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的渔民,那是在蒙巴顿的嘀嗒声之前,在妖怪和当众宣告之前。那时候,地毯下的婚姻还未曾想到,痰盂也没人知道。比红药水更早,比举起开洞的床单的女摔跤手就更早了。再回溯到更遥远的年份,在达尔豪西和艾尔芬斯通之前,在东印度公司建成它的城堡,在第一个威廉·梅斯沃德之前。在那个时代刚开始时,孟买只是个哑铃形状的岛屿。它的中间细细的,形成一段亮闪闪的狭长的陆地,在那边可以见到亚洲最大的最优良的天然海港。那时候马扎贡和沃尔里、马通加和马西姆、萨尔塞特和科拉巴也都还是岛屿——简而言之,那是在填海造地之前。后来四脚混凝土块和暗桩打下去,将七个小岛连成了一长条半岛,像一只伸出去抓东西的手,一直往西伸到阿拉伯海里。在这个钟楼尚未出现的蛮荒时期,被称为科里人的渔民乘坐阿拉伯三角帆船航行。他们迎着落日,扬起红帆,捕捉鲳鱼和螃蟹,使我们全成为了爱吃鱼的人。(或者说我们大多数人。博多就屈服在鱼的美味之下。但在我们家里,我们受到克什米尔血统的影响,像克什米尔冰冷的天空那样固守传统,大家一致只爱吃肉。)
也有椰子和稻米。尤其是慈祥的女神孟巴德维具有突出的影响,她的名字——孟巴德维、孟巴贝、孟贝——完全有可能成为这座城市的名字。但随后葡萄牙人将它命名为孟买希亚,这是因为港口的缘故,同捕鲳鱼的渔民的女神没有关系……葡萄牙人是第一批入侵者,他们利用这个港口停泊商船及军舰。可是,后来在一六三三年的某一天,一个名叫梅斯沃德的东印度公司的高级职员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幻象。这个幻象——梦想孟买成为英国的属地,建造城堡,来保卫印度西部不受别人侵犯——成为一种强有力的主张,使得时间的车轮运转起来。历史滚滚向前,梅斯沃德死去了。一六六○年,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与葡萄牙布拉甘萨王室的凯瑟琳订婚——也就是这个凯瑟琳,一辈子都给卖橙子的内尔当第二把手,但有一件事是她的安慰——那就是孟买作为她的嫁妆成了英国的属地,也许是放在一个绿色的铁皮箱子里面的吧,这使梅斯沃德的幻象更接近实现了。在那之后不久,一六六八年九月二十一日,东印度公司终于把手伸到了这个岛屿上……城堡一下子建了起来,又是围海造地,你眼睛还没有来得及眨一眨,一个叫孟买的城市已经出现了,有一首关于它的老歌唱道:
<blockquote><blockquote>在印度首屈一指, 通往印度的大门, 东方之星, 面对着西方。</blockquote></blockquote>
博多,我们的孟买!那时跟现在大不相同,既没有夜总会,没有酱菜厂,没有奥伯罗-喜来登大酒店,也没有电影院。但这座城市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着,它建了座大教堂,竖起了骑在马上的马拉塔国王——勇士希瓦吉的雕像,我们都敬畏地相信这座雕像在夜里显灵,在城里街道上骑马驰骋——就是沿着海滨小道!在乔帕迪沙滩上!经过马拉巴山上那些大宅子,绕过坎普角,令人头晕目眩地沿着海岸一直飞驰到斯坎德尔角!对啦,干吗不呢,还要继续往前,从我们住的华尔顿路往前,沿着布里奇·坎迪一个个实行种族隔离的游泳池,跑上巨大的马哈拉克斯米神庙和古老的惠灵顿俱乐部……在我小时候,每当孟买遇到什么糟糕事情的时候,总有通宵不眠的梦游病人报告说他看见雕像在飞驰。在我年轻时,灾祸总是随着一匹石马的灰色蹄子的神秘的嘚嘚声来到城里。
那么,最早生活在这里的人或者物现在到哪儿去了呢?其中椰子最为幸运。每天在乔帕迪海滩上仍然有人在砍椰子。而在居胡海滩,在阳光与沙滩大酒店里那些电影明星懒洋洋地注视下,小孩子仍然爬到椰子树上去把壳子上带须的椰子摘下来。椰子甚至还有自己的节日——椰子节,那是在我的生日前几天。你对椰子完全可以放心。水稻就没有这样幸运了,稻田如今都被水泥覆盖,离大海不远以前种水稻的地方如今冒出了一幢幢高层住宅楼。但在城里我们的主食仍然是稻米。天天都有巴特那米、巴斯马特米和克什米尔米运到这座大城市里来,所以本地原有的稻米仍然在我们所有人身上留下了痕迹,并不能说白白消失了。至于孟巴德维呢——如今她已经不大吃香了,在人们心目中取而代之的是象头神塞犍陀。在日历所列出的节日上可以看出孟巴德维的衰败。塞犍陀有自己的象头大神节,这一天大队人马出来游行,抬着象头神的神像,一路走到乔帕迪,把神像抛进大海。象头神节是祈雨的仪式,这使季风雨及时来临,它也是在嘀嗒嘀嗒倒计时我出生之前的几天——但孟巴德维的节日到哪儿去了呢?日历上找不到。捉鲳鱼、捉螃蟹的人的祈祷到哪儿去了呢?……在所有那些最早生活在这里的人或物当中,科里渔民的命运最悲惨。他们如何给挤到形状像手一样的半岛的大拇指上的一个小村庄里,人们公认这个科拉巴区就是按他们的名字命名的。可是沿着科拉巴大道到它的顶端——一路经过廉价的衣服店、伊朗菜馆和教师、记者及职员住的二等公寓——你会看到他们夹在海军基地和大海之间。在科拉巴,手上一股鲳鱼肚肠和螃蟹肉腥气的科里女人,总是旁若无人地挤到等公共汽车队伍的最前面,恬不知耻地将她们穿的红色(或者紫色)纱丽捞起来夹在两腿当中,在她们凸出来的有点呆滞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因为往日的失败和丧失家园而感觉痛苦的光芒。最初是城堡,然后是城市占去了他们的土地。打桩的工人(将来还有四脚混凝土块)偷走了他们的海面。但每天晚上仍然有阿拉伯三角帆船迎着落日扬起红帆……在一九四七年八月,结束了渔网、椰子、水稻和孟巴德维在当地统治地位的英国人自己也得卷铺盖滚蛋了,没有什么统治地位是永世长存的。
在六月九日,也就是我父母乘坐边境邮车来这里两个星期之后,他们同一个即将离开的这样的英国人做了一笔奇怪的交易。这个人的名字叫威廉·梅斯沃德。
通往梅斯沃德山庄(我们这会儿进入到我的王国,进入我童年时代的核心了,我喉咙有点儿哽住了)的道路是在华尔顿路的公共汽车站和小小一排商店之间分岔的。那一排商店是齐马尔克玩具店、读者乐园、齐曼波伊和法特波伊珠宝店,更为重要的是孟买里糖果店,那里卖的侯爵蛋糕和巧克力长卷真是天下少有!都是些令人难忘的名字,但现在没有时间细说了。走过邦波克斯洗衣店前欢迎光临的纸板侍者的招牌,道路就通向我们家了。那时候,纳里卡尔女人的那些粉红色摩天楼(令人厌恶地联想起斯利那加的无线电天线!)连想还没有想到。道路通往一个还不到二层楼高的小丘上,它拐了个弯后朝着大海,俯瞰布里奇·坎迪游泳俱乐部,在那里粉红色皮肤的白人可以在英属印度形状的游泳池里游泳,不必担心碰到黑皮肤。在这个地方,围绕着一个小环形道,威廉·梅斯沃德精心建造了他的豪华宫殿。如今,这里贴出招贴,这类招贴——由于我的缘故——将会在多年之后又一次出现,招贴上只有两个字:“求售”,就是这两个字把我一无所知的父母引到了梅斯沃德那个特别的游戏中去。
梅斯沃德山庄由四幢一模一样的房屋组成,其建筑式样当然符合原来居住者的身份(征服者的房子!罗马式豪宅,在两层楼高的奥林匹斯山上建造的三层楼的天神住所,是个小小的吉罗娑!)——坚固耐久的豪华大宅。红色的人字屋顶,每个角落还有塔楼,乳白色的塔楼上面是红瓦的尖顶(简直可以把公主关在里面!)——屋子有游廊,从屋子后面专用螺旋楼梯可以走到仆人的房间里——这四幢豪宅的主人威廉·梅斯沃德气派不凡地用欧洲宫殿分别给它们命名为凡尔赛别墅、白金汉别墅、埃斯科里亚尔别墅和逍遥别墅。这几幢房子之间爬着三角梅,金鱼在淡蓝色的鱼池里游泳,假山庭院里长着仙人掌,罗望子树底下长着一簇簇小小的含羞草,草地上有蝴蝶、有玫瑰,也放着藤椅。在六月中旬的一天,梅斯沃德先生把他人去楼空的宫殿以便宜得荒唐的价格卖掉了——不过附带着条件。因此,我现在干脆把他完完整整,连同他中间分开的头发一起介绍给你……这位梅斯沃德是个身高六英尺的巨人,他的面色就像玫瑰那样粉红,显得青春常驻。他一头浓密的黑发搽了生发油,从中间向两边分开。我们还会再说到这个中间分开的发式,它的发线像枪的通条那样笔直而精确,使梅斯沃德对女人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们都觉得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欲望,想要把他头发弄乱……梅斯沃德中间向两边分开的头发对我的早年生活有很大的关系。历史和性就像是踩钢丝的人一样,是沿着某些发际线运动的,他的这条线就是其中之一。(但无论如何,连我也无法不对他怀有积怨,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他那发出呆滞的亮光的牙齿和他那梳理得叫人咋舌的头发。)
他的鼻子呢?鼻子的模样像什么?很高吗?是的,那一定是某个具有法国贵族血统的祖母的遗传——贝尔热拉克的后裔!——她的带着海蓝色的血液在他血管里流动,使他迷人的教养带着某些残忍的成分,像苦艾酒那样甜甜的,却隐藏着杀机。
出售梅斯沃德住宅区有两个条件:一是这几幢房子必须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一起买下,新房主必须将内部的一切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二是实际移交时间为八月十五日午夜。
“所有的一切?”阿米娜·西奈问,“我连把汤匙都不能扔掉吗?真主啊,瞧那灯罩……我连一把梳子都不能扔吗?”
“所有的一切,”梅斯沃德说,“这就是我的条件。西奈先生,这念头很古怪吧……你得让一个就要滚蛋的殖民地居民玩点儿小游戏吧?我们英国人除了玩点儿游戏之外,没有多少事情可干了。”
“听我说,阿米娜,听着,”阿赫穆德后来说,“你总不想老住旅馆吧?租金贵得吓死人,真正吓死人。等房契一到我们手里,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到那时候你要想把哪个灯罩扔掉就扔好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你喜欢在花园里喝鸡尾酒吗?”梅斯沃德说,“每天晚上六点钟,是喝鸡尾酒的时间。二十年来天天如此。”
“天哪,这油漆……壁橱里面塞满了旧衣服,先生……我们每天穿的都得开手提箱拿,没有地方挂衣服了。”
“太亏本了,西奈先生,”梅斯沃德在仙人掌和玫瑰花中间啜着威士忌,说道,“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好好的政府,统治了几百年,突然一下子滚蛋了。你得承认我们也干了不少好事,给你们修路,建学校、铁路、火车、议会制度,这都是些好事情。泰姬陵都快要倒了,还是英国人修复的。现在呢,突然一下子要独立了。七十天内回国,我本人是坚决反对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瞧瞧地毯上那些污迹吧,先生,这两个月我们就得像那些英国佬一样过日子吗?你有没有去看看浴室?便桶旁边水都没有。我本来不相信,但那是真的,我的天哪,他们擦屁股只是用纸!……”
“告诉我,梅斯沃德先生,”在英国人面前,阿赫穆德·西奈说话声也改变了,他模仿牛津口音卷舌头,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干吗非要等呢?说到底,做生意不就讲究马上出手吗?把事情快点了结掉算了。”
“……到处都挂着英国老太婆的画像,先生!墙上都没有地方挂我父亲的照片了!……”
“西奈先生,看起来,”梅斯沃德先生又把酒杯斟满,太阳慢慢落入到布里奇·坎迪后面阿拉伯海中,“这个英国佬外表古板,但他的内心完全像印度人一样爱好讽喻。”
“喝那么多的酒,先生……那不好。”
“我不怎么明白——梅斯沃德先生,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噢,是这样,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在移交权力。心里渴望在英国移交权力的同时进行,就像我说的,是个小游戏。让我高兴一下,好吗,西奈?归根到底,你也承认了,价钱很合算。”
“他的脑袋出毛病了吗,先生?你想好了,要是他有毛病,跟他做生意保不保险?”
“听着,老婆,”阿赫穆德·西奈说,“这话说得够多的了。梅斯沃德先生是个好人,有教养,说话算话,不要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除此以外,我肯定其他的买主不像这样大惊小怪的……反正我已经答应他了,不要再讲了。”
“吃一片饼干吧,”梅斯沃德先生边说边递过盘子来。“说下去,西奈先生,说吧。是啊,真是怪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我的老房客——都是些印度通啊——突然一下子全走了,真是差劲,对印度再也没兴趣了。突如其来的,叫我这样一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莫名其妙,他们好像是要从此一刀两断了——什么东西也不想带走。‘随他去吧。’他们说,回去后一切从头开始。你是知道的,这些人反正都不缺钱,但仍然是,怪得很。把这烂摊子撂给了我。随后,我就想了这个主意。”
“……好啊,你决定吧,你决定吧,”阿米娜气鼓鼓地说,“我怀着孩子,像块石头一样坐在旅馆里,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只好肚子里带着这个孩子,住到一个陌生人的房子里去,那又怎么样呢?……噢,你把我弄到了怎样一步田地呀……”
“别哭呀,”阿赫穆德这时说,他在旅馆房间里踱来踱去,“房子很好,你心里也是喜欢这所房子的。还有两个月……不到两个月了……什么,又在踢了吗?我来摸摸看……在哪里?这里吗?”
“那里,”阿米娜说,抹了抹鼻子,“用力踢了一脚。”
“我的主意是,”梅斯沃德先生望着夕阳解释说,“举行我自己的财产移交仪式。样样东西都留下来,你明白了吧?找到适当的人选——就像你这样的人,西奈先生!——把一切有条不紊、原封不动地移交出去。你朝各处看看,所有一切都井然有序,你说是吗?我们的说法是:呱呱叫,或者照你们印度斯坦语的说法是,好得没法说。所有一切都棒极了!”
“买这几幢房子的都是些好人家,”阿赫穆德把自己的手帕递给阿米娜,“将来邻居都很不错……买凡尔赛别墅的是霍米·卡特拉克先生,是帕西人,但是拥有赛马,还是电影制片人。买下逍遥别墅的是易卜拉欣一家子,纳西埃·易卜拉欣也怀着孩子,你可以跟她做朋友的……易卜拉欣老头子在非洲有好几个剑麻园,是很好的人家。”
“……在那之后那房子我想怎样布置就怎样布置了……”
“是啊,在那之后,当然喽,他就走了……”
“……一切都安排得再好没有了,”威廉·梅斯沃德说,“你知不知道,最先想到要在这里建设城市的就是我的祖先?是衣冠楚楚的孟买窃贼一类的人物吧!作为他的后代,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我觉得,是不是也算需要吧,需要来扮演我的角色。对了,再好没有了……你们什么时候搬来?通知我一声我马上就搬到泰姬旅社去。明天?再好没有了,好得没法说。”
我就是在这些人中间度过我的童年的:霍米·卡特拉克先生,电影界巨子,养赛马。他女儿托克西是个白痴,只好锁在家里,由她的保姆比阿帕照应,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像比阿帕这样可怕的女人了。逍遥别墅中易卜拉欣一家人,有留着山羊胡子的剑麻种植园主易卜拉欣·易卜拉欣老头,他的两个儿子伊斯梅尔和伊夏克,还有伊斯梅尔那紧张而不幸的小个子老婆纳西埃,我们总称她为“鸭子”纳西埃,因为她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地活像鸭子。我的朋友松尼这时就在她的肚子里,一天一天地接近他那倒霉的出生时刻,被产钳夹出来……埃斯科里亚尔别墅被隔成了套间。在底层住的是杜巴西一家,男的是物理学家,他将会成为特龙贝核试验基地的重要人物。妻子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她的外表虽然单调沉闷,内心却隐藏着真正的宗教狂热——不过这事我不去多提了,我要说的只是他们是居鲁士的父母(还要在几个月之后才怀上他)。居鲁士是我的第一个顾问,在学校里演剧时他总演女孩,大家都称他为“居鲁士大帝”。在他家楼上住的就是我父亲的朋友纳里卡尔大夫,他也在这里买了个套房……他和我母亲一样黑,每当他兴奋或者激动的时候总是满面通红。尽管是他把我们接生到世上来的,他却讨厌小孩。在他死后,他会在城里放出一大批女人来,这些女人什么都敢干,没有什么人能够挡得住她们。最后,在顶层住的是萨巴尔马提司令和丽拉——萨巴尔马提是海军里最出色的人物之一,他的妻子各方面都很讲究,他简直没有想到运气这么好,花这么一点钱就给妻子买下这个住宅。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一岁半,一个才四个月,这两个孩子长大了都不聪明,又很爱闹,我们给他们起的外号是“眼睛片儿”和“头发油”。他们不知道(那怎么可能呢?)结果是我把他们的人生给毁了……经过威廉·梅斯沃德的挑选,这些将要成为我的天地中心的人搬进了这个住宅区。他们接受了那个英国佬的古怪条件——因为说到底,价钱实在诱人。
……离移交权力还有三十天,丽拉·萨巴尔马提打来电话说:“纳西埃,你是怎么受得了的?这里每个房间里都有叽叽嘎嘎的虎皮鹦鹉,衣柜里又有虫蛀的衣服和旧乳罩!”……纳西埃跟阿米娜说:“金鱼,安拉啊!这种动物我就是受不了,但梅斯沃德先生自己还过来喂……还有一些吃掉一半的牛肉汁瓶子,他不让我扔掉……真是疯了。阿米娜姐姐,像这样我们怎么办呢?”……易卜拉欣老头卧室天花板上挂着吊扇,但他就是不肯打开,他嘀咕道:“这机器会掉下来的——会在夜里割掉我的脑袋的——天花板怎么吊得住这么重的东西?”……有点儿像是苦修者的霍米·卡特拉克,只好在软软的大床垫上睡觉,结果弄得腰酸背疼,老是睡不着。他天生眼睛周围黑黑的,如今由于失眠,眼圈外面又加了一圈。他的男仆跟他说:“先生,难怪那些洋老爷全要回去呢,他们一定急着想要有点儿好觉睡。”但大家还是硬着头皮坚持了下来。除去这些麻烦之外,也有好的方面。听听丽拉·萨巴尔马提怎么说的吧(“那个人——漂亮得不像是正经人。”我母亲说)……“有架自动钢琴,阿米娜妹妹!钢琴好端端的!我整天都坐在它前面,听它演奏里面的曲子‘我爱沙利马尔旁边的两只白手’……真有趣,太有趣了,你只要踩下踏板就行了!”……阿赫穆德·西奈在白金汉别墅(原先是梅斯沃德自己的住所,如今成了我们的家)里发现了一个鸡尾酒柜,里面的苏格兰威士忌使他乐不可支。他嚷道:“那又怎么啦?梅斯沃德先生有点儿神经病,就是这样——我们能不能让他高兴一下?我们有古老的文明,我们不能像他一样文明吗?”……他把满杯的酒一饮而尽。有好也有坏,“纳西埃妹妹,要照料那些狗,”丽拉·萨巴尔马提抱怨说,“我讨厌狗。我那只小楚奇猫吓坏了,我发誓,它真是太可爱了!”……纳里卡尔大夫气得满脸通红:“就在我的床上方!贴着小孩子的照片,西奈兄弟!你听着,胖嘟嘟的粉红皮肤的孩子!有三个!真是岂有此理!”……但现在只剩下二十天了,事情逐渐安定下来,那些突出的矛盾也慢慢变得模糊了。因此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那就是这个山庄,梅斯沃德山庄也在改变他们。每天傍晚六点钟,大家都坐到自己的花园里,高高兴兴地喝鸡尾酒。在威廉·梅斯沃德来访时,大家也毫不费劲地学着用牛津腔卷着舌头说起话来。大家都在学,学着有关吊扇、煤气灶和如何给虎皮鹦鹉喂食的事儿,梅斯沃德指导着这些变化,他常常压低声音咕哝着。他在说什么呢?注意听着。是的,就是这句印度斯坦语。“好得没法说。”威廉·梅斯沃德低声咕哝。一切都很好。
《印度时报》的孟买板为了对即将来到的独立日庆祝活动找一个引人瞩目的报道热点,在报纸上宣布它将奖励在新国家诞生的同时生下孩子的孟买妇女,刚刚做了一个有关粘蝇纸的怪梦的阿米娜·西奈不住地盯着报纸。她把报纸塞到阿赫穆德·西奈的眼皮底下,得意扬扬地指着那则消息,一字一顿、把握十足地开了口:
“看见了吗,先生?”阿米娜宣布,“这个奖会是我的。”
在他们的眼睛前面浮现了一条大字标题,写着:“可爱的西奈新生儿荣获独立宝宝称号!”——还有一张拍摄得无比成功的第一流特大照片登在头版。但是阿赫穆德说话了:“哪有那么准的事儿,太太。”可是她一口咬定,绝不让步。她说:“别老跟我‘但是’‘但是’的。肯定是我,我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知道的,那你就别问了。”
阿赫穆德在晚上喝鸡尾酒时把妻子的这番话当作笑话告诉威廉·梅斯沃德。梅斯沃德哈哈大笑,他说:“女人的本能呀——妙极了。西奈太太!不过,你总不能要我们真的……”虽然如此,阿米娜仍然坚定不移。尽管同样怀着孩子、并且也读到了《印度时报》的邻居“鸭子”纳西埃怒气冲冲地朝她看,她仍然毫不退缩,因为拉姆拉姆的预言已经深深铭刻在她的心里了。
说真的,随着阿米娜的分娩期越来越近,她感到算命大师的话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她的肩膀、脑袋和越来越大的肚子上。由于她陷入到一连串的忧虑中,生怕自己真的会生出一个长着两个脑袋的孩子来,在某种程度上梅斯沃德山庄那令人感觉不出的魔法倒没有在她身上起作用。喝鸡尾酒的时间啦、虎皮鹦鹉啦、自动钢琴啦、英语腔调啦,对她都没有什么影响……不过,她起初对赢得《印度时报》大奖这件事也有些三心二意,因为她相信,要是算命大师这一点上算准了,就证明他其余的话也是正确的,无论那些话说的是什么。因此,我母亲在回答梅斯沃德时的口气除了自豪和期望以外,还掺杂着一丝不安:“别管本能不本能的,梅斯沃德先生,这是肯定错不了的。”
她对自己暗暗说:“还有这一点,就是我会生一个儿子。但在将来需要好好照顾,要不然会有麻烦。”
事情似乎是这样:在我母亲的内心深处,也许深得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纳西姆·阿齐兹那种迷信的骄横心理开始对她的思想和行动产生了影响——这种骄横心理导致“母亲大人”一口咬定飞机是魔鬼的发明,照相机会摄走你的灵魂,鬼魂和天堂一样显然都是现实的一部分,还有就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某人神圣的耳朵简直就是犯罪,这种骄横心理这会儿在她女儿朦胧的脑海中低声耳语。“即使我们现在是坐在这些英国人的劳什子中间,”我母亲开始想道,“这里还是印度,像拉姆拉姆·赛思这样的人是懂他们那一行的。”就这样她挚爱的父亲所具有的对宗教的怀疑态度被我外婆的轻信取代了。与此同时,阿米娜从阿齐兹大夫身上继承下来的那点冒险精神的火花也被另一个同样重的分量给压灭了。
等到六月底雨季来临的时候,胚胎已经在她肚子里完全成形了。膝盖和鼻子都已出现,无论是一个还是两个脑袋都已经长好。在一开始时不比句点大的东西渐渐扩大成为一个逗点、一个词儿、一个句子、一个段落、一个章节;这会儿它一下子进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发展阶段,我们不妨说,成为了一本书——或许是一本百科全书——甚至可以说成为一整套的语言……这就是说我母亲肚子里那块肉变得那么大、那么重,以致阿米娜只好一天到晚待在二楼圆形的塔楼里,大肚皮重得叫她几乎动弹不得。而这时呢,在我们两层楼高的小丘脚下的华尔顿路上已经被污秽的黄色雨水淹没了,陷在水中的公共汽车开始生锈,小孩子在路上的积水中游泳,报纸浸透了水沉到水底下。