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孟买之恋(1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6773 字 2024-02-18

在莱麦丹,也就是斋月当中,我们尽量往电影院里跑。早上五点钟,平时手脚一刻不停的母亲就把我们摇醒了,赶在黎明前吃甜瓜和加糖的酸橙汁当早饭。在这之后,尤其是在星期天早上,“纱丽”和我便轮流大喊(有时我们一起喊),提醒阿米娜:“上午十点半的早场!今儿到大都会幼童军俱乐部去,阿妈,请别忘了!”接着坐罗孚车到电影院,在电影院里我们既没有可口可乐喝,又没有油炸马铃薯片嚼,也没有优质冰激凌或者包在油腻腻的纸里面的五香三角饺吃。但至少这里面有空调,有别在衣服上的幼童军徽章,还有比赛,一名胡子稀稀朗朗的主持人还宣布今儿是谁过生日。最后呢,放映电影,先来上一段预告片,“下次公映”和“即将上映”,接着是卡通片(“正片立即上映,先请看……”):也许是《昆廷·达沃德》,或者是《斯卡拉穆恰》。“虚张声势!”我们在看过之后互相说道,装成电影评论家的样子,“吵吵嚷嚷、低级下流的胡闹!”——尽管我们并不清楚什么叫“虚张声势”,什么叫“低级下流”。在我们家里祈祷的时间并不多(只有在先知诞生节时,我父亲带我去星期五清真寺庆祝节日,他在我头上绑上手帕,将我的额头按在地上)……不过我们都很愿意持斋,因为我们喜欢去看电影。

伊维·伯恩斯和我一致认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明星是罗伯特·泰勒。我也喜欢贾伊·西尔弗希尔演的汤托,但是我觉得演他的上司孤胆骑警的克莱顿·穆尔太胖了。

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是在一九五七年元旦那天搬来的,她跟她丧偶的父亲住进了那两幢低矮难看的钢筋混凝土房子中间的一套住房里面。那两幢房子从我们小丘脚下冒了出来,我们几乎都没有注意到,而且奇怪的是它们的居住者也各不相同。美国人和其他外国人住在诺尔别墅(就像伊维一样),而印度的暴发户则住在拉克斯米别墅里面。我们从梅斯沃德山庄高处往下望去,对下面的住户,无论是白人还是印度人,都很有几分瞧不起。可是没有人瞧不起伊维·伯恩斯——只有一次是例外,只有一次有人占了她的上风。

在我穿起第一条长裤之前,我爱上了伊维,但那一年,爱情是一件奇怪的连锁反应的东西。为了节省时间,我就把我们所有这些人放在大都会电影院里同一排座位上来吧。我们着迷地盯着银幕上的罗伯特·泰勒——座位的安排具有象征的意义:萨里姆·西奈边上坐着他爱恋的伊维·伯恩斯,伊维·伯恩斯边上坐着她爱恋的松尼·易卜拉欣,松尼边上坐着他爱恋的“铜猴儿”,“铜猴儿”边上是过道,她肚子饿得要命……我爱伊维大约爱了半年。两年后她回美国去了,在那里她用刀子把个老太太给捅了,结果被送进了少年犯管教所。

在这里,我理所当然地要简单表示一下我的感激之情。假使伊维没有搬到我们这里来住的话,我的故事也许就局限于钟塔里旅游和在学校里作弊这点小玩意儿上了……那一来就不会有寡妇之家里的高潮,没有清楚地证明我的人生意义的证据,没有在一个冒烟的工厂里的结尾了,在这个工厂的上方可以见到橘黄色和绿色的霓虹女神孟巴德维的身影一闪一闪地在跳舞。但伊维·伯恩斯(她是蛇还是梯子呢?答案显而易见,两者兼而有之)来到了,骑着她的银色自行车,那辆车不仅使我发现了午夜之子,而且还使孟买邦最终一分为二了。

还是从头说起吧。她的头发像是稻草人的稻草,她的皮肤上全是雀斑,她的牙齿上套着金属的矫正架。在这个世界上,她似乎只有对牙齿无能为力——牙齿四处乱长,乱七八糟地重叠在一起,似乎是故意捣蛋,弄得她吃冰激凌时痛得要命。(我由此得出结论:美国人统治了整个宇宙,但对自己的嘴巴却一筹莫展;印度孱弱不堪,但印度的小孩一般都长着一口好牙。)

我的伊维尽管受到牙疼的折磨,她却高贵地把疼痛置之度外。她坚决不向齿骨和牙龈屈服,对蛋糕和可乐来者不拒,从来也不叫痛。伊维·伯恩斯是个厉害的孩子,她不怕痛,这也使我们大家对她更加服帖。有人说过,所有的美国人都需要一个边界,她的边界便是牙疼,她决心对它进行开拓。

有一回,我怯生生地送给她一束鲜花编成的项链(将“夜之女王”的大轮柱花送给我的心上人),那是我用自己的零用钱在斯坎德尔角一个女小贩那里买的。“我不戴花儿,”伊夫琳·利立斯说道,把那串看不上眼的花儿朝空中一扔,接着用她百发百中的雏菊牌汽枪一枪打了个透。用“雏菊”打掉一束鲜花,她以此宣称,她是不会让人给套上镣铐的,连项链也不行,她是我们山庄上一朵像陀螺般团团转的任性的百合。也是夏娃,是我这个亚当心上的宝贝。

她是这样来到我们这儿的:松尼·易卜拉欣、萨巴尔马提家的“眼睛片儿”和“头发油”兄弟俩、居鲁士·杜巴西、“铜猴儿”和我一起在梅斯沃德四栋豪华别墅之间的圆形凹地上玩法国式板球。这天是元旦,托克西在装着铁栅栏的窗户后面拍巴掌,就连比阿帕也挺高兴,极其难得地没有骂我们。板球——甚至是法国式板球,甚至是小孩在玩——是一种很安静的运动,就像涂了亚麻油那么安静。只听见皮球和柳木制的球棒之间的叩击声,稀稀落落响起几声鼓掌,偶尔有人叫喊——“抽呀!抽呀!先生!”——“噢,怎么回事?”可是骑在车上的伊维不吃这一套。

“嘿,你们!你们全听着!嘿,这是咋回事呀?你们全是聋子还是怎么啦?”

我正在击球(姿势像朗吉那么优美,又像维诺·曼卡特那么有力),她骑在车上冲上坡来,像稻草那样的头发四处乱飞,脸上的雀斑发红,嘴里的金属矫正架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信号,简直就是一个骑在银色子弹上的稻草人……“嘿,你这‘拖鼻涕’的!别再瞧那蠢得要死的球啦,你这蠢货!我来让你们瞧瞧好看的东西!”

要描述伊维·伯恩斯的模样就没法不联想到自行车,不仅仅是普通的两个轮子的车子,而是阿朱那印度自行车公司生产的最后一批老式车,但新得像是刚刚出厂,它的车把往下垂,上面裹着遮蔽胶带,有五个档,车座用仿猎豹皮制造。银色的车架(孤胆骑警的马匹的颜色,这一点就不用我多讲了)……邋遢的“眼睛片儿”、干净整洁的“头发油”、“天才居鲁士”和“铜猴儿”,松尼·易卜拉欣和我——这些最好的朋友,是这个山庄真正的孩子,大家都出生于此,因而是此地货真价实的后人——自从产钳在松尼脑袋上夹出了凹痕之后,他一直就不很机灵,我呢,心底里隐藏着那个无所不知的危险的秘密——随着伊维·伯恩斯绕着圆形凹地的边沿,把自行车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是的,我们大家,未来的斗牛士和海军司令还有别的什么的,大家都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僵住了。“瞧我的吧,看好啊,你们这些傻瓜!”

伊维一会儿坐在猎豹皮车座上,一会儿站起身来进行表演。她一只脚搁在车座上,一条腿往后伸着,绕着我们兜圈子。她速度越来越快,接着在车座上竖起蜻蜓来!她能够跨坐在前轮上,脸朝后看,以相反的方向踩脚踏……重力完全听她的使唤,速度越快她越称心,我们明白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来到了我们中间。这是个车轮上的女巫,树篱上的花儿向她抛去花瓣,圆形凹地上卷起了一阵阵尘土向她喝彩,因为圆形凹地找到了自己的女主人,她的车轮旋风似的滚过之处就成了马戏团。

这会儿我们注意到我们的女英雄右臀部佩了一支雏菊气手枪……“你们这些饭桶,还有好看的呢!”她吼道,把武器抽了出来。她的子弹把石头打得四处乱飞,我们把安那扔到空中,她一个个地将它们打了下来。“靶子!再扔一些靶子!”——“眼睛片儿”毫无怨言地把他心爱的一副拉米纸牌交了出去,让她把老K的脑袋打掉。简直就是个嘴里装着矫正架的安妮·奥克莉——没有人胆敢对她的枪法产生疑问,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在她统治的末期,野猫大规模入侵时,具体情况情有可原。

伊维·伯恩斯满脸是汗,面孔通红,她从车上下来宣布道:“从现在起,这里就有了新的大好佬了。听见了吗,印第安人?有谁不服吗?”

没有人不服,我当时就明白我爱上了她。

和伊维一起去居胡海滩玩儿,骑骆驼赛跑她也赢了,她喝下的椰子汁比我们哪个都多,她不怕刺痛,还能睁开眼睛在阿拉伯海的海水里游泳。

六个月难道就有这么大的不同吗?(伊维比我大半岁。)是不是那样你就能够以平等的身份同大人说话了呢?大家看见伊维同易卜拉欣·易卜拉欣老头聊天;她告诉大家丽拉·萨巴尔马提教她如何化妆;她还去找霍米·卡特拉克同他谈论枪。(霍米·卡特拉克的一生真是个带有悲剧色彩的讽刺,他对枪支爱得真是着了迷,但想不到有一天会真有支枪对准了他的脑袋……伊维成了他的知音,这个没娘的孩子同他的托克西不同,脑子快得要命,真是聪明绝顶。顺便说一句,伊维·伯恩斯对可怜的托克西·卡特拉克绝无一点同情之心。“脑袋瓜出了毛病,”她对我们大家随意地发表意见说,“该像耗子那样消灭掉。”可是伊维呀,耗子并不孱弱!你面孔上像耗子的成分要比你看不起的托克西全身都要多。)

这就是伊夫琳·利立斯.在她出现之后几个星期里,我身上就激起了链式反应,这个反应至今还对我有影响,我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那是从松尼·易卜拉欣身上开始的,就是隔壁的松尼,那个让产钳给夹出凹痕的松尼,他在我的故事里一直耐心地等候在一边,等着上场的机会。在那段时候,松尼是个遍体鳞伤的孩子,他受的伤远不止是产钳的。爱上“铜猴儿”(甚至就是按照九岁孩子对这个词儿的理解)绝非是件好受的事。

我妹妹排行老二,她出世前并没有什么预言,我上面说到过,她对任何情感上的表白反应都很激烈。尽管据信她能够同小鸟和猫儿说话,但柔声谈情说爱却使她像野兽一样勃然大怒。松尼头脑太简单,我告诫他对她要当心,可是没用。有好几个月了,他不住地纠缠她,常常说“萨里姆的妹妹,你这人就是靠得住!”或者说“听着,跟我交个朋友,好吗?我们可以跟你保姆一起去看电影,也许……”在同样这几个月里,她呢一直叫他为单相思吃苦头——向他母亲去告发他啦,装成不小心故意将他推到泥水汪里去啦;有一次甚至向他动了手,抓得他脸上好几道长长的指甲印子。他眼神中悲悲切切的,活像是条受了伤的狗,但他还是不接受教训。因此,她终于策划好对他进行最为可怕的报复。

“铜猴儿”上的是尼皮安海滨路的华尔新汉女子学校。那所学校里满是一些高个子肌肉特别发达的欧洲女孩子,她们能像鱼那样游泳,像潜水艇那样潜水。每到课余时间,从我们卧室的窗口就可以看见她们在布里奇·坎迪俱乐部那个印度地图形状的游泳池里面嬉戏,那个游泳池对我们当然是不开放的……我发现“铜猴儿”不知怎么搞的黏上了这些享有种族隔离的特权的游泳的姑娘,大概成了她们的吉祥物吧。也许是生平第一次,我对她真正感到有点儿不痛快……不过同她争论没有用,她才不听你的呢。粗壮结实的十五岁白人姑娘让她同她们一起坐到华尔新汉的校车上。每天早晨,就在松尼、“眼睛片儿”、“头发油”、“居鲁士大帝”和我等大教堂男校校车的地方,有三个这样的女孩天天等她。

有天早上,等车的男孩就只有松尼和我。什么原因记不清了,也许是流行什么小毛病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吧!“铜猴儿”和三个粗壮结实的游泳好手在一起,等玛丽·佩雷拉走掉后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这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进入到她的思维之中,突然之间我明白了她精心策划的一切。我刚喊出“嘿!”——但已经为时太晚。“铜猴儿”尖叫道:“你不要掺和进来!”接着她和三个粗壮结实的游泳好手便扑到了松尼·易卜拉欣的身上,在街头睡觉的人和叫花子和骑着自行车上班的职员在一旁观望,都是兴致勃勃的样子,因为这几个女孩正把松尼的衣服往下直撕……“该死,老兄,你就这么不来帮我一把吗?”——松尼高叫救命,但是我没有动,在我妹妹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之间,我帮谁好呢?他叫道:“我要到我爸爸那边告你们!”这会儿是一副哭腔了,而“铜猴儿”则回敬道:“给你个教训,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给你个教训!”他的鞋子掉了,衬衫也扯掉了。背心也给高板跳水好手给拉掉了。“给你个教训,看你还敢不敢再写那些娘娘腔的情书。”袜子也没了,涕泪滂沱。“好了!”“铜猴儿”嚷道。华尔新汉校车来了,几位打手和我妹妹跳上车飞快地驶走了,“稀里哗啦,情人小子!”她们嚷嚷着,留下松尼独自站在街上,就在齐马尔克玩具店和读者乐园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丝不挂,就像刚从娘肚子里出来一样。产钳夹出来的凹痕就像岩石区潮水潭那样闪闪发亮,因为凡士林从他头发上淌到里面去了。他的眼睛也是一样湿淋淋的,他说:“她干吗要这样啊,老兄?干吗呀,我只是同她说我喜欢……”

“我怎么知道?”我说,不知道该往哪边看才好,“她会干出一些怪事来,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将来有一天她还会用更加厉害的手段对付我。

不过那是九年之后的事情了……现在是一九五七年,竞选已经开始了。人民同盟正在提出应该为上了年纪的“神牛”建疗养院;在喀拉拉邦,E.M.S.南布迪里巴德承诺说共产主义会使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饭吃;在马德拉斯邦,C.N.安那杜雷的安那——D.M.K.党正在煽动地区主义的火焰;国大党以改革进行反击,例如改革印度继承法,使印度妇女在继承财产上享有同等的权利……总而言之,人人都在忙着为自己的事业鼓动如簧之舌。然而,我发现自己一到伊维·伯恩斯面前就说不出话来,因此去找松尼·易卜拉欣请他代我说项。

我们印度人总是极容易受到欧洲人的影响……伊维来到我们这里不过才几个星期,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荒唐地模仿起欧洲文学中的情节来。(我们在学校里读了西拉诺的简写本,我也读了《经典作品》连环画册。)或许这样说更公平一些吧,那就是欧洲在印度以闹剧的形式得到了重复……伊维是美国人,反正也一样。

“嘿,老兄,不过这可不公平啊,老兄,你干吗自己不去说呢?”

“听着,松尼,”我恳求道,“你是我朋友,对吗?”

“对啊,可是你都不肯帮……”

“那是我妹妹,松尼,我怎么能帮你呢?”

“是不能,所以你还是自己去搞那肮脏……”

“嘿,松尼,老兄,想想看,只要想一想。同这些女孩子打交道得小心,老兄。瞧‘铜猴儿’是怎样大发脾气的呀!你已经有了经验,对啦,你是过来人啦。你会明白这一次该谨慎一些。我又懂什么呢,老兄?也许她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希望我的衣服也给扯下来吗?那一来你心里就好过一些了,是吧?”

头脑简单、好脾气的松尼说:“……嗯,不是……”

“那就行了,你去吧。夸上我几句,就说我的鼻子完全不碍事,重要的是人品。你去,好吗?”

“……嗯——嗯……我……好吧,不过你也要替我跟你妹妹讲讲,好吗?”

“我会讲的,松尼,不过我没法打包票,她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不过我肯定是会跟她讲的。”

你可以尽量精心地进行策划,但女人一下子就将你的计划打得粉碎。在每一次胜利的竞选活动中,失败者总是成功者的两倍……在白金汉别墅阳台上,我躲在竹帘后面偷偷监视松尼·易卜拉欣在我的选区为我拉票……我听到选民伊维·伯恩斯那带着鼻音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副嘲讽的口气:“谁?是他?你干吗不叫他去擤擤鼻子去?那个臭鼻子?他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