开步走!”……枪尖戳在他饮食过度的肥屁股的中间。那人大叫:“看在真主的分上,小心一点,那家伙的保险栓打开着呢!”一身肥肉的胖子来到月光下,引得士兵们咯咯发笑,他被推进黑色豪华轿车里面……那天夜里,我就坐在一个赤条条的胖子身边,我姨父驾车把他送到一个军用机场去。我站在一边看着,等在那里的飞机滑行、加速、起飞。以主动-比喻意义的模式通过胡椒瓶子开始的事件到此结束了。我不仅推翻了一个政府——我还把一个总统送上了流放之路。

午夜有许多的孩子,独立的子嗣并不完全是人。还有暴力、腐化、贫穷、将军、混乱、贪婪和胡椒瓶子……我得在流放出国之后才得以知道午夜之子的种类要比我——甚至是我——所梦见的要多得多。

“真有这样的事?”博多问。“你当真在那里吗?”真有这样的事。“他们说阿尤布本来是个好人,后来才变坏的。”博多说。这是个问题。但十一岁的萨里姆没法做出判断来。胡椒瓶子的演示并不非要牵涉到道德上的是非。萨里姆关心的不是公共动乱,而是个人名誉的恢复。你看到这其中的矛盾之处了吧——迄今为止我对历史发动的最关键的袭击,是在最目光褊狭的动机的鼓动下进行的。反正,它还不是“我的”国家——或者说当时还不是。不是我的国家,尽管我在那里待了整整四年——并不是公民,而是个难民。由于我是随母亲的印度护照入境的,我本来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甚至被当作间谍驱逐出境,多亏我年龄幼小,而且又有我那位面孔像潘趣一样的大权在握的亲戚的保护。

四年什么也没有干。

只不过多长了四岁。只不过眼看我母亲一天天垮下去。只不过看着比我小一岁(这一年是至关重要的)的“铜猴儿”被这个终日赞颂真主的国家潜移默化了。“铜猴儿”以前是那样桀骜不驯,充满了反叛精神,如今却摆出一副端庄娴静的温顺样子,在一开始她自己也一定会觉得不自然。“铜猴儿”学会了如何烹饪和持家,学会了如何去市场买调味品。“铜猴儿”学会了用阿拉伯语在所有规定的时刻祈祷,从而和她外公的传统一刀两断。“铜猴儿”表现出极其激进的宗教狂热倾向,这在当年她要修女服装时就现出了苗头。她对尘世的爱情嗤之以鼻,如今却投身到对真主的爱之中。这位真主的名字,来自建造在一块巨大的陨石周围的异教圣坛的一个雕像,安拉在卡阿巴语中的意思即大黑石圣坛。

但别的事情就没有了。

远离午夜之子四年了。四年了,没有华尔顿路和布里奇·坎迪和斯坎德尔角,没有了巧克力长卷的诱惑,远离了大教堂学校和骑在马上的希瓦吉雕像和印度大门卖瓜的小贩,远离了排灯节和象头神节和椰子节。同一个不肯卖房子的父亲分开有四年了,他独自坐在房子里。另一个剩下的人也许只有沙阿普斯特克教授,他待在他的套房里,拒不同别人来往。

难道这四年当中当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显然不尽如此。在历史关头尿湿裤子的表弟扎法尔永远没有得到他父亲的宽恕,已经安排好了等他一到年龄就参军。“我希望你能证明自己不是个娘儿们!”他父亲跟他说。

邦佐死掉了,佐勒非卡尔将军洒了不少眼泪。

由于没人提到玛丽坦白的事情,这事已经渐渐淡忘了。结果呢,对大家就像是场噩梦,不过对我可不是。

而(完全没有我的插手)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关系越来越坏。也是在完全没有我插手的情况下,印度占领了果阿——“印度母亲脸上这个葡萄牙脓疱”。在我完全未曾参与此事的情况下,巴基斯坦获得了美国的大规模军援,而拉达克的阿克赛钦地区中印发生边界纠纷也与我无关。一九六一年人口普查表明印度人的识字率为百分之二十三点七,但是我并不在其中。贱民的问题仍然很尖锐,我并没有采取什么使之得到缓和的行动。在一九六二年的大选中,全印国大党赢得了人民院四百九十四席中的三百六十一席,在所有的邦议会中赢得了百分之六十一的席位。甚至在这个问题上也不能说我的看不见的手起了什么作用。也许在比喻意义上还可以勉强说说,即印度现状维持了下来,而我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变。

接着,在一九六二年九月一日,我们庆贺了“铜猴儿”的十四岁生日。几年过去了(尽管姨父很是喜欢我),我们低人一等的社会地位已经成为人人尽知的现实。我们只不过是权势炙手可热的佐勒非卡尔家族的穷亲戚,因此生日宴会不过是敷衍一下而已。不过,“铜猴儿”却装出十分开心的样子来。“哥哥,这是我的责任。”她告诉我。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也许我妹妹对自己的命运有了直觉,也许她明白不久她身上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怎么能够认为只有我具有预知未来的法力呢?

也许就在家里雇来的乐师开始演奏时她猜到了这一点,(唢呐和维那琴始终响着,萨伦吉琴和萨罗达琴轮流弹奏,塔不拉双套手鼓和锡塔琴精湛地一问一答),艾姆拉尔德·佐勒非卡尔总是以一种冷酷的优雅风度对她下命令:“来吧,贾米拉,不要像个傻瓜似的呆坐在那里。好姑娘,给我们唱一个吧!”

我这位像翡翠一样冰冷的姨妈的这一命令在无意之中把我的妹妹从猴子转化成为了歌手。因为尽管她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绷着脸支支吾吾地反对,我这位能干的姨妈还是毫不通融地将她拉到了乐师的演奏台上。尽管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恨不得地面在她脚底下裂开来,她还是拍起巴掌来。“铜猴儿”一见没法脱身,便开始唱了起来。

我想,我在描写情感时一直不很高明——我相信我的听众自己会加入进来,会自己想象出我没法好好地加以描述的东西,这样我的故事也就会成为大家的故事……但是,在我妹妹一开口歌唱时,我突然觉得一股情感涌上我的心头,它这么强烈,我简直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多年以后,世界上那个最老的婊子才向我解释清楚。因为,“铜猴儿”一开口,她原来的外号就从此一去不复返了。她能跟小鸟说话(多年前在一个山谷里,她的曾祖父也能这样),她一定是从小鸟那里学会了唱歌的本领。尽管我一只耳朵好一只耳朵坏,我还是听到了她那完美无缺的歌声,她只有十四岁,但歌喉就像是个成年女子。她的歌声乘着纯洁的翅膀,满怀远离故国的哀怨,像雄鹰在翱翔,像生活那样严峻,像夜莺那样美妙,像无所不能的真主那样伟大。后来人们把这个相对说来还比较瘦弱的女孩嘴里唱出来的歌,比作是穆罕默德的宣礼员比拉尔发出的声音。

我当时弄不明白的事情必须等将来别人告诉我。让我在这里记录下来,我妹妹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天获得了一个新名字,从此以后,大家都称她为“歌手贾米拉”。就在我听她唱《我的穆斯林红头巾》和《沙巴·卡兰达尔》时,我知道我第一次流放时开始的那一过程就要在我的第二次流放中完成了。也就是说,从现在起,贾米拉成了最重要的孩子,在她的天赋面前,我只能永远退居次席了。

贾米拉唱着——我谦卑地低下了头。但在她能够进入她的王国大显身手之时,又发生了其他的事情,还是先说到这里吧。

[1] “好西”游戏,一种抽数码的赌博游戏。

[2] 桑赫斯特位于英国南部,是英国陆军军官学校所在地。

[3] 诺翁(Noon)一词英语中意为“中午”,所以用“黄昏”来讽刺他。

[4] 阿德和赛莫德,均为《古兰经》所载古阿拉伯部落名,因不信安拉,分别遭受风灾和地震而毁灭。

[5] 维那(vina)、萨伦吉(sarangi)和萨罗达(sarod)都是印度弦乐器,塔不拉(tabla)是一对成套的小手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