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全印广播电台(2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7473 字 2024-02-18

因为我当时已经处在一种感情的支配之下,那就是在某种程度上是我创造了世界。我跃入其中的思想就是我的思想,我进入的身体按照我的命令行事。随着当前时事、艺术、运动等第一流无线电台的丰富多彩的节目来到了我的身上,我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了它们的发生……那就是说,我进入到了艺术家的幻想之中,把这片土地上成千上万的现实看成是我的天赋的未经加工过的原材料。“见鬼,任何事情我都能够知道!”我得意扬扬地认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瞒得住我!”

如今,在回顾我那些虚度的年月时,我能够说的是当时左右我的这种自我膨胀的精神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它来源于自我保护的天性。假如我不相信自己控制着蜂拥而至的芸芸众生,他们的个性聚集起来将会把我的个性消灭得干干净净……但我在钟塔里面,欢天喜地,趾高气扬,成为古代的月亮神欣(不,不是印度教的,我是从古代哈达拉毛那边进口来的),能够远距离地调控世上潮汐的涨落。

但当死亡来到梅斯沃德山庄时,我还是猝不及防,大吃一惊。

尽管对阿赫穆德·西奈的财产早在多年前就解冻了,但他腰以下的部位仍然冰冷。那天他大叫“那些狗娘养的把我的卵子塞到冰桶里面去啦!”阿米娜赶来双手抓住它们想焐焐暖,结果手指给冻得粘在上头了。自那以后,他的性能力像冻在冰山里面的猛犸象那样处于休眠状态,就像一九五六年在俄罗斯发现的那头一样。我母亲阿米娜是为了生儿育女才嫁给他的,这会儿想到生命还未创造就在她肚子里化为乌有了,便责怪自己因为生鸡眼等这些事情失去了对他的吸引力。她把自己的不幸同玛丽·佩雷拉谈了,但保姆只是告诉她说从“那些男人”身上是得不到幸福的。她们一边谈一边做酱菜,阿米娜将她的失望拌到了辣辣的酸橙酸辣酱里面去,你一吃那东西准会淌眼泪。

尽管阿赫穆德·西奈在办公室里老是幻想着女秘书赤身裸体地听他口述文件,他眼前老想象着他的费尔南达或者珀比一丝不挂地在办公室里溜达,屁股上全是藤椅一个个的方格印,但是他的那个器官却毫无反应。有天,在真正的费尔南达或者珀比回去之后,他同纳里卡尔大夫下棋,由于瓶中精灵的缘故,他的舌头(还有他的棋艺)变得有点没有遮拦了,他尴尬地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来:“纳里卡尔,我好像对那事情,你是知道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睿智的产科专家脸上掠过一丝快乐的笑容,这位皮肤黝黑满面红光的大夫转眼之间又成为一个狂热地主张实行节制生育的信徒,他发表了以下一段讲话。“好极了!”纳里卡尔大夫叫道,“西奈老弟,干得太好了!你——我还要加上一句,还有我自己——是的,你和我,西奈老弟,是世间少有的精神生活极其高尚的人物!我们追求的并不是气喘吁吁的下贱的肉欲——我问你,能够避免生儿育女,岂不是一件很妙的事情——我们人口已经太多,这个国家越来越穷,少添一个倒霉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可以集中精力来做事,为他们增加一些立足之地啦。听我说,朋友,你和我,利用我们的四脚混凝土块,可以从大洋里获得土地呀!”为了纪念这番讲话,阿赫穆德·西奈倒了两杯酒,我父亲和纳里卡尔大夫一起为四脚混凝土块的梦想干杯。

“要土地!不要爱情!”纳里卡尔大夫说,有点醉醺醺的了,我父亲又替他把杯子斟满了。

到一九五六年除夕时,用成千上万个巨大的四脚混凝土块围海造地的梦想(导致财产冻结的原因正是这个梦想——它现在对我父亲来说,取代了冻结一事所毁掉的他的性能力)实际上已经似乎接近完成。但这一次,阿赫穆德·西奈在花钱时十分谨慎。这一次他都隐在幕后,在文件上找不到他的名字。这一次,他已经在财产冻结中接受了教训,决心尽量不把别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结果呢,在纳里卡尔大夫撇下他死去时,身后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证明我父亲参加到四脚混凝土块的工程之中,阿赫穆德·西奈(我们已经知道,在灾难面前他的反应是很糟糕的)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恢复过来,直到他临死之前,他才终于爱上了自己的妻子。

下面这个故事又要回到梅斯沃德山庄来。纳里卡尔大夫去看望住在航海小道附近的朋友,在回家时他决定沿着乔帕迪海滩步行,顺路买点儿松米糕和椰子汁。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沿护岸旁的人行道走着,追上了为语言游行示威的队伍,这队人平和地唱着歌一路慢慢行走着。纳里卡尔大夫走到了护岸上放着一个四脚混凝土块的地方,那是他得到市政当局特许放在那里作为指向未来的象征的。这时,他眼前的一件事,使他失去了理智。原来好几个女叫花子簇拥在四脚混凝土块周围,举行礼拜的仪式。她们在混凝土块底部点上好几盏油灯,有个人在土块翘起的那只脚上画了“唵”的咒语。她们念念有词地祈祷着,一面用水恭恭敬敬地将混凝土块擦洗干净。科技的奇迹被变成了湿婆林伽的象征。看到这副景象,对生儿育女持坚决反对态度的纳里卡尔大夫气得快要发疯了,在他眼中,这似乎意味着崇尚生育的古代印度的所有那些古老的阳物崇拜的力量全给释放了出来,弄到了二十世纪这个漂亮的不能生育的混凝土上……他暴跳如雷地冲上前去,对那些拜神的女人骂个不停,他怒不可遏地踢翻了她们的小油灯,据说他甚至还要把那些女人推开。结果为语言游行示威的人看到了这一切。

游行的人听到了他的叫骂声,大家的脚步停了下来,指责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举起拳头摇晃,有人也骂开了。这位好大夫气得发了昏,转过身来朝游行的人发动攻击,对他们的事业、他们的出身以及他们的姐妹破口大骂。人群沉默下来,这种沉默预示着暴力的来临。在沉默中,游行者的脚步朝面色通红的产科大夫逼上前去,他就站在四脚混凝土块和呼天抢地的女人中间。游行者的手在沉默中朝纳里卡尔伸了出去,想要将他拉过来,在沉默中他紧紧抱住了四脚混凝土块。四周没有一点儿声音,恐惧使纳里卡尔大夫有了帽贝那样的力气,他的胳膊死死拢住了四脚混凝土块,再也拉不下来。游行者便转向四脚混凝土块……他们不出一声地推得它摇动起来,人多力量大,混凝土块支持不住了。在一个被可怕的寂静笼罩的夜晚,那个四脚混凝土块倾斜过来了,很快它就会成为第一个扔进水里的混凝土块,开始围海造地的伟大工程。苏雷西·纳里卡尔大夫张着嘴巴要叫唤,但没有发出声音来,他抱住混凝土块,就像一个发着磷光的软体动物……人和混凝土块悄无声息地跌了下去。只有水花扑通一响,才打破了这种寂静。

据说,当纳里卡尔大夫摔到海里,被他着迷似的钟爱的东西压死时,人们很容易就看到了他的身体,因为它就像一团火一样从水底发出亮光来。

“你们知道出了什么事吗?”“嘿,老兄,出了什么事?”——孩子们(我也在内)簇拥在埃斯科里亚尔别墅花园里的树篱周围,纳里卡尔大夫的套房就在这座别墅里。丽拉·萨巴尔马提的一名男仆一脸郑重其事的神气,告诉我们说:“他们把他运回来啦,裹着绸子。”

纳里卡尔大夫的尸体躺在他那张硬硬的单人床上,四周放了藏红花,大人不准我去看,不过我还是知道了那里面的一切,因为有关消息很快就传到外面来。这些消息我大多是从山庄的仆人那里听来的,他们觉得公开谈论死人是十分自然的事情,而有关活人的事反而谈得很少,因为活人身上所有的事情都一目了然。从纳里卡尔大夫的仆人那里,我听说由于死人喝下了好多海水,也就带有了水的特性。他的尸体变得像液体那样很不稳定,光线从不同的角度照过去,它有时显得高兴,有时显得悲伤,有时则漠不关心。霍米·卡特拉克的园丁插嘴说:“看死人看得时间太长很危险,你走开时身上也会带着一些死气,会有影响的。”我们问:影响?什么影响?什么影响?怎样影响?圣者普鲁肖塔姆多年来第一次从白金汉别墅花园的水龙头底下走了出来,说道:“死人使活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活人在面对死人之后,他们的一切都会变本加厉的。”各种各样的事件证明这一异乎寻常的说法不无道理,因为自那之后,曾经为尸体净身的托克西·卡特拉克的保姆比阿帕的喊声变得越来越尖,她变得越来越狡猾、越来越可怕,似乎每一个去瞻仰纳里卡尔大夫遗容的人都受到了影响。纳西埃·易卜拉欣变得更蠢,更像个鸭子了。住在死人楼上的丽拉·萨巴尔马提曾经帮助整理房间,她原来就水性杨花,如今变得越发淫荡,她走上一条不归之路,路的尽头将会有子弹在等着,她丈夫萨巴尔马提司令会用一根最异乎寻常的指挥棒指挥科拉巴的交通……

不过,我们全家人都离这件事远远的。我父亲拒绝去同他的遗体告别,他从来不提他这位故去的朋友的名字,只是称他为:“那个奸贼”。

两天以后,这条消息在报纸上登了出来,纳里卡尔大夫突然有了一大家子女性亲人。他终身未娶,生前一向厌恶女人,但在他死后却来了一大群身躯高大、吵吵闹闹、无所不能的女人。她们不知从城市里哪个神秘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其中既有在阿姆尔奶牛场挤牛奶的,也有电影院里卖票的;既有街头卖冷饮的,也有因婚姻不幸离家出走的。在这个经常列队游行的年头,纳里卡尔的这些女人也组成了她们自己的队伍,只见超大型的女人川流不息地来到两层楼高的小丘上,把纳里卡尔大夫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站在楼下的路上望去,你可以看见她们的胳膊肘从窗户里顶了出来,她们的屁股也给挤到了阳台上。整整一个星期没人能够睡觉,因为纳里卡尔那些女人号个不停。除了号哭之外,这些女人也确实非常能干,并不是徒有其表而已。她们把产科医院接管过来,她们把纳里卡尔所有来往账目弄了个一清二楚,她们毫不犹豫地把我父亲从四脚混凝土块的业务中踢了出去。在花了这么些年的钱之后,我父亲得到的只是口袋上的一个窟窿。那些女人把纳里卡尔的遗体运到贝拿勒斯火化掉了,山庄的仆人们低声告诉我,他们听说黄昏时大夫的骨灰在马尼卡尼卡火葬场给撒到了恒河里面,骨灰没有沉下去,而是像亮亮的小萤火虫那样在水面上漂浮,随着河水流入大海,轮船船长看到这些亮亮的怪东西准会吓一跳的。

至于阿赫穆德·西奈呢,我敢发誓自从纳里卡尔去世以及那批女人来了之后,他真正开始萎下去了……他皮肤的颜色越来越淡,头发也发了白。几个月后,除了眼珠是黑的之外,他浑身上下变得一片白色。(玛丽·佩雷拉跟阿米娜说:“那个人血是冷的,所以现在他的皮肤也变得跟冰一样,就像冰箱里的冰那样白。”)我得实事求是地说,尽管他表面上对自己成为一个白人很是担心,而且四处求医,但在医生对此束手无策、对病因也无法解释时,他心里其实暗暗高兴着呢,因为他早就对欧洲人的白皮肤羡慕得要命。有一天,在又可以随便说笑时(在纳里卡尔大夫死后有一段时间,大家交往时恰如其分地保持严肃的态度),他在鸡尾酒时间告诉丽拉·萨巴尔马提说:“所有那些最出色的人皮肤底下都是白色的,我只不过是脱去伪装罢了。”所有的邻居都比他黑,大家礼貌地笑着,既觉得好奇,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间接证据表明纳里卡尔之死引起的震荡使我黝黑的母亲身边有了个雪白的父亲,但是(尽管我并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的话)我要大胆地做出一个不同的解释来,这一理论是我在钟塔里面独自苦思冥想建立起来的……因为在我经常进行的心灵旅行中,我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在独立之后的九年里,全国有一大批企业染上了类似的白化病(记录在案的第一个受害者很可能是库奇纳西恩王公夫人)。在全印度,我遇到了许多出色的印度商人,他们得益于第一个五年计划而发了财,这个五年计划的中心就在于发展商业……这些商人已经或者正变得非常非常之白,确实如此!看来从英国人手中接管一切,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确实需要花费无比巨大的(甚至是英雄的)努力,以致他们脸上的颜色都褪掉了……在这种情况下,我父亲也许是这种广为传布却鲜为人知的现象的一个新的受害者。印度的商人都变白了。

这点东西够你好好玩味一天的了。但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就要到来了,令人难受的先锋咖啡馆也近在眼前,还有——更重要的是——午夜的其他一些孩子,包括那另一个我——湿婆,那个长着可怕膝盖的孩子,正拼命往前挤。那些裂缝很快就会宽得可以让他们逃出来……

顺便提一句,很可能就在一九五六年年底的某一天,那个戴绿帽子的歌手维伊·维里·温吉也死掉了。

[1] 全印广播电台的称谓,印地语名称为Akashvani,源自梵文,意思是“天堂之声”。

[2] 关于此事鲁西迪曾写过一个短篇,题目就叫《免费收音机》,收在他的短篇小说集《东方,西方》之中。

[3] 马拉雅拉姆语为印度西南沿海居民的语言,那加语是缅甸北部和印度阿萨姆邦那加人的语言。

[4] 多普勒频移是物理学名词,指波源与观察者相对运动时观察者接受到的频率与波源发出的频率不相同。

[5] 凯纳斯特是一种纸牌戏,又称“塔牌”。

[6] 马杜赖,印度南部城市,为印度教圣地,有著名的神庙。

[7] 科摩林角是印度半岛最南点。

[8] 达罗毗荼人主要生活在印度南部和斯里兰卡北部。

[9] 欣(Sin),亦名“南纳”,美索不达米亚宗教中的月神。

[10] 哈达拉毛,古代阿拉伯半岛南部王国,位于也门阿拉伯海沿岸一带。

[11] “唵”(OM),印度教、佛教的咒语,表示空、天、地三界,也表示梵天、毗湿奴、湿婆三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