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我的十岁生日(1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7670 字 2024-02-18

“噢,先生,有什么好说的呢?都怪我不好!”

博多回来了。这会儿,见到我从中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又坐到我的写字台旁,她激动得没法安静下来。我这位回了家的“莲花”一遍又一遍地责骂自己,捶着自己臃肿的胸部,声嘶力竭地哭喊。(我身子这样虚弱,这样子是很叫人苦恼的,不过,我一点儿都不怪她。)

“先生,您相信吧,我一心想的只是您的健康呀!我们女人就是这样的命,但凡自己的男人有点儿不痛快,就没有一刻的安心……您现在好了,您一定想不到我有多高兴!”

博多说的是这样一回事(我照她的口气记录下来,念给她听了。她听得眼珠骨碌骨碌乱转,一边高声喊叫,捶着自己的乳房):“萨里姆先生呀!我真蠢,又自大又虚荣,尽管这里工作很好,您又这么需要人照应,我还是从您这儿跑掉了!可是过不多久,我就拼命想要回来了。

“这样我就想,怎样回到这个不愿意爱我,只知道写些没用的东西的男人身边?(原谅我,萨里姆先生,我得照实讲出来。对我们女人来说,爱情是最最重要的。)

“这样我就到一位圣人那里去了,他教我应该怎样去做。然后我就用我剩下的几个派士买了车票,搭公共汽车到乡下去挖能够使您恢复男子气概的药草……想想看,先生,我一边挖一边还念咒说:‘药草啊,是公牛把你挖出来的呀!’然后我把药草拌着水和牛奶碾成浆,一边说:‘你们这些壮阳的神药啊!伐楼拿让干闼婆替他挖出来!赐予我的萨里姆您的神力吧。让他像因陀罗的霹雳火那样热情。像公羚羊一样,噢,药草呀,你有神奇的力量,你有因陀罗的神力,像公兽那样有劲头。’

“在这样准备停当之后我便回来了,果然你还像平常一样独自一个人低着脑袋在写什么劳什子。不过,我发誓,我没有吃醋,因为醋意会留在面孔上,使人一副老相。噢,愿老天宽恕我,我不声不响地把配好的草药加到你的饭菜里面!……结果呢,哎呀,请老天宽恕,可我只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既然圣人跟我说了,我怎么敢不相信呢?……不过,至少你现在好些了,谢谢老天,请您千万别生气。”

博多配制的草药药力发作之后,我整整一个礼拜神志昏乱。我的“牛粪莲花”发誓(咬紧牙关)说我变得像木头那样僵硬,嘴边直冒白沫,还发起了高烧。在我昏迷中说胡话时我老是说到蛇,但我明白博多绝不是毒蛇,她从来不想加害于我。

“先生,这种爱情,”博多号着,“是会叫女人发疯的呀!”

我再说一遍,我不怪博多。她去西高止山脉脚下采壮阳的药草普如里麻藤和地胆根,谁知道她挖到的是什么呢?谁知道拌着牛奶碾成浆后掺到我饭菜里的是什么东西,把我的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进入到那种“搅和”的状态之中的呢?所有印度教宇宙论的学者都知道,因陀罗就是通过在他自己的巨大的搅奶器里把原始的汤水搅动着创造出物质来的。没关系,这是个具有崇高目的的尝试,但我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这都是“寡妇”干的好事。连真正的麻藤都没法治好我的阳痿,地胆根根本没法使我获得“公兽那样的劲头”。

我又坐到了桌子旁边;博多又坐在我脚下,催我加油。我又一次获得了平衡——等腰三角形的底边稳如泰山。我在顶点,在过去和现在的上方飞翔,我又觉得自己可以下笔千言了。

这就产生了一种魔法,博多去寻找春药的旅行暂时把我和古代学术和巫士传说的世界联系了起来,如今我们大多数人对这些东西都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尽管我痛彻心扉,又是口吐白沫又是发烧)我很高兴这件事最近几天闯进到我的生活中,因为对它思考一番的话,你就可以重新获得一些原先失去的比例感。

想想这一点吧!在我的文本中,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但在另一个文本中,这一无可回避的日子仅仅是“黑暗时代”的一个瞬间,在这一时代,道德的神牛被折磨得只能摇摇晃晃地靠一条腿站着!“黑暗时代”——这是我们国家在掷骰子时一败涂地的一掷,是最最糟糕的时刻。在这个时代,有财产就等于有地位,有钱就等于道德高尚,情欲变成男女关系的唯一纽带,说假话的大获成功(在这样的时代,我也分不清善恶了,这还有什么奇怪吗?)……它是从公元前三一○二年二月十八日,星期五那天开始的,将延续仅仅四十三万两千年!我已经觉得自己渺小得很了,但我还得说明一句,“黑暗时代”只是当前这一大时代的第四阶段,这整个大时代要长上十倍。再想想看,要一千个大时代才等于梵天神的一天,你就会明白我所谓的比例是什么意思了。

我觉得,在这一时刻(在我哆嗦着将要把午夜之子引入到书中来时)稍稍谦逊一些是不会错的。

博多挪动了一下身子,很有些莫名其妙。“你说的是什么呀?”她问,脸色有点发红了。“这是婆罗门说的话,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啊?”

……我出身于穆斯林人家,从小在穆斯林家庭长大,但突然发现自己成了更为古老的学术的俘虏。而在我身边坐着博多,我一直急切地盼她赶快回到我这里来……我的博多呀!“莲花女神”,据有牛粪的神,她像蜂蜜一样甜,是金子铸成的,她的儿子是湿气和污泥……

“您一定还在发烧,”她咯咯笑着劝说道,“先生,怎么会是用金子铸成的呢?你知道,我并没有孩……”

……博多,她同代表地上的财富、圣河恒河娑罗室伐底以及树林女神的夜叉精灵一起,是人生的保护神之一,在世人经过空幻境界梦幻之网时,使人陶醉,给人以安慰……博多,莲花花萼,生自毗湿奴的肚脐,梵天也是从那儿出生的。博多是源泉,时间之母!……

“嘿!”这会儿她的口气有点儿担心了,“让我来摸摸您的额头!”

……那么,在事物的这一系统中,我是在哪儿呢?我(她的归来使我陶醉,给我以安慰)只是一个普通人呢——还是另有重任在肩呢?或许就像——对了,干吗不呢——我长着猛犸象一样的长鼻子,就像象头神一样——象头神。他就同月亮神欣一样,控制着潮水,带来了甘霖……他的母亲是伊拉,她是地球上所有生物的主和祖先老龟人迦叶王的王后……象头神也是虹,也是闪电。必须说明的是,他的象征意义是很成问题、很含糊不清的。

嗯,那么,就像虹那样不可捉摸,像闪电那样无法预测,像象头神那样喋喋不休,似乎我终于在古代的智慧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天哪,”博多冲过去拿用冷水沾湿的毛巾,“你的额头像火那样烫!你现在最好还是躺下,身体还没好就要写!说的全是发病的胡话,一点也不正常。”

可是我已经损失掉一个礼拜了,因此,不管发不发烧,我得写下去。因为(暂时)洋洋洒洒地发表了这一通有关古代寓言的议论,我马上就要谈到我自己的故事,那奇异的中心,我得用明白无误的语言把午夜之子的故事写出来。

我说的是这么一回事:在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这天的第一个小时里面——即在午夜十二时与一时之间——在这个刚刚独立的国家——印度的版图之内一共有一千零一个婴儿出生了。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尽管奇怪的是,这个数字听起来令人联想到文学作品)——在那时候,我们这个国家每小时出生的婴儿数大概要比死亡人数多六百八十七人。使这一事件值得注意(值得注意!可以说,这真是个冷静客观的词儿!)的是这些孩子的特点,出于生物学上的畸变,或者也许是由于那个时刻所具有的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或者仅仅出于巧合(这不难想象,尽管规模如此巨大的同步性准会把C.G.荣格也难倒),他们当中每一个人都具有某种只能称之为奇迹的特殊天赋或者才能。似乎是——请让我在这里暂时发挥一下自己的想象力,我肯定我等会儿要说的事一点儿也不言过其实——历史在达到了一个意义最重大、最充满希望的顶点的时刻,便决定在那一瞬间播下一些未来的种子,这些种子会与世上迄今为止所见到的任何事物真正有所不同。

至于同样的奇迹是否在国境另一边新近分裂出去的巴基斯坦发生,我就不知道了。我的感知能力局限于阿拉伯海、孟加拉湾、喜马拉雅山脉形成的边界之内,同时也受到将旁遮普和孟加拉一分为二的人为的边界的限制。

无可避免地,这些孩子当中有些人没有能够存活下来。到我知道有午夜之子这回事的时候,共有四百二十人由于营养不良、疾病和日常生活中的意外事件而夭折了。尽管我们也可以假设这些人的夭折事出有因,因为自从远古时代以来,四百二十这个数目就同欺诈、骗局和阴谋诡计有关。那么,这些孩子之所以会死去,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有缺陷,因此不能算作是真正的午夜之子呢?嗯,首先,这又是在想入非非了。其次,这取决于对人生的看法,人生既极富抽象的神学色彩,又是非常野蛮残忍的。这也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因此再讨论下去毫无意义。

到一九五七年时,存活下来的五百八十一个孩子都将近十岁了,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没有听说过还有其他一些跟自己情况类似的孩子——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在奥里萨邦默哈讷迪河畔的巴乌德镇,有一对孪生姐妹已经成了那个地区的传奇人物,因为尽管她们相貌极其平常,但她们具有一种能力,使得每个见到她们的男人不顾一切地爱上她们,甚至为了她们要去自杀。因此男人们川流不息地跑来找她们的父母,要求他们把一个甚至是两个迷得人头昏脑涨的女儿嫁给他们,弄得她们的父母不知所措。长着一大把胡子的老头失去了自己的智慧,原本应该迷上每月来巴乌德一次巡回上映的电影中的女明星的年轻人都跑了来。还有一大批失去了儿子的父母更加可怜,他们责怪是这对双胞胎姐妹把他们的儿子迷得失去了本性,对自己采取了暴力的行动,不是用刀子砍就是用鞭子抽自己,甚至(有一个人)干脆自杀了。不过,除去这些罕见的例外之外,午夜之子在长大的过程中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兄弟姐妹的存在,不知道在印度这块有点像是比例失调的钻石形状的国土上,还有其他一些跟自己一样的特殊的儿童。

后来呢,就因为我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时得了脑震荡,我,萨里姆·西奈,突然知道了他们所有的人。

对那些心态过分僵化而拒绝相信这些事实的人,我只想声明:我所说的千真万确,真相不容回避。有人不相信,其责任只好由我来担负。但在我们这个印度,凡是识字的人肯定不会对我将要披露的这类事情一无所知——我国报纸的读者肯定会读到一系列——诚然是次要的——有关具有魔力的儿童和各种各样的怪物的报道。就在上星期,孟加拉邦有个孩子自称是罗宾德拉纳·泰戈尔转世,并且能够即兴创作出一些极其出色的诗歌来,使得他父母大为吃惊。我自己就记得长着两个头的小孩(有时是一个人头,一个动物的头),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事情,例如头上长出牛角之类。

我得赶紧说明的是,并不是所有这些孩子的天赋都是值得拥有的,或者连孩子自己也会求之不得的。也有这样的事,孩子是活下来了,但午夜所赐予他们的天赋却消失了。例如:(这同巴乌德孪生姐妹的事互为对照)我要提一提一个在德里乞讨的女孩,名叫孙达丽,她就是在邮政总局后面一条街道上出生的,那地方离阿米娜去听拉姆拉姆·赛思算命的屋顶不远。那女孩漂亮得真是世上少有,她一落地,那光彩夺目的面孔就把她母亲以及帮着接生的左邻右舍的女人的眼睛照得瞎掉了。她父亲听到女人高声尖叫,立刻冲到房间里,还好及时被人警告不要走近。但他就这么对女儿溜了一眼,视力也受到了极大的损伤,结果以后他再也分不清印度人和外国游客了,这对乞丐这一行讨钱具有很大的负面影响。从此以后,有好久都得在孙达丽脸上蒙块破布。直到后来有个心狠手辣的老姨婆把她抱去,瘦骨伶仃的手拿切菜刀在她脸上划了九道痕迹。等我知道孙达丽这个人时,她已经干得很不错了,因为凡是看见她的人无不对她充满了怜惜之情,因为一个从前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竟然给这么狠心地破了相,她讨到的钱要比家里其他人都要多。

因为这些孩子当中没有人怀疑到出生的时辰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因此我过了一段时间才把这一点搞明白。起初,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后(尤其是那些为语言而游行示威的人使我摆脱了对伊维·伯恩斯的迷恋之后),我便把注意力集中到逐个搜寻那些突然来到我脑海中的传奇人物的秘密上。我贪得无厌地进行收集,就像有些孩子热衷于收集昆虫、有些孩子爱去认火车一样,我对明星签名和其他人们本能地喜欢收藏的东西一概不感兴趣,只要一有可能,就去研究午夜之子各自的情况。总起来说他们的情况都是相当辉煌的,这里一共有五百八十一人。(二百六十六个男孩,女孩要多些,是三百一十五人,包括婆婆帝,女巫婆婆帝。)

午夜之子!……在喀拉拉邦,一个男孩能够跨到镜子里面去,并且从地球上任何可以反射的表面钻出来——例如:湖泊和亮闪闪的金属汽车车身(那要比较难些)……果阿有个女孩能够变出许多鱼来……还有一些能够变形的孩子。在尼尔吉里丘陵有个狼孩。在温迪亚山有个孩子能够随意使身体变大或者缩小,他已经(调皮地)引起了一片恐慌,人们纷纷传言说巨人回来了……在克什米尔,有个蓝眼睛的孩子,我一直弄不清他(或她)原先究竟是男是女,因为只要把自己浸在水里,他(或者她)可以随便改变性别。我们当中有的人把这个孩子称为纳拉达,别的人称他(或她)为马尔坎达雅,就看我们听到的是哪一个有关变性的古老童话了……在贾尔纳附近德干高原的腹地我发现了一个能够占卜探水的孩子。在加尔各答城外的巴奇巴奇有个说话尖刻的女孩,她说出来的话已经能够对别人造成肉体的伤害,她随意说几句话,就使得几个成年人像是被铁刺扎到似的流血不止。在这之后,人们决定把她锁到一个竹笼子里,放在恒河里让她随波漂流到桑德班斯丛林里(那地方本来就出妖怪和精灵)。但是没有人敢靠近她,她经过哪个城镇时,人们都吓得都离她远远的,也没有人敢不给她吃的。还有一个男孩能够吃金属。有个女孩的手指碧绿,她能够在塔尔沙漠里种出奇大无比的茄子来。还有更多更多的……他们人数那么多,又是各有奇奇怪怪的本领,结果在起初的那些日子里,我对他们本身倒不怎么注意了。可是,无可避免的是,但凡有问题时,我们那些问题也都是些大家日常都会遇到的事情,它们与性格和环境有关。在我们争吵时,和普通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有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是,出生时间离午夜越近,本事也就越大。老实说,在那个小时里最后几秒钟里出生的孩子,只比马戏团里常见的畸形人好不了多少。例如:女孩长了胡须;一个男孩长着完全可以用来呼吸的淡水鲑鱼的鱼鳃;还有个连体人,两个身体上只长着一个脑袋、一个脖子——那个脑袋会用两种声音说话,一个男声,一个女声,并且能够说次大陆上的任何语言和方言。尽管有这些奇事,这些人只是一些不幸的家伙,是在那个神秘的时刻遭难后存活下来的人。午夜过后半个小时左右出生的人本事就要有趣而且有用多了——在吉尔森林有个具有女巫神力的女孩,她只要把手放在别人有病的地方,病就会痊愈。在西隆有个富有的茶园主的儿子有幸(或者说不幸的是)永远无法忘却他看到或者听到的事情。但是在午夜第一分钟里面出生的孩子呢——午夜这个小时把人类所能梦想到的最出色的本领留给了这些孩子。博多,假如你的出生证上碰巧记下你是那天午夜后某一秒出生的,你就会明白勒克瑙有个世家的一个孩子(午夜后二十一秒出生)具有何等的神力了,他在十岁时便完全掌握了久已失传的炼金术,就这样他重新使这个已经败落了的古老家族又获得了往昔的财富。在马德拉斯有个洗衣工的女儿(午夜过后十七秒出生)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飞得比任何鸟儿都高。在贝拿勒斯有个银匠的儿子(午夜过后十二秒出生)能够穿越时间旅行,因此既能说清过去的事,又能预测未来……我们是孩子,对他这个本领,我们只有在他谈到过去已经忘却的事情时才完全相信,但在他对我们的结局提出警告时,我们只是嘲讽地一笑……幸运的是,这样的记录没有留下来。就我来说,我也不想披露——或者装出披露的样子来假造——他们的名字,连他们的地点也不说。因为,尽管说出这些东西来能够证明我写的完全确有其事,但现在,在这一切发生之后,还是不要去打扰这些午夜之子了,也许把他们忘却最好。但我还是希望(在万一之中)能够记住……

女巫婆婆帝出生在旧德里星期五清真寺台阶附近的贫民窟里。那可不是个普通的贫民窟,尽管那些棚子也是用旧包装箱、瓦楞铁皮和破麻袋搭起来的,棚子乱七八糟地竖立在清真寺的暗影之下,外表同其他的贫民窟没有什么区别……这儿是江湖艺人住的地方。是的,就是在这种地方,曾经出过野狗没有救下来让刀劈成碎块的哼哼鸟那样的人,江湖艺人居住的贫民窟,最出色的托钵僧、变戏法好手和障眼法大师不断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想到首都这儿来碰碰运气。他们遇到的是铁皮棚子、警察的骚扰和耗子……婆婆帝的父亲曾经是奥乌德最伟大的戏法大师。她在江湖艺人圈子里长大,其中有些耍口技的能够使石头说笑话,有些演柔术的能够把自己的腿吞下去,有些玩火的能够从肛门里喷火,有些演悲剧角色的小丑能够从眼角里弄出玻璃的泪珠来。她温顺地站在瞠目结舌的观众面前,让父亲把大钉子塞进她的喉咙里。她自始至终把自己的秘密保守得好好的,这个秘密要比她身边那些江湖艺人吹的牛要大得多。因为女巫婆婆帝是在八月十五日午夜之后仅仅七秒钟出生的,她天生就具有真正的炼金术士、先知先觉者的本事、戏法和巫术的真谛,这种本领不需要什么障眼法。

因此,在午夜之子中有能够变形的、飞翔的、算命的、变巫术的……但我们当中有两人是钟敲十二点时降生的。这就是萨里姆和湿婆,湿婆和萨里姆,鼻子和膝盖,膝盖和鼻子……这个时辰给湿婆的是武力(是能够拉开别人无法拉开的硬弓的罗摩的神力;是阿朱那和比马的力量;在他的身上将远古俱卢人和般度人的骁勇善战势不可当地结合在一起!)……给我的呢,是最高的智慧——即洞察人的内心世界的能力。

但现在是“黑暗时代”,恐怕黑暗时辰的孩子也出生在黑暗的时代之中。因此尽管我们发觉才能超群并不困难,但我们对怎样去做好事总是糊里糊涂。

好了,现在我讲完了。我是怎样的人——我们是怎样的人,尽在于此。

博多的脸色真是如丧考妣——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的,面孔活脱脱像是一条落在海滩上的鲳鱼。“噢,先生!”她终于开口了。“噢,先生!你病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呀?”

不,那未免太省事了,我不愿意以疾病为借口。别搞错了,以为我披露的一切都是发病时的谵语,或者甚至看成是一个孤单丑陋的孩子精神失常信口开河的胡话。我前面已经说过,我并不是在谈玄学,我所写下的一切字字是真,我可以凭着我母亲的头发来发誓。

现实可能会有玄妙的内涵,这也并不意味我的话就会失去几分真实性。一千零一个孩子降生了,这就有了一千零一种可能性(以前从来没有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有过这样的事),也就会有一千零一个最终结局。按照你的观点,午夜之子可以用来代表许多事情。可以将他们看成我们这个被神话所支配的国家的古旧事物的最后一次反扑,在现代化的二十世纪经济这个环境中,它的失败完全是件好事。或者,也可以将他们看成自由的真正希望所在,如今这个希望已经永远被扑灭了。但是他们绝对不会是一个病人胡思乱想所构造出来的离奇故事。不,疾病与此毫不相干。

“好吧,好吧,先生,”博多想要安慰我,“干吗要动气呢?休息一下,休息一会儿,我只想要你歇一歇。”

在我十岁生日之前的那段时光的确充满了幻觉,但这些幻觉并不是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纳里卡尔大夫背信弃义地死去,再加上瓶中精灵——杜松子酒的影响越来越大,我父亲,阿赫穆德·西奈逃避到令人心烦意乱的非现实的梦幻世界里。他缓缓地衰老下去,其中最为糟糕的一点是长期以来,人们都把这看成是他日益强壮的征象……例如:松尼的母亲,“鸭子”纳西埃有天晚上在我家花园里跟阿米娜说:“阿米娜姐姐,如今你的阿赫穆德到了精力最最旺盛的时刻,你们全家多快活呀!他这人真不错,一心顾家,事业那么发达!”为了让他也能听见,她故意说得很大声。尽管他假装在指导园丁如何照料患病的三角梅,尽管他低眉顺眼,一副谦恭的神情,但这完全骗不过别人的眼睛,因为他臃肿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膨胀起来,走起路来也挺胸凸肚的。连花园水龙头底下那个垂头丧气的圣者普鲁肖塔姆也显得有些尴尬。

我日益衰弱的父亲……近十年来,每天他修面之前在早餐桌上都兴致勃勃的。但是随着他脸上的胡须和皮肤的颜色越来越淡,这个一向十分快乐的时刻也出了问题。有一天,他平生第一回在吃早餐时发了脾气。那天政府决定提高征税额度,同时把征税的起点也降低了。我父亲把《印度时报》用力一甩,眼睛通红(我知道只有他脾气上来时才会这样)地朝四处气鼓鼓地看了看。“这就像上马桶一样!”他勃然大怒,指桑骂槐地吼道,震得鸡蛋、烤面包片和茶都抖动起来,“把衬衫往上提,把裤子往下脱!老婆,这个政府是要把我们大家往马桶上赶呢!”我母亲黑黑的面孔涨得通红:“先生,请注意,别在孩子跟前说呀!”但是他已经重重地说出了口,这一来我便完全明白,人们在说这个国家是“往马桶里赶”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